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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VIP]坐牢(一)

邹清许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依然没有轻举妄动,能让别人下场,他一定选择当观众。

但梁君宗的处境危险,邹清许索性先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他背后是泰王,想必吴泽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何况万一吴泽真想整他,泰王起码会把他捞出来。

邹清许暗地里调查此事,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梁君宗闭嘴,那便是水落石出的真相。

邹清许开始寻找真相。

与此同时,沈时钊和谢云坤再次爆发了冲突。

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同类人,沈时钊受了伤,谢止松让谢云坤把一些补品送到沈府,谢云坤拿着下人们准备的东西,吊儿郎当的出发了。

谢云坤压根不把沈时钊放在眼里,他一直觉得沈时钊应该是谢府的一条狗,他到了沈府之后,看到沈府破破烂烂的样子,在下人面前极尽嘲讽。

想当初,他想往沈府里塞几个自己人,方便监视和控制沈时钊,但沈时钊明确拒绝了他的提议,府里并不缺人。

后来,谢云坤想策反沈府里的人,次次都失败。

谢云坤对沈时钊有意见。

之前他看不惯沈时钊,因为沈时钊和他不是一类人,而且沈时钊往往能把事情办得很漂亮,让父亲不断夸奖,他则让父亲有些失望。沈时钊唯一让谢云坤欣慰的地方是他够听谢止松的话,除此以外,他的生活很干净,干净得讨人厌。现在谢云坤更加看不惯沈时钊,甚至开始怀疑沈时钊。

自己的老爹老眼昏花,哪里能看出沈时钊的心思呢。

沈时钊从内堂出来,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从谢府拿过来的补品,谢云坤打量沈时钊一眼,发觉他病得不是很严重。

谢云坤有些遗憾。

他大大方方往椅子上一坐:“这些都是父亲给你的。”

沈时钊:“代我向义父道谢,义父破费了。”

谢云坤挑眉看他:“我看你伤得并不严重,父亲拿你当亲儿子看,你的伤若是重一点,说不定他能把谢府搬过来。”

谢云坤的醋意溢于言表,沈时钊知道谢云坤一直把他当做竞争对手,怕他威胁和妨碍自己,他说:“你多虑了。”

谢云坤大概从来都不知道血缘的宿命感,有些事情哪怕平时看着一样,关键时刻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但愿是我多虑。”谢云坤大概坐沈时钊的椅子坐得不舒服,他皱了皱眉,让随从搬来一盆花,开始说正事:“这盆花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金钱松。”

随从把这株半米高的树搬进屋里,它长得郁郁葱葱,树干笔直,树顶蜿蜒出不少枝干,一簇一簇,堆在一起像圆盘,枝叶细长翠绿,远远看着,优雅大方,生机勃勃,放在大堂里,醒目优雅,再合适不过。

沈时钊盯着这株树发呆。

谢云坤送完花以后,说:“最近让你处理的那些人怎么没声儿了,别是有异心了吧?”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带着不羁的张扬和痞气,沈时钊避开说:“我们现在名声狼藉,陆党已经倒台,我们暂时做事不用那么锋利,以威慑为主。”

谢云坤翘着二郎腿,仰在椅子上:“这种威慑能管用?心不狠手不辣,谁都敢骑在你头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谢云坤仿佛在说:都怪你无能,才能让吴泽这么嚣张。

沈时钊依旧看着那株树,等他回神,眼里似乎也有了神采,他说:“吴泽忘恩负义,我看不惯他对义父的所作所为,他这么对我,也是打了义父的脸,但是我们要以大局为重,风水轮流转,以后报仇的机会有很多。”

提到吴泽,谢云坤激动起来:“吴泽不过一个莽夫,他哪里有脑子,看他现在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如果是你,绝不会忍气吞声。”

沈时钊:“我不敢轻举妄动,坏了我们的大事。”

“还有你不敢干的事?”谢云坤笑了。

沈时钊:“吴泽现在正受皇上宠信,功勋累累,百官都对他客客气气,我们当然也要注意。”

“我们”两个字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些不适。

谢云坤再次哼笑了一声。

他看着沈时钊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的爽感油然而生。

区区一个吴泽,竟然让沈时钊当了打退堂鼓的小人,谢云坤的脑子开始转起来,他没有久待,稍微坐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他和沈时钊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说了这么多,已经破了记录。

谢云坤走后,长煜忙打量着那株金钱松,问沈时钊:“这会不会有毒啊,我让人先把它抬到院子里吧。”

“没毒。”沈时钊看着那株树,他说:“放着吧,但你不要碰。”

长煜疑惑:“为什么?”

沈时钊:“它的树叶弯垂着,看上去很软,其实像刺猬一样。”

长煜的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奇怪,谢公子竟然送你这个。”

沈时钊看向屋外,没什么好奇怪的,透过这株树,谢云坤是想警告他:不是自己的东西,可以看,但不能碰。

谢云坤不知道的是,沈时钊从来都没有想抢过他的东西。

邹清许为了让梁君宗脱身,自己扯旗查官员周翰谋反的事,他好歹能蹭泰王和沈时钊,但梁君宗在梁文正离开后彻底孤身一人。

然而令邹清许没想到的是,吴泽压根不在乎泰王和沈时钊,邹清许见过胆儿肥的,没见过吴泽这么胆儿肥的。

这日邹清许正在家中准备出门,一群官兵把他家团团围住,阵势浩大,邹清许来不及反应,被捕入狱。

吴泽找人给他安了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直接让他进了大牢。

办事的官员在邹清许家中,搜出了一大箱白银。

这些来路不明的白银的主人是宋玉。

宋玉也在翰林院当官,他年岁已大,平日里带着邹清许修史,众人对他颇为尊敬,毕竟年龄摆在那里,邹清许和宋玉不熟,只把对方当做一名前辈。

这位前辈先前的确对他爱答不理,但最近对他关爱有加,不断提携,仿佛要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都对邹清许无比羡慕。

前些日子,他受伤的时候,宋玉还关照他多休息几天,让同僚们好生羡慕。

除此之外,他和宋玉之间没有太多交集。

宋玉连他家里都没来过,家里怎么可能有他的财物呢?

邹清许当场知道自己被陷害了,可是一群人围在这里,证据确凿,一箱白银亮闪闪,他长十张嘴都解释不过来,猝不及防间,银子被没收,人被带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邹清许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牢里了。

四周是阴暗潮湿的墙壁,身上戴着镣铐和铁链,放眼望去,眼前是暗无天日一望无际的走廊,邹清许靠墙坐下,鼻尖萦绕着寡淡的血腥味,耳旁有狱卒走动的声音,也有隔壁满身是伤痕的人喊痛的声音,每种声音都格外清晰。

邹清许谨慎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尽管发生得突然,他逐渐接受这件事,对他们这种成天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来说,身如浮萍雨打沉。

吴泽的目中无人和桀骜不驯远超出他的意料。

在忍耐力和洞悉力方面,吴泽远不如谢止松,然而事已至此,被关进大牢的人是邹清许。

他承认自己得罪了吴泽,他不仅救了沈时钊,还主动查周翰的案子,胆子确实肥了点。但他以为泰王会给吴泽一点威慑力,没想到嫉恶如仇的吴泽完全没有把泰王放在眼里,想方设法把邹清许关进了大牢。

宋玉是锦王的人,朝中人尽皆知,他和锦王的人之间存在收受贿赂的关系,数额还不小,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不少人传邹清许被策反,肯定背叛了泰王,投靠了锦王,不然锦王的人费功夫贿赂他干什么?宋玉不仅有意在仕途上提携他,在钱财上也颇为大方。

邹清许有苦说不出,证据明显,无人相信他说的话。

吴泽不仅要整他,还玩了一手挑拨离间,泰王像荣庆帝一样多疑,搞不好会相信这些谣言,邹清许处境艰难。

唯一好的一点是,如果今日进了牢里的人不是他,大概率是梁君宗。

这样一想,邹清许心里稍微轻松一些,对自己的老师也有了交代。

邹清许抬头,从小小的窗户里看见一缕阳光。

他仿佛看见了梁文正的脸,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梁君宗,而是为了梁文正。

不远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几个狱卒拉着一个身上鲜血淋漓的囚犯经过他牢房门口,往前拖行。

邹清许不忍去看,靠着墙角安静地坐着。

事已至此,抬头是铁窗,低头是耳旁痛苦的呻吟。

邹清许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等。

他一直以为梁君宗孤身一人,他何尝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泰王怀疑他,扔下他,还有谁会在乎他?有能力捞他出来?

前方可能是光明,也可能是死路,邹清许闭上了眼睛。

第72章[VIP]坐牢(二)

晚上,狱卒给了邹清许一碗稀粥和一个发硬的馒头。

邹清许不挑食,有吃的就行,但他心里气不顺,没什么胃口,想强迫自己吃一点时,又担心饭里有毒。

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说不定吃了这个馒头,他就噶了。

邹清许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休息,一天的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他觉得像过了一季。

日落以后,大牢里昏暗无比,邹清许下午浑浑噩噩睡了半日,此时一点困意都没有,任何声响都能惊动他,让他紧张半天。

他拿着一个小石子,在地上不停写写画画。

等到更晚一点的时候,两个狱卒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外面的那条路被火把照得通亮,当三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邹清许抓紧了手里的石子。

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目光缓缓上移,定格在沈时钊脸上。

邹清许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牢中看他的人,竟然是沈时钊。

命运弄人,今日邹清许落到此种地步,他不敢奢求沈时钊能来看他或做别的事,他希望泰王能帮他,贺朝帮他,甚至梁君宗能为他说话,但他不敢让沈时钊站在他一边,沈时钊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沈时钊穿着一身黑衣,提着一个竹篮,甚至连脸色都是黑的,依旧让人望而生畏,他的身影高瘦悍利,素净的五官隐没在阴影中依旧清晰,眸子漆黑幽静,面无表情地朝身边的人偏了偏头,两个狱卒很识相的出去了。

牢中昏暗,只剩清凌凌的月光还有一点光亮。

沈时钊把竹篮递进去:“这是一些吃的。”

邹清许努力站起来,他因为坐得时间太长腿脚麻了,又酸又痛,动都不能动,但他怕沈时钊等太久,强忍着酸痛慢慢朝牢门口挪了过去。

邹清许在牢中待得一点都不好,但此刻,颓废的眉眼活了过来,他打开小竹篮,开心地数着里面的东西,里面有糕点,还有油饼,他瞬间有了精气神。

邹清许拿起一块绿豆糕,忽而觉得不妥,沈时钊还在对面站着,不能像个饿鬼,于是慢慢把手放了回去。

“这是长煜新买的,你尝尝。”

沈时钊似乎看出他的窘迫,替他解围。

邹清许不再优雅,不客气地尝了一块,脑袋终于不发晕了,沈时钊救他小命。

他擦了擦嘴角,意犹未尽,邹清许偷瞥着竹篮,看到还有好多绿豆糕后放心了:“谢谢。”

邹清许欲言又止,眼里似有雾气,脸上有了沧桑的暗影,世事难料,他有好多话想对沈时钊说,此时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时钊看邹清许安然站在他面前,知道他没被严刑逼供,心里松一口气,问:“你怎么样?”

邹清许立马蔫了:“飞来横祸,我是清白的。”

沈时钊:“我知道。”

邹清许心里微微动容,他不躲不闪看着沈时钊的眼睛:“你为什么相信我?”

沈时钊:“因为你经常连饭都吃不起。”

邹清许:“”

扎心了。

四周安静,有人疼得抽抽,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邹清许压低声音:“我被吴泽盯上了,现在他是朝中话语权最重的武将,即使我是清白的,也很容易被他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强行把这个罪名安给我。”

沈时钊的视线很平静地滑开,尽可能平和地说:“所以我很后悔让你插手。”

视线一对上,无需多言,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有了默契,心有灵犀。

“你想让吴泽倒台,我帮梁君宗也是心甘情愿的,我没做恶事,心里亮堂,现在只求此案能好好审。”邹清许已经在牢中待了两日,蓬头垢面,前额分出来几丝碎发,看上去有些狼狈,他眉头微皱,以请求的语气对沈时钊说:“我想让你帮我和泰王传个话,我绝对没有背叛他的想法,请他相信我。”

提到梁君宗,沈时钊神色有轻微的紧绷,他面色凝重,不明显叹了口气:“真羡慕梁君宗。”

邹清许微微咬牙,有气无力地说:“我也很羡慕梁君宗,他有一个好爹,以至于让我每次都不忍心,想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

沈时钊端详着邹清许,听闻他这么说,沈时钊眼梢动了动,又很快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你放心,我已经见过泰王了。”

邹清许眼里迸发出光亮,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真的吗?”

沈时钊:“他很担忧你的安危,但是为了避嫌,只能在暗处发力,他拜托我好好审理此事,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封信。”

邹清许忙接过信,他把信拆开,信不长,一会儿便看完了,邹清许能感受到,泰王为了此事心急如焚,泰王没有丢弃他,而是真想把他救出去。

邹清许眼眶微湿,不敢抬头,有时候,人想要的东西真的很简单。

他和泰王也曾互相猜忌过,但他一直把泰王视为明君,泰王把他视为贤人,他们对彼此的定位从来没有改变过。

沈时钊:“这件事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那些银子你没收,或许还有转机。”

邹清许靠在铁栏前,说:“这两天我一直在牢里想这件事情,那些银子我肯定没收,此外,我怀疑宋玉也被人坑了,他们为了防止我和宋玉串供,把宋玉关到别的地方了。”

沈时钊:“我也怀疑如此,众所周知宋玉是锦王的人,但是事发前他貌似和锦王一党有了冲突,至于他突然对你关照有加,可能真的想投靠泰王。”

邹清许:“投靠谈不上,老先生可能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怪不得他明明是锦王的人,却总在我面前夸泰王。”

尽管四周寂静无声,沈时钊把声音压得很低:“吴泽说不定已经和锦王走到一条船上了。”

邹清许点头:“他们狼狈为奸,若一起策划了这次的事,简直一石二鸟,既能报复宋玉,又能拉我下水。”

沈时钊:“除此以外,在宋玉家里搜出了他写的影射抨击朝廷和皇上的诗,这相当于谋逆,小事变成了大事。”

邹清许变了脸色,麻木,苍白。

他以为无论上面怎么惩罚自己,起码能保住这条小命,但如果有人非要让他们死,他就是宋玉的同伙。

性命堪忧。

水太深了,邹清许抓紧冰凉的铁栏,目光垂落,落在脚边,死神的镰刀已经在他头顶开始挥舞,沈时钊的视线叠在他目光上:“无论如何,要先找到证据,你先前回家的时候,没发现异常吗?。”

“没有。”邹清许语气僵硬,“我猜陷害我的人在我离开家时悄悄把东西放进了家里,没留下一点痕迹,想把他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时钊看向他:“我需要你多给一些信息。”

邹清许明显感觉到沈时钊想拉他一把,他沉思片刻:“这几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陷害我的人的作案时间很短应该没费大功夫,说不定有我家的钥匙,我的门窗都是新换的,可以问问给我换门的那家铺子。”

沈时钊点头:“知道了。”

沈时钊面色凝重,邹清许反而安慰他:“没事,大不了一死,反正我现在每天在刀尖上走,很累,如果这次真撑不过去,我估计以后可能没人看我,我和沈大人有点交情,你不用专门去看我,逢年过节烧点东西就行。”

泰王的能力有限,沈时钊大抵也不会真心救他,权力场里,有无数炮灰和祭旗的,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邹清许看得清清楚楚。

他无愧于心,身前身后名也不在乎,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还天下清明,没有让谢止松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时钊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距离更近,隔着冰冷的金属,他说:“相信我。”

邹清许唇间很干,他十分疑惑沈时钊为什么愿意帮他,聪明一世的沈时钊怎么糊涂了呢?还是他有别的企图?

邹清许心痒难耐,淡声道:“真的吗?”

沈时钊:“真的。”

邹清许忽然笑了。

此时,他还没有看出任何端倪,问:“为什么?因为我曾经救了你吗?但你也救过我,我说过,哪怕我们不是朋友,也是有交情的。”

当对手的交情可不也是交情。

沈时钊轻叹了一口气,宛若终于无法自持,“因为以后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这句话乍一听邹清许没有任何感觉,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沈时钊,沈时钊也看向他,月夜下,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湖里落满了雪,又像泛着杳杳深情的星光。

不爱说话的沈时钊,偏偏长了一双爱说话的眼睛。

目光相触,邹清许的心似乎被吊了起来,他眼睫微微抖了抖,仿佛看到了沈时钊眼睛里的话。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潋滟眼波里的自己,他的脸开始发烫,心率急剧攀升,沈时钊眼里有克制的欲望,也有谨慎的情愫。邹清许掂量着这一点情绪的端倪,不敢开口。

“我想让你活着,看到你会开心,不忍心让你死,”沈时钊说,“哪怕在今天这种时候,在这样的地点,看到你站在我对面,我很安心。”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此时,一个大难已经临头的美男子,轻轻的裂开了。

第73章[VIP]坐牢(三)

邹清许在狱中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泻进来的月光,沈时钊说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放,让他没有丝毫睡意。

搁先前,邹清许势必要细细分析沈时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今他却不敢多想。

曾经一个梁君宗已经让他头大如斗,没想到又来了一个沈时钊。

邹清许不断怀疑沈时钊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但像沈时钊这么严肃的人,是不可能开这种玩笑的。

他还怀疑自己会不会曲解了沈时钊的意思,自以为是,但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男人,他怎么可能对沈时钊的暗示无动于衷?

沈时钊是脑子被门夹了吗?他们的关系,可不是能产生感情的关系,还他妈是爱情!朝堂之上残忍冷血,皇权之争不死不休,他们站在天平的两端。

如果没有这层复杂的关系,他们之间或许——邹清许紧皱眉头闭上眼睛,他早已决定了一个人去走这段孤独的旅程。

邹清许仿佛被一道雷劈了,这道雷还把他劈傻了,让他在阴冷昏暗的牢里生生呆坐了一夜。

临近清晨的时候,邹清许终于沉沉睡去,但当牢狱中有响动的时候,他又很快醒来。

昨晚邹清许脑中闪过很多东西,乱作一团,他艰难地思索出一点门道,问人要来纸笔,开始写信。

沈时钊昨晚给他留言,让长煜天天给他送饭,有了沈时钊这层特殊的关照,他在牢里的日子好过许多。哪怕吴泽想搞小把戏,执行的人自己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邹清许给泰王写了一封信,让长煜转送。

个人儿女情长的私事让他震惊不已,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很重要,等长煜来送饭的时候,邹清许一边接过饭盒,一边把书信塞到长煜袖子里。

邹清许目光在四周滑了一圈,确认环境安全后,轻声说:“辛苦了,把这个帮我交给泰王。”

“好。”长煜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手臂,他把饭盒递过去,“这是今天的饭,大人说还是吃自家的饭舒心可口一些。”

听到大人两个字,邹清许的双手瞬间像过了电般,不敢接。他的目光四处乱瞟,甚至都不敢落在长煜脸上。看到长煜,会让他想起另一张脸。

长煜迷惑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快来接。”

邹清许颤颤巍巍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条鱼。

长煜羡慕地说:“大人吩咐府里的厨子专门给你做的,他对你是真好啊。”

邹清许笑不出来,憋出一张苦瓜脸。

他出神般望着那条鱼,呆滞地说:“嗯,好。”

邹清许的小脑袋瓜转了一晚上,消耗了不少脑细胞,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小心翼翼地套长煜的话:“沈大人还好吗?”

长煜:“好啊,他又没出事。”

邹清许咬着筷子,漫不经心地问:“他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长煜更加迷惑:“没有,但他最近有点忙,还要操心你的事,你好像有话要说,究竟想问什么?”

邹清许:“他最近有没有总是走神,心不在焉?”

长煜:“好像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邹清许忙摆手,扭扭捏捏地说:“随便问问,没什么。”

长煜盯着他,邹清许不说话了,安静吃饭。

他嗷呜一口刚咬下去,长煜大叫一声:“小心!鱼刺被你吃了。”

邹清许忙吐了出来。

长煜嫌弃道:“你吃饭还不专心?看来饿得不够。”

邹清许苦笑一下,开始专心吃饭。

长煜走后,邹清许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他再次靠在墙边坐下来。

长煜给他送饭前,邹清许不断回忆着昨晚沈时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强迫自己把沈时钊剥离出去,他可能是临死之人,想儿女情长的事干什么呢?哪怕真要想,等他出去再说,现在保住小命最重要。

何况,他和沈时钊有什么未来呢?自古以来,哪对老鼠和猫有未来了呢?汤姆和杰瑞斗了那么久,依旧是宿敌。

大牢里昏暗湿冷,不是人待的地儿,邹清许摒弃杂念,努力思考出路,从昨天的交谈中,他得出这样的讯息:泰王勇敢为他求情,荣庆帝却怒火中烧,但荣庆帝其实根本没必要为此事发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能说明荣庆帝在乎此事。

荣庆帝在乎的事无非那么几件,或许是因为他看泰王如此上心,而平日里自己和沈时钊关系“匪浅”,众人嘴里一传十,十传百,他和沈时钊的关系总归不太清澈,荣庆帝可能以为泰王和谢党有了勾连,皇子和臣子相勾结,他不能容忍。

荣庆帝怒发冲冠,让泰王回去反思,并默认了邹清许的罪名。

贪污受贿,金额巨大,并意图抹黑天子,这些事邹清许完全没有做过,可他做没做过不重要,皇上觉得他做过,才重要。

解铃还须系铃人,邹清许冷静思考过后,给泰王写了一封信。

乾阳宫,泰王再次站在殿前。

荣庆帝闭着眼睛,上午的阳光贴着地面铺过去,落在金器上,满屋溢彩流金。

泰王站得笔直挺拔,神情严肃:“父皇,儿臣今日前来依旧是为了邹清许求情。”

荣庆帝享受着秋日的阳光,没有睁眼,他沉声说:“这件事没有再谈的必要,上次已经全都说清楚了。”

泰王:“儿臣可以担保邹清许绝对没有做违犯律法的事。”

荣庆帝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神色同心情一同变得阴郁,泰王见状,忙继续说:“父皇,邹清许收受贿赂这件事还有蹊跷之处,他一向同谢大人和吴大人不和,满朝文武皆知,儿臣怀疑此事为邹清许被人陷害。”

提到邹清许同谢止松和吴泽不和后,荣庆帝睁开了眼睛。

荣庆帝:“是吗,朕怎么听说,邹清许和谢党走得很近?”

泰王:“回父皇,邹清许不是和谢党走得很近,而是只和沈时钊一人走得很近。官场上交友很难,这对知己很不容易。”

看到荣庆帝微压的眉峰渐渐舒缓,泰王继续输出:“儿臣知道说这些话可能会让父皇不开心,父皇上次已经动怒,但儿臣认为,如果切实有冤情,儿臣冒着风险也要和父皇说明,君动怒时臣子往往不敢多言,怕惹火烧身,但面对明君时则不同,儿臣劝父皇明察此事,其实也是为了维护我朝律法的权威。”

荣庆帝的目光终于平和,淡淡地落在泰王身上,他一言不发,似乎已经有所动容。

邹清许给泰王写信,首先他给泰王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和宋玉绝对没有不正当往来,他没有背叛泰王,更没有背叛皇家,他遵纪守法,无愧于心。其次,他给泰王分析,荣庆帝可能怀疑他和谢党勾连,所以才会动此大怒,帝王最忌讳权力被人觊觎或是无法掌控,皇子最好和这些有权势的臣子保持距离。

写完这两点之后,邹清许没有发表别的看法,他不能要求泰王再为他请命。泰王看了他的书信后,思索再三,又一次去面见荣庆帝为邹清许求情。

泰王先隐晦指出邹清许不是谢党的人,邹清许只不过和沈时钊有些交情,继而又夸赞荣庆帝是明君,所以他敢冒着风险再次谏言,这是他自己的发挥,荣庆帝听闻后,确实动摇了。

恰好此时,沈时钊带来了好消息。

沈时钊这几日奔波在外面替邹清许查案,邹清许经历了一次火灾后,对他居住的房子进行过一次修缮,换过门窗,沈时钊找到给邹清许换门的人,一问询,发现匠人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带回去细细审问后,果真发现了问题。

此人被人威胁,擅自配了邹清许家的门锁,于是陷害邹清许的人可以轻松的进入邹清许家,任意往他家里放东西。

寻着这条线索,沈时钊找到了把银两放进邹清许家里的人。

他连夜审问,邹清许确实是清白的,但接下来询问幕后主使时,犯人不肯再说,沈时钊稍作休息,准备打一场硬仗时,犯人突然暴毙了。

事情一下子断了线索。

无论如何,沈时钊已经证明了邹清许是清白的,够用了。

沈时钊和荣庆帝说明了情况,加上泰王在一旁求情,荣庆帝命人重新审理此事,又查了一段日子后,邹清许得以沉冤昭雪,从狱中被放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邹清许抬头望着头顶的艳阳。

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

他闭上眼睛,感受风和阳光温暖的触碰,等再睁开眼睛时,眼神一点一点变深。

眼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

被诬陷的周翰需要像他一样沉冤昭雪,丧尽天良的吴泽和谢止松一定要受到惩罚,前路艰险泥泞,一不小心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大牢里走了一圈后,邹清许心里的恐惧感反而变小了。想要减少恐惧最好的办法一定是解决造成这些恐惧的麻烦。

当然,邹清许还有一个麻烦,麻烦的名字叫沈时钊。

第74章[VIP]胡言

邹清许出狱后,见了泰王。

再次走进泰王府,邹清许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花草亭台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有时间在变,不停地往前走。

见到泰王,他无话可说,唯有感恩。

泰王笑着为他接风洗尘,邹清许落座,几日不见,两个人似乎都老了一些,其实是稳重了一些,他们都还很年轻。

有些时候不用多说,有些东西无需多言,邹清许了解了泰王的心意,或许曾经还有疑惑,还有试探,但这次在生死河畔走了一遭,他的心里只剩感念。

大片的阳光照进屋里,明亮温暖,照在人脸上把人映得透亮,连每个毛孔都清晰可见,透过一副皮囊,仿佛能轻而易举地看到皮囊后面的东西。

因为有真情,前路的艰险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

邹清许心想,他会永远记住这个溢满阳光的时刻。

为了救邹清许出了大力的两个人,一个是泰王,另一个是沈时钊,邹清许出来后见了泰王,甚至见了贺朝,唯独没有见沈时钊。

他不敢。

沈时钊在监狱里一通胡言乱语后,邹清许不敢见他。

邹清许自己心里,是心慌的。

想来想去,他和沈时钊之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绝非朋友或交情两个字可以解释。

单凭他们曾把对方互相从死亡的边界上拉回来过,这种羁绊和缘分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可是,他们在朝堂的浪潮中,又身不由己。

邹清许曾经拒绝梁君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男人,但他喜欢和沈时钊报团取暖,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沈时钊不是谢止松的义子,而是他的同路人,他们绝对是高山流水般的知音。

邹清许不想儿女情长的事,他单纯觉得,他和沈时钊当一辈子互相扶持、互相做彼此心里蛔虫的哥们,挺好。

至于情情爱爱的事情,以后有了空再说。

谁能想到,沈时钊这小子,不止把他当哥们。话说回来,这家伙是来真的吧?该不会是阴谋诡计?

谢党的人,向来没有下限。

邹清许心乱如麻,躲着沈时钊。

这日贺朝为了祝贺他绝路逢生,请他吃顿好饭。两个人在盛平一家不知名小馆的角落里点了几个菜,他们来得早,里面没什么人,说话倒方便。

贺朝诚心诚意地说:“恭喜你,又一次大难不死。”

邹清许尴尬地笑了笑,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喜还是悲,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态逐渐变得平和。

邹清许:“朝堂果然比江湖更凶险,江湖里的侠士们过招,刀光剑影,朝堂里没有剑,没有刀,但只要有人出手,纸笔可以成为刀剑,你我随时可能命丧黄泉。”

贺朝往嘴里塞着花生米:“所以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不搅和,顶多看看热闹,外面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麻烦自然也不会找我。”

邹清许看他一眼,笑道:“我很羡慕你。”

贺朝身子往前倾,凑近邹清许说:“可惜这次没把吴泽拉下水,这事分明是他做的,太明显了,然而证人死无对证,竟然拿他没有办法。”

邹清许眸色渐深,他说:“光靠这件事还不能让他彻底倒台,现在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很重,正得宠,我算什么东西,哪怕证人没死,皇上也不会重罚吴泽,顶多意思意思。”

贺朝愤愤不平:“你岂不是白进大牢里住了几天?”

邹清许手托下巴:“也没有白住,这不是还有意外收获吗?起码周翰的案子可以翻了。”

邹清许主要是因为周翰的事得罪了吴泽,百官都知道周翰一介书生,不可能造反,但吴泽想让他死,手底下的人必须给他安罪名。

邹清许在牢里才知道,吴泽派人在狱中动用私刑,逼迫周翰签字画押,承认罪名,周翰难以忍受私刑,与其被折磨,痛苦没有尊严的死去不如直接一下来得痛快,他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等待处斩。

他相信因果报应,慨然赴死。他心里坦荡,无惧历史和后人如何评价,问心无愧。

邹清许在狱中见识了人间百态,同时得到不少小道消息,出狱后,他立即为周翰平反,趁荣庆帝站在自己一边,案子备注关注,他把自己的案子捆绑着周翰的案子一起核查,最终让周翰也沉冤昭雪。

不能说周翰是一个没有气节的人,狱中的酷刑正常人根本无法承受,他年岁已高,只求一死,若吴泽想拉别人下水,周翰定然不会同意,如果只有自己受苦,不如痛快一些。梁君宗为他四处奔波的时候,他甚至劝说梁君宗不要白费功夫,也不要惹火烧身。

他告诉梁君宗,人活一世,别人是如何议论你的,不重要。他年岁已高,头发和胡子花白,子孙满堂,见证了大徐几十年的荣光,心满意足。周翰写了一封血书,让梁君宗等自己死后,拿给荣庆帝,他只求国家永远繁荣昌盛。

梁君宗听到周翰被平反的消息后,也第一时间去接他。

周翰在牢中受了不少苦头,身子飘零似枯黄的落叶,他如同用朽木组装起来的稻草人,仿佛很快就要散架了,脸色蜡黄,只有眼睛转动和说话的时候像活人。

他在梁君宗面前呢喃着邹清许的名字。

梁君宗一言不发。

大雁从高空穿过,引人侧目,贺朝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他短暂出神后说:“吴泽真不是东西,你这次太悬了,幸亏有泰王,还有沈时钊。”

提到沈时钊,邹清许的脸色不自然起来,甚至变得异彩纷呈。

贺朝看着他:“老实说,沈时钊真的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他对你太上心了。”

邹清许开始坐立不安。

贺朝瞧他一眼:“你怎么了,是不是内急?”

“没有。”邹清许换了个坐姿,仿佛椅子上有刺,他说:“你继续说。”

贺朝:“你去找他道谢了吗?这种恩情应该很难还吧。”

邹清许寡寡地说:“还没有。”

“还没有?!”贺朝有些激动,“为什么不去?”

邹清许挠了挠头:“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

贺朝看着眼前坐在自己对面吹小风、喝小酒、吃花生米、跷二郎腿无所事事的悠闲男人,说:“我看你现在闲得很。”

“”邹清许喝了一口水,心虚地说:“今天不是得陪你嘛。”

邹清许在心里琢磨了半天,他的确应该找沈时钊道谢,但他一想到沈时钊在狱中的话,浑身不自在,此事只好一拖再拖。

然而他和沈时钊同朝为官,两人不可能一辈子打不着碰面,总有要接触的时候,很快,他们有了一同出行的机会。

秋高气爽,秋云无际,荣庆帝趁秋日晴好,撇下宫中的琐事和烦忧,趁着腿脚还利索,游南苑行宫。

这次出游,宫里有一个大大的出游团。

皇子们去,部分荣庆帝亲近和器重的臣子们也去,谢止松、吴泽、沈时钊等赫然在列,泰王也能带一些自己的人马,他带上了邹清许。

荣庆帝先前去南苑行宫大多是为了避暑和放松,今夏多事,没时间去,如今他终于想起来要去行宫待一阵日子。

到行宫后白天可以游猎,也可以处理政务,晚上可以观赏戏曲表演,荣庆帝身子不好后整个人精神萎靡,决定出去散散心。

南苑的行宫占地五百余亩,建筑精美绝伦,里面园林众多,能容纳不少人,臣子们都以能陪天子出游为荣,邹清许是个例外。

他不太想去,但又不忍拂泰王的面子。除此以外,邹清许隐约觉得,这次出游定不简单。

出行人员众多,队伍浩浩荡荡,到了目的地之后,众人早已分配好住的地方,邹清许住在外围,几乎在行宫最边上一圈。

到达行宫的前两日,以休整为主,邹清许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后,去外面转悠,这里颇有苏州园林的意味,小桥流水,池塘亭台,假山怪石,应有尽有。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邹清许专门挑了个人人都差不多要休息的时候,才敢在外面溜达,白天太显眼,他怕碰见不该碰见的人。

邹清许围着一个小池塘转圈,一轮圆月落入水里,随着清风漾起纹波,秋日的晚上已经有不少凉意,但天气别样清爽,邹清许转了两圈后,神清气爽,正要回去休息,远处缓缓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邹清许定睛一看,揉了揉眼睛。

沈时钊朝这边走了过来。

邹清许四下观望,寻找着紧急出口,然而尴尬的是通往来路的出口正是沈时钊来的方向。

他两眼一闭,躲不过只能迎上去,现在这么晚了,嗨一声回去睡觉也不是不行。

邹清许走了过去,笑着说:“沈大人刚来吗?我已经逛完准备回去了。”

他先发制人,摆明一个不想多聊。

但沈时钊貌似不吃这招,月光在他脸上映出苍冷的阴影,黑沉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温情的光亮,他端方克制地说:“邹大人能再陪我走几步吗?”

邹清许:“”

一时间,他脑子锈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第75章[VIP]刺客(一)

邹清许和沈时钊围着池塘散步,月亮挂在枝头,清冷又温柔。

沈时钊不经意间说出最露骨的话:“你刻意躲我吗?”

邹清许腿肚子一软:“我们官位悬殊,本来就不常见。”

沈时钊:“上次在大狱中,我——”

邹清许忙转身说:“牢里的事,我都已经忘记了,沈大人,没有人想回忆在牢里的生活,你放心,我全忘了,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邹清许眼神飘忽地和沈时钊解释这件事,他们势必要面对,但邹清许希望提起此事时一笔带过,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无异于雷击,谁都有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沈时钊也有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为了怕被灭口,邹清许一问三不知。

月光如水,在水面叠加,波光粼粼,沈时钊在邹清许前一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定:“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邹清许咽了一口唾沫,双手背在身后,无处安放,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不容易搭了个台阶,沈时钊看了一眼,不下。

沈时钊:“你——”

他欲言又止,仿佛能看到邹清许的心思,邹清许心中一阵兵荒马乱,他脑海里也曾闪过不少荒唐想法,但都被他强压下去,邹清许视死如归般迎上沈时钊的视线:“你的心意,我真的全忘了。”

一阵风吹过来,水池里的芦苇沙沙作响,邹清许看着沈时钊额前的碎发,天真的越来越冷了,他不想继续和沈时钊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终将是敌人。

他们手里持的刀,是要刺向对方的刀。

邹清许:“吴泽如此张扬,我想知道谢大人有什么反应?”

他缓缓起步,继续朝前走去,如果沈时钊非想说点什么,那就说说令所有人都咬牙切齿的吴泽吧。

谢止松曾经是朝堂争权夺利的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人或事,但在吴泽面前,他岿然不动,眼看着吴泽在短时间内不断蚕食瓜分谢党的人员和权力,那可是谢止松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织造起来的权力网络,他看着吴泽扩张势力,甚至作妖到自己头上,一声不吭。

邹清许知道,这不是谢止松的风格,如果是,城府极深的谢止松一定憋着坏水。

沈时钊自然知道邹清许想问什么,他直接说:“义父现在地位太高,权力太大,你猜皇上会不会忌惮他?”

邹清许恍然大悟。

原来谢止松想拉着吴泽当自己的挡箭牌,他装孙子,让吴泽拉拢自己的亲信,掏空他的心腹,一来看清自己身边究竟站着一群什么样子的牛鬼神蛇,二来让荣庆帝放心。

荣庆帝不喜欢一家独大,反感权力失衡,谢止松便让荣庆帝看到他也是窝囊的,连吴泽这种水平的人都奈何不了,于是吴泽迅速在短时间内一路平顺的另立了山头,同时,他也成了所有人的公敌。

说到底,吴泽像一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他的能力支撑不了那么重的私欲,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免不了要爆炸,到时候不需要谢止松出手,吴泽的苦头少吃不了。

谢止松的算盘是这么打算的。

沈时钊:“义父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他不需要有什么反应。”

邹清许脸色不太好,谢止松的心机和城府永远处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程度。

邹清许思索再三,他沉默地在前面走着,忽然发现沈时钊在他身后跟了很久,一直同他有半步之遥,他们一言不发地绕着小湖走了小半圈,终于走到了分叉口。

快到邹清许的居住地了,沈时钊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走的打算,似乎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们默契的在此地分开,邹清许继续独自往前走,他背后冒出薄薄一层汗,仿佛有人看他,走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后,邹清许正要推开门,转身朝后望了一眼。

沈时钊依旧在原地,注视着他。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小湖,晚上雾气迷蒙,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依稀人影。

邹清许立刻转身,打开门走了进去。

回到屋里后,邹清许立刻靠着桌子坐下来,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因为太心急,水洒在了桌上,流到地上。

邹清许心神不定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用布把桌子胡乱擦了擦后,又走到窗边,正要推开窗户,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等了一会儿后,他最终还是打开了窗户,只是人躲在了窗户的侧面。

他用余光看到沈时钊依然在围着小湖转圈,邹清许心里也起了雾。

其实,他真正想确认的人是谢云坤。

回来的路上他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像谢云坤的身影。

谢云坤这次也随荣庆帝出游,邹清许在谢云坤准备从山坡上离开时看到了他的侧面。

谢云坤一闪而过,只在山坡上待了一小会儿,随后很快不见了身影,他并非独自一人,在山坡上时看上去鬼鬼祟祟,和另一个人交谈着。

视线里没有了谢云坤的身影,沈时钊却在小湖边停留了半天,邹清许偏过头,靠在墙上,他轻轻叹了一声,知道自己今天又将很难入睡。

荣庆帝很快在行宫里大摆宴席,请官员们吃饭,皇家的宴席声势浩大,官员和随行的人早早入座,宴席上有南菜也有北菜,入席前,桌上已经摆满了茶水、鲜果、干果和蜜饯。

邹清许早早入席,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打探着四周的动静。

他坐下没多久,梁君宗到了。

梁君宗也在随荣庆帝出行的名单上,梁文正死后,他继承先父遗志,逐渐接过清流的大旗。

邹清许四处乱看,目光出乎意料的撞上了。

梁君宗依旧穿着白色的衣服,然而曾经他的衣服鲜明亮眼,是那种光彩照人的白色,如今衣料大多选用黯淡沉稳的白色,甚至带一点灰色的影子。

他看上去仍旧十分清雅,比先前稳重许多,眼里的天真和热切流失,添了不少坚韧和锐利,清瘦的人有了力量,看上去便像个大人,气质同心态一起长大沉淀。

邹清许茫然无措地眨了一下眼睛,梁君宗似乎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要是先前,他早传来嫌弃的目光,不屑的移开,一秒都不想多看。

但今天,邹清许反而成了那个不好意思匆忙移开视线的人。

邹清许困惑地坐直身体。

梁君宗似乎对他的印象有所改善,不过目光依旧不是亲昵的,从前的时光,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邹清许拿起小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水。

他刚喝了一口,被呛到了,这不是水,分明是酒。

邹清许不喜欢酒的味道,也不喜欢酒的口感,胃里火辣辣的,火仿佛能从喉咙里喷出来。

他吐着舌头,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以及一个银杯。

“这里是水,你喝下去压一压。”

邹清许抬头,目光上移,落到沈时钊冷峻漠然的一张脸上,沈时钊不知什么时候端着水出现在他面前。

酒精在胃里烧着,邹清许顾不上太多,接过水杯大口喝了几口。

平复过来后,邹清许拉开和沈时钊的安全距离,沈时钊没有久留,走向他该去的位置。

这是一段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寻常而自然,几乎没有人注意。

邹清许一路看着沈时钊走向人群,背影挺拔萧条,他在其间觥筹交错,身边很快簇拥了一圈人。

在这时,沈时钊是注意不到邹清许的,他被人团团围住,需要应付很多人,和邹清许中间也隔了很多人。

邹清许看着热闹。

他没注意到梁君宗的视线在自己和沈时钊身上来回切换,直到开席,喧嚣逝去,那些放肆的目光才像水里的纹波一样被抚平。

大菜陆续摆到桌上,三个人的视线飘忽不定,在彼此身上轻飘飘的徘徊,从不敢多停留,但处处停留。

荣庆帝胃口大开,吃了不少东西,宴席结束后,他稍作休息,回到自己的宫里,晚一点还有戏曲表演。

晚上的戏曲表演只有位高权重的人和皇家的人能去观看,没有那么多座位,邹清许没有参加的资格,宴席结束后,他便可以自由活动。

邹清许不急着回去休息,今日天晴,他在允许的范围内四处溜达。

傍晚暮色四合,邹清许走到荣庆帝居住的宫殿四周,闲适的吹秋风。

在邹清许心中,这次出游纯属公费出游,他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荣庆帝行宫外的景色是最美的。

晚上宫里灯火通明,挂满彩色灯笼,戏班子的人经过紧锣密鼓的排练后,晚上盛装演出。

一阵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黄叶。

邹清许感觉四周忽然冷了起来,他看见荣庆帝宫殿外围的将士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多了起来。

一声“有刺客”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朦胧,邹清许打了个哆嗦。

当他看到两队士兵匆匆赶来把宫殿包围起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宫里是真的有刺客。

第76章[VIP]刺客(二)

宫里有人大喊着出现刺客的时候,晚上的表演已经结束,谢云坤正在荣庆帝宫中,他为荣庆帝进献了一副佳作。

可能今日宴席吃得太多,荣庆帝肠胃有些不舒服,他让谢云坤在宫中等候,自己先去如厕。

宫里一下子空了起来。

风轻轻吹动纱帘,当值的小宫女擦拭窗台时,忽然看到了窗外冒出两个脑袋。

小宫女当即吓得大叫一声,手边的瓷瓶倒地,发出瓷器砰砰破碎的声音,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宫里的奴才都骚动起来。

两个黑衣人从窗户爬了进去,在殿里持着刀四处走动。

宫中霎时一片混乱。

此时刚好被荣庆帝召见的沈时钊走向宫门口,他听闻里面的响动,立即赶过去查看,沈时钊从窗外往里望去,看到黑衣人和谢云坤面面相觑。

谢云坤急得满头大汗,似乎在言辞激烈的对两个人指责。

谢云坤刚骂完,他不经意间偏头,看到窗外一双犀利冰冷的眼睛——

御前侍卫纷纷闯进大殿,听到呼喊声后他们立刻集合,剑锋上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两个黑衣刺客很快被俘,荣庆帝被一群侍卫簇拥着走上前来,神色凛冽冷淡。

谢云坤跪在地上发抖,沈时钊此时也赶了进来,看着地上的谢云坤,两人目光一对上,谢云坤似乎有万语千言要说。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荣庆帝厉声问道,但两个黑衣刺客是死士,他们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双双咬舌自尽,一个字都没透露出来,侍卫们只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进出行宫的令牌。

吴泽赶过来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