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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VIP]太后(一)

随着陆嘉的倒台,荣庆帝的宫殿终于得以有条不紊的开始建造。没有了阻碍,他下令让工部放手去干,困扰他许久的事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刘琮虽然也是曾经的陆党旧人,但他从为官能力、举止谈吐、风度气质等方面来说,完全不能与陆嘉相媲美,荣庆帝知此人差点火候,但眼下一时无人,只好把他先抬了上去。

刘琮此人偏瘦,皮肤黝黑,为官谨慎,胆小怕事,缺乏杀伐果断的魄力,倒是靠着小心翼翼稳扎稳打,一路走到了高位。他为人低声下气,做事战战兢兢,说好听点是谨言慎行,说难听点则是庸懦无为,让这么一个领头羊去和身经百战、狡猾奸诈的谢止松对垒,陆党不击则溃。

平日里议论朝事的时候,刘琮对谢止松唯命是从,不敢有什么反对意见,很多事情都依着谢止松的心思来办。走下朝堂,他同样不敢得罪谢止松,对谢止松恭恭敬敬,唯唯诺诺,谢止松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厉凶残,不爱惹事的刘琮不敢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止松遇到这么一个对手自然心里乐开了花,但他依旧没有放松对刘琮和陆党的打压,谢止松牢牢把控着内阁,内阁中人一看刘琮如此软懦,扛不了旗,各自心里也都掂量着,不敢公然和谢止松唱反调,对谢止松做的荒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知道遇事该站哪边,何况眼下的形势根本不需要他们站队,刘琮根本没有斗的心思。

谢止松处处不给刘琮机会,不仅几乎架空了刘琮在内阁的权力,也不让他参与任何重大事项的决策,刘琮不负谢止松所望,荣庆帝询问他的意见时,他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潦草回答,一切以首辅谢大人的意见为准。

内阁几乎成了一言堂。

陆嘉失势,刘琮又像阿斗一样扶不起来,加上宫中最近陆续传出荣庆帝身子不好的消息,处在深宫之中在帘幕后面运筹帷幄的太后嗅到了危机。

曾经陆嘉带领的陆党可以在前面替她冲锋杀敌,也可以在前面替她挡刀拦灾,她只需在幕后执棋指点,如今朝堂大变了模样,陆党作为缓冲带的力量被削弱了,她免不了要和荣庆帝直面一些冲突。

太后事后回想,才意识到她在修建宫殿一事上钻了牛角尖,如若退一步,说不定不会走到今天,陷入此等境遇,可人不蒸馒头争口气,她还是心胸太窄了。

眼前之路变得泥泞不堪,很多事情她要尽快开始布局,而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王牌是锦王。

前有谢止松上疏提议立储试探荣庆帝的心思,后面又有一堆臣子前仆后继提醒他东宫还空着,荣庆帝看着长案上的一堆折子,心烦意乱。他起初躲着,眼不见心不烦,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臣子们往往聚众搞事,人一多,他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胆儿也肥了起来,连伴君如伴虎这句话都被抛在了脑后。

荣庆帝心情郁闷烦躁,躲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不忍了,把锦王叫进了宫里。

锦王兴冲冲进了宫,以为这些日子以来大臣们的念叨有了效果,好事将近,他梳洗打扮,把自己拾掇的一丝不苟,却没想到一进宫就贴了荣幸帝的冷屁股。

荣庆帝连坐都没让他坐,自己独自翻着折子。

锦王谨小慎微地试探:“听闻父皇最近身体有恙,儿臣特地拿了名贵的山参,可命御膳房为父皇熬汤,滋补身体。”

锦王呈上包装精美的盒子,荣庆帝微皱着眉,“你听谁说的父皇身体有恙?不知是哪个奴才嘴长,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查出来直接杖毙。”

锦王微微哆嗦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

他忙说:“儿臣也不知,只是偶尔听到了传闻。”

荣庆帝偏头,吴贵立马上前,他交代说:“你留下,让其他人先出去。”

吴贵立马把一群奴才赶走,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四棵石柱间立马空空荡荡。

“朕确实生了一场病,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人人都想长生,可世上哪里有长生,你脚下的地砖都有寿数!但朕总感觉有些人,不想让朕好。”荣庆帝一边说一边让吴贵把自己手边的折子拿给锦王,“一夜之间,案上飞出来这么多折子,你说,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锦王翻开那些折子看了看,全是撺掇荣庆帝尽早立储的内容。

大殿内的低气压笼罩在高旷的穹顶之下,锦王立刻撇开这些折子和自己的关系:“父皇,儿臣并不知道为何冒出这么些折子。”

荣庆帝看着他,眸色渐深,连一旁的吴贵听了锦王的话,眉间都多了几道折痕。

荣庆帝站起来背过身去:“朕相信你,朕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告诫你要谨慎结交臣友,切不可结党营私,被人利用满足私利。今日这些上书的人,难道不是在挑拨你与父皇的关系吗?”

锦王听了,混身一哆嗦,他连忙认错,哭诉自己对荣庆帝的爱与忠心,荣庆帝耳边传来一阵喃喃话语,他略有些烦躁,因锦王忠孝,赏了锦王新出的绸缎几十匹,宝石珠玉一箱,让锦王风风光光的从宫里离开了。

于是宫中传出新的八卦消息,荣庆帝接见锦王时遣散所有奴仆,还传出荣庆帝心情不佳,身体有异样,见锦王前愁眉不展,见锦王后还请了太医,却给了锦王厚重的赏赐,让天下学习锦王的忠孝。

锦王的心情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悲。

喜的是荣庆帝心里还有他,他以为今天死活得挨一顿骂,没想到荣庆帝不仅保了他的面子,还让天下人知道大赏了他。悲的是立储遥遥无期,经过这么一敲打,他哪里敢再让人提立储的事?

锦王很快把他和荣庆帝此次的会面细节告诉太后,太后听了之后,两声叹息。

她看着锦王天真无邪的蠢模样,不禁惆怅起来,她想继续加码逼迫荣庆帝立储,但锦王却死活不肯,甚至质问她:如此得罪父皇到底是为了谁的利益?

对锦王来说,东宫之位不过囊中取物。

荣庆帝对他的偏爱有目共睹,他不用着急,太后则恐此事拖久了生变。

两人之间渐生嫌隙。

锦王走后,太后气得食不下咽,她虽然年老色衰,但平日里爱装扮,脸上涂脂抹粉,身上擦香,眉眼之间隐约可见年轻时绰约的风情,她的目光美丽灵动,如狐一般。顺了顺气后,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我小瞧我儿子了,但他现在玩的某些手段,不过是当初我教给他的,还不是我玩剩下的。”。

泰王府,邹清许和泰王一直在看戏。

朝中最近发生的事看着和他们没有关系,实际上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陆嘉倒台后,全国范围内陆续开始降雨,久旱逢甘霖,百姓们欢欣鼓舞,宫里也喜气洋洋,这场喜雨不仅下了一天,而是接连下了几日,枯涸的河道被填满,干裂的地缝变得湿润,大旱被这场雨浇灭了,未来的每一天都值得希冀,风调雨顺必定五谷丰登。

也正因此,陆嘉绝不可能死而复生,他已经死死被扣上了不详的帽子,没想到这次老天站在谢止松一边,他随口一提,竟然一语成谶。

荣庆帝对谢止松的宠信有增无减,陆党处在水深火热中,一时乱成一团。

泰王听说了锦王入宫领赏的消息,看似不在意,实则不时对着窗外的细雨发呆。

邹清许自从上次和泰王通了心意之后,说话也不避讳:“锦王这次封赏未必是好事。”

泰王抬眸看他。

邹清许解释道:“锦王只是领了个名声和赏赐,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可没拿到。”

泰王若有所思,近来朝中关于立储的事闹得凶残,他整日跟着心神不定,寝食难安,但无论如何,不管受不受宠,锦王目前依然只是个王爷,荣庆帝也一如既往不愿立储。

“王爷难道没有发现自从锦王入宫面圣之后,朝中关于立储的折子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吗?”邹清许说。

泰王点了点头,自从荣庆帝大赏锦王后,宫中再没人提立储的事。

邹清许淡定一颔首:“所以我们静观其变,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就好了。”

邹清许面上这么说,云淡风轻,心里却翻江倒海,他脑子里无数次回放沈时钊对他说的话:或许荣庆帝并不看好锦王。

荣庆帝扭扭捏捏不立储,通过锦王让上书的臣子们都闭嘴,加上后来太后和锦王的关系变得微妙,邹清许越来越相信沈时钊的直觉。

他看着窗外的细雨,天幕沉沉,久久不放晴,雨丝细密连绵,时局似乎也如同这屋外之雨,看似温和,却没有放缓的迹象。

泰王也看向窗外,他的眉头渐渐展开,目光终于松弛,混着雨丝一起下落。

第52章[VIP]太后(二)

一场雨彻底把陆嘉从朝堂上带走了。

荣庆帝在和太后的这场较量中大获全胜,他名正言顺以后兴师动众,扬眉吐气,专门叮嘱下面的人,修筑的用料皆选上乘。

太后被气得不轻。

荣庆帝敲打了锦王后,锦王收敛了几天心性,逐渐开始思考太后是否真的与他站在一边。

荣庆帝找锦王一对一谈心,不仅压下锦王蠢蠢欲动的心思,让锦王不要再给自己添堵,还刻意而不经意的挑拨了锦王和太后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所聚不过是为了利。锦王需要有人支持他走上大位,太后则需要维持和加强对皇权的把控,以延续她母家的繁盛。

在上一次荣庆帝和太后的斗法中,锦王再傻,也看出来在大徐的国土上,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荣庆帝。

他可以任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为了修一间宫殿掰扯这么久其实并无必要,无非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太后所为不过是给他添堵,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

于是锦王渐渐和太后离心,可很多事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所谓的利益共同体,打断骨头连着筋,很快,关于锦王的一则谣言在朝中四处传散。

邹清许悠闲吃瓜,谢党也悠闲吃瓜,这世道,吃瓜看戏,置身事外隔岸观火是最舒服的,但荣庆帝没有容许谢止松吃瓜,他秘密召见了谢止松。

随后,沈时钊约见了邹清许。

熟悉的谷丰楼,熟悉的豪奢包间,邹清许一看这阵仗,心里有了底气,沈时钊今日必有求于他。

茶素一摆,茶水一泡,精致的凉菜呈在桌上后,邹清许压下心里的得意,装模作样地说:“沈大人今天又破费了。”

沈时钊坐在光晕里,这顿饭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邹清许:“上次我的提议你想好了吗?”

上一次见面时,他希望邹清许能和他一起合作,对抗陆党。

邹清许近来心情放松,食欲也很好,他一边吃一边说:“我想和沈大人确认一件事,听说皇上发完火之后给了锦王赏赐,是吗?”

荣庆帝当时清空了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但里面的动静仍被传了出去,人们不敢大肆讨论,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碎语几句。

这些事情一般人不知道,但谢止松肯定知道。谢止松知道了,沈时钊大概率也知道。

邹清许丝毫不怀疑自己对手的实力。

沈时钊:“发火倒不至于,皇上那几日一直为立储的事情烦心,锦王是让他烦心的源头,龙颜不悦很正常。”

邹清许放下筷子,他忽然开始在沈时钊身上放肆的打量起来,从头看到脚。

沈时钊被他盯的不自在起来,他拧着眉,用面色的不悦掩饰内心的惊慌,“你在干什么?”

邹清许:“你的玉佩呢?”

沈时钊看了一眼邹清许,目光很快移开了:“放家里了,偶尔才佩戴。”

邹清许:“偶尔才佩戴,但丢了很着急,心神不安,那枚玉佩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吧。”

沈时钊:“的确很珍贵,你问这个干什么?”

家人的东西,对沈时钊来说弥足珍贵,他只有当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或大事时才会随身佩戴,希望家人能保佑他。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戴,仿佛家人在身边陪伴他一样。

邹清许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说:“泰王也有一块玉佩,是荣庆帝给的,而荣庆帝的这块玉佩,是丰皇帝给的。”

外面的琴声像流水一样,如同从高高的山间倾泻而出,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沈时钊:“我可以理解为我们能继续合作了吗?”

“这件事其实还有疑点,可是帝王心事如果被我们轻易猜到,就不能称之为是帝王心了吧。”邹清许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下,他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不断咀嚼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思考,他一直没有给沈时钊一个明确的、肯定的答复,他更倾向于继续观看朝堂局势的变化,和沈时钊互通信息,但不用把话说死,他说:“我们当然可以一直合作,哪怕是敌人,难道就不能合作了吗?”

今日,雨终于停了,接连几日的降雨让盛平看上去湿漉漉的,空气湿润水汽氤氲,盛平城仿佛在水里泡过刚被晾起来,外面天气难得放晴,风和日丽,街上摩肩接踵,处处都是在家里憋坏了出来玩的人,很是吵闹。

沈时钊看着邹清许,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没有对他的言论发表任何看法。

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报完仇后你想干什么?”

邹清许:“”

邹清许笑道:“你是在试探我吗?试探我将来会不会和你为敌。”

沈时钊冷漠地说:“我不喜欢讲废话。”

邹清许把手轻轻搭在桌上,出来混说些违心的话是必修课,他目光在桌上的菜肴间转了一圈,落到自己盘子里,说:“我现在从不想遥远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以后会不想报仇。”

邹清许麻痹着沈时钊,尽管听上去很扯,但他不希望沈时钊将他列为对手,沈时钊和谢止松是强悍到让他心里发怵的敌人,有时候他想,此仇非报不可吗?他可以低头,可父亲的遗愿,老师的遗愿,那些无辜惨死的人的遗愿,压在他肩上,他们想要一个清明的世道,他得替他们去讨。

邹清许有时候也搞不懂自己,不害怕?骗鬼的,他害怕。但是,总要有人拨开云雾,让阳光照进来,哪怕这一路荆棘丛生,虎狼环伺,如逆水行舟。

不知不觉中,邹清许吃完了小半盘花生米,他专注思考的时候总希望做点什么转移沈时钊的注意力,沈时钊一直安静地听他讲话,安静地看着他吃东西,不置一词,他脸上的严肃是千年不化的寒霜,很难消散。

邹清许说完后,心里忐忑不安,果然,沈时钊完全不相信他的鬼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邹清许忽然问他:“沈大人,你找我只是为了联手对付陆党,将陆党彻底瓦解吗?”

沈时钊端起水杯:“不然我找你干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现在不需要我,陆党现在不成气候,谢党清理他们不是问题,你不必大费周章拉拢我。”

沈时钊的目光从桌上滑开,移向窗外,他的左手放在桌上,一下一下扣着桌面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用力压着桌面。

沈时钊紧抿嘴唇,邹清许追着说:“难道你是为了泰王?是不是谢止松让你接近泰王,所以你接近我?”

沈时钊将脖子转回来,他目光沉沉:“你的话太多了,锦王和太后都和好了,泰王和你不担心吗?”

话说回来,太后真不是吃素的,陆嘉倒台后,刘琮扶不起来,锦王被荣庆帝挑拨离间,太后没有善罢甘休,她察觉出锦王想翻出她的手掌心后,朝中立马传出流言:锦王结党营私,插手科考,打点关系,走后门让那些和他关系良好的官员之子们考中,他既施舍了人情,这些举子们做官后,反过来还会回馈他,成为他麾下的一员。

锦王听到这些消息传出来后,吓破了胆。

这些事儿他确实干过,但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不过万一有人真想查,一查一个准。

现在消息只在小范围内传播,锦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能让荣庆帝知道,此事若被被荣庆帝知道,他只有死路一条,锦王掰着手指想了想可以求助何人,发现朝中有点分量能保他的人,只有太后。

他放浪形骸,干过不少浑事和傻事,一直以来,都是太后为他擦屁股。

锦王再傻,经过身边幕僚的提点后,也知道这是来自于祖母的威胁,他只好连夜去太后宫里装乖认错,这些事都是他们一起做的,他今日才知道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撕破脸是最愚蠢的做法,对谁都不利,只会两败俱伤。

锦王赶到时,太后已经在宫里等候他多时了,两盏烛灯一直为他留着,锦王去了之后,她当无事发生,像往常一样同他聊天,锦王心虚,心里藏不住事儿,在太后膝下,一股脑儿把自己的悔恨全倾诉出来。

太后右手摸着左手上的绿宝石戒指,这一次,她实在寒心,但再寒心,他们也得在一条船上。

她美丽的容颜不再,气质依然雍容优雅,她大度的让锦王不要在意,以后的路还长,他们还要一起走。

锦王走后,太后立马让身边的嬷嬷为她梳洗。

卸下脸上厚重的妆容,她看上去终于像一位慈祥的祖母,但她从不曾以此面目见过荣庆帝或锦王,化上精致的妆容后,她是大徐的太后。

想了想,没什么好伤心的。

锦王认了错,重新和她站在一边,她便让人把那些谣言封起来,此事到此为止。

听闻沈时钊的问题,邹清许愣了愣,故事他都听说了,版本缤纷,但结局都是一样的。他回沈时钊:“和好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想让他们真掰了很简单,太后不能蹦跶了,他们自然就掰了。”

邹清许说完,发现沈时钊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他瞬间迎了上去,像较劲似的也盯着沈时钊看个不停。

邹清许:“看什么?”

沈时钊:“看你。”

邹清许:“看我干什么?”

沈时钊:“不干什么,就是看你。”

“无聊。”邹清许移开视线,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曾爱慕他的梁君宗。

第53章[VIP]太后(三)

邹清许和沈时钊碰过面后,原本平息的传言继续在朝中疯狂流窜,如同死灰复燃,据说太后和锦王托人寻找谣言的源头,一无所获。

梁府,梁君宗和杜平面谈互相交底,讨论的无非是最近最受瞩目的瓜,梁君宗:“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杜平看四下无人,说:“按锦王的尿性来说,大概率是真的。”

梁君宗脸色不怎么好看,半晌,他缓缓问:“查吗?”

杜平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尽管知道梁府安全,但还是压低声线,凑近梁君宗说:“查不了,这件事单凭锦王怎么可能完成,背后是太后,但太后精明强悍,早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处理了。”

梁君宗眼里闪过寡淡的涟漪,带走方才落在里面的光:“所有事情只要发生过,不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我们还是尽力查一查。”

杜平顿了顿,为难道:“可我们一查,意味着和太后与锦王为敌,大概率会惹祸上身啊。”

“那也查一查。”

梁君宗看着厅堂内的那颗竹松,这颗竹松是梁文正在世时栽种的,现在长得翠绿挺拔,枝叶繁茂,他看见了那颗松树,如同看见了故人。

“你说这个梁君宗,怎么什么事都要来凑热闹?什么事他都要插一脚,他平时是闲得没事干吗!”邹清许气急败坏地在屋子里破口大骂,贺朝和沈时钊安静坐在椅子里,各自皱着眉头听邹清许发牢骚。

沈时钊不知为何皱了眉头,反正贺朝是看见沈时钊皱了眉头,心里忐忑,他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好了好了。”贺朝开劝,“他就是这么个人,骂他还不如去骂猪,你坐下来喝口水。”

邹清许气呼呼坐下来:“事情早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根本没他的事儿,这个杜平也不劝劝。”

贺朝继续顺毛:“不能怪杜平,你这次又没提前和人家打招呼。”

邹清许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和杜平打个招呼。”

“现在打招呼已经晚了,梁君宗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一直没开口的沈时钊开了口,屋里霎时寂静无声。

邹清许最清楚梁君宗是什么人,他实在无法反驳。

邹清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盯着沈时钊,神情哀怨。

沈时钊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让他去查吧,反正他什么也不会查出来。”

贺朝:“为什么他查不出来?”

邹清许冷静下来:“因为这个消息最开始是太后放出来的。”

贺朝:“”

邹清许:“据你了解,他们查出东西了吗?”

贺朝:“没有。”

邹清许应了一声,坐下来,彻底平静。邹清许和沈时钊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贺朝无语地看着他们,问邹清许:“既然如此,你担心啥?”

邹清许龇着牙说:“我担心有些人太傻。”

沈时钊冷不丁嫌弃地哼了一声,贺朝偏头去看沈时钊,邹清许龇牙可以理解,沈时钊看上去脸色也是阴沉沉的,他问沈时钊:“沈大人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沈时钊懒洋洋地答:“没事,身体有些乏而已。”

邹清许竖起耳朵,将身子转向沈时钊:“你病了?”

沈时钊摆手:“可能最近事情太多了,身上有些困顿。”

邹清许:“沈大人快回府歇息吧,万一病倒在我这里多不好。”

沈时钊冷冷看了他一眼。

邹清许笑:“我的意思是累了就要多休息,这样才能有充足的精力去对付我们的敌人。”

沈时钊今天状态不好,总是一边看着邹清许一边出神,他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先行离开,换换心情,也梳理一下他的思绪和心绪。沈时钊一走,贺朝松一口气,原本正襟危坐,恭恭敬敬,现在立刻放松全身,瘫在椅子里,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邹清许:“”

贺朝:“谢天谢地,祖宗终于走了。”

邹清许白他一眼:“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贺朝:“可是他在这里我确实不能做我自己,难道你和他在一起很放松吗?”

邹清许坐下来,他和沈时钊待着的时候的确很放松,甚至比和贺朝待着的时候都感到舒服和放松,邹清许拧起眉头,这想法未免有些荒谬,但却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可能因为沈时钊总请他吃饭。

邹清许麻痹自己。

贺朝看着邹清许皱起的眉头,了然于心,邹清许一定对沈时钊相当厌恶,才能一想到他就皱眉头吧!

贺朝心满意足,沈时钊走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畅所欲言,他对邹清许说:“谢止松最近应该天天在被窝里笑吧,陆党现在烂成这个样子,这盛世能不能让他大喜过头把他带走?”

贺朝看邹清许心不在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邹清许忽然回神。

贺朝:“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迷?”

邹清许:“你说沈时钊看上去神色萎靡,能平安走回府里吗?我是不是应该送送他?”

贺朝:“”

贺朝无语,邹清许闭上了嘴,他清醒了片刻,沈时钊倒在路上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喜事一件,于是他调整状态,接着贺朝的话说:“陆党不成器,开始窝里斗了。”

陆党现在的确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刘琮接任了陆嘉的位子,说他摆烂,但他在防自己人方面很有一手,牢牢霸占着现有的内阁权力,不断阻止其他人入阁,在这方面,与谢止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他打压的任循算半个陆党,四舍五入是自己人,刘琮对外唯唯诺诺,对自己人重拳出击,连谢止松都看不下去了。

任循在朝中名气不小,进士出身,学富五车,颇具才情,为人也正派,在他身上最出名的一件事莫过于他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大义灭亲。

任循的小儿子不学无术,放浪形骸,常与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平日倚仗权势,某天竟然对看不惯的百姓动用私刑,一位农夫保护自己的女儿不被豪强带走,他便活活将平日里奉公守法的农夫打死,捅了大娄子。

这位农夫从小命苦,小时候爹娘死得早,自己独自像落叶一样飘零,吃着百家饭长大,勤劳勇敢,有情有义,长大后不奢求太多,娶了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媳妇,二人过上了幸福生活,还有了一位女儿,但后来媳妇因为脑子不正常在他出去种地时被人贩子骗走,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他等着妻子,找寻妻子,为了女儿,一直没有再娶,平日里忠厚老实,尊老爱幼,整个村子的百姓听说此事后群情激愤,事情闹大后,从民间扩散到宫廷中。

和任循之子一起闯祸的另一名无赖是护国大将军的小孙儿,护国大将军年已古稀,一生军功赫赫,为大徐江山的稳定立下汗马功劳,身上伤疤无数,宗族子弟里也战死好几位,他拖着病体为孙儿奔走求情,孙儿得以保全。

但任循没有这么做,他主动把自己的小儿子交了出去,任凭国法处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自此,任循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民间每逢提到他,一定赞不绝口,甚至将他和梁文正齐名。

任循不是纯粹的陆党,只是平日里和陆党的人走得近一些,刘琮忌惮他的名望,一直防着任循,防止他取而代之。

荣庆帝对任循的印象不错,一直有让他入阁的想法,谢止松此时果断出手,举荐了任循。

朝堂上的纷扰邹清许都有听说,他问贺朝:“任循是什么来头?他不是陆党的人吗?”

贺朝:“他是陆党的人,但和陆党捆绑的不深,你知道的,朝中官员有时候喜欢按地域抱团,可能因为他和谢止松是同乡,所以谢止松愿意拉他一把。”。

一下朝,大臣们鱼贯而出,挤挤挨挨的退朝,有人趁机把谢止松请到一边的石柱下,问他:“大人怎么把任循弄进来了?”

谢止松笑:“任循甚得圣意,我哪里拦得住?”

“那也不应该拉他一把,不给他使绊子算不错了。”

谢止松:“当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不如顺水推舟送人情,他本来就不是铁了心跟着陆党混,而且这个人极重情义,他被打压,我帮了他,还替他美言,日后我遇到事,他是不是得报恩?”

问话的人忽然明白了,笑眯眯地说:“大人高明,任循这性子一听便不好惹,现在您这么做,也是为了日后让他少找点麻烦。”

谢止松笑了笑,暗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和宫里的红墙绿瓦相映成辉。

无月的夜,漆黑静谧,零星几颗星子挂在天际,时隐时现。锦王府燃着的烛灯泛出昏黄的光线,光晕落在地上和桌上,像漾开的涟漪。锦王在屋里焦头烂额,身前是一群养在府里吃白饭的幕僚,他急得嘴角冒泡,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传话的人往太后宫里跑了好多次,每次带回来的话都一样:“一切安,勿焦躁。”

太后让他不要着急,该干嘛干嘛,这件事已经处理妥当,不可能被人抓到把柄,太后找人查这事是怎么又传出来的,发现谣言竟然是从民间的赌坊和青楼传到宫里,她根本没当一回事。

民间流传的谣言,九成都是假的。

但锦王是个急性子,深夜急得在府里打转。

也正是在此时,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下人禀报,有人身穿一身黑衣来访。

锦王好奇,问清这人的身份后,大吃一惊。

来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沈时钊。

第54章[VIP]太后(四)

沈时钊和锦王平日里没什么联系,锦王听到沈时钊来访后心里咯噔一声,他猜不到对方的来意,不知是福是祸。无论如何,沈时钊是贵客,他亲自将沈时钊迎了进来。

沈时钊进了大门,但并没有继续往里走的意思,而是站在门边,刚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他对锦王说:“我今日前来,是让王爷不要担心,朝中最近传言纷纷,太多谣言都是空穴来风,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锦王一听,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谢党的人一直以来都很上道,知道谁该得罪谁不该得罪,虽然他依靠陆党,但和谢党的关系微妙,他心里大喜,说:“感谢沈大人今日前来,快进屋喝杯热茶。”

沈时钊:“多谢王爷美意,我还有事,今日路过进来给王爷提个醒,王爷日后务必谨慎小心,把这消息放出来的人一定不怀好意。”

沈时钊说完匆匆离开,锦王的脸在夜里显得惨白。

下人问他:“用不用把沈大人追回来招待招待。”

“不用。”锦王的脸色并不好看,沈时钊说无意中路过此地,但哪有人在月黑风高、路上空无一人的夜晚路过王府,沈时钊明显是刻意的,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既然他不想让人知道,锦王府更不能吹吹打打。

只是沈时钊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让人浮想联翩,把这消息放出来的人一定不怀好意,那么究竟是谁把这消息放出来了呢?

回到大堂后,锦王立刻把他安插在泰王府的眼线头子叫过来,问:“最近泰王府可有什么异常?”

眼线头子说,还真有一件事儿异常。

邹清许近来同泰王妃一起为泰王准备给太后送的贺礼,泰王和太后的关系很生疏,如无要紧事一般不见,但今日府里上上下下却为了准备几件礼物闹得乱七八糟,泰王妃把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了,她知道太后爱美,且喜欢珠玉宝石之物,于是一件一件仔细挑选。

泰王府为准备礼物折腾了两天,泰王亲自把礼物送到太后的寝宫时却显得低调很多,也没有声张,普通人难以察觉。

但这些事被专门安插在泰王府里的眼线看到了,立马回禀给锦王。

这些年锦王陆续往泰王府里安插了不少人,负责搜集泰王的动态行踪,泰王这次的行踪实在可疑,他都好几年没有私下里单独看望太后了。

锦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前有梁君宗等人奋力查案,尽管啥也没查出来。后有太后的淡定冷漠,泰王还破天荒去了太后寝宫,他忽然觉得要变天了。

天边一声惊雷滚落,傍晚,天真的变了,雨珠子像珍珠一样倾盆而下。

邹清许和沈时钊在莲花池旁边的一家茶馆里躲雨,现在夏末,莲花开得正盛,来观赏莲花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今日,邹清许和沈时钊并非提前约好,而是在这里偶遇。

今年是莲花池的莲花开得最盛的一年,都说是吉兆,往年的莲花从未开得这么灿烂过,今年是破天荒头一次,盛平城里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去一睹风情,莲花池旁天天人山人海,等到夏末,邹清许才想起来赶紧去凑凑热闹。

沈时钊一大早去了白云观,进香后在观里待了半天,下午才从香雾缭绕的观里出来,去了离白云观不远的莲花池。

莲花池里人潮汹涌,到了傍晚人潮逐渐褪去,沈时钊在乌泱泱的一大片人里,一眼认出了邹清许。

邹清许身穿不起眼的麻衣,但在人群中白的发光,像个人比花骄的小白脸,沈时钊跟在他身后,邹清许浑然不觉,绕着池子走了大半后,像有心电感应般,邹清许一回头,看见了沈时钊。

这一瞬间,惊雷从天边滑过,暮色渐起的四方宛若白昼,邹清许顾不上惊讶,被雨点子快打懵的他喊上沈时钊撒腿就跑。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馆避雨。

由于邹清许反应灵敏,跑得快,他们没有被雨淋湿多少,游人站在檐下,一边观雨一边闲聊,邹清许看着瓢泼的大雨,说:“不久前很多地方大旱,最近的雨却经常下,也算好事,这雨下得很大,瞬息万变,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

“别的地方吗?”沈时钊望向皇宫的方向,“别的地方应该也在下雨吧。”

宫里,雨柱顺着墨绿的琉璃瓦滴在青石板路面上,哗啦啦响。

锦王在荣庆帝身前,长跪不起。

纱帐被风吹皱,四个石柱巍然耸立,冷风灌入,锦王瑟瑟发抖。

荣庆帝脸上阴沉昏暗,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锦王,严肃地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朝中真有人操纵科考了吗?”

锦王唯唯诺诺地开口:“对,但这一切都是太后的主意。”

外面雷声阵阵,荣庆帝脸上一阵明灭,“这件事有哪些人参与了?”

锦王依次列出了几个臣子的名字,说完后又怯懦地说:“真正负责操作的官员现在已经不在了。”

荣庆帝勃然大怒,他将一口气从胸中顺下,压着心里的火气问锦王:“你今日为何前来告诉朕这件事?”

锦王一时语塞。

他打小胆小怕事,操纵科考的流言不知为何又开始在宫中大肆传播,甚至惊动了梁君宗和杜平等一众清流,尽管他们暂时没查出什么,但锦王夜不能寐,总担心被查出点什么。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先是荣庆帝告诉他要谨慎,后来沈时钊又告诫他要小心,连平日里和太后一向关系差的泰王都和太后有了往来,他不得不想入非非,以为消息是太后散播的,太后要拉他下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锦王内心无助又悲凉,他要先发制人,把太后供出来,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他想了想,现在能保他的,对他好的,只有荣庆帝。

他对荣庆帝全盘托出。

锦王说:“上次父亲赏赐过儿臣后,儿臣心里不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臣以后要和清流往来,以圣贤为师,不敢再做此等事。”

雷声轰鸣,震天撼地,地砖冰凉,锦王跪在上面,两腿酸痛,涕泗横流。

荣庆帝比锦王想象中要平静,没有爆发,也没有怒不可遏,他往前走了几步,淡淡地对锦王说:“起来吧。”

锦王可怜巴巴地抬头:“父皇会原谅儿臣吗?”

荣庆帝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会原谅你自己吗?”。

邹清许和沈时钊在茶馆檐下站了半天,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样子,照这样子要下到半夜,眼看四下一点点变黑了,邹清许对沈时钊说:“雨应该停不了了,我们冒雨各回各家吧。”

沈时钊看着瓢泼雨势:“这里离你家应该很远吧?”

邹清许叹一口气:“没办法,一会儿天黑了,路更不好走。”

耳边雨声潺潺,沈时钊忽然说:“和我一起回府吧,我府里离这里近一些。”

邹清许诧异地抬眸,他细细想了想,没什么好奇怪的,沈时钊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是个好朋友,但他拒绝道:“是比我近一些,但好像没有近多少,不折腾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今天坐马车来的,我们可以乘马车回去,不用淋雨。”沈时钊说。

邹清许:“”

大哥你不早说?早说还用在这里像沙丁鱼一样赏雨吗?

“我没一开始说,是因为想和你赏赏雨。”沈时钊仿佛猜到了邹清许心中所想,解释了一句。

一向很少词穷的邹清许突然间被沈时钊的一句话说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

回个沉默好了。

邹清许去沈府不是一回两回,他不扭捏,和沈时钊一起乘马车回去,免费的顺风车,不搭白不搭,只可惜两人不是一个方向,不然他一定半路下车。邹清许在沈府的厢房也睡了几回,不差这一回。

邹清许不内耗,等他们到了沈府,宫里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尽管传出来的消息隐晦,邹清许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得意洋洋地对沈时钊说:“你看,太后不会出错,但锦王会出错。”

沈时钊添了柴,邹清许拱了火,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商量好的,他们也一直通着气。

沈时钊故意提醒锦王,让锦王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邹清许则故意在泰王府里伙同泰王和泰王妃一起演戏,制造出他们巴结太后的假象,心理素质差的锦王受了刺激,人一偏激,便容易出错。

在这期间,梁君宗和杜平也无形中推波助澜了一把。

长煜看到沈时钊回府,忙撑开一把油纸伞走上前去接应,长煜把伞举起来盖过沈时钊头顶,熟练地为他撑伞,沈时钊朝他摆摆手,伸手接过伞,换了只手将伞举过他和邹清许的头顶,对长煜说:“你撑另一把伞。”

长煜:“”

沈时钊撑伞,他和邹清许两人走在院中,雨夜萧条,院子里草木繁盛,今年新种的花开得万紫千红,长煜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旁边拿起另一把油纸伞,撑开追了上去。

第55章[VIP]太后(五)

回到府里后,邹清许和沈时钊先各自清洗收拾了一下,后厨给他们做了些热食,现煮了一锅姜汤,端到前厅。

沈时钊的生活并不奢侈,当了左都御史后和之前没太大区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饭比邹清许自己一个人时吃的要好,两人都饿了,在桌旁狼吞虎咽,吃到一半,邹清许突然把脸从碗里抬起来,问:“这件事,皇上打算压下来吗?”

沈时钊饿了,但吃得慢条斯理:“牵扯到皇子,总归要谨慎一些。”

邹清许:“也是,现在爆出来弊大于利。”

沈时钊:“你最开始为什么要选泰王?”

“一开始没想那么多,缘分天定。”邹清许抬手指了指天,“现在,我不想让天下落到锦王这样的人手里。”

邹清许喝着姜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脑子里整日充满了算计和权谋,完全留给自己放松的时间少之又少,想来竟有些悲凉。

邹清许放下碗:“你是不是问过我,以后想干什么?”

沈时钊:“你想干什么?”

邹清许:“隐居在一个热闹的地方,看晴天阴天下雨天。”

沈时钊:“既然是隐居,为什么还要选热闹的地方?”

邹清许臭屁地说:“在热闹的地方,不时还能听到我的传说。当然,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

沈时钊垂眸,桌上的东西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他缓慢的、沉默的把嘴里的东西嚼完,然后才抬头:“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吗?”

邹清许不解。

沈时钊说得直白了些:“你打算自己一个人隐居吗?”

邹清许笑:“眼下,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隐居。人人都想要做大官,赚大钱,你看朝中百官,哪一个不想出人头地平步青云?十年寒窗不易,最后若归隐,该有多不甘啊。”

其实,邹清许只是随口一说,以后的事,有太多结局。

沈时钊:“我以后能和你一起吗?”

邹清许端碗的手悬在半空,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时钊。

沈时钊问的这个问题出人意料,邹清许一直以为,他们的宿命是最后留一个人。

邹清许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用笑来掩饰尴尬,他张口胡来:“只要沈大人不嫌弃我,我求之不得。但是,沈大人在开玩笑吧?”

沈时钊一张惯常漠然的脸上忽然冒出一点笑意,仿佛真的和邹清许开了个玩笑,他避而不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邹清许的心七上八下。

在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把沈时钊当成了朋友,宦海浮沉中,若真有一心有灵犀的伴侣,实乃幸事。

可现实是哪怕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面的人心里说不定想着该如何在这一局中赢一点,再赢一点。

这里最怕走心,最怕纯情。

“你是左都御史,扔下这个位子,舍得吗?”邹清许上了头,成了发问的那个人。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时钊说。

邹清许:“行吧,还有一点,以后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成家以后,很多事情由不得你。”

沈时钊:“不成家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邹清许一愣,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得惊天动地。

沈时钊拿起筷子,继续吃了几口。

饭吃完后各自回房休息,经过开满鲜花的小院时,邹清许夸院子里的长煜:“上次来的时候,花还没开得这么好,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长煜被夸,有些脸红,“沈大人书房里的兰花长得才好,我是随便养的。”

“兰花?”邹清许脑袋里冒出一盆小绿苗,“是我送给他的那盆兰花吗?”

长煜点头:“他很上心。”

邹清许晃晃悠悠回到厢房,他很难将看上去对什么都感到烦躁的沈时钊和爱花人联系到一起,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这么喜欢养花!

邹清许在沈时钊府里一夜睡得安稳,他在沈时钊府里一直睡得很好,是个奇怪事,按理来说他在这里明明应该辗转反侧,一大早,沈时钊早早去了都察院,邹清许独自吃过早饭后才离开沈府。

他和沈时钊出师大捷,暂时消停一会儿,操纵科考不是小事,太后不可能全身而退,无论如何他们递给荣庆帝一把刀。

将来某一天,说不定他能用上。

邹清许以为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了,没想到对荣庆帝来说,还不够。

锦王在他面前自爆,他安抚了一顿锦王,将目光盯向太后。

太后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

谢止松看了这么长时间的戏,终于到他下场。

谢止松无比清楚这些年他是怎么起家的,荣庆帝重用他,是想用他张皇权,对抗太后。

荣庆帝幼时登上皇位,太后念他年幼,垂帘听政,一听便是好多年,后来荣庆帝办事处处受到制约,干什么都不能放手去干,百官们说话做事全看太后的脸色、揣摩太后的心意多过于揣摩他的心意,这个皇帝当的十分憋屈。

连他自己的婚事都由太后亲自打理,只要是他钟爱的宠妃,大多没有好下场。

荣庆帝忍无可忍,他终于意识到在朝中一定要有自己的人,这些人还得挑大梁,担重任,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谢止松腾空出世。

谢止松出身卑微,家境贫寒,从小发奋读书,励志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大事,他考中进士后赶上丁忧,再重返朝堂后一直郁郁不得志,被人排挤,受尽欺侮,但他能诗会画,和他有共同兴趣爱好的荣庆帝赏识他,一路将他提拔到高位。

谢止松没有辜负荣庆帝的期望,他精于心计,将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一个个清除,对荣庆帝卑躬屈膝,兢兢业业,终于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

君臣几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早已惺惺相惜。

谢止松想看戏,却不能一直看戏,该下场的时候一定要奋不顾身的下场。

宫里的文贵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荣庆帝寝宫前长跪不起。

文贵妃膝下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她面容姣好,今日的妆容精致而不张扬,三十多岁的年纪,在美女如云的宫中,依旧年轻貌美,气质无双。

文贵妃对荣庆帝请罪,称自己十年前配合太后伤害皇家子嗣,罪孽深重。

此事一出,后宫乱了套。

荣庆帝少子,一直是百官的心病,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锦王和泰王两个人争夺储君之位,而这其中心酸,人们只敢猜测。

文贵妃将血淋淋的后宫撕开给众人看。

证据确凿,荣庆帝当即将她处死。盛极一时的宠妃虽然膝下没有子女,但也是宫中少有的花期很长的妃子,荣庆帝对她是真喜欢。

文贵妃颇有才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曾经是位轰动一时的才女,能和荣庆帝一起赋诗写词,但她纵然备受宠爱,却拂了逆鳞,荣庆帝凉薄的心性在此时显露无疑,天威不可冒犯,除了一死,文贵妃没有别的出路。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她犯下大罪,荣庆帝没有念一丝一毫的旧情。

她留下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后,慨然赴死。

太后在宫里等候荣庆帝多时了。

她命人将自己打扮的华贵漂亮,像从前一样一丝不苟,雍容典雅,太后坐在软榻上,阴天,宫里灰蒙蒙的,光线稀少。

荣庆帝坐在太后对面,他先开口说:“后宫的事,儿子向来不怎么管,一切都由母后做主。这些年儿子没留下几个孩子,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子敬重母后,所以一直没有深究,但是儿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母后如果还想像曾经一样控制儿子,儿子心里可不止是伤心了。”

太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到荣庆帝身上,若有所思。荣庆帝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飘在身前的地板上,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悲伤,只有一层落寞的沉寂。

荣庆帝抓着自己的大腿:“残害皇子,加上操纵科考,母后做的错事不少,但儿子感念母后的好,所以会告诉天下文贵妃肆意诬陷,科考舞弊的事也不会深查,希望母后以后安心在宫里养花礼佛,不该掺和的事就不要掺和。”

荣庆帝走后,太后被禁足,无关人等禁止出入寝宫。

回宫的路上,荣庆帝经过文贵妃曾经住过的宫殿,吴贵问他要不要停下来待一会儿,荣庆帝掀开小帘朝外望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不用。”

漫长的夜,难眠的不止有荣庆帝一人。

谢府,谢止松走到门前,听着里面夫人传来的阵阵哭声,他欲伸手推开门,听到哭声和骂声后又将手缩了回去。

夫人骂他冷酷无情,残忍狠心,拿谁的命都不当一回事。

文贵妃是夫人的亲生妹妹。姐妹二人感情深厚,谢止松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后,他把夫人的妹妹也引荐到宫里。

文贵妃容貌出众,又有才华,很快得到荣庆帝的恩宠,她也成为谢止松安在荣庆帝身边的一颗钉子,需要的时候,这颗钉子可以扎向任何人。

现在这颗钉子自爆了。

后宫里的人还是需要用后宫的手段解决。

谢止松抬头望天,今夜无月无星,天际漆黑一片,模糊不清,他这一生作恶无数,唯有对发妻还算忠心,他没有小妾也没有私生子,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谢云坤,年轻时百官有眼无珠时,还因此对他颇为赞赏。

而今,文贵妃逝世,夫人悲痛欲绝,这些年她陪他一同经历了风风雨雨,现在,她终于同他离心。

第56章[VIP]起火(一)

宫里发生了巨变,沈时钊听到太后被禁足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让人去查此事,得知文贵妃的遭遇后,沈时钊近两日没去找谢止松。

但他需要和邹清许互通消息。

邹清许这几日没有动静,本本分分编自己的书,沈时钊找他的时候是清早,邹清许还在睡梦中没有醒。

他迷迷糊糊做着美梦,外面的天光已经亮了,远处还有隐约的喧闹声。

邹清许皱着眉,他感觉身上越来越热,把被子踢开后还是热。

头上一把热汗,邹清许伸手擦汗,他半睁开眼睛,屋里似乎有一股糊味。

梦里的美食明明没有糊味,反而香气四溢。

邹清许迷瞪了一会儿后,猛然惊醒。

屋子着火了。

浓烟是真的,外面人们的喊声是真的,热浪是真的,呛鼻的气味也是真的。

邹清许咳嗽着,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四周已经一片火海。

邹清许一转头,黑烟伴随着火苗腾空而起,门口的火龙朝他咆哮,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

天刚亮没多久,沈时钊一大早出发,他先在邹清许家附近的早点铺子里吃了麻团和杂豆粥,打算吃完后去找邹清许。

饭吃到一半,他看见不远的地方有黑烟升到半空,早起的百姓们大喊着火和救火,沈时钊伸长脖子看过去,着火的方向是邹清许家里的方位。

他拨开人群穿到着火中心点的时候,邹清许家的外围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有好心的邻里提着水桶不停灭火,救人救己,但成效不是很好。

沈时钊定睛一看,脸色霎时变了,他随手抓了一个提着水桶的人沉声问:“里面的人呢?”

这名大汉一愣怔,“里面有人吗?没人敢进去啊,外面都烧成这样了,里面还不知道烧成什么样。”

沈时钊松开他的肩膀和紧攥的手,他疾步走到门口顶着热浪踹了踹门,门里面还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