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VIP]图谋
邹清许离开沈府回归自己的小破屋后,贺朝终于敢为邹清许的大难不死庆贺,他们去了最常去的小酒馆闲坐聊天,话没说几句,邹清许只顾埋头苦吃。
活着真好,哪怕顿顿粗茶淡饭,哪怕每天一睁眼是一团糟的朝堂,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如此纷乱的朝堂里,还能喝到清香的茶汤,邹清许已经很感恩了。
经历大火逃生一事后,邹清许算是看开,朝堂根本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一步走错便可能万劫不复,连自己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做官如炒股,收益巨大,风险也巨大。
赢了稳坐高台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输了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权力、钱财、名望,哪一项不是人人挤破脑袋想拥有的,想拥有,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邹清许对这些不感兴趣,却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贺朝提酒敬了邹清许一杯:“大难不死,恭喜你,兄弟以后必有后福,前段日子由于你住在沈时钊府里,我不好上门打扰,听说你回来了,赶紧把你约出来请你吃饭,别见怪。”
邹清许当然不见怪,他只是有些好奇:“我住沈时钊府里怎么了,你害怕去他府里啊,他能吃了你不成?”
贺朝委婉地说:“百官中应该没有不怕他的吧。”
“”邹清许想了想,“他名声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贺朝擦了擦汗,“你在他府里住的怎么样?我本来想把你叫到我家,但我想沈时钊府里什么都有,我家里什么也没有,既然你和他关系好,在他府里养着吧,每天还能吃点山珍海味什么的。”
邹清许听得出来贺朝的试探,他说:“哪有山珍海味,沈时钊每天吃的东西和你吃的差不多,他不亲官,但亲民。”
贺朝难以置信:“你和他竟然处得来,真是一件奇闻,话说回来,他这次不顾危险冲进火海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邹清许对此同样深感不安,霎时没了胃口,他忧愁地问:“可是你说,他有什么企图呢?图我是泰王的人?”
贺朝:“那也不至于把命搭上。”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贺朝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邹清许:“沈时钊该不会是——”
邹清许看着贺朝的神情,预感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
果然,贺朝说:“我听过几个传闻,沈时钊一直不娶亲,因为他是断袖,之前梁君宗和你也有很多传言,现在刚好你和沈时钊走得近,民间有些猜测完全合理,对吧。”
邹清许差点把刚刚喝的茶水吐出去。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说:“不可能。”
贺朝的目光跟着邹清许桌上的筷子一起震了一下:“你急什么?”
邹清许皱眉抬眸:“我急了吗?”
贺朝点头:“桌子快被拍烂了。”
邹清许松弛下来,“他救我完全出于君子风度。”
贺朝笑:“???沈时钊可真是太君子了,我自愧不如。”
邹清许心里七上八下,他说:“算了,不说这个。”
贺朝抓着桌子,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问:“别是真的吧?”
邹清许再次拍了拍桌子:“既然你都说是传闻了,怎么可能是真的?”
贺朝被桌子震得又吓了一跳,他抬起双手,慢慢放下,示意邹清许冷静。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不要激动。”
邹清许咬牙:“严谨一点,朋友这个词貌似也不太合适。”
贺朝点头:“行行行,但请你务必小心沈时钊。”
邹清许抬了抬眼:“为什么?”
贺朝:“还能为什么?你们关系那么寡淡,他却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一定有所图谋啊。”
邹清许想说什么,却无话可说,他猛喝了一大杯水,把自己喝饱了。
心里忽然很乱。
空气中浮荡着紧张和尴尬的烟尘,贺朝也不想继续提沈时钊,影响胃口。两人继续吃饭,贺朝一边吃一边问邹清许:“朝中都传你家起火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邹清许筷子一顿,从走神中收敛思绪,他波澜不惊地说:“我得罪的人,不就是陆党嘛。”
贺朝:“确定了?”
邹清许摇头:“不算,但我估计官府最后查不出什么来。”
贺朝神色有些惆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邹清许抬起头,看着贺朝慢慢把嘴里嚼的饭菜咽下去,空气中只剩他咀嚼的声音,他仿佛卖了个大关子,像开玩笑似的笑着说:“只能把陆党彻底消灭了。”
贺朝背后激灵了一下,不予置评,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等小二过来添茶的时候,他拉住小二问:“今天的饭怎么感觉有点淡?”
小二笑:“可能厨子做饭的时候手抖了,我提醒他们下次一定注意,客官谅解一下。”
贺朝撇撇嘴,今天可不止有一个菜口味淡,几乎每个菜都是淡淡的,但他不想惹事,摆手让小二离开。
邹清许:“最近的盐涨价了,小店的厨子大概不舍得放,不过少吃点盐对身体好。”
贺朝平时不怎么在家里做饭,不懂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价格,他问:“涨了很多吗?”
邹清许:“涨了不少。”
邹清许前段日子买过盐,盐价的确让他痛心,他每月俸禄不多,不能天天在外吃饭,总得在家里自己烧火做饭,盐是必备品,不买不行。
贺朝满脸沮丧:“什么世道,老百姓又吃不起盐了。”
邹清许:“你们这里的盐价一般受什么因素影响?”
贺朝疑惑道:“我们这里?”
“哦。”邹清许喝了一口汤,“口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快给我讲讲。”
贺朝狐疑地盯着他,可他从邹清许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邹清许淡定的口误,淡定的解释,贺朝什么都没看出来,说:“大徐对盐实行国家专卖制度,盐价如此昂贵,可能卖的是私盐,盐这种东西,古往今来在很多朝代是权力的游戏,玩的全是关系和利益。”
邹清许虚心求教:“怎么说?”
贺朝:“盐占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以上,老百姓的生活,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可见与盐有关的生意一定能生钱。盐里面的门道,多着呢。贩私盐其实是和朝廷抢银子,我朝规定,禁止四品以上官员和他们的家属参与贩盐,但是贩盐实在太赚钱了,根本管不住。”
邹清许眉头一皱,这不和禁止公务员经商有异曲同工之妙?
贺朝:“当朝皇上对贩私盐深恶痛绝,因为若贩私盐屡禁不止,会导致政权动荡,前朝的盐贩子为了利招兵买马,有人成为一代盐枭,还有人甚至带头起义。”
邹清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无论什么时代,赚钱的买卖,都在刑法里。看来,盐的重要性不容小觑,有人因为贩盐能成为一代巨富,简直不可思议。
了解完背景后,邹清许问:“一般他们怎么贪污呢?”
贺朝勾了勾唇,清了清嗓子,他说:“我先给你讲讲流程,盐从盐场、盐池开发出来之后,还得卖出去,这时得分官盐和私盐。卖盐的人要向官府购买盐引,有了盐引才能去盐场买盐,买了盐之后拿到指定的地方售卖,我朝禁止私自售盐。”
邹清许心想,盐引难道不就是商家的许可凭证?这下他理解了,□□的过程一定有利可图。
“购买盐引时需要按引收费,这些银子经常会被盐政官场私吞,寻常百姓也很难拿到盐引,还有一种情况,哪怕商人拿到了盐引,换盐时也迟迟排不到号,还要上上下下打点关系。成本这么高,盐价自然水涨船高,有些情况下比产地价格高数倍,最后还不是由百姓承担。”
邹清许:“照此说来,盐政官员和盐商一起坑百姓和朝廷。”
贺朝:“盐商自己不可能吃不饱,大部分官员的腰包也是鼓鼓的,没少穿金戴银。”
邹清许:“国家财政肯定也受影响,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是盐政的总理大臣,此事应该是都察院负责吧。”
提到都察院,邹清许不自然地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贺朝:“盐政的贪污审理确实由都察院负责,都察院派遣巡盐御史负责收税、监督盐的生产、销售,监控盐价,考核官员,但是大人怎么查大人呢?”
贺朝欲言又止地看了邹清许一眼,邹清许心领神会。
“两浙等地的巡盐御史,是成国公的女婿。”
听到成国公三个字,邹清许心尖如同被抓了一下,他正想调研一下成国公,没想到成国公自己找上了门,他压制住心里的躁动:“展开说说。”
四下喧嚣吵闹,声音淹没在人群中如同石入大海,没有一点动静,有人喝酒,有人饮茶,有人高谈阔论,有人论家长里短。
贺朝看四下无人注意他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据说成国公一家在盐政上可捞了不少,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干?还不是因为有自己人。”
第62章[VIP]字条
邹清许得知这个惊天大消息后,立马通知了沈时钊,他到沈府给沈时钊留了一张字条,而后杳无音讯。
邹清许一直是个实干派,尽管他是因为不愉快离开沈府,不想和沈时钊这个人有过多纠缠,但猎物送上门来的时候,他绝对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只要沈时钊还有和他合作的心思,他会以大局为重。
等不到沈时钊的消息,邹清许寝食难安,他又去了一趟沈府,欲亲自和沈时钊面谈。
晚上,沈时钊果然在府里。
到了正堂,邹清许再次见到了沈时钊,沈时钊依旧是一副漠然从容的样子,邹清许不太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来后,他视线在屋子里滑了一圈,迫不及待问沈时钊:“我给你写的字条看到了吗?”
沈时钊:“看到了。”
邹清许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挂着薄薄一层埋怨之意:“看到了你怎么不给我回复?”
沈时钊慢条斯理地煮茶:“等着你上门。”
邹清许:“”
沈时钊抬头看到邹清许脸色阴了大半,说:“沈府的门一直为你开着,哪怕你想利用我帮你打怪,无论如何,有被利用的价值也是一件好事。”
邹清许回怼:“我难道不也在帮你打怪吗?”
沈时钊脸色逐渐变得温和,茶煮好后茶香四溢,他进入正题:“这件事还有疑点,我感觉得再酝酿酝酿,现在采取行动为时过早。”
邹清许听闻,没听出太多有用信息,他偏头说:“这些事情你都可以通过字条告诉我。”
沈时钊慢慢品茶:“可是我想和你见面聊。”
邹清许一愣,趁沈时钊正脸不对着他,白了他一眼:“有必要吗?有回应就好。”
沈时钊的姿态松弛悠然,但他只惜字如金地说了一个字:“有。”
听到这个字,邹清许忽然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了半天,一抬头时,沈时钊已经非常贴心地给他倒好一杯水。
邹清许感激地接过水,“无妨,我们继续说正事吧。”
沈时钊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后,说:“这件事确实由都察院负责,巡盐御史董云也的确有问题,但是董云不一定会把成国公供出来,说实话,盐政的贪污腐败在朝堂中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和盐政有关的官是个肥差,皇上自然也心知肚明。”
邹清许:“你的意思是众人见怪不怪,担心此事没有水花吗?”
“对。”沈时钊接着说:“董云和成国公关系匪浅,查董云意味着查成国公,此事要么需要有十足的把握,要么不能轻举妄动。”
邹清许眉目间浮上忧色:“人们对这件事麻木,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官员能贪污多少银子。盐税占财政的收入接近三分之一,盐商和官员们富得流油,常人根本无法想象,数据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文字,我想我们需要一些实打实的数据。”
沈时钊想了想:“只要皇上一开口,此事就好办多了。不然我们太被动,阻力太多,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明白,如果皇上这一关过了,你们都察院想好怎么查了吗?”邹清许挑衅地看着沈时钊。
沈时钊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轻松拉平他眉间的波澜:“定董云的罪不难,难的是通过董云扯出成国公,官场上官官相护是免不了的,何况董云入赘到成国公府里,地位并不高,如果他把成国公供出来,成国公一定不会放过他。”
邹清许:“不一定,如果情节特别恶劣严重,成国公逃不了,再说了,哪怕董云真有那么忠心,打死也不招,普通人没有办法,但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沈时钊偏头看邹清许:“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邹清许不和沈时钊客气:“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伪造证据,陷害良臣,这不是奸臣沈时钊经常做的事吗?他应该早已得心应手了吧?
沈时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他自然听懂了邹清许话里的言外之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由于是晚上,邹清许只待了一会儿,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后,准备离开,一来到沈府,他有些兴奋,两个人说着说着,时辰便不早了,邹清许走到门口,月光轻盈的铺在地上,像一层淡淡的清纱,他刚要挥手和沈时钊道别,脚下一绊,差点平地摔出去。
刹那间,沈时钊在他身后及时伸手捞住了他的腰。
衣料摩擦带起清亮的风,邹清许幸运的没倒下去。
腰腹部传来温暖有力的热意,邹清许被捞起,他紧紧扶住门框,站稳,回头看沈时钊。
心脏莫名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沈时钊也被他吓了一跳,额间的发丝滑出来,飘在脸上。月光下他的五官轮廓更加深刻,严肃到极致,整个人都显得锋利,像在月光映照下莹莹发亮的刀锋,危险,迷人。
邹清许忽然想到了贺朝上次说的话。
外面关于你和沈时钊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邹清许站稳,摇了摇脑袋,心虚地说:“我没事。”
邹清许有一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一摸,竟然被热到了。
他的耳尖微微发烫,身上似乎也出了一身热汗。
沈时钊松开手,邹清许转过身,忽然不知道再该开口说什么,晚上的空气本应极清凉,此刻却莫名变得温热黏腻,浮在屋子里。
尴尬也蔓延开来。
恰巧此时,长煜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他停住,不知道沈时钊和邹清许为什么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沈时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邹清许:“你今天嗓子不好,将这枇杷膏带回去吃吧。”
邹清许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他忽然想起刚刚和沈时钊交谈时,自己咳嗽了半天,可能那时暴露了他今天嗓子不佳的状态。
邹清许接过枇杷膏,说了声谢谢,但他目光看向的方向分明是沈时钊所在的方向。
沈时钊看上去不算坦荡磊落,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可能是因为刚刚捞了他一把,发丝有一点凌乱,但在他在气质和气势这方面一向拿捏的死死的,如月夜里的青松,站得笔直,黑眸晶亮如宝石。
贺朝的话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俩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世人皆说两人是断袖,不然一个奸臣和一个清流,怎么可能天天厮混在一起?
长煜带着邹清许出门,邹清许摸着那瓶枇杷膏,魂不守舍。
快要出门时,他对长煜说:“告诉你家大人,再次感谢你们的枇杷膏,关于今晚我找他聊的事,我等他消息。”
长煜:“不客气,放心,慢走。”
邹清许往前走出几步后,停下来又回头说:“让你们大人不要担心,我嗓子没问题,晚上吃了辣椒,所以不太舒服。”
长煜点了点头,但他分外不解,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告诉大人这些?”
邹清许嬉皮笑脸地笑了笑,说:“总感觉他可能会关心我。”
说完,他拿着枇杷膏,转身,彻底离开沈府。
邹清许相信沈时钊,去沈府和沈时钊通过气后没再折腾,过了一阵儿,荣庆帝果真下令大查盐税。
此事一出,便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邹清许去泰王府的时候,泰王提到了此事,他问邹清许:“你知道这件事最开始是谁和父皇提的吗?”
邹清许的某些消息没有泰王丰富和及时,他大部分的情报全靠听八卦,邹清许表示自己不知晓此事后,泰王告诉他:“任循。”
邹清许大吃一惊。
他和泰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无言。
邹清许的心虚在这一刻再次达到了顶峰。
沈时钊的处理方式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他默默无闻和任循牵上了线。
泰王:“你说沈时钊会不会知道了我们想干什么?”
邹清许低头思索,泰王脸色愁苦:“难道他知道了我们想拉拢任循,所以提前向我们示威吗?”
邹清许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种可能,他也想拉拢任循。”
这件事让邹清许感到惊诧,但又没有那么惊诧,沈时钊像狼,还像狐狸,当队友惹人爱,当对手惹人恨。
泰王:“既然如此,任循看来不值得信任。说实话,经过此事,他在陆党中的声望已经大跌。”
邹清许摇头:“陆党现在如同一盘散沙,总有一天会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我调查过任循这个人,他虽然不喜欢党争,但很懂时势,估计他觉得陆党没前途,想提前为自己找出路。”
邹清许更倾向于这是一次一拍即合的合作,沈时钊和任循各有所需,沈时钊需要一位有身份和地位、且刚直的人在荣庆帝面前提起此事,而任循需要在陆党倒台之后让自己能安身立命。
暂时看,朝堂将来一定是谢党的天下,何况谢止松还在陆党的刘琮阻止他入阁时把他引入内阁。
泰王担忧地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邹清许眼前闪过沈时钊的脸:“先静观其变。”
第63章[VIP]内鬼
荣庆帝一声令下,都察院立马放手去干,荣庆帝专门传沈时钊进宫,让他一定要把大鱼揪出来。
小鱼小虾不成气候,抓大鱼才能解决问题。
董云贪污证据确凿,很快被缉拿归案。
成国公府接连安静了几天,看似平静之下暗潮翻涌。
董云心理素质强硬,他自己证据确凿,脱不了身,却一点没把成国公供出来,有证据的罪名他含糊其辞的认下,没有证据的罪名一概说与自己无关。
至于成国公彻头彻尾没有被卷进此事。董云不傻,留着成国公这棵大树,他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成国公倒下,他将彻底没有机会,何况自己全家的命都捏在成国公手里,他不能轻举妄动。
果然,因为董云的身份,没人敢过分为难他。
他可是成国公的女婿,得罪了成国公,日后能好混吗?
审理一度陷入僵局。
查封董云府里时,沈时钊约邹清许一同前往,邹清许不想抛头露面,在董府外面闲逛和打探消息,有时候证据不在府里,说不定在府外。董云家里奢华浮夸,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金银珠玉。
正当沈时钊在屋子里查得热火朝天时,邹清许在董府外面转悠,他仔细观察着董府外面的街道,和附近居住的百姓扯东扯西,试图套出一点东西来。此时,一个小妾趁乱躲到外面,被邹清许撞上,邹清许看这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问了一嘴,得知是府里的人后,立马和人家聊了起来。
好巧不巧,邹清许盯上别人的时候,他也被人盯上了。
在府外蹲守的人看到邹清许鬼鬼祟祟,又看到他和小妾勾勾搭搭,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把拧过邹清许的胳膊,将他架了起来。
一股痛意从肩肘处直接传到天灵盖,邹清许两眼一黑,只听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谁?”
邹清许大喊:“误会!兄弟,一定有误会!”
对方看他不说,马上要加大力度,废他一条胳膊。
一旁的姑娘害怕的用手遮住嘴巴,不敢直视。
“说不说,不说你胳膊别要了!”
“说说说!”邹清许脑袋发沉,孰轻孰重他分得清,但绑他的哥们貌似不讲武德,仿佛不管他说不说,都要让他没半条小命,邹清许心想栽了,怕是要凉,然而,自己的胳膊轻飘飘落了下来,整个人被人扶起。
“走。”
一道沉重而有压迫感的男声落下。
邹清许抬头向后望去,看见沈时钊阴着一张脸,仿佛提着刀要去砍人。
沈时钊把邹清许从那人手里救下,那人看到沈时钊后,吓得变了脸色,脸很快白了,忙哆哆嗦嗦的退下。
邹清许站稳,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今天的沈时钊有些陌生,他似乎真的有些着急,也有些生气。
邹清许:“你查完了吗?”
沈时钊的情绪此时仿佛才慢慢剥离出来,他说:“没有收获。”
“很正常。”邹清许安慰着沈时钊,他话还没说完,头顶抛下一个死亡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邹清许:“”
他刚刚好像正和那位小妾聊得火热。
邹清许半背对着沈时钊,小妾眼尖又聪明,自从看到沈时钊后,一声不吭。
邹清许忐忑地答:“我在外面打探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他明明没有做心虚的事。
沈时钊漆黑的眸子看着邹清许,问:“只是如此吗?”
邹清许:“当然,你们彻底搜完啦?”
沈时钊神色严肃:“不信我说的话吗。”
邹清许摇头:“信,你们是专业的,我相信你。”
沈时钊的目光在四周的人身上又扫了一圈:“我结束了,走吧。”
“行。”邹清许说完后,和刚刚的瑶姑娘点头示意自己要走,瑶姑娘恭送他们离开。
一路上,沈时钊走得速度飞快,邹清许快步追上他,问:“我怎么感觉沈大人心情不佳?”
沈时钊:“没有。”
沈时钊黑着脸,邹清许从沈时钊左边追到他右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时钊:“再查一查。”
邹清许:“查不出来呢?”
沈时钊停下来,站定,望着邹清许:“查不出来再想办法,总比什么都不作为逗人开心好。”
邹清许仿佛听到了沈时钊对他的阴阳,沈时钊没有指名道姓,但邹清许全听出来了,他笑嘻嘻地说:“那位瑶姑娘我看不是坏人,她很可怜,要不我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吧。”
“不用。”沈时钊打断邹清许,他们刚好走到一个路口,沈时钊:“我只对证据感兴趣,对别的不感兴趣,到路口了,你走吧。”
邹清许看了一眼路,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沈时钊一时无言,最后憋出三个字:“再联系。”
过了几日,都察院放出消息,他们从董云府里搜出一封书信,信中记录了部分赃款的分配去向,此事明显有同谋,而且同谋官职不低。
董云绝不是那条最大的鱼。
一时间,朝堂上沸腾了。
此事明里暗里的指向成国公,成国公倒也不当一回事,在证据确凿之前,该干嘛干嘛。
大约又过了几日,邹清许和沈时钊恰巧在谢府门口的牛肉面店碰上,既然已经碰上了,两人一起坐下吃面,饭吃到一半,忽然有人进来和沈时钊汇报,成国公派人给他传来了信件。
沈时钊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极其不好。
邹清许大口吃面,牛肉面飘香扑鼻,他抬头问沈时钊:“怎么了?”
沈时钊不搭话,邹清许以为是他们都察院内部的事,不好多问,他换了个话题:“你说你的口风放出去都那么久了,怎么没有鱼上钩啊?”
世人皆知从董云府里搜出来了往来书信,可能作为关键证据揭发站在董云身后的人,可是那封书信完好无损,竟无人问津。
通过问询董府里的下人,邹清许和沈时钊确信董云和成国公会通过书信往来,只是次次他们的书信最后会被认真销毁,按理来说,这个消息放出去,一定会引起成国公的警觉。
沈时钊说出实情:“成国公告诉我,他知道那封书信是假的,是为了引蛇出洞。”
牛肉面很好吃,但邹清许瞬间没了进食的欲望。
他知道成国公不可能只对沈时钊说这些,既然他们造假暴露,成国公甚至可以反将一军,说沈时钊诬陷功臣。
形势瞬间逆转,战场上的风云变幻只在一瞬。
沈时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邹清许忽然问他:“你不会怀疑我吧?”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信件的消息一散出来的时候邹清许就知道是沈时钊干的,在他的疯狂逼问下,沈时钊隐晦承认了。
现在成国公知道此事是假,耀武扬威的来威胁沈时钊,正常人都会怀疑知道内情的邹清许,邹清许完全可以先和成国公联手合作,把沈时钊搞垮,打掉谢止松最得力的一只手。
这收益可比搞垮成国公大多了。
“这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贺朝和邹清许喝茶时问他。
一件事长时间拖下去肯定有猫腻,连贺朝都知道找到证据之后要尽快指认嫌犯,但督察院迟迟没有动静。
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贺朝都看不明白,明明是邹清许的事,但沈时钊看上去更为上心,几乎一人包办了所有的事。
要知道,成国公想杀的人是邹清许,并非沈时钊。
贺朝问邹清许时,邹清许搪塞过去:“这主意可是我出的。”
邹清许没想到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搬起石头砸了脚,万一成国公真的倒打一耙,够沈时钊折腾一会儿。
邹清许看着贺朝:“这件事发生后,确实给了我一种扳倒沈时钊的思路。”
贺朝:“”
按邹清许这么说,这件事并不是他泄的密。
贺朝:“奇怪,不是你泄的密,那内鬼是谁呢?难道在都察院内部?”
邹清许面容严肃起来:“不清楚,我一直以为沈时钊的手下应该靠得住,看来任何事都不是铁板一块。”
贺朝意味深长地看着邹清许:“不过比起他内部的人,他应该更怀疑你吧?”
邹清许忽然想起那天他和沈时钊聊天时的画面,当他直白的问沈时钊是不是怀疑他的时候,沈时钊抬起头,漆黑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地说:“我从来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没什么好怀疑的。”
邹清许当下无语了。
贺朝提起此事后,邹清许心里忽然冒出些担心,和贺朝喝完茶后,他便打算和贺朝分道扬镳。
贺朝:“你急什么?晚上一起吃饭。”
邹清许急匆匆要走:“今天晚上不行,你自己吃吧,改天再一起。”
贺朝好奇道:“晚上你有事?你能有什么事。”
邹清许磨蹭半天:“我去找沈时钊,消除一下我们之间的隔阂。”
贺朝懂了:“你去撞枪口啊。”
邹清许:“身正,不怕,我去看看这件事怎么解决。”
“等等。”贺朝叫住他,“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让他们狗咬狗,你坐收渔翁之利,急什么。”
“我没急。”
贺朝:“没急你着急忙慌的要走,看戏不好吗?”
邹清许沉默了片刻:“我想,单靠这件事扳不倒沈时钊,我们不能低估他和谢止松,无论如何我先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立马去沈府,准备好装模作样。
第64章[VIP]变故
邹清许怀着复杂的心情去了沈府,无论沈时钊相不相信他,在这样的时刻,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沈府。
他和沈时钊哪怕互相提防,但现阶段,还不至于对彼此下死手。
邹清许抵达沈府的时候,沈时钊在书房里闲适地给兰花浇水。
邹清许在大堂中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沈时钊出来时,脸上的神色和平时一样,脸色并没有邹清许想象中臭和衰,沈时钊边走边说:“久等了,我给花浇了点水。”
邹清许小心翼翼地套话:“你还有闲情逸致浇花?”
沈时钊:“如果我把你的花养死了,怕你会伤心。”
邹清许:“”
邹清许无言。
一盆花而已,他怎么可能伤心?
沈时钊给邹清许一个眼神,让他找地儿坐下,他问:“你来干什么?”
邹清许脱口而出:“我来看看你。”
他垂头找地儿坐下,沈时钊忽然问:“看我过得好不好吗?”
邹清许的胡话信手拈来:“你是我的同伴,我很担心你,这几天我一直怕你以泪洗面,但今日看上去,你还不错。”
沈时钊看了邹清许一眼,这一眼如同邹清许的鬼话,半真半假,他和邹清许一起坐下来:“如果我不好,你会怎么样?”
邹清许眨了眨眼,谨慎地看着沈时钊:“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总感觉这问题有点奇怪,不会回答的时候,把问题再扔回去是上策。
沈时钊不说话,喝了一口茶,他眉间漾起微澜又轻轻散开,仿佛搅了很多心事。邹清许不想和他猜谜语,试探性问:“难道现在还不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吗?”
“是吧。”沈时钊轻飘飘地说,“但烧的不是我的眉毛。”
邹清许悬着的心一瞬间似乎放松下来,“看来你已经解扣了,怎么解的?”
窗外的清风推开一扇窗,沈时钊阴恻恻地说:“让它去烧别人。”
邹清许:“”
邹清许背后冒起一层凉意,和沈时钊这么一个有水平的人成为对手将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邹清许张了张唇,但没有说话,他本来想问沈时钊想出了什么法子,但按现在的形势,沈时钊应该正是怀疑和提防他的时候。
沉默了片刻后,邹清许说:“如果现在不能拉成国公下水,砍掉他的左膀右臂也可以,人的欲望没有尽头,他一直有贪念,我们就一直有机会。”
邹清许隐晦的说出自己的想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何时,保全自己最重要。
起码现在,沈时钊是他的同伴,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此时背刺同伴。
邹清许在宦海里浮沉的准则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该低头时低头,该认怂时认怂,有退路就有前途,历史永远由胜利者执笔书写,百年之后过程无人问津。
正当邹清许打算换条路走时,沈时钊说:“书信不是伪造的,书信是真的,成国公如果非要揭发,一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邹清许正说着,沈时钊突如其来的打断和暴言,让他微微一愣,他说:“什么?”
沈时钊:“董云的小妾卖了董云,供出了董云曾经和成国公有书信往来的事实,她甚至还私藏了一份。”
邹清许一愣:“哪个小妾?”
沈时钊:“那日和你聊天的姑娘。”
邹清许:“”
那日小妾和邹清许聊天,她听说邹清许是朝中曾经人人称赞的清流后,问邹清许寻求帮助。
她不想继续在董府待着,希望邹清许能帮她脱离苦海。
当日乱哄哄一片,后来又遇上别的事儿,家长里短的事情虽不归邹清许管,但邹清许念她可怜,给了那姑娘他家的地址,让她改天去找自己,看事情能不能妥善解决,没曾想那姑娘后来竟然没去找过。
现在一想,原来是被沈时钊截胡了。
邹清许紧紧盯着沈时钊,沈时钊这个人,不知道瞒着他干了多少事,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升起,甚至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有些庆幸,庆幸这个人是沈时钊。
邹清许:“她和你说了什么?”
沈时钊看着邹清许,目光似眼尾一样上扬,仿佛好奇的人是他。他说:“瑶姑娘说她其实对董云并无喜欢之意,董云略施小计,让她成为自己的妾室,这些年她一直隐忍,直到如今感到自己可以重见天日。”
邹清许:“只要不是满门抄斩,她当然能重见天日,聪明一点坦白从宽,比如说现在,她主动上交了关键证据,但是,沈大人是怎么从她身上挖到东西的?”
邹清许真的好奇,瑶姑娘最后为什么会找上沈时钊,明明他才应该是第一个掌握这些证据的人。
沈时钊哪里来的狗屎运?
“事情的经过你不用那么清楚。”沈时钊盯了他一眼色,“我派人暗中跟着这姑娘。一点一点顺藤摸瓜,利用她的恨意,摸出了董云和成国公往来的信件。起初我只想多了解了解这个姑娘,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邹清许偏头看着沈时钊,心中依旧疑惑丛生,听上去是沈时钊主动跟踪了这个姑娘。
沈时钊偏开视线,继续说:“我不找她,她也会去找你,最后结果是一样的,总之现在,成国公威胁不了我。”
邹清许心里松快下来,沈时钊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同时他觉得身上有些热,扯了扯衣领。
“所以说人平时别作孽,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雪白的肌肤像月光一样流出来,沈时钊再次偏开了视线。
邹清许心里有了底,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告诉我?”
沈时钊:“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站在一起的,难道不是吗?”
“是。”邹清许顿了顿,他心里有些发毛,沈时钊当真相信他吗?还是在试探他,他们现在一起对付成国公,谁能保证不在背后放冷箭?他没算计沈时钊,但世上只要出现算计,就让人心里焦躁不安、人心惶惶,他实在好奇,内鬼是谁。
此时,长煜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汇报说谢大人让沈时钊去府里一趟。
沈时钊听到消息后脸色一度变得很难看,十分严肃,邹清许猜测发生了大事,他站起来:“你赶紧去吧,我也要走了。”
沈时钊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知如何开口。他看了邹清许一眼,清凌凌的目光撞在一起,先后滑开。
两人在沈府门口分道扬镳,邹清许走了几步,回头看沈时钊匆匆离去的背影,他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走向和回家截然不同的方向。
到了谢府后,沈时钊坐在谢止松身侧,谢止松让人给他看茶,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找到了成国公和董云互相勾连的证据?”
沈时钊眉心一跳:“对。”
灯下,谢止松的脸上沟壑丛生,他的目光浑浊又精明,像蒙着一层水光,他拿起茶盖撇了撇水里的茶沫,“这件事先放一放,最近有点别的事情需要你处理。”
沈时钊心里幽幽一动,“什么事情?”
谢止松:“其实也没什么事,听说最近朝中又有弹劾我的人,你盯一下。”
沈时钊听闻有些诧异,这些事与扳倒成国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只能说,谢止松有意放过成国公。
成国公一定绕过他,私下里联系了谢止松,并且两人达成了某种交易。
沈时钊心里涌起不悦,唯一的一点喜悦是内鬼终于暴露了。在此之前,他对邹清许的信任建立在感性之上,摇摇欲坠,而非理性。
邹清许刚刚得到这个消息,不可能让成国公有如此大的反应。
沈时钊清楚,成国公动作如此迅速,内鬼只能是帮自己做事的人,此人终于浮出水面。
塞翁失马,还真是祸福难料。
沈时钊回神,试图让谢止松改变心意,他说:“成国公是陆党的人。”
谢止松看着他:“他曾经是陆党的人,并不代表一直会是陆党的人,以后也有可能是我们的人。”
沈时钊明白了,成国公抛弃了陆党,转而来和谢止松合作,谢止松自然要给他一份大礼。
沈时钊微微皱着眉头,他手里捏着杯子,谢止松的目光在他身上滑过:“你看上去不太乐意。”
沈时钊:“我认为成国公不值得信任。”
谢止松也轻皱起眉头:“信任这个词有时候没有意义。”
谢止松说完,看着沈时钊舒缓不了的眉头,“你和成国公有仇吗?”
沈时钊的目光沉沉落在地上:“我平时和成国公没有太多接触。”
谢止松抬起唇角:“你这么想置他于死地,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沈时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止松慢腾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沈时钊的肩膀:“好了,既然你们之前没有往来,应该没有恩怨,按我的意思办吧。”
夏天快要飞走,初秋的凉意混入空气里,屋子里已经有了瑟瑟凉意,沈时钊抬头望向窗外,茂密的草木像褪了色,风一略过,光影婆娑。
第65章[VIP]出手
沈时钊一夜无眠,世间难得万全法。
谢止松让他不要插手此事,明摆着要包庇成国公,二人意图狼狈为奸。
沈时钊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二天他一大早匆匆出门去都察院,没想到听到了好消息。
邹清许昨日便将董云和成国公互相勾结的证据通过特殊渠道传给了荣庆帝。
据说荣庆帝也彻夜难眠。
让荣庆帝难以置信的并非是成国公卷进了这件事,而是他们贪污的数额。
杜平给他算过一笔账,盐政的贪污是巨大的,按成国公这么个贪法,十年间这些蛀虫总共少交给国库约五百万两息银。
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数额。
荣庆帝震撼不已,又惊又怒,下令让人彻查,驾驶很大,风风火火,摆明了谁求情都不管用,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此事。
说到底,荣庆帝是一位在及格线上的帝王,其实他心里明明白白,只不过对有些事睁一眼闭一只眼,对另一些事则不能袖手旁观。
盐业关乎国计民生,不能马虎,搞不好要出大问题,百姓们若是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不是等着让人造反吗?
谢止松眼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只能作罢。
沈时钊开始放手去干。
巡盐御史本是督察盐政、监察盐道的官员,董云利用职务中饱私囊,他本应揭露不法行为,反而与盐商、盐政串通,导致盐务乌烟瘴气,成国公更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沆瀣一气,大量贪污金银珠宝,不仅让国库损失大量税银,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活也受到影响,沦落到连盐都吃不起的地步。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花天酒地,有人却连买盐都斤斤计较。
邹清许承认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不应该不公平到这种地步。
此事轰动朝野,荣庆帝大刀阔斧地处理涉事官员,给沈时钊等人极大的权力,朝中不少勋贵受到牵连,倒下一片。
沈时钊接连忙了一个月有余,常常夜以继日,白天忙得没工夫喝口茶,晚上沾枕头就睡。
邹清许出手的时机实在选的精妙,沈时钊碍于谢止松,难以推进,但此事若由邹清许抖出来,便不关他的事。
沈时钊刚好在去谢府前把此事告诉了邹清许,邹清许知道他要去见谢止松后,当机立断,果断出手。
邹清许怕事情有变,事情果然有变。
幸好沈时钊已经将瑶姑娘这条线索给了他。
官官相护见怪不怪,他们的情报网同样强得可怕,邹清许利用时间差打了一个漂亮仗后仍心有余悸。
他猜不出沈时钊最后会做什么选择,与其费力去猜,不如自己替他做决定。
后来瑶姑娘隐身,沈时钊查出了内鬼,便不会便宜他,让内鬼替瑶姑娘背了锅。
不可一世的成国公倒台,昔日里门前车水马龙的成国公府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沈时钊忙前忙后的这些日子,邹清许安安稳稳的修史读书,等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不安起来。
朝堂看似平静,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多日不见,沈时钊和邹清许的关系似乎生疏了,而这生疏并不是源于时间的变化,而是因为他们共同的敌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一切似乎都变了。
没有了一致对外的敌人,合作的基石没了,他们就成了敌人。
邹清许和沈时钊的关系微妙起来。
故事再发展,仿佛要演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沈时钊的手里的事儿处于收尾阶段,已经不怎么需要他费心,他和邹清许依旧没有见面。
直到某天在官道上偶遇。
邹清许打从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色人影,直得跟一根柱子一样,缓缓朝他走近。
邹清许忽然心如擂鼓。
他知道来人是谁,放眼望去,不能躲,只能迎。
有些事情,总有一天需要面对。
邹清许轻轻呼出一口气,迎了上去。
沈时钊依旧严肃,邹清许端着一张笑脸,他其实有些心虚,这些天他一直担心沈时钊找他的麻烦,提前把董云和成国公勾结做坏事的证据公布出来是他自作主张,没有和沈时钊商量,直接坏了谢止松的好事。
他敏感的推测谢止松要搞事,决定提前出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好久不见,沈大人。”周围不时有人经过,邹清许主动和沈时钊打招呼。
沈时钊对他微微一点头。
“最近挺忙吧?小脸又尖了。”
沈时钊站定:“几乎结束了。”
邹清许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眼神飘忽,脑细胞飞快干活儿,四周没什么人,说这些无用的话反而让氛围更加尴尬和紧张,他说:“我不想让你为难,扳倒成国公一直是我们想做的事,难道不是我们的心意吗,既然你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担忧夜长梦多,便把事情传出去了。”
邹清许说话时,目光平视着前方四处飘动,说到最后一句,才把目光移回来,牢牢放在沈时钊脸上。
沈时钊的眼神深邃透亮,像一望无际的深空,十分容易让人深陷其中,迷失自我,如同给人下了蛊。在那么一瞬间,邹清许甚至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初秋的凉风吹过,扫起一地凉意,叶子并未变黄,却染上一层萧索的色彩,沈时钊站在秋风里,开口说:“是我的心意。”
邹清许一怔。
发丝从他脸上略过,他的目光恍惚不清,周围的人来了又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停在半路,邹清许神思游离了片刻,听到沈时钊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时钊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他们肩臂上的衣料擦过,有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响动。
邹清许在原地站了片刻,过了一阵儿后,他想回头望一望,但眉头不自觉拧起,心里本该松快,可他不知为什么,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口气,让人沉郁。
烈日当空,阳光兜头浇下,从空中俯瞰大地,两排房屋鳞次栉比,其间笔直的一条道上,邹清许和沈时钊正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对百姓而言,成国公的倒台是天大的喜事,压迫搜刮他们的人终于受到了报应,喜大普奔。对朝堂来说,成国公的垮台,无异于掀起一场地震。
陆党中的最后一个支柱倒了,一个时代仿佛缓缓落幕。
曾经两党你来我往打打杀杀互相拆台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谢党迎来了史上最高光的时刻。
一时间,天下除了荣庆帝以外,谢止松成了说一不二的主。
谢止松稳坐内阁首辅的交椅,他不断打压其他内阁大臣,对任循尤其贴身防守,架空所有人的权力,致使内阁完全成为一言堂。
他风光无限。
邹清许与沈时钊之间的关系也开始破裂。
邹清许苟得很辛苦。
朝中有传言说他是谢党的人,但他并不完全趋附,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他潜心修史,这个时候最忌讳冒头,只能苟。
然而黑暗地带一旦消失,所有身份将不再模糊。
他和沈时钊没有了共同的利益,也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两人中间生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乾阳宫里,吴贵为荣庆帝端来一碗热的汤药,荣庆帝看了一眼,将汤药放在一旁,粗略翻阅着这段日子的奏折。
没什么新奇的事,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因为这些奏折在呈上来之前,谢止松早已大致知晓有哪些内容。
不能报的内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