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钊眼前一黑,拿起铁锹狠狠将门砸开,又从身上撕下布条浸湿捂住口鼻,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围观的人看呆了,议论纷纷。
“这个男的是谁啊?”
“勇士!”
“太危险了,他不要命啦?”
大火将墙体烧得黝黑,沈时钊匆匆往内堂走,在格外喧嚣的声音里,他听到了来自邹清许的呼叫。
邹清许意识到失火后很快冷静下来,外面火光滔天,指望人救他不太可能,他只能积极寻求自救,无论如何,要先出去。
他要先拿东西把门或窗户砸开。
邹清许环顾四周,屋里有布条,但没有水,他只好先搬起一把椅子,用椅子砸门,砸了半天,门一动不动,他后退几步,背水一战,抱着椅子猛冲向门,哐当一声,门终于被打开了,但是外面关着的火龙也被放了进来。
大火像风一样扑向了他,邹清许连连后退,被迎面而来的火势冲击,他猛的吸入一口浓烟,被呛得喘不过气来,倒在地上。
胸口和心脏忽然生疼,像有什么东西堵住,邹清许的意识逐渐丧失,他大声呼救,火光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幻觉吗?
听说人去世前,眼前会出现自己牵挂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邹清许有些emo。
邹清许看见沈时钊出现在他视野中,黑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翻飞,火龙在他身后咆哮,书柜、桌椅冒着浓厚的黑烟,遮挡了人的视线,他看不清他的眉眼。
邹清许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后,邹清许睁开眼,混乱的记忆在脑子里不断被拼接,鼻尖传来淡淡的药香,他在一家医馆。
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发现自己一切完好后,挣扎着坐了起来。邹清许身上还有烟味儿,四肢乏力,大脑好像被人拿棍子打了一棍,依旧有些凌乱,他问旁边的医女:“我怎么在这里?”
医女观察着他的状态:“你在大火中晕倒了,幸亏送过来的及时,不然就没命了。”
大难不死,谢天谢地,喜悦过后,邹清许回想倒地一刻发生的事情,他只有模糊的记忆,他记得沈时钊闯进火海,像梦一样。
邹清许试探性问:“你知道是谁把我救出来的吗?”
医女:“沈大人。”
邹清许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沈时钊救他不是梦!,他两眼放光,目光在整个医馆里巡逻:“他人呢?”
医女:“他在火里被东西砸倒了,一开始他也来了这里,后面又被人接走了。”
邹清许心里冰冰凉。
难道病情太重?治不了了?
不好吧。
他心里一阵唏嘘。
邹清许不知道此时的心情该如何形容,如果沈时钊因为救他而挂了,一想到这种情况,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几秒。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在沈时钊府里安心入眠的原因。
可是沈时钊,不能就这么没了吧?
邹清许心里空落落的,身上发冷,他忽然起身说:“我要去沈府。”
医女拦着他:“你刚恢复,最好不要——”
话还没说完,邹清许的影子早没了。
这一路漫长,邹清许把他和沈时钊从初次见面到如今的相知相处过程回想了一遍,沈时钊的确不是个好人,但他似乎又不是一个完全的坏人。
他们不是朋友,但惺惺相惜。
邹清许的心里越来越空,在这一刻,他希望沈时钊没事,哪怕沈时钊不是个好人。
去他妈的恶人,他起码得和沈时钊当面道谢,如果有一天沈时钊需要被除去,他不会手软,他会是操刀者,但现在,他想见沈时钊一面。
邹清许心生感慨,他其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有无耻的凡心和私欲。
艳阳高照,邹清许情绪越来越激动,眼里似乎有些湿润,他赶紧揉了揉眼睛,等他气喘吁吁跑到沈府,沈府大门紧闭。
邹清许咚咚敲门,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而难熬,终于有人给他开了门,邹清许夺门而入,家仆在后面狂追,邹清许来沈府来了那么多次,尽管家仆已经认识了邹清许的这张脸,但邹清许还是不能擅自闯入——左都御史的府邸,不能掉价。
奈何邹清许跑得太快,又对这里轻车熟路,等他追上邹清许的时候,邹清许已经抓着长煜,让长煜把他带到沈时钊面前。
长煜神情忧伤,什么话都不说,只知道在前面带路,这可把邹清许急坏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等长煜推开房门后,邹清许顺势把他轻轻推到一边,自己像兔子一样滑到沈时钊床前。
看到沈时钊的那一眼,邹清许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沈时钊看上去没什么事,只是在卧床休息而已。
早上沈时钊冲进火海,及时抓住了快要晕倒的邹清许,但邹清许靠在他怀里后,几乎已经无意识了,沈时钊用力拖着他往外走,他争分夺秒,然而刚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头顶突然砸下来一个重物,砸到了他脑袋上。
他被砸晕了。
幸好外面救火的人看到他冲进去后提高了警惕,不少人在外面接应他们,他们从院子里把沈时钊和邹清许抬出来,送到了医馆。
后来沈时钊被人接回了沈府,找了更好的大夫为他医治,他身上无大碍,脑袋受了一点小伤,缠着厚厚一层白布。
邹清许调整着他的呼吸和气息,沈时钊惊诧地抬头问:“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无大碍,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了吗?”
邹清许拿手给自己扇风:“我没事,我来主要是因为——”
他忽然顿住了,说不出话来。
沈时钊看着他,开口:“这段时间厢房随便住,你家被烧了,暂时不能住人,可以先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
行吧,邹清许摸了摸鼻子,点点头,他来主要是想看看沈时钊是不是活着,沈时钊说的话是他暂时还没考虑到的事情。
沈时钊说完后,邹清许彻底冷静下来,他气喘吁吁跑过来,大汗淋漓,并没想那么多,只是来看一眼沈时钊而已。
沈时钊没事,邹清许松一口气,“我家确实得晾两天,这几天麻烦你了。”
沈时钊:“刚好府里收了一堆补品,一起吃吧。”
邹清许此时才着重注意到沈时钊头上的白布,问:“你脑袋没事吧?”
沈时钊睨他一眼:“没事,脑子没坏,放心,还能陪你玩。”
邹清许:“”
邹清许彻底放下心来,沈时钊还能想着和他继续斗,很好。冷静下来之后背后的热汗变得黏腻,还带一点湿冷。
他的思绪开始乱飞,做人得知恩图报,沈时钊这下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他和沈时钊,说到底不是同路人,但他竟然希望他们是同道人,是知己,是挚友。
沈时钊还活着,他有一点郁闷的开心。
躺在床上的沈时钊并不知道邹清许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他身上有些乏,看着邹清许的外衣,说:“让长煜给你找几身我的衣服穿吧。”
“好,你好好休息。”邹清许离开沈时钊的屋子,一出门,他看长煜都帅了不少,诚心说:“辛苦了,衣服你随便挑,我不要太黑的。”
长煜:“”
第57章[VIP]起火(二)
长煜找了半天,找了两件黑色偏灰的衣服。
邹清许给他下的任务太难,沈时钊的衣服全是黑色系的,很难找出一件白衣来。
邹清许看着长煜找到的衣服和他为难的神情,问:“你家大人当真一件白衣服都没有?”
长煜狠狠点头,“曾经有过,但那是好几年前的衣服了,白的发黄,穿不了。”
邹清许放弃挣扎,他随便拿了一件衣服穿,沈时钊的个头和身材和他差不多,穿上没有违和感,换了衣服后他更加熟悉了一下沈府的小院,沈时钊在屋子里休息,他的伤情比邹清许严重,毕竟被砸了一下脑袋,邹清许已经和没事人一样可以四处活动。
一时间,邹清许竟分不清谁才是火灾的最大受害人。
院子里,长煜给花儿浇水施肥,邹清许穿梭在花丛中指指点点,长煜哀怨的抬起头,问他:“你在沈府白吃白住吗?要不要干点活儿?”
邹清许扶额:“当然得干活了,要不我给花浇水吧。”
长煜:“花儿已经浇完了。”
邹清许:“肯定还有别的花。”
长煜:“书房里还有一盆,但是那盆花沈大人一般亲自护理。”
邹清许走上前去:“让我去吧,你家大人都快脑震荡了,哪里还有功夫养花?”
长煜皱眉,他不懂脑震荡是什么,邹清许也没打算和他解释,他已经接过长煜手里的水壶,长煜只好把邹清许领进书房。
邹清许第一次进入沈时钊的书房。
沈时钊的书房大而宽敞,正对着门的中央摆着一条楠木长案,上面堆满了册子文书,笔墨砚台,长案旁是几排书架,样式简单古朴,里面罗列着名著名绘,墙上挂着两幅书画,屋内还放着几样古董时玩和一把古琴,为书屋增添了不少风雅之气,邹清许的视线在屋子里流连,还看到花楠坐几上摆着自己送的那盆兰花,幽香淡雅。
不愧是大户人家,邹清许心里想。
他从书架前逛了一圈,架子里摆放的全是精品,看得他心痒难耐,沈时钊虽是恶人,但他和那些只会贪污受贿花天酒地的酒囊饭袋不太一样,流氓有文化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同理,坏人有手段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与谢止松和沈时钊这种既有智商又有情商的人斗,是邹清许的劫。
长煜见他参观了半天,怕邹清许不怀好意,他刻意提醒:“我家大人不喜欢别人乱碰他的东西,我们浇完花赶紧出去吧。”
长煜说白了也只是个打工人,邹清许不为难他,他拿着水壶走到兰花前,一边浇水一边对长煜说:“你家大人真有士人风致,他房里的这些小玩意是怎么来的?肯定很贵吧?”
长煜:“几乎都是谢大人给的。”
邹清许背对着长煜,他拿着水壶,竖起耳朵听长煜的回答,这些古玩看上去精美绝伦,一定价值不菲,它们的来源值得深究。
既然是谢大人给的,它们的价值不言而喻,它们的身世也不言而喻,邹清许不再问,一回头,不知不觉水竟然浇多了,从花盆里往外冒,流到了地上。
恰好此时,沈时钊走了进来。
他拧着眉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时钊面容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唇色浅淡,邹清许赶忙开口:“我们给花浇水,让它长得更好。不小心浇多了,放心,我马上收拾好。”
沈时钊往地上看了一眼:“你确定想让它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把它浇死?”
邹清许目光缓缓上移,看着沈时钊头上的白纱,“放心,花没有这么脆弱,不要生气,现在你的脑袋更脆弱,不能生气。”
沈时钊貌似真的被刺激了一下,脑袋有些发晕,他伸手扶着一旁的书架,坐在靠墙的圆椅上。
长煜关心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时钊摆摆手:“没事,你现在出门帮我去办一件事。”
长煜:“什么事?”
沈时钊愣了一下,艰难思考了片刻,仿佛突然间忘记了什么事,他揉揉脑袋后,又忽然想起来,“去给义父报个平安。”
沈时钊原本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间想起来还没和谢止松交代当前的情况,于是挣扎着起身吩咐长煜去做这件事。
长煜领命而去,邹清许却开始怀疑,他问沈时钊:“你真的平安吗?”
沈时钊:“什么意思?”
邹清许:“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沈时钊睁着清澈如许的眼睛看邹清许:“事情过去太久了,有点忘了。”
邹清许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过去没多久,你记得我们之前去爬山吗?有一个大洞,这件事你应该印象深刻吧?”
沈时钊不说话。
“不记得了?”一时间,邹清许的心情难以形容,沈时钊脑子坏了。
沈时钊脸色很淡,声音也很淡:“你问这些想干什么?”
邹清许嘴角压不住的上扬,“忘了好,忘了好。”
沈时钊目光狐疑地看着邹清许,眼神越来越沉,他一手轻轻摩擦着大腿,忽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还用说。”邹清许想说后半句的时候,顿住了,他瞥了一眼沈时钊,“好朋友。”
沈时钊:“旁人不是这么说的。”
邹清许忽然上手捂住沈时钊的双耳,“只要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不做坏事,我就不会找你的麻烦。”
沈时钊抬头看着他,充满迷雾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澈:“但有人会找我的麻烦。”
邹清许松开手:“你都这样了,别在官场上混了,现在离开谢止松还来得及,乖,叫声哥。”
沈时钊忽然变了脸色,眼神瞬间漫起一团黑雾:“我什么都没忘,刚刚只是在床上躺多了,忽然站起来不适应。”
邹清许垮了脸。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挑逗沈时钊,没想到是沈时钊在逗他。
沈时钊脸色阴郁,平日里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左都御史一秒上身:“我救了你,没想到你却这么希望我留下后遗症。”
邹清许脸色不太好,但沈时钊的脸色比他差多了,他身体虚弱,此时脸上一片惨白,邹清许看着沈时钊虚弱的模样,轻轻呼出一口气,难得严肃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里清楚。以后的朝堂会更凶险,沈时钊,如果你现在停手,一切还都来得及。”
沈时钊一怔。
邹清许第一次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平时说话总是半真半假的他貌似终于认真一次,一字一句间的情绪既浅淡又浓烈,沈时钊身体僵着,他说:“你以为停下来很容易吗?”
一室碎了的沉默。
遮遮掩掩很尴尬,坦诚相见也很尴尬。
半晌后,沈时钊开口:“现在我们应该先查出你的房子为什么会失火。”
邹清许双手环胸:“你也怀疑我的房子不是偶然失火?”
沈时钊:“我记得我砸开门进去的时候,在院子里闻到了酒味,难道你酗酒吗?”
邹清许摇头:“不可能,在我心里,酒很难喝。”
沈时钊:“大概率你被人盯上了。”
邹清许闭上眼睛:“要说我得罪了谁——人挺多的。”
邹清许心里发慌,官斗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竟然有人想把他活活烧死,小人,卑鄙的小人,无能狂怒。
沈时钊安抚他:“你报官了吗?”
邹清许:“报了,但感觉没什么用。”
沈时钊伸手扶着额头,他的脑袋还是有些不舒服,尤其是思考的时候,他说:“这件事你报官是不可能查出结果的,你现在毫发无损,查出来对方也不会怎么样,而且我认为你很难查出来,你得罪的人可能不是小虾米,哪怕证据确凿,他也能脱身。”
邹清许苦恼道:“我不能吃哑巴亏吧?”
沈时钊:“总之,我们自己心里要明白。”
邹清许:“你的意思是?”
沈时钊:“我陪你去查。”
一场火在歌舞升平的盛平城里如同石子入海,掀不起什么涟漪,也无人问津,外头风和日丽,长街上车水马龙,杜平和梁君宗沿着城墙散步,杜平小心试探梁君宗:“听说了吗?邹清许家被烧了,大火漫天,他差点死在里面。”
“嗯。”梁君宗不动声色地迈着步。
杜平:“你说他能得罪谁呢?这明显是人祸,他平时八面玲珑,怎么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梁君宗:“他现在是泰王的人,和谢党关系也不错,再也么圆滑也很难周全。”
杜平:“幸好还有沈时钊,不过这个沈时钊真是奇怪,竟然冒着大火冲进去救他,自己伤的比邹清许还严重。”
梁君宗没有接话,他脸上平静的像一面湖,杜平知道梁君宗曾经和邹清许关系好,小心问道:“邹清许这次死里逃生,你不去看看?”
梁君宗抬头看着沧桑斑驳的城墙,他想起曾经和邹清许一起在城墙下漫步的情景,两位白衣少年,温润如玉,引得女子们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而他和邹清许正争论一句诗词,浑然不觉。邹清许不认同他的观点,他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执拗,死不改口。
得亏人有些才气,脸也长得好看,不然这性子,真是狗都不爱。
今日同样在落日余晖下,梁君宗再次抬起头看城墙,他语调平平地说:“不用。”
第58章[VIP]起火(三)
次日一大早,沈时钊和邹清许出发前往邹清许被烧焦的房子。
再次回到烧焦的老房子前,邹清许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房子被烧得如此严重,面目全非,他能从火海里逃生真是莫大的幸运。老房子已经大变了模样,外墙像碳一样黑,窗户和门已经烧没了,周围有两家受到牵连,还好人平安无事,只是屋子被烧了点边角,幸亏发现的早,火灭的及时,没怎么被波及。
只有他自己的那间房子,烧得最严重,当时火势铺天盖地,等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大面积烧开了。
邹清许偷偷看了一眼沈时钊,当日是沈时钊冲进火海,将他救了出来,听医女说,除了沈时钊,没人敢上前救他,如果没有沈时钊的话,他必死无疑。
邹清许心情无比复杂,第一次有人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关怀,这个人不仅和他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甚至和他亦敌亦友。
沈时钊察觉出脸上灼热的目光,他偏头,正对上邹清许的视线,轻轻问了一声:“嗯?”
这一声低沉富有磁性,酥酥麻麻,配上沈时钊那张冰冷但艳丽的脸,竟有些蛊惑。
邹清许眨了眨眼:“你当日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沈时钊把头偏回去,留给邹清许一张侧脸,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危险。”
邹清许:“哪怕不危险,你为何要救我?”
沈时钊:“你的意思是让我看着一个人活活烧死,而我无动于衷吗?”
邹清许:“你难道不是很擅长无动于衷吗?”
沈时钊终于把脸又转回来,看着邹清许的眼睛,吐字清晰地说:“我不擅长。”
说完,他率先走进了院子里。
几日过后,焦土的气味依然明显,两人走到院子里,能烧的东西基本上烧得差不多了。
邹清许心里有点难过,这个院子尽管又小又破烂,但承载了他太多回忆,院子的角落里堆放着杂物,曾经也养过几盆花,没养活,于是只剩几个空花盆,从小院走到里屋,一路都被烧得干干净净,邹清许家家徒四壁,他职位不高,家里别说没有奇珍异宝、古董时玩,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如此说来,经济损失并不高。
这房子还是梁文正和梁君宗陪他挑选的,他看上了更便宜的一间屋子,但梁文正极力劝说他挑这款,因为这里离梁府近,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里住得舒服。
往事历历在目,邹清许眼眶湿润,他和沈时钊在院子里打量,沈时钊问他:“有贵重物品吗?”
思绪回笼,邹清许说:“这个家里最贵的东西就是我,不是我爱花钱,而是我每月的俸禄刚好覆盖日常的开销。”
沈时钊不问了,靠近厨房的墙体烧得最厉害,颜色最深,他去过邹清许家里几次,他记得厨房旁边是一个柴火堆。
沈时钊凑近去闻,仿佛还有幽淡的酒味。
酒、煤油、松油等都能在短时间内引起大火,看来邹清许家的这场大火,是酒引起的。邹清许不喝酒,家里也没酒,这场事故定是有人精心策划。
沈时钊回头去问邹清许:“你还记得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吗?”
邹清许:“我只记得当我醒来察觉到有火的时候,外面已经烧成一片,火应该是从院子里烧起来的。”
沈时钊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画面,一人抱着一坛酒,半坛浇在柴堆上,半坛浇在院子里的其他地方,他把火把丢到柴堆里,大火立刻拔地而起,蔓延开来。
沈时钊绕着院子给邹清许讲了他的猜想,邹清许表示认同:“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找被扔掉的酒坛子?”
沈时钊点头,他们分头行动,围绕着邹清许家附近的区域寻找可疑的酒坛,兜兜转转绕了半天,两人都一无所获。
艳阳当空,身上热汗涔涔,邹清许担忧沈时钊的身体,现在的沈时钊是个脆皮,他让沈时钊休息一会儿,在小馆里买了两碗绿豆汤,供沈时钊解暑,同时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喝完绿豆汤后,沈时钊回了血,“作案工具没找到,线索断了,现在还有一个笨办法,去卖酒的地方碰运气问问。”
邹清许完全听沈时钊的话,古人的案子还是得由古人来破,毕竟他只想调监控。
沈时钊和邹清许接着去了方圆几里的酒馆和酒肆挨家询问,他们询问店家邹清许出事那天的早上或前几天有没有人买了烈酒,竟然没有一个商家说有。
沈时钊本想放弃,去想别的法子,邹清许看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家酒馆,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前去问店里的小二。
没想到竟然有了发现。
邹清许出事当天早上有一个男人买了两坛烧酒,因为买酒的时间太早,店家那时刚刚睡醒,所以他印象极其深刻。
沈时钊问店家:“你认识那个人吗?或者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店家:“赵三是我们的店里的常客,他好像在成国公府做事。”
沈时钊和邹清许对视一眼,这一眼他们心意相通。
走出酒馆后,邹清许神思游离,他和成国公一向没什么矛盾,但如果成国公真想搞他,也说的过去。
成国公支持锦王,支持陆党,支持太后,和他确有利益冲突。
陆嘉倒了,太后也倒了,陆党逐渐不成气候,谢党肯定想乘胜追击,把陆党杀得片甲不留,最好永绝后患,让他们永远无法死而复生,可邹清许想到此为止,他想给陆党留一条生路,也留个火种。
谢党一家独大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想招惹别人,怎么对方反而先招惹他了呢?
沈时钊似乎猜到了邹清许心中所想,说:“目前我们仅猜测成国公与此事有关,并不一定是他所为,还需进一步确认,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们出马了,我找人去查。”
邹清许点了点头,今日去老房子转了一圈,房子将就着还能住,但比之前更破烂了,门和窗户都需要修,不然和露宿在外没什么区别,从酒馆出来后,他还是跟着沈时钊回了沈府。
人果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现在的他看沈府,哪里都顺眼。
隔了几日,沈时钊给他带回来确切的消息,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吃茶点,古人的娱乐活动总是如此朴实无华。
盘子里除了茶点,还装着干果,邹清许磕着瓜子问沈时钊:“此事确实是成国公所为,对吧?”
“据调查,赵三当天早上不在成国公府,回府后身上没有酒味,手里也没带酒,事发后他还不止一次找人打探过你的消息。”沈时钊没有把话说死,但话里传达出来的意思,两人都懂。
邹清许抬眼看沈时钊:“你应该有更确切的消息吧,比如谢党安插在成国公的眼线,有没有透露什么东西?”
谢止松为了牢牢站在权力中心,在百官中遍布眼线,搜集他们的情报。
沈时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偏过头去:“谢党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但确实有消息传来,成国公想处理你。”
邹清许:“因为我是泰王的人?”
沈时钊:“防范于未然,理由不重要。”
理由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对某些人来说,他们想让一个人消失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可能仅仅只是因为看你不顺眼。
邹清许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圈子里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官官相护,他不犯人,不意味着人不犯他。朝堂里众人的利益息息相关,不知不觉就会得罪人。
邹清许原本不想动成国公,但现在他又不能不动成国公,谁知道下一次危险什么时候来?
夏末的尾巴,夜风拂过小院,凉爽怡人,沈时钊听着风声问邹清许:“你想怎么办?”
邹清许放下手里的瓜子,食之无味。
他翘着二郎腿抬头望天,说:“能怎么办,现在哪怕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成国公想害我,我能怎么办?能把他怎么样吗?”
沈时钊垂下眼睫:“依我们手里现在的东西,肯定动不了他,都察院上上下下都知道成国公贪污受贿,但也没拿他怎么办。”
邹清许眼前一片茫然:“因为他身份太尊贵了吗?”
成国公萧晏安继承了其父的爵位,年轻时驰骋沙场,立下汗马功劳,荣获军功无数,他曾经还掌管都督府事务,是当之无愧的朝廷柱石,在军中颇有声望,在朝中也有极大的话语权,和太后、锦王关系匪浅。
有这样的身份,确实很难将他扳倒。
沈时钊的坐姿极为轻松,但他脸色严肃,眸光清亮,他转过脸正对着邹清许,神态语气极为郑重,他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或不想。”
满院月光流淌,像波光粼粼的小河,邹清许拿起一块糖瓜,塞进嘴里,甜腻的糖瓜在嘴里化开后,来自于味蕾甜腻的刺激瞬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想享受此刻。
第59章[VIP]起火(四)
和沈时钊月下闲谈后,邹清许晚上失眠了。
他一晚上睡不着觉,哪怕闭上眼睛,脑子依旧兴奋,辗转反侧到清早,邹清许索性起床,他走到院子里,勤劳的小蜜蜂长煜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干活。
和长煜一起干活的还有两位家仆,两位家仆都上了年纪,干不了太重的活,挑水浇园子这种活主要还是长煜干,沈府的院子里除了养花,还种点小菜,清早趁太阳还没爬到天上,长煜抓紧时间浇水。
邹清许今天帮着他一起浇水。
邹清许真要干重活,长煜反而拦着他,邹清许官位低,但毕竟当朝为官,还是客人,长煜身份低微,哪敢真使唤他做事。长煜之前看邹清许不顺眼,完全是因为沈时钊受了重伤,他护主心切,情急之下才会对邹清许说些不友善的话。
长煜一直拦着邹清许,邹清许也坚持,最终邹清许赢。
他不介意长煜曾经的“没大没小”,因为他发现在沈府,主仆间的关系其实并非十分明显。
邹清许帮长煜提了两桶水,体会到府里家仆的不容易,他看只有长煜经常干重活,说:“我看府里能干活的人只有你一个,不帮你干不完。”
长煜:“不用今天干完,阿伯们年纪大了,他们也干不了重活。”
邹清许环视四周,放低声音,悄悄对长煜说:“沈府里除了你以外,怎么净是一群老弱病残,你们是怎么招仆人的?”
长煜停下来休息,和邹清许闲聊:“府里的家仆大多都是可怜人,大人心善,让他们在府里谋生,给他们一条活路。”
“哦?是嘛。”邹清许略感意外,“没想到令朝中百官闻风丧胆的沈大人竟然心地如此善良,看来,人不可貌相。”
长煜看他一眼:“大人当然不是一般人,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邹清许躲在树下,摸摸下巴:“他有个好干爹,也没有多不容易吧。”
长煜神色似有些为难,他犹疑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大人起初并没有受到谢大人赏识,谢大人拉了他一把,但今天的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大人自己拼出来的。”
邹清许不禁对沈时钊好奇起来,他问长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沈大人?”
长煜:“十几岁。”
邹清许睁圆眼睛:“你现在不也是十几岁吗?”
长煜:“我二十多岁了。”
“娃娃脸,真年轻,羡慕。”邹清许说。
长煜:“沈大人和我一样是孤儿,谢大人把他救出来,但谢大人的干儿子那么多,像他如此受宠,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吃的苦不计其数,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长煜不用展开细说,邹清许心里明白,这一路艰辛,或许他曾经不懂,但他现在肯定懂了。
没想到沈时钊竟然还有美强惨这么时髦的人设。
邹清许看过官斗爽文,如今自身陷入朝堂纷争,才知道路有多难走。
但凡心态差一点,每天连觉都睡不着。
他看着长煜的星星眼道:“他的确不容易,可惜没遇到一个好干爹,换个干爹,一定能在正途上走很远。”
长煜低下脑袋:“我家大人有才学,不管为谁做事,一定能出人头地。”
长煜是沈时钊最大的迷弟,邹清许看着他,托着下巴开始深度思考,抛开别的不说,沈时钊是个不错的男人。
有谢止松这样的干爹似乎是他少有的污点。
偏偏谢止松是他的救命恩人,把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可也是谢止松,推他进入另一个深渊。
这个污点会牢牢把他定在耻辱柱上。
人一旦被卷进命运的漩涡,太难逃离。宿命和玄学之间有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太难捉摸。邹清许忽然觉得,沈时钊和谢止松间的关系如此,他和沈时钊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此时此刻,邹清许对沈时钊的感情无比复杂,他觉得沈时钊是个不错的人。
更何况沈时钊还救过他。
他对沈时钊也一直有种迷之信任感。
邹清许手心拔凉拔凉,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他站起来又帮长煜提了几桶水,而后果断回厢房中冷静冷静。
邹清许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还受了刺激,他一整天在翰林院中都是游离出神的状态,浑浑噩噩时听周围的人碎嘴,得知一个不妙的消息。
谢止松又开始作妖了。
朝中有位官员张皓上朝时公开和他政见不合,小心眼的谢止松记恨在心,张皓很快被都察院盯上,生死难料。
然而张皓其实没有做过分的事,他仅是向荣庆帝上奏,希望可以驳回谢止松加征赋税的提议。
朝廷缺钱了,吏部天天愁眉苦脸,百官的日子不好过,办起事来也处处受牵制。
荣庆帝为此茶饭不思,谢止松忙给他解忧,一拍脑袋提了一个馊主意。
百姓刚刚经历了大旱,正是家中一贫如洗的时候,这个时候本应休养生息,缓一阵儿再说,纵使国库萧条,朝中需要用钱,也不应该再加征赋税,打贫苦百姓的主意。
谢止松提议加征赋税,苦一苦百姓,在众人都惧怕谢止松、看谢止松眼色行事的时候,张皓为民请命,在朝中公然和谢止松唱反调,他勇敢站出来,情真意切地说明了此条建议不妥的地方。
荣庆帝思索再三,认为张皓说的话有理,批评谢止松献计有欠妥当,让众人重新寻开源节流的法子。
谢止松因此对张皓怀恨在心。
谢止松想残害忠良,有的是手段,他根本不需亲自动手,有的是人帮他解决烦恼,譬如沈时钊。
这次的事是沈时钊帮他处理的。
邹清许得知此事后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久久站在原地不动,完全不想说话,但等他回到沈府,如往常般帮长煜打理园子,没有作妖,也没有发疯似的埋怨沈时钊。
他甚至去后厨帮厨子大娘炒了一个菜,长煜听说了朝中的事,猜测邹清许肯定有小心思,他担忧地问邹清许:“你该不会往饭里下毒了吧?”
邹清许无语道:“难道这饭我不吃吗?”
长煜:“一桌有好几个菜,你可以选择性不吃。”
邹清许:“谋害朝廷命官我不要命了吗?”
长煜:“万一你想一命换一命呢?”
邹清许:“?我不想我的命比较金贵。”
两人交谈间,沈时钊回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院落,简单收拾过后开始用膳,邹清许把花生米放到自己面前,说“这个花生米是我炸的,为了防止你中毒,我还是多吃点吧。”
沈时钊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邹清许继续说:“沈大人最近挺忙,你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和你一比,我无颜以对。”
沈时钊:“都察院的事情一直比较多,前几天攒了不少,现在我的伤好了,自然要多处理一些。”
邹清许眉眼间闪过动容的神色,沈时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醒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邹清许嗯了一声,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吃,吃了几口后,他忽然抬头说:“我明天搬走。”
沈时钊也抬起头:“这么快,家里能住人了吗?”
邹清许:“差不多,我下午过去转了转,放心吧。”
房子都转过了,看来邹清许下了决心,沈时钊放下筷子:“怎么不在府里多住几天?”
邹清许笑:“不能总在你府里住,影响你娶妻怎么办?”
沈时钊:“”
沈时钊脸有一点发烫,眸色不太好看,邹清许忙说:“我开玩笑的,我总不能在你府里住到老,对吧?”
沈时钊没有说话。
邹清许:“最近朝堂里不太太平,我在这里免不了有闲言碎语传出,我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考虑,现在都有人想除掉我了,说明我邹清许算混出来了,但我以后确实要更注意自己的言行。”
邹清许隐晦地说出离意,沈时钊脸上笼着薄薄一层忧色。
他俩终究不是同路人,哪怕邹清许被清流远离,但他作为泰王的人,同样厌恶谢党的所作所为。
偏偏沈时钊最近的作为,惹了众怒。
邹清许这次没对他破口大骂,也没和他大闹,他平静地和沈时钊说出了他的想法。
片刻的沉默后,沈时钊说:“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时去夹邹清许身前的花生米,后来,邹清许直接将花生米放到了沈时钊面前。
第二天一大早,邹清许离开了。
沈时钊独自吃着早饭,有些难以下咽,他胃口不振,长煜见状,鼓起勇气说:“大人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呢?你并不是真的想整张大人,张大人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更没有活路。”
沈时钊:“但事实是都察院确实冤枉了他,还要给他安莫须有的罪名,我虽尽力保他不死,但他的未来几乎已经废了,我没什么好辩驳的。”
长煜:“可是——”
沈时钊用严厉的目光看了长煜一眼,长煜闭上了嘴。
沈时钊低下头,遮盖脸上的神色,他有些委屈,他想当好人,但好人难当,他只能当半个好人。
第60章[VIP]起火(五)
邹清许找人修缮了一下他的屋子,把门窗换了新的,墙皮也重新刷了刷,房子一好,他就住了回去。
泰王和贺朝都向他表示了关心和问候,邹清许倒也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人搭理和关怀,但一个人住和一群人住确实不一样,回家后,邹清许总觉得偶尔有点空虚。
难道他已经习惯了和沈时钊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想到这里,邹清许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邹清许轻叹一声,他和沈时钊的关系一直都有些微妙,他们立场不同,但能合作,他们像敌也像友,抛开别的不说,和沈时钊相处,邹清许的确是舒服的。
可惜他们不是一路人。
张皓的事让邹清许更加清醒,平时他们还能粉饰太平,但若碰上事情,他们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
邹清许可怜兮兮地生火,给自己煮饭,明明不大的屋子里,此时却显得空荡荡。他心不在焉地淘米,他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漫长的时间,回来后,仿佛却很陌生,只用了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在沈府里睡觉和生活。
恰巧此时,邹清许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敲门声音刚落下,他心漏跳了一拍。
这个时间点,来找他的人不外乎那么几个,首先排除会在门外大声嚷嚷的贺朝,邹清许嗓子紧了紧。
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万一那人喝醉再来一次呢?
邹清许把米下锅后,忙出去开了门,大门打开的一瞬,他看着门外的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门外站着长煜。
沈时钊派长煜送来了补品。
邹清许心情复杂,他对长煜说:“你看我像需要吃补品的人吗?”
长煜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需要吧,起火的时候你都晕过去了。”
邹清许不想辩解,他请长煜进屋喝水,长煜死活不进去,邹清许看他大老远跑一趟,他不给沈时钊面子也得给长煜面子,于是挑了两样看上去最便宜的留下,其余的让长煜拿了回去。
他欠沈时钊人情已经让他很头大了,不能再有财物方面的纠缠。
邹清许的立场坚定,虽说沈时钊处在高位,他在低位,沈时钊不至于巴结他,但他不能犯错误。
长煜离开后,邹清许回到一个人居住的屋子里,落寞的心情再次涌上来,空气中甚至能嗅到一丝荒唐的气味。
沈时钊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真的关心他?
沈时钊这家伙有什么企图?不止救了他,还送他补品。
朝堂上,刀光剑影,招招致命,别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这一晚,邹清许很晚才入睡。
生活恢复正常以后,邹清许立马去了泰王府。
泰王倍感意外,他希望邹清许能多休息几日,没想到他火急火燎地跑来了。
邹清许伸伸胳膊和腿,给泰王展示他身上没重伤,他现在活蹦乱跳,一点事儿没有。
泰王勉强相信他没事,让他坐下来说话。
邹清许今日前来,的确想尽快嘱咐泰王某事,他这几日在家里睡不好觉时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直入主题:“我今天来找王爷,是想让王爷多关注一下任循。”
泰王略一思索:“新上任的吏部侍郎?”
邹清许:“对,此官心志纯良,日后说不定可以委以重任。”
自从陆嘉倒台后,陆嘉掌管的吏部一度混乱不堪,后来荣庆帝换了一波血,依旧让陆党的老臣稳住这个大本营,刘琮担任了尚书,任循则顶替了其中一个侍郎。
泰王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听闻吏部近来混乱,吏部尚书刘琮对谢止松马首是瞻,吏部侍郎任循也由谢止松引荐入阁,陆党是真要成一盘散沙了。此外,谢止松和任循二人曾是同乡,不知道任循以后会不会从陆党里跳出来,加入谢党的阵营。”
邹清许在一旁听着,看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他知道泰王担心什么,任循若以后和谢止松沆瀣一气,拉拢他没什么用。
“刘琮曾经有过不少政绩,他处理了几个贪案,均定了赋税,体现了过人的审时度势的能力,但他总是等事情明朗或快要尘埃落定时才入场,他看时势看得很准,从不轻易得罪人,做事滴水不漏,每次放手施为都不损害自身和背后之人的利益,然而他办事小心稳妥,其实不过趋炎附势。”
邹清许很直接,刘琮这个人不行,面对谢止松他主动求和认输,只想着苟,也不敢承担任何责任。
邹清许接着说:“但任循不同,任循兢兢业业,对所有人都恭恭敬敬,他看上去人畜无害,也没有野心,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曾经的上司在任时年老,基本放手让他大胆历练,他促成的农田水利法让很多没有余钱的乡野能够兴修水利,弥补了地方没有余钱做实事的不足,他曾经还顶着各方施压,将一名肆意妄为、后台强硬的皇室勋贵绳之以法,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他不显露任何锋芒,手段却很强硬。”
虽然都是苟,此苟非彼苟。
泰王认真听着,微微点头。任循看似不起眼,但做了很多实事。他问邹清许:“你既然这么说,心里应该有下一步的计划了,我现在可以做什么?”
邹清许:“听说任循最近在为一个叫周坤的官员周旋,如果王爷肯帮忙,应该是一个大人情。”
泰王点头表示知晓:“我知道了。”
邹清许:“有一点需要注意,任循做这件事是在暗中进行,毕竟周坤得罪的人是谢止松,希望王爷也不要声张。”
泰王:“放心。”
过了几日,泰王便给邹清许送来好消息,周坤的事有了着落,经过斡旋,周坤被降职处理,他虽然被调离了盛平,但他被调离的地方离盛平很近,在当地为官还可以深入一线,也贴合周坤的政治理想。
朝堂乌烟瘴气,不适合他这种人,不如曲线救国,先在地方做官,为当地百姓造福,这样既保全了他,也让他可以继续发光发热,日后如果朝中变天,环盛平的地方还比较容易再调回来。
谢止松睚眦必报,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反而让邹清许有些意外,他问泰王:“怎么这么快就办妥了?”
泰王:“可能因为周坤在朝中的声望不错,总之把他调离,让他不出现在谢止松眼皮子底下,谢止松应该不会深究。”
邹清许松一口气:“只是得暂时委屈周坤了,不过让他先在外面历练历练也好,当地百姓有福了。”
泰王今天听邹清许说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他问:“周坤以后还要回来吗?”
邹清许目光清亮:“这种人才,最后肯定要留在朝中,但前提是,要先除完朝中的小人。”
忙了一圈后,邹清许忽然感觉这种处理方式似曾相识,他脑中隐约滑过张皓的影子,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听到泰王说:“世事难料,我们现在争取任循,我总担心他将来会归顺到谢止松名下。”
邹清许想了想说:“任循没有完全融入陆党,以后也不一定会融入谢党,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以后铺路。”
泰王表现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邹清许:“成国公不能留,现在锦王身后最重的一股势力只剩他了。”
泰王疑惑:“可是这和任循有什么关系?”
邹清许:“成国公一倒,陆党将彻底崩塌,届时谢党一枝独秀,朝中将再没有党派可以与之抗衡。”
泰王皱眉:“我们要让陆党彻底垮台吗?是不是留着它对抗谢党比较好?”
邹清许眼神坚韧,胸有成竹地说:“留着有留着的玩法,不留有不留的玩法,但现在他们留不得了。”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深刻起来,“皇上喜欢让臣子们乱斗,巩固和维持他至高无上的权力,陆党倒台以后,清流不成气候,除非有新的地位足够尊贵的人带领清流,否则难以和谢党抗衡。”
“锦王和清流们互相瞧不上,这个人只能是我吧。”泰王悠悠地说。
邹清许看向泰王,“依王爷的声望,在清流中一定一呼百应,但是我们不用这么做。”
泰王诧异,眸中明灭起伏。
邹清许:“对抗的玩法只对皇上有利,一方打另一方一拳,另一方回击,这样既无休无止,也是对国家的消耗,会让所有人失去初心。而且如果王爷下场,牵扯到未来的储君一事,会让水更加浑。”
泰王脑子里一团乱麻:“你的意思是?”
邹清许:“我们不和任何人结盟,也不和谢党在明面上对抗,不给他人可乘之机,但可以让谢党内耗,庞大的谢党里面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我们可以让他们在内部消耗,慢慢撕碎谢止松的爪牙,让谢党从内部崩溃。”
阳光照进室内,光影在地上摇晃,厅堂内有明有暗,但整体是敞亮的,泰王伸手拿起茶杯,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