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帝面容阴翳,如果不是因为今日肠胃不适,他短暂离开了大殿,他无法想像方才会发生什么事。
南苑行宫的守卫何其森严,竟然会有刺客闯入,传出去皇家颜面往哪里搁?
荣庆帝怒发冲冠,他先让地上跪倒一片的宫女和太监们详述经过。
宫女擦拭窗台时看见刺客,随即吓得大喊并四处逃散,刺客带刀钻了进来,开始寻人,等侍卫们进来的时候,这两个刺客还没找到荣庆帝,他们十分懵逼,束手就擒。
荣庆帝的视线往四周扫视一圈,看到了谢云坤。
“谢云坤,你一直在宫里,你没什么事吧?”
谢云坤缩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说:“臣没有事。”
荣庆帝:“事情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吗?这两个刺客有没有为难你?或者和你说话?”
谢云坤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沈时钊,继而说:“事情的经过确实如此,他们没有和我有交集。”
沈时钊一动不动的站在原位,眼睛都没眨一下。
荣庆帝看到沈时钊,问:“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沈时钊不卑不亢地说:“臣刚刚赶到,没有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谢云坤偏过微侧的脸,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四周沉默了,寂静无声。
吴泽见状,立刻跪下来请罪,所说之话不外乎他总领行宫的守卫,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一定会尽快找出背后的指使者。
谢云坤插话:“吴大人负责行宫的守卫和安全,的确不应该出此纰漏,竟然让刺客有了进出通行的令牌。”
谢云坤随口一说,引发轩然大波。
吴泽方才的认罪是走流程式的撇清责任,他先自我埋怨一番,让荣庆帝不要怪罪于他,但谢云坤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进出行宫的令牌都是按数制作的,严格把控,最高的负责人是吴泽,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的确难以交差。
吴泽在心中暗自把谢云坤骂了八百遍。
他的一句话看似不打紧,实则在多疑的荣庆帝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吴泽后背发凉。
吴泽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预感很快成真。
鉴于对吴泽这个最高指挥长官的不信任,荣庆帝极其重视此事,先后派人去查,没过多久便有了线索。
两个刺客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估计是收了巨额的钱财,才愿意当死士,他们的家人几天前全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屋子。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几天前,自称是吴将军下属的人来过这个村子,在村子里四处闲逛。
吴泽听闻,立刻破口大骂,他什么都不知道,压根没做这种事,这是妥妥的诡计。他跪下朝荣庆帝痛哭流涕,有人想要陷害他,将贤臣置于死地。
荣庆帝半天一言不发,问身边的臣子们有什么看法。
臣子们怎么看?谢止松和谢云坤给他们一个眼神,他们便知道该怎么说,何况吴泽平日里狂傲自大,连谢止松都不放在眼里,对其他人更没好脸色,几乎把百官得罪了个遍,他们的口径出奇的一致,证据不是很明显吗?吴泽胆大包天,死罪都算便宜他了。
荣庆帝的猜疑,加上没有人支持,吴泽无处辩解,平日里被他打压过的人更是借此机会落井下石,疯狂抨击他先前的所作所为,譬如在家里擅自裁断军事机要,再譬如为了邀功领赏,残忍的处理了投降的士兵和百姓,全说成自己的军功。
吴泽不仅不忠,还不义。
在群臣们的炮轰下,吴泽彻底没有了生路。无论荣庆帝之前多器重他,牵扯到与生死有关的大事,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吴泽彻底下线。
尘埃落定以后谢止松把谢云坤和沈时钊叫到房中。
一向看不上沈时钊、对沈时钊颐指气使的谢云坤难得对沈时钊态度好起来,客客气气的。
谢止松将房门紧闭,眼里一半担忧一半凛冽,他压低声音问谢云坤:“告诉我,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道,但谢止松心里无比清楚,吴泽是个莽夫,怎么敢找刺客去刺杀当今的天子,吴泽还仰仗着荣庆帝赐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嫌疑最大的是自己的儿子。
谢云坤吞吞吐吐地说:“刺客是我找的,他俩是死士,我想让他们假装刺杀皇上,到时候我救驾,顺便把锅甩给吴泽。”
谢止松听完一口气不顺,咳得惊天动地。
他摸着胸对谢云坤说:“你你怎么能拿皇上的安危开玩笑,如此大不敬,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谢云坤认怂,心里略有不服,计划赶不上变化,事情没有他预想中顺利,他恹恹地说:“我错了,我没想伤害皇上,我只想救驾领功。”
谢云坤想模仿沈时钊,沈时钊曾经的救驾让他平步青云,一路高升,谢云坤从他身上找到了升官之道。可惜荣庆帝刚好在那晚出了点小意外,搅乱了他的计划,那两个不成事的刺客还问他该怎么办,这一幕被沈时钊看到了。
幸亏是被沈时钊看到了。
沈时钊是自己人。
谢云坤先前对沈时钊诸多不满,甚至私下里暗自调查沈时钊,怀疑沈时钊反水,然而这次沈时钊的表现,终于让他卸下心防,重新信任沈时钊。
在他眼里,沈时钊交了一次投名状,成全了他,他还是自己人。
谢止松气得身子直抖,在他眼里,谢云坤是东施效颦,欺君犯上,他破口大骂:“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吴泽根本不成气候,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谢云坤有些委屈,同时讨好道:“他欺负到父亲头上,儿子看不下去。”
谢止松顺了顺气,坐下来,渐渐平心静气,他说:“我不在乎,也不怕他,时间很长,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我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被多少人骂过和算计过,但他们现在有的不在了,有的被我踩在脚下,你看我着急过吗?”
谢云坤沉默了。
谢止松:“吴泽我心里早有数,但是我想徐徐图之,欲让其亡,先让其狂,你看吴泽多放肆,平日里得罪了多少人,正因他如此,此次你才能一呼百应。”
谢云坤恍然大悟。
谢止松继续说:“人人追逐权力,但皇上不喜欢心里没数的人,我心里有一把尺,但吴泽心里没有尺度,不会长红。”
谢云坤不再说话,谢止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一切是皇上给的,以后再也不准做伤害皇上的事,还有,你这次纯属走运,以后不能做这么蠢的事了。”
和谢止松谈完话后,谢云坤刚进门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脸上沉郁,他这次赢了,但赢得艰险。
要想成为像谢止松一样的人,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谢家父子谈话期间,沈时钊几乎没有说话,他安静聆听,安静观察,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唯独让他没有猜到的是,谢止松竟然是一名忠臣,他对荣庆帝的担心不是假的。
这件事从发生到吴泽倒台,不过用了短短两三日,消息传到邹清许耳朵里后,他大吃一惊。
鉴于发生了这档子事儿,荣庆帝没有了在行宫继续休养的心情,直接回了盛平的皇宫。
南苑行宫之游就这么潦草的结束了,吴泽也潦草的下线了。
吴泽倒台普天同庆,但邹清许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沈时钊也不对劲。
第77章[VIP]心思
邹清许心里疑惑,哪怕他和沈时钊关系尴尬,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沈府。
平阳侯吴泽下线,谢党再次成了谢止松一个人的谢党。身边的对手来来回回,谢止松再次傲视群雄。
他总是能走到最后。
邹清许拎着自己做的鸡蛋糕登门拜访。
长煜好久没见他,给邹清许开门的时候甚至吃了一惊,邹清许笑眯眯和他打了招呼,笑着走进沈府,大大方方见了沈时钊。
他把一个小篮子放到台上,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尝了尝,熟了,能吃,甜甜的。”
邹清许一直思考和尝试利用简陋的器具和简陋的食材做出像蛋糕一样口感的东西,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实验终于成功了。
成功之后,邹清许惊悚的发现,他最想让尝试鸡蛋糕的人,不是贺朝,也不是旁人,而是沈时钊。
邹清许有些不知所措,无论如何,他带着他的糕点上门了。
大堂内,沈时钊瞥了一眼,请邹清许落座,让长煜倒茶。
沈时钊:“你今天来是为了给我送这个吗?”
当然不是,邹清许傲娇的想,他说:“听闻吴泽自讨苦吃,我来贺喜。”
沈时钊:“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同喜。”
对邹清许来说,确实是好事,邹清许在来的路上,已经组织好了话语,再精于心计的人,也总有失足的时候,在大牢中待了几天后,邹清许仿佛稳重了许多,在生死边缘走一圈,沉淀下来的感悟极深极重。他感谢沈时钊帮他,将他从大牢里捞出来,也感谢沈时钊等人,让吴泽彻底从朝堂上消失,为他报仇雪恨。
吴泽若是留着,一定是祸患。
邹清许一边喝着水,一边小心翼翼地套沈时钊的话:“你们是怎么做到让吴泽自讨苦吃的?”
沈时钊抬眸看着他:“我不知道。”
邹清许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沈时钊:“不知道。”
邹清许直视着沈时钊的眼睛,沈时钊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眼里清澈没有一丝杂质,优雅端庄。
邹清许心里疑惑,莫非此事真和沈时钊无关?如果真和沈时钊无关,那便是谢止松和谢云坤搞的鬼。
他敏锐地注意到荣庆帝遇刺当天谢云坤是在场的,总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但邹清许想不明白,沈时钊如果参加了这次的行动,为什么说自己不知情?他如果没参加,肯定多少也知道点东西。
邹清粗看着沈时钊思考的时候,心里越来越慌,思绪到后来直接飞了,他忽然弯了弯眼睛,说:“不管怎么样,感谢沈大人曾经帮我,不然我小命不保,现在吴泽也倒台了,我更加安心,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邹清许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落在别处,尽量不和沈时钊有眼神的碰触,他心里做不到完全坦荡,明晰的感情线摆在明面,他再怎么没脸没皮,无法视而不见。
但他没想到,沈时钊顺着他的话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邹清许身体微微往后倾,脑海中闪过万千狗血情节,比如以身相许,他想,沈时钊应该不是一个低俗的人吧?
他心中响起警报。
邹清许试探问:“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沈时钊不客气地说:“以后站在我这边就好。”
邹清许没反应过来,总之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沈时钊还是个人,没有提过分的要求。
他细细思索以后,不太明白,问:“你站在哪边?”
全天下都知道沈时钊站在谢党一边,他是谢止松的人。
邹清许紧皱眉头,义正严词地拒绝:“抱歉,我无法成为谢党的一员。”
沈时钊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我没说让你成为谢党的人,只让你站在我这边,我只希望你,相信我就好。”
邹清许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他说:“难道难道你想像吴泽一样?”
刚刚倒下的吴泽原本也是谢党的一员,二人狼狈为奸,对谢止松百般讨好,后来他一步步高升,手握重权之后,逐渐生出异心,想要另立山头。
身居高位,权力和欲望一起膨胀,吴泽不再满足于现有的秩序,不想再对谢止松点头哈腰,听谢云坤颐指气使,吴泽开始反抗谢党的秩序,挣脱这个牢笼,撕烂身上的枷锁。
刚好荣庆帝不想让谢止松一人独大,也愿意让吴泽手握重权,文武均衡,吴泽的风头一时间可以和谢止松平分秋色。
如果不是出了行宫的事,吴泽大概还能继续荣获圣心。
邹清许震惊,但可以理解沈时钊的野心。
可能他一直低估了沈时钊,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样的野心。在邹清许心中,沈时钊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以他的才智,给谢止松当走狗实在有些可惜。
邹清许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沈时钊有如此野心,日后的朝堂格局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正当邹清许的脑子快要烧冒烟的时候,沈时钊说:“吴泽是国家的蛀虫,是百官中的败类,我不会像他一样。”
刚才的事儿还没想明白,邹清许更加困惑,此时大堂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缓慢的流动,秋风穿堂而过,带来飒爽凉意。
他听到沈时钊一字一顿地说:“像吴泽这样的人,应该让他们消失。”
邹清许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惊程度不亚于他在大牢里听到沈时钊表明心意的时候。
他心慌地问:“你你是什么意思?谢止松呢,他也是蛀虫,他是大徐最大的一条蛀虫。”
沈时钊眼睛一眨不眨地说:“只要是蛀虫,就应该收回他们手中的权力。”
邹清许有点发晕,信息量摄入过多,他再次直视着沈时钊的眼睛,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在乎什么尴尬不尴尬了。
原来沈时钊披着皮呀!
他竟然是一位白切黑。
邹清许吞吞吐吐:“你今天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沈时钊:“不想被你猜来猜去,不想和你猜来猜去,我们为什么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放在猜忌上。当我在牢里向你表明心意的时候,我已经把你当成我最珍贵的人。”
邹清许偏头说:“你义父知道你的心思吗?”
邹清许着重改了称呼,他没有叫谢止松的名字,而是用义父点明谢止松和沈时钊的关系。
沈时钊摇头:“现在还不是他该知道的时候。”
光线洒进室内,温暖的包裹着里面的一切,照在沈时钊身上,在他脸上打下层次分明的阴影,像刷了一层哑光的光粉。将他流畅的脸部轮廓描绘的清晰鲜明,美好漂亮的线条一直延伸向下,从喉部隐入衣物中。
邹清许忽然看沈时钊顺眼了不少,整个人帅得发光,沈时钊亮晶晶的视线移过来的时候,他心跳一滞,慌忙移开眼。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邹清许问。
沈时钊:“这是我想做的事,我想也是你想做的事,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不是像先前一样不痛不痒的合作,而是坚定的信任我。”
邹清许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声:“一个清明的朝堂,是天下人都想拥有的。”
沈时钊:“我们在刀尖上起舞,以后的路会越来越窄,如果不能百分百信任彼此,太可能死在自己人刀下,我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自己人三个字在邹清许心中引起微微的共振,让他心弦跟着震动。
邹清许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沈时钊望穿秋水的目光中,读出一丝暧昧。
沈时钊:“如果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还活着,我不想再做官了。”
邹清许心里明了,沈时钊对权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渴望。
沈时钊认真看着他:“我的请求,你会答应吗?”
邹清许双手紧张的交叠:“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恩情,我一定会报。”
邹清许给沈时钊倒茶,茶水潺潺流下的声音像山间小溪,他知道,这一刻,他们的命运又绑在一起了。
彻底的绑在了一起。
沈时钊听到茶水停止流出的声音后去拿茶杯,他寻着方位把手放了过去,余光瞥到茶杯后拿了起来,忽然碰到温热的另一只手。
邹清许还没松手,两个人的手不自然的碰在一起。
身体如同过电一般,邹清许忙把手缩了回来。
暧昧在空气中溢散,一丝一丝的与空气剥离开,黏在方才接触的肌肤上。
“天儿不早了,我先回去,有事再联系。”
邹清许匆忙起身准备离开,差点同手同脚,沈时钊并未拦他。
邹清许走后,长煜收拾残局,他收起茶壶和茶杯,看到台上的鸡蛋糕,对沈时钊说:“大人,这几个看上去是茶点的东西,我分给下人们吃吧。”
沈时钊原本在出神,被长煜将神思拉了回来,他说:“放着,我要吃。”
长煜疑惑:“你要吃?我看你不怎么喜欢吃糕点。”
沈时钊盯着他:“要。”
长煜被这一盯,心里有点发毛,他看着沈时钊幽幽的目光,万千思绪喷涌而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猜不透沈时钊的心思了。
第78章[VIP]拉拢
沈时钊最近总给邹清许带来一个又一个如同炸弹爆炸般的消息,炸的邹清许头晕眼花,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一的好处是,这些炸弹不伤他,动静挺大,但不知伤了谁。
吴泽倒台后,朝堂难得风平浪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风平浪静,这对邹清许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变中才有机。
如果有人耐得住性子,必然有人耐不住寂寞。
邹清许察觉到泰王蠢蠢欲动。
随着朝堂的平稳和荣庆帝身子骨的破败,两位皇子之间的好戏仿佛才刚刚要拉开序幕,邹清许明白,皇子相争必不能把臣子们排除在外。
邹清许想要知道谢止松的动态。
他约见了沈时钊。
为了防止尴尬,邹清许拉上了贺朝。
什么都不知道的贺朝为了一顿免费的午餐欣欣然前往,贺朝想了想沈时钊的那张脸,原本不想去,一听去谷丰楼吃饭,顾不上别的,吃到就是赚到。
沈时钊早早坐在隔间里等候。
贺朝看着桌上的菜望眼欲穿,没想到邹清许和沈时钊反而客气起来,见面先有礼有节的问候了几句,而后才开始直入主题,讨论当今时势,夹杂一些他看不懂的表情、眼神和氛围。
贺朝的眉头一直没松懈下来。
直到沈时钊说:“先吃饭,我们边吃边说,不然一会儿菜凉了。”
“对对对。”贺朝极其热情和饥渴地附和,“我们先吃,一会儿菜凉了。”
贺朝拿起筷子猛吃,不经意看见邹清许慢慢悠悠地喝茶,继而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近的几口菜,细嚼慢咽,端秀优雅。
贺朝一脑袋问号,隔先前,邹清许果断狼吞虎咽两眼发光,两人为了喜欢吃的菜甚至能暗戳戳争一争,如今邹清许仿佛得了肠胃炎,吃起饭来扭扭捏捏。
贺朝轻声问邹清许:“怎么了?生病了?”
邹清许摇头:“没有。”
贺朝:“没生病怎么没胃口?今天为什么不饿虎扑食了?”
邹清许瞪他一眼。
贺朝低声道:“不是,你端着干什么,这不都是自己人?”
邹清许开始咳嗽。
沈时钊耳尖轻轻一动,问邹清许:“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我看你今天确实胃口欠佳。”
邹清许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强憋出一个笑容:“不用,今天有点饱。”
他说着,同时瞥了贺朝一眼,贺朝这个山炮,这辈子和优雅无缘了。
一点小插曲结束,三人继续聊先前的话题。
沈时钊:“谢止松在朝堂里深耕几十年,爪牙众多,势力巨大,早已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团,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听到这些话,贺朝睁圆眼睛,尽管在和沈时钊吃这顿饭之前,邹清许已经告诉他,沈时钊其实和谢止松不是一心的。
邹清许刚和贺朝说这件事的时候,贺朝难以置信:“他反水了?自己人?该不会是故意骗你的吧?”
邹清许:“他不至于骗我,何况这种手段他应该不稀罕使,现在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可以聊一聊合作。”
直到此刻,贺朝依然做不到面无波澜,他一声不吭,只听邹清许说:“不止如此,谢止松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想扳倒他,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此时,贺朝小心翼翼地问:“沈大人怎么忽然成了自己人呢?”
短暂沉默后,沈时钊说:“我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贺朝看一眼邹清许,想来像沈时钊这种身份的人没必要骗他们这些底层的小官,他又问:“沈大人会继续伪装,麻痹谢党吗?”
沈时钊不说话,邹清许看他一眼,适时接过话头:“你不认同非正义的权术,是不懂政治,迎合委蛇,以恶制恶,有时候并不失大节。”
贺朝端起茶杯:“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时钊偏头去看邹清许,邹清许解释道:“他是我的人,放心。”
沈时钊不动声色地移回视线,贺朝噗的一声把水吐出来,“你别造谣啊,好好说话,别有歧义,让人想入非非。”
邹清许白了他一眼。
沈时钊倒是不在意这些,贺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他说:“光靠我们的力量有些薄弱,有一个人或许我们可以拉拢。”
邹清许和沈时钊视线对上的刹那,他们心里都已经明了。
贺朝一头雾水:“谁啊?”
邹清许冲他挑了挑眉,贺朝说:“难不成是任循?”
放眼望去,近来谢党独大,朝中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唯有一个人,像一颗耀眼的新星。
邹清许:“虽然任循一天到晚装孙子,但他器量深沉,做人做事有原则,在翰林院做编修待了多年,却不骄不躁,沉心静气,满腹经纶熬出头后,其实没怎么参与党争,他不喜欢站队,远离风暴,隔岸观火,一直苟到现在,官职越苟越高,最近还顶替刘琮,成了吏部尚书,掌握人事权力的核心。”
贺朝:“时势造英雄,有时候并不是远离风暴就没有风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情多了,政治一向是不靠谱的事,但不得不说,任循的确厉害。”
沈时钊:“这个人我们要拉,同时要一点点去除谢止松的爪牙,比如谢云坤,但不能心急,温水煮蛙为上策。”
任循资历足够,陆嘉倒台后,朝中忽然无人可用,接连上去的吏部尚书一个比一个拉胯,要么被谢止松整,要么无所作为,任循起初也不起眼,但他骨子里流着一流政治家的血液,时机到了,被看到是迟早的事。
谢止松的敏锐力一骑绝尘,对权力的掌控让他从未放弃对有能力的官员的打压,只要稍微冒头,有点受宠信的趋势,他便要把这些官员的前程堵住。
自己人留几分情面,不是自己人只能认命。
谢止松摸爬滚打多年,锻炼出一双慧眼,他知道任循此人不简单,当初他赏识任循,扶他上位,现在刘琮下台,任循成了敌人,于是他准备专门策划一次针对任循的弹劾。
任循平时敬小慎微,已经万分注意,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平时和一官员走得略近,但那位官员不知哪里得罪了谢止松,谢止松轻轻松松让沈时钊给他找份罪名安了上去,同时叮嘱他要把任循牵扯进来。
沈时钊递给荣庆帝的奏折刚到,荣庆帝说:“任循昨日也上疏要求彻查此事。”
沈时钊和谢止松俱是一愣。
这件事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任循,他平时不露锋芒,一出手却让他们始料不及后背发凉。
首先,他有出色的情报能力,才能及时得知谢止松准备对他下手,其次,他当机立断,迅速出手,在谢止松的脏水泼过来之前提前把自己划了出去。
弹劾的事可大可小,任循主动上报一来洗清了自己的嫌疑,二来让荣庆帝知道多位朝廷大员关注此事,他势必对此重视,查案的官员不敢马虎,谢止松也难以大做手脚。
事情最后安然收尾。
任循逐渐进入各路势力的视线。
沈时钊和贺朝吃得差不多,席间,沈时钊出了一次隔间,他刚起身走出去,邹清许仿佛打开了封印,把筷子尾往桌子上重重一磕,直起身子,眼里闪闪发光,端起盘子一阵猛吃。
面对邹清许食欲的突然大涨,贺朝看呆了。
他原本以为这顿饭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贺朝吓得放下筷子,身子后移靠到椅背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邹清许的筷子,从红烧肉、清蒸鱼一路扫荡到枣花酥和葱油饼。
贺朝看呆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贺朝:“你怎么突然饿了?”
邹清许满嘴是饭,模糊不清地说:“趁沈时钊不在,赶紧多吃点,你也快吃,别客气,他结账,快薅羊毛。”
“不是。”贺朝直起身子,“他在这儿你不能吃吗?”
邹清许把头埋在碗里:“不好意思吃。”
贺朝:“之前你不也是这样吗?有啥不好意思的?”
邹清许塞了半块枣泥酥:“现在和之前不太一样。”
贺朝疑惑:“有什么不一样的?哥你咋开始注意形象了?”
邹清许抬起头,似是非常困惑。
对呀,他怎么开始注意形象了呢?
邹清许仿佛听到了一道雷劈开的声音。
此时,沈时钊回来了。
邹清许放下了筷子。
贺朝更加疑惑地看着他。
邹清许擦擦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朝说:“我饱了,你呢?”
贺朝无语。
邹清许身体有些燥热,他起身:“我出去一趟。”
邹清许落荒而逃,只剩沈时钊和贺朝两个人,沈时钊偏头去看贺朝,漆黑深沉的眸光落在贺朝脸上,贺朝感受到一股血脉压制。
沈时钊轻悠悠地说:“你现在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吧。”
“对。”贺朝大咧咧应下,回头一看沈时钊的脸色微变,大脑飞速转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直到快转冒烟后,他小心谨慎地说:“谈不上信任不信任,说到底,狐朋狗友罢了,互相取暖。”
果然,沈时钊的脸色几不可察的好了起来。
贺朝身后大汗淋漓,暗暗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
第79章[VIP]难题
邹清许和沈时钊想拉拢任循,但要徐徐图之,任循在官场里本来就不站队,猴精猴精,平时臣子们吵来吵去时他一向不发表意见,一遇到党争的事儿就装病,敲锣打鼓地去太医院抓药。
但眼前有一件事儿急着解决。
边疆的大将许胜兵一直是帝国军将中的中流砥柱,他出生军队世家,扎根东北后,逐渐稳定了边疆局势,是东北稳定的定海神针。
朝廷上上下下都对这位大将和重臣极为客气和尊重,朝中几乎听不到对他不利的任何声音,哪怕有人弹劾他,那些奏折如同石落入海,最终都不见影踪。
可喜的是,许胜兵本人虽不说两袖清风,但绝非贪官大吏,他心中有浓厚的家国情怀,于君于民自问问心无愧,但他那位在老家的老爹可不这样。
许老爷在家里可谓为所欲为,逐渐成为当地豪强,把许胜兵的一点好名声败得光光的,引来无数唾骂声。
许家祖上阔过,在许老爷这一辈稍显落败,许老爷子一辈子郁郁不得志,他本人的确没什么真才实学,庸庸碌碌,但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许胜兵手握大权以后,许家跟着飞升,一大家子亲戚也沾了光,曾经疏远和看不起他们的人全来巴结,许老爷子终于出了心中那口不畅的气,逐渐变得飘飘然起来。
曾经没人看得起他,现在人人都来巴结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沧桑变幻,人在路上不断前行,没有永恒的输赢。
然而,人一旦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容易出问题。
在许老爷子看来,儿子出生入死,是大徐的功臣,许胜兵每天拿命换边疆稳定,自己在当地拿点好处有什么的,懂事的人早已自觉上贡了,于是他连同几个不成器的后辈,在当地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所有来巴结和贿赂许胜兵的人带给他的东西,他根本不过问许胜兵本人的意见,照单全收。
人们有时候找不到给许胜兵送礼的门道,便把礼送到他父亲手里,期待许老爷子能在许胜兵面前说几句好话。
许老爷子一一应下。
数儿大的他记下,数儿少的他转眼就忘,事儿一件办不成也没什么,没人敢说什么。
许家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罪的起的人。
许老爷子放飞自我,太过离谱,他住的地方甚至比宫里还要豪华,枕头都是金子做的,如此铺张浪费、奢侈浮夸终究惹来非议,有人看不下去,一纸奏折把这件事参了上去。
这次,这件事没像之前一样被压下去,而是像沸腾的锅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一时间群情激愤。
群臣为了此事吵得天翻地覆,主要有两派斗争激烈。
以梁君宗为首的清流主张严加处置,以谢止松为首的谢党则主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派都有各自的理由。
梁君宗认为国法不能不遵守,何况许老爷子所做之事败坏社会风气,造成严重不良社会影响,不能被原谅。
谢止松则认为许胜兵在前方奋勇杀敌保卫边境,是大徐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除了他之外再无别人,不能让大将寒心,杀敌时有后顾之忧。
除此之外,谢止松还有自己的私心。
许胜兵和他的关系一般,之前谢止松在军中的抓手是吴泽,吴泽没了之后他在军中无人。虽然文官和武官总是各玩各的,但军中有人总比无人好。
谢止松跃跃欲试。
他想讨好许胜兵,在他眼里,许老爷子犯的事根本不是事儿。
在朝堂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泰王问邹清许这事该如何主张。
邹清许不假思索地说:“许老爷子所做之事,千夫所指,当地的百姓还挣扎在温饱线上,但他一顿饭吃得豪奢一点的话,要点上百来道菜,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洗不白,根本洗不白,哪怕有一个许胜兵这样无敌英雄的儿子,也洗不白。
泰王琢磨着说:“你的意思是这次你站梁君宗?”
邹清许没有这么说。
邹清许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艰难的事情,他说:“我对梁君宗只有一种担忧,那就是用道德标准评判政治,是为官的大忌。”
泰王的目光同他的心境一样,恰到好处的转了个弯,“这样说来,你支持谢止松的主张?”
邹清许摇头。
泰王茫然:“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邹清许不支持梁君宗,也不支持谢止松,泰王搞不懂了。
“老实说,这件事很棘手,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顶尖的政治家没有干净的,哪个没有踩着道德去达成目的,很多事情纯靠道德只能搞砸,更别说成就一番大事业,只要志向在正途上,没有必要知道用了哪些手段。”邹清许诚实说道,“再清廉的官员也有用权利谋私的时候,这是人的天性,活在红尘里,人情世故是绕不开的掣肘,我敢说这些事百分之百会发生,哪怕梁文正大人也不能幸免,只是他们克制了心中的欲望,懂得有些事不可为,懂得适可而止。”
邹清许不自觉想到了梁文正,鼻尖忽然一酸。
无论过去多久,他心里依然装着那个小老头的影子。
边疆的士兵们对人情世故更为讲究,他们重情义,往往想得很简单,一切如果按他们脑中长期被灌输的思想来,他们会更一心一意保家卫国。
泰王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邹清许的心意,他说:“可是焉得双全法?世事少圆满,十之八九有缺陷。”
泰王从邹清许的表述中,知道他心里不安,此事棘手,不能完全倒向一边。
他们不能让百姓寒心,也不能让许胜兵寒心,若边疆不稳,有变或是失守,届时会有更多成千上万的百姓惨遭屠杀,流离失所。
泰王还想再说什么,闭上了嘴,他看到了邹清许锁得越来越深的眉头,大抵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梁君宗,更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梁君宗一旦下场,此事别想潦草结束。
秋雨霏霏,在邹清许紧锁的眉间,雨丝漾开,沈时钊此刻正撑着一把油纸伞,敲开了梁府的大门。
沈时钊是梁府的稀客。
梁君宗对沈时钊的来访毫无头绪,他和沈时钊先前没什么交集,现在更没交集,但他还是将沈时钊迎进大堂,以礼相待。
沈时钊带着秋日的清寒进了大堂,他的伞被下人收起,沈时钊坐下后,直入主题。
“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许家的事。”
梁君宗心里隐隐有预感,沈时钊是为此事而来,直到沈时钊把话说出口后,他心里得到确认。
梁君宗想了想后开口:“既然你是为此事而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沈大人应该也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沈时钊单手轻轻握着茶杯,他的脸色像苍莽的雨色,清清冷冷,发丝上沾了一点潮湿的水汽,整张脸冷酷漠然,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炯炯有神,里面像烧着两簇小火,“但是梁大人,道德是道德,政治是政治,这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何况今天我来不是为了私人的政治利益,你和我都清楚,大徐不能没有许胜兵。”
沈时钊看着梁君宗,从他进来后,梁君宗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梁君宗最近总失眠,他知道许胜兵对大徐的意义,眼下的事也折磨着他。
梁君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步。
室内沉默良久,过了好久后梁君宗说:“你们一定以为我是迂腐的理想主义者,但我知道政治和道德不能混为一谈,但是这次的事,我依然坚持我的意见,对的事不需要给错的事让步,沈大人,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
沈时钊不动声色地看着梁君宗,梁君宗先前一直不是死板派的,堪称是可以游刃有余处理杂事的典范,甚至能帮梁文正擦屁股,但如今,他变得越来越像梁文正。
他是心里什么都明晰的人,但他选择了当一个愚蠢和迂腐的人。
他和沈时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他同时希望沈时钊找出第三条路。
沈时钊到此为止。
沈时钊临走时,梁君宗忽然问他:“你是为了邹清许来找我的吗?”
沈时钊撑伞回头:“是。”
梁君宗:“他让你来的吗?”
沈时钊:“不是,来这里是我自己的主意。”
梁君宗瞬间哑口无言。
得知答案后,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这是沈时钊自己的主意,他在替邹清许做一些邹清许不方便做也不知道的事。
如果按梁君宗和邹清许先前的关系,邹清许一定会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告诉他手段不能太刚硬,得给许胜兵留三分薄面。
现在邹清许不来了,沈时钊反而来了。
梁君宗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梁君宗和沈时钊安静的对视,空气里浸润着细密的凉意,雨丝在他们眼前连成线,也偶有雨丝飞溅,落在脸上,。
沈时钊转身离开。
第80章[VIP]跟踪
梁君宗不搭理沈时钊,沈时钊只能自想办法,这件事各方的观点无比鲜明,矛盾也很尖锐,梁君宗寸步不让,谢止松给他施压,他却要想一个法子,将这些矛盾揉在一起。
梁君宗有信仰,谢止松有私心,他和邹清许则有担忧。
边防绝对不能出问题。
连绵秋雨淅淅沥沥,天一连阴了几日后,终于放晴。
沈时钊给边疆的许胜兵些了一封密信。
过了几日后,许家被抄。
许老爷子生活豪奢,贪婪卑鄙,荒诞不经,在当地为非作歹,搜刮百姓,引得一方百姓连连叫苦,唉声叹气,民怨沸腾,这次朝廷终于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听到结果的时候,梁君宗平静地站在大殿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民间欢呼雀跃,许老爷子恶有恶报,终于自食恶果。
朝中看似风平浪静,但有不少明事理的官员开始隐隐不安,担心边疆出乱子。
比如任循,两次上疏,让荣庆帝关注边境的事。
荣庆帝倒也沉得住气,该上朝时上朝,该放松身心时写诗作画,他赏罚分明,处置许家的命令一下,荣庆帝的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看上去,梁君宗和他身后的清流赢下这一局。
泰王心里同样忐忑,邹清许到他王府里后,他问邹清许:“你说朝廷这么对许胜兵的父亲,他在边疆还能安心作战吗?许胜兵可是一个大孝子,据说他因为常年镇守边疆不回家,所以对老爹才格外孝顺,什么都顺着许老爷子。”
邹清许神色淡淡的,说:“王爷放心,沈大人说马上就会传来消息了。”
邹清许胸有成竹,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府里的小厮来报,荣庆帝大赏许胜兵。
这次的赏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规格和规模也更高,除了加官进爵,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几乎赏了之前抄家的小一半银两。
泰王双眼放光,他看着邹清许,明白了一切:“好一出双簧,先罚后赏,既维护了法制,又没有让许将军寒心。”
邹清许松了一口气:“所幸许将军深明大义,知道其父做的实在过分,不罚不妥。”
泰王摊开书本,心情肉眼可见的明朗,“这是沈时钊的主意?”
邹清许:“是。”
泰王看着书本上的字,没有抬头:“沈大人果真厉害,可惜是谢党的人,不过你和他——”
泰王的话堪堪停住,把一丝微妙的余音留在空气里。
邹清许愣了愣神,泰王的神态和语气和平时不同,多了几分暧昧,看来泰王也听说外面的谣言了。
他惊魂不已,细细一想,有什么好心惊的,他和沈时钊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现在正处于和谢党博弈的关键时段,沈时钊还是谢止松的心腹,是谢党的骨干,他暂时还不能把沈时钊反水的事泄露出去,此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麻烦。
泰王看邹清许愣住了,补充道:“你入狱的时候,他来找过我,希望我能把你捞出来,当时我非常意外,没想到你们关系如此之好。”
邹清许脸上忽然有点烫,他说:“我们是知己。”
泰王沉吟不语,没有深问,然而他看邹清许的眼神意味深长。
人们对处理许老爷子的事义愤填膺,甚至希望能再狠一点,尤其是底层的民众,许老爷子作恶太多,不得民心,但人们对赏赐许胜兵却没有一点意见,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英雄该赏,恶人该罚。
沈时钊这一招实在是绝,罚许老爷子是维护民心,赏许胜兵是顺应民心,两个有最亲密血缘关系的人在这件事中被他剥离成不同的个体,同时,他机巧的将两件事不动声色的扯上微妙关系。
梁君宗虽然大公无私,但他一直关注着此事,听到许胜兵被赏的消息后,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解脱。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他正和杜平闲聊,杜平看他瞬间心花怒放,问他:“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梁君宗:“因为某人实在出人意料,竟然绕了个弯解决麻烦,这下天下人都对朝廷的赏罚惩处没有看法。”
杜平一听,便知道梁君宗说的是许胜兵和沈时钊的事儿,他说:“听说这是沈时钊的主意?有人说许家抄家前他给许胜兵写了一封信,估计从那会儿就开始了,后来沈时钊见了荣庆帝,没过多久,荣庆帝封赏许胜兵。”
梁君宗点头:“他这场戏确实安排得不错,演得也好。”
杜平诧异道:“哟,你都开始夸他了,他可是谢党的人,还和邹清许走得极近。”
眼看梁君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杜平不敢再踩雷区,他知道梁君宗一向和沈时钊没有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不和,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知道吗?有人前几天在梁大人坟前看见邹清许了。”。
邹清许忽然很想念梁文正。
他又去梁文正坟前坐了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局势越混乱,前路越黑暗的时候,人越向往和喜欢纯粹,梁文正是一个纯粹的人,善良,心正,有才学,邹清许很少用好人去形容一个人,但他知道,梁文正是一个好人。
朝中现在还有为许胜兵此事争吵的余波,他不知道如果梁文正在世,会怎么处理此事,梁君宗现在处处追随着梁文正的脚步,但邹清许总觉得他板正过头了。
梁文正的板正,是一种不动声色如鱼得水的板正,毫不费力,梁君宗却费力而紧绷。
邹清许叹了一口气。
前路看上去还长,令人头大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想一想前人,似乎获取了力量。
邹清许不会想到,他看望梁文正这事,被杜平知道了,杜平转头告诉了梁君宗。
大堂内,梁君宗的目光悠长深邃,他想起他也曾遇见过类似的场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邹清许开始在家里养花。
不知为什么,他最近心情很好,但总是容易焦躁,常常失眠,兴奋得睡不着觉,可一睁开眼睛,又不知道兴奋毛线,连自嗨都不知道在嗨啥。养花让他平心静气,每天看着花花草草,仿佛看到了蓬勃的生命力,邹清许时不时需要思考,思虑太多,耗费心血,当他盯着一盆盆植物看过去的时候,可以安心思考东西。
思考也是耗费精力和需要氛围的一件事情。
今日,邹清许家里迎来了令人意外的客人。
沈时钊像一位不速之客。
邹清许把他迎进门,他现在和沈时钊接触已经少了很多不自然,他们免不了要经常见面,互通情报和消息。
沈时钊盯着他家里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说:“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东西?”
邹清许:“最近养的,我看你家之前不是也有很多吗?这些花草都很懂事,可以减轻人的烦躁。”
沈时钊:“你烦躁什么?”
邹清许:“太多了,不能细说,细说说不完。”
沈时钊:“我算其中一件吗?”
邹清许:“”
沈时钊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从此刻开始,他已经焦虑了。
沈时钊没等到他的回答,忽然朝他提了提唇角,“焦躁没有用,事情是要一件一件解决的。”
沈时钊忽略此事,偏头去看邹清许的花草,邹清许把他迎进家门,沈时钊坐下来后,邹清许问:“你今天来为了什么事?”
沈时钊直接进入主题说:“你被人跟踪了。”
邹清许:“?”
邹清许茫然困惑,他问:“谁跟踪我?”
沈时钊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邹清许的反应说不上剧烈,不是因为他觉得被人跟踪没什么,而是他觉得被跟踪了很正常,毕竟现在应该有不少人看见他便心里不爽。
邹清许平静地消化了一下这条消息,偏头问沈时钊:“你怎么知道我被人跟踪了?”
沈时钊:“”
显而易见,沈时钊也派人关注邹清许了。
这两波人大概演了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邹清许情绪反应仍不激烈,他把话说得委婉,“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咱俩这关系,监视我?”
邹清许心态平稳,他知道都察院有时候为了监察官员,的确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不怎么光明,但心里总是稍微不爽,以致话里带着细微火意。
“担心你。”沈时钊忽然解释道。
“”邹清许瞬间说不出话来,他的话被堵得死死的。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开始喝水,鉴于杯子没拿稳,从手边滑落,在桌上转了好几圈,沈时钊眼疾手快地帮他接住,两人距离陡然接近,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后,邹清许更加慌乱,抓住杯子慌忙坐稳。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低头一看,杯子里没水。
邹清许:“”
“我帮你倒水。”沈时钊也看出他杯子里没水,他朝邹清许伸出手,“我真的很担心你,所以让人关照关照你,你已经是我的软肋,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邹清许心里忽然动容,沈时钊再这么撩下去,他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