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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VIP]东南

朝中需要解决的事像雨后春笋,源源不断的冒出来,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东南有了战事。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水盗勾结外敌,天天背把小长刀,在沿海祸害百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消息传到盛平后,正常人气愤不已,然而首辅大人谢止松主张不抵抗。

不抵抗是谢止松一贯采用的方针,没人比他更懂退缩。这次他主张不抵抗的原因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纯粹想躺平。

东南没什么大将,大徐不擅长在海上作战,军中青黄不接,没培养出能在沿海带兵的人。负隅顽抗大概率会输得很惨,朝政乱七八糟,荣庆帝的手伸不到远离盛平的地方,朝中大事几乎都由谢止松拍板决定,让谢止松负责这些事,他压根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他只关心自己的仕途和前程。何况,一旦开战,千两万两黄金就得哗哗从国库里往出倒,谢止松心疼。

今年的开支已经超了预算,他不好解释。

朝廷打算不抵抗的消息传到沿海时,军中更加萎靡不振,士气比打了败仗还低落。

谢止松压下所有不利的战报,每当荣庆帝问他东南沿海形势如何的时候,他说东南沿海一切都好,有一股小毛贼不自量力,天天背把小长刀四处溜达,但掀不起什么风浪,大徐的战士们严阵以待,不会让他们得逞。

总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问题不大。

然而实际上,沿海百姓深受水盗之扰,成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数不清的人倾家荡产,人财两空,遍地血泪。

谢止松对此隐瞒不报,天下在他嘴里歌舞升平,他整日笑眯眯地去见荣庆帝,把污秽打包扔在角落里,只汇报废墟和破碎的山河上斑斓的阳光。

谢止松掩耳盗铃,荣庆帝充耳不闻,但朝中并非人人都是白痴,东南沿海局势升温,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泰王府。

泰王今日看书时总是心神恍惚,看不进去,无端烦躁,他走马观花,不一会儿翻了小半本书,等一抬头的时候,脑子里空落落的,好似什么都没看。

泰王偏头去看邹清许。

邹清许眼神空洞无神,脸色茫然,貌似也在走神发呆。

泰王叹了一口气。

“南边最近又乱起来了。”

邹清许回神,应了一声,这几天他日日魂不附体,心总是半飘着,一会儿想东南沿海的事,一会儿想沈时钊,整个人都快精神分裂了。他明明想躲沈时钊,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比如喝水的时候,邹清许总会想起和沈时钊聊天时摔倒的杯碗。

归根结底,沈时钊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现在以朋友和战友的身份相处,但他仍然觉得不自在,走到今天这一步,邹清许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直男了。曾经他面对梁君宗时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如今他却不敢打包票。

邹清许在心里掩面而泣。

泰王看到邹清许应了一声后再没后文,猜到邹清许和他不是为同一件事出神,他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南边的战事?”

邹清许的魂魄彻底归位,他愤愤不平地说:“一直退让不是办法,朝廷若不为百姓做主,而是放任不管,朝廷有什么用?”

邹清许偏头,看到泰王稍显诧异的神色,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他平复心情,在书中这个朝代是一家的天下,不能骂得过火,像键盘侠一样无差别攻击,邹清许缓地解释道:“虽说没有人想退让,但现在若真打起仗来,我们赢的机会并不大,这是事实。”

泰王眉头紧皱,目光坚定,“即使这样,也要打,哪怕是败也要扬我国威。”

邹清许摇头:“无畏的牺牲不必要,战场上的输赢都是用人命换来的,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减少伤亡,除非迫不得已,不需要无畏的牺牲。士兵们除了是士兵,还是儿子,父亲和丈夫,关联着千千万万个家庭。”

泰王脸色严肃,他的语气仍然坚定:“大丈夫要建功立业,不能畏畏缩缩。”

邹清许晃了一下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兴亡都是百姓苦,越是底层的人越没有话语权,好比千年之后,人们记得是谁下令修的万里长城,却不知道那些在严寒酷暑中辛劳修建的工人姓甚名谁,他们淹没在历史的风沙中,不见影踪。

屋内沉默了片刻后,邹清许说:“我想,有一个人说不定可以解这次的围。”

泰王:“谁?”

邹清许:“任循。”

先前谢止松和陆嘉以及吴泽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任循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地看书和研究各种治国术,包括耕种,税收,水利和边防等等,长时间的苦心钻研让他成为多个领域的专家,读百家史也让他成为一流的战略家。

西北边疆不稳时,任循曾向荣庆帝提出过卓有成效的建设性意见,但那时任循不想出风头,借着谢止松的嘴向上献计,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让谢止松挨夸的建议其实是任循提出的点子。这一次,邹清许把目光瞄准了在军事方面有些才能的任循。尽量让泰王和沈时钊想方设法令任循得知此事,最好让他参与进来。

泰王点了点头,他应下此事,重新翻开书,又问邹清许:“新上任的兵部侍郎私下里向我示好,我知道他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想出手帮一下。”

邹清许眨眨眼,脸色当下沉重起来,新上任的兵部侍郎人品一般,总是被人诟病,此人极爱玩小聪明,风评并不好,他能上任纯属是因为上一任侍郎生病,他捡漏得了个大便宜,这才在任没几天,便传出丑闻,惹来麻烦。

邹清许:“我认为此事无需搭理,王爷专注自身,至于那些蝇营狗苟的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泰王似乎轻叹了一声:“锦王最近动静很大,”

邹清许无所谓地说:“什么样的人结交什么样的朋友,锦王现在不过是结党营私,一来,皇上不喜欢皇子和大臣走得太近,二来,那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邹清许对此持反对意见,泰王听了出来,他犹豫道:“我记得你先前曾说过,政治一定是黑暗的。”

邹清许抬眸,他是这么说过,政治是黑暗的,但黑也得有底线、有谋略的黑,而不是一股脑胡来,只是后面的话他没有和泰王说。

他看到泰王的脸色阴了起来。

锦王最近的确在风风火火地搞事,给了泰王不少压力,但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明显贪官一个,留着除了当蛀虫,毫无用处,说不定以后还会反噬自身。

邹清许正要说话,只听泰王说:“现在朝堂安稳,入秋后父皇身子也不好,立储之事势必很快会提上议程,现在别的事难道不应该为此事让步吗?我们应该分清轻重缓急。”

泰王不疾不徐地说着,语气沉稳,邹清许仿佛经历了一番提点,他忽然发觉,那个曾经天真好学的少年身上已经沉淀出一股冷冽的帝王气,邹清许心绪复杂。

伴君如伴虎,他是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曾经他不在意,但现在他不能忽略,对权力的渴望足以改变一个人。

他仍记得他从大牢中出来和泰王会面的那天,空气中浮动的游尘都被阳光照得温暖,他当时在心里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少年送上至高无上的皇位。

眼前的阳光依然盛烈,直视时让人难以睁眼,再想起那天的情景,邹清许忽然觉得恍惚。

从王府里出来后,邹清许的心情仿佛初入官场般阴郁,但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眼下东南沿海的百姓和士兵们正备受煎熬,他没空照顾自己的情绪。令人欣慰的是,不久后,东南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谢止松捂住荣庆帝的耳朵不让荣庆帝知道东南沿海发生的事,鉴于他的势力太大,少有人敢对着干,哪怕真的有对着干的人,奏折也递不到荣庆帝手里。

内阁和内廷都有谢止松的人,尤其是内阁,被他牢牢把控,很少有事情能逃过谢止松的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增兵显得极其困难,只能靠现有人手抵挡水盗们的进攻。

这可忙坏了兵部的人,一半的人跟着谢止松一起躺平,等天塌了再说,还有一半的人急得抓耳挠腮,但没什么好办法,这时,任循低调的冒了出来。

任循为东南沿海的战事出了大力,他对着地图和搜集来的情报勤苦钻研后,派人在南边大力散播谣言,水盗们的将领骁勇善战,但水盗的家事不少,最近他们内部正处于权力斗争的风暴中,任循广泛搜集讯息,利用这个空档,东南沿海的士兵中传出不怕水盗当前的主将、而怕另一个将领的流言,谣言疯走,传到水盗高层,他们开始猜忌,中计换了主将。

大战临时换将是大忌,由于水盗内部混乱,大徐的军队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心终于阻挡了一波进攻,反杀敌方,赢了一次。

时隔很久很久的时间,南边终于传来捷报。

第82章[VIP]摔倒

任循一出手,果然不一样,东南沿海久违的打了一场胜仗,整个宫廷也沉浸在喜悦之中。

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之时,邹清许和沈时钊去郊外爬山了。

晚秋,凉意深重,成片的枫叶林像涂上火红的染料,美不胜收。

刚爬了没几步,邹清许气喘吁吁。

他对爬山这项运动没有一点好感,但他不知道沈时钊今日为什么要约他来爬山。

两人谈事情明明可以坐着谈,沈时钊非要走向户外,难道沈时钊想和他约会?

可是约会为什么要在山上约?为什么要爬山!

邹清许想入非非,他摇了摇头,想法不能这么大胆。不过当他想起上次在家中的尴尬时,邹清许可以理解沈时钊为什么想换聊天的场所。

不能次次都在家里谈,容易谈出问题。

“小心。”

邹清许听见沈时钊回头的一句担忧。

邹清许抬头,看了看脚下,前方有几块碎石,不注意的话容易绊倒。

沈时钊精力充沛,在他前面开路,如果道路宽阔,沈时钊和他并行,若是小道狭窄,沈时钊先踩点。

“知道了。”邹清许软绵绵地说了一句,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着沈时钊的背影喊:“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的沈时钊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山道上的一棵大树下,邹清许哐哐喝了几口水后,还不想继续爬山,打开话匣子和沈时钊闲聊。

能多歇一会儿算一会儿。

邹清许:“泰王想让任循当他的老师。”

沈时钊:“任循博学强知,资历足够,这件事和皇上提了吗?”

邹清许靠在一颗大石头上:“可能现在正在提,任循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能为我们所用,真是天下掉馅饼。”

沈时钊:“此次东南的战事多亏了他的指点,才能打一次胜仗。”

提到此事,头顶似乎飘来一朵厚重的浓云,遮挡了光线,衬得邹清许脸色沉下来,“然而论实力,我们确实不如那群水盗,这次虽然打了胜仗,但却是靠谋略侥幸赢得了胜利,以后东南依然会混乱不堪。我们需要想个法子,让东南尽可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同时加紧训练士兵,无论如何,强大自身才是王道。”

“我前些日子已经和任大人商量过此事。”沈时钊说。

邹清许递来诧异的神色。

沈时钊行动得太快了,像总是提前预习的好学生。

不过刹那的惊讶过后,他好奇问道:“你们打算怎么解决此事?”

沈时钊:“你说的这些,任大人何尝不知,他已写信告诉沿海的主官,水盗分几个派系,现在掌权的那派一家独大,我们可以支持其他势力相对较弱的派系,让他们狗咬狗,平时只要捣点乱便够他们喝一壶了。”

邹清许笑:“事实证明,只要水盗内部出了问题或是后方不稳,我们就能赢,你和任大人也真是的,怎么能想出这么损的招?”

邹清许一边抱怨,一边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大概是目前投入最少,收获却极大的一种方法。

自己只要下场,就有伤亡,战场也在自己这边,但如果让水盗频繁受到游击队的侵扰,势必分散大部队的精力,让他们无暇顾及别的事,只能先关注自身,战场在对方那边。

至于会不会反噬,若几股势力将来都做大,他们定会自相残杀,搞不好还有意外收获,朝廷现在的援助是以小成本换大收益。

水盗分好几种,有的勾连外敌,罪不容诛,还有一些人纯属活不下去,被迫当了水盗,这一部分人甚至可以招安。

沈时钊:“我们先稳着不动,打磨自身为上策。”

说到底,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休息了一会儿后,两人继续往上爬,日头也逐渐上移,邹清许艰难地跟着沈时钊爬到山头,幸亏这座小山不算太高。

登顶之后,能一览小半个盛平城。

皇城在远处若隐若现,从高处俯望,山河盛丽,漫山红叶开得绚烂,鳞次栉比的屋舍如同宣纸上点到为止的墨点。

从高处看低处,视野辽阔,胸中气也顺,莫名有种皇一切尽是掌中物的错觉。

邹清许不禁想到皇城中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主人。

“如果任大人当了泰王的老师,他便如虎添翼。”邹清许说。

沈时钊转过身:“我怎么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落寞?”

邹清许哈哈大笑,他难以理解沈时钊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不识庐山真面目,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吗?他说:“有吗?如果我真落寞,不是为此事。我刚刚在想人其实是权力的仆人,对权力的向往会让人六亲不认,也会让人面目可憎,尤其是对顶级权力的向往。”

沈时钊听出了邹清许话里的微妙,他问:“泰王放弃自己的原则了吗?”

邹清许收回脸上的笑,他想到先前的事,日后泰王为达到目的一定也会用各种手段吧,曾经的少年有了羽翼,不会再逆来顺受卧薪尝胆了。

邹清许:“无论如何,泰王已经上书让皇上减少东南沿海的赋税了,如果赋税过重,百姓没有活路,心念自然不正,容易走上歪路,譬如去当盗贼,泰王心里还是装着天下和百姓的。”

泰王这几日为东南沿海的事急得满嘴长泡,邹清许同样看在眼里,人真是矛盾的生物。

沈时钊:“泰王的心思一点一点浮出来,总会有人坐不住,你们最近要多当心。”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你的意思是?”

沈时钊:“泰王开始发力,锦王急了,他阵脚大乱,结党营私一向是他的强项,他现在把目光盯上了谢党。”

“哦?”邹清许认为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他好奇地问:“谢止松是什么意思?”

沈时钊:“谢止松一向不喜欢参与皇子间的事。”

邹清许:“这么有边界感?”

沈时钊看他一眼:“皇上不喜欢他插手,谢止松一直以皇上的喜好作为行事的第一准则。”

谢止松果然乖巧,邹清许心想,他说:“既然如此,锦王怕是要伤心了,但谢止松应该不会明面上拒绝。”

“当然。”山间的风从北涌向南,清亮萧瑟,沈时钊看着皇城天下,“现在乾坤未定,新主未知,虽然泰王强势崛起,但锦王在朝中的根基不浅,聪明人两方都不能得罪。谢止松拖拖拉拉,摆明了不想卷进去,但他不能明说,锦王也不会轻易放手。”

邹清许细细思索了半天,和沈时钊一起下山,下山轻松许多,他现在肚子已经有些饿了,等下山后,一定要和沈时钊直奔吃饭的小馆。

邹清许飞快往下走,不巧,在他身后的沈时钊不慎摔了一跤,滑倒在地。

听到动静后,邹清许被吓了一跳,心里七上八下,差点吓出心脏病,沈时钊这一下脚滑摔得很猛,直接撞到了一块巨石上。

也是人才。

世事难料,这里已经快到山脚,但仍在山上,有一定的高度,万一真滚下去,非死即伤。

沈时钊撞到一块大石上,当下脸色惨不忍言,痛苦万分。

邹清许本来想喝水,刚打开水壶,此时顾不上盖盖子,快走几步,忙跑到沈时钊身边,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沈时钊坐起来倚在石头上,先帮他把水壶的壶盖拧紧:“你不用这么担心。”

邹清许心里咚咚跳,随口说:“我主要怕万一你真摔伤了,赖到我头上。”

沈时钊抿抿嘴,他强忍着痛意试图站起来,尝试了一下后又坐了回去,邹清许搭了把手,自己也被拽到地上。

沈时钊喃喃自语:“好像玩砸了。”

邹清许没听清,仍试着去扶他,终于把沈时钊扶起来后,问沈时钊:“你自己能走吗?”

沈时钊抬眸,视线与邹清许相撞,信誓旦旦地说:“不能。”.

身体隔着衣物紧贴在一起,两个人能清晰的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邹清许扶着沈时钊的肩膀,因为担心而忽视了此时暧昧的姿势和氛围,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子说:“看上去只有一条腿受伤。”

沈时钊盯了他一眼:“另一条腿也受伤了。”

邹清许忙扶好这位易碎的沈大人,“这样吧,一下山,我找辆马车,把你驮回去。”

沈时钊不言语。

被枫叶浸染的山间,有两个黑点在其间穿行,晚秋的风带了寒意,盘旋着把他们吹到山脚。

把沈时钊送回去两天后,邹清许想去探望一下,谁知沈府传出消息,沈大人爬山伤了腿,正在府里静养,谁都不见。

邹清许:“”

那一跤不应该摔得如此严重,沈时钊是装的。

他冷静下来想了又想,那家伙就是装的。

沈时钊装病,大概是为了躲锦王。

锦王想牢笼谢止松,谢止松装死,他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比如拉拢谢止松的亲信。

现在沈时钊也学废了,他开始装死了。

压力给到谢云坤。

谢云坤没有压力。

他和锦王相见恨晚。

第83章[VIP]拒之门外

沈时钊装病不想搭理锦王,有的是想搭理锦王的人。

谢云坤和锦王同样喜欢吃喝玩乐和奢侈浮夸的生活,两人如同灵魂伴侣,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彼此。锦王把主意打到谢云坤头上时,谢云坤不仅没有给他吃闭门羹,也没有和他打太极,而是自然而然地和锦王厮混到一起。

知己难求。

谢云坤不认可谢止松的主张,谢止松为人过于谨慎,对荣庆帝忠心耿耿,在荣庆帝手里,他们是快活了,但荣庆帝总有老的一天,他们怎么能不提前打算,讨好未来的新主?

何况谢止松也有老的一天,谢云坤得为自己认真考虑他的前途,目前看来,锦王有大好前程。

谢云坤和锦王开始眉来眼去。

在沈时钊静养的几日里,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几个职级较低的官员凑在一起议论朝事,聊着聊着开始辱骂朝廷,这几个哥们自己悄悄骂也就算了,但他们做人做事不周全,此事被人抖了出来,传到了荣庆帝耳朵里,时机不巧,荣庆帝当时心情正烦闷,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当即把其中一个跳得最欢的斩立决,其余三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此事一出,皇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片哗然。

荣庆帝龙颜大怒,百官一言不发,一时间人人自危,不敢多言,更别说为那三人求情。

邹清许了解了详情后心里憋屈,四人之所以凑在一起辱骂朝廷,的确是抒发胸中的不满,然而这件事发生的前提是他们满怀才学,还有一颗报国的心,但官场黑暗,几人一直受到打压,心中不服才开始评头论足,年轻的读书人血气方刚,清正廉明,话说得重了些,没想到被不怀好意的人听去大做文章。

恰逢沈时钊的腿养得差不多,邹清许假模假样地去探望他,沈时钊若是再不见人,可就太装了。

邹清许去沈府的时候,沈时钊正在书房看书,他在书房接见了邹清许。

一见面,邹清许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沈时钊的腿,问:“沈大人恢复的怎么样了?”

沈时钊:“好得差不多了。”

邹清许盯着沈时钊的腿开始讲长篇大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依旧需要好好静养,多吃点肉好得快,以外,菜要多吃,水果要多吃,米面当然也少不了,吃饱喝足之后,不能总躺着不动,用进废退,得适当的动一动。”

沈时钊点头表示知晓。

“我听闻沈大人最近连一只蚊子都没放进沈府,十分佩服,沈大人现在是大红人,人气高涨,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拉拢你,我先前呢,还能来去自如,现在不行了。”邹清许说完,幽幽叹了一口气。

沈时钊继续点头,但他忽然停了下来,邹清许的语气多少有些做作,他抬眸:“我把你和别人一样拒之门外,你不开心?”

邹清许被这一眼盯得有点紧张:“当然不是,我无所谓,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要紧的事,你不能谁都不见吧。”

沈时钊看着邹清许一动不动的眼睫,他把身子放正:“知道了,下次给你开后门,你是例外。”

邹清许心里一晃,但他摆手道:“开什么后门,你不知道我们老百姓最讨厌后门吗?”

沈时钊:“不好意思,我刚刚说错了,见你不是开后门,而是应该的。”

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兰花的香气送到邹清许鼻尖,沈时钊低头去喝茶,仿佛只是说了一句稀疏平常的话。

邹清许的心却开始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把他后背撞出一层热汗。

一向伶牙俐齿的人词穷了。

曾经在邹清许眼里,沈时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一言不发是深沉冷酷憋坏水,他一开口邹清许更要认真听防止被下套,但是如今邹清许再看沈时钊,他脑袋空空,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沈时钊看上去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有些皮。

邹清许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正当他放空时,沈时钊从茶杯里抬头,“说吧,你今天找我是为了说什么?你应该不是为了看我而来吧。”

还在走神的邹清许献上一张茫然的脸。

沈时钊同样献上一张问号脸。

“哦。”邹清许缓过神来,他大言不惭地说:“你别妄自菲薄,我真担心你,但来都来了,说说朝中最近的事解闷儿。相信你也听说了那件大事,我觉得他们四人罪不至死,沈大人的看法呢?”

沈时钊不咸不淡地说:“他们对朝廷不满,是因为怀才不遇,可世上怀才不遇的人多了,我想四人如此气愤,是因为谢止松买官卖官,甚至明码标价,坏了朝中的风气。”

邹清许欣慰地看着沈时钊,微微抬起嘴角,“沈大人虽然在家里静养,却对朝中的事了然于心。”

沈时钊看向邹清许,“伴君如伴虎,身为人臣一定要时刻谨记这句话,他们四人对谢止松不满,谢止松肯定是最想报复他们的人,但最后要他们命、下那道圣旨的人却是皇上,帝王心最难猜,得罪不起。帝王一怒,可不仅是人祸,还可能像天灾,稍有不慎,便会被牵连。”

沈时钊语重心长,邹清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提点自己,让自己在泰王面前也要多加小心。

他一个小官,很少在荣庆帝面前露面蹦跶,却免不了在泰王面前高谈阔论。

政治斗争惊险残酷,在君主专制的封建时代,帝王是天,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官者无论多有政治心机,让帝王满意才是最高明有效的谋术。

邹清许近来在泰王面前总感觉到无力,今日听沈时钊一席话,醍醐灌顶,但他心里的某块地方仿佛更沉重了。

邹清许眉头紧皱:“谢止松通过培植党羽掌握人事任免大权,对官员职位明码标价,到头来反而是为正义发声的官员落难,我难以想象如果一个国家任由这种事情发生,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时钊严肃道:“忠臣要救,不然我们就成了奸臣,但是皇上大发雷霆的举动震惊了朝堂的上上下下,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碰逆鳞,我们不能盲目的上奏,而要想个管用的法子。”

邹清许对沈时钊的话表示认可:“我们确实不能直接硬碰硬,也碰不过,你有什么法子?”

沈时钊:“听闻皇上病了之后越发信天象等说法,我们可以从这里做文章,如果是上天的旨意,皇上不会不慎重处理。”

邹清许挑挑眉:“这个损招儿怎么有些耳熟?”

沈时钊:“谢止松曾经用这招扳倒了陆嘉。”

邹清许忍不住笑了:“出师了,师夷长技以制夷,我还想再用一次民间的舆论,但总觉得有些单薄,二者结合,估计皇上无话可说。”

有了主意后,邹清许心情肉眼可见的明媚,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后续需要做的事,说:“这件事做好准备后,我让泰王去张罗。”

沈时钊:“我来张罗就行。”

“不用。”邹清许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切,“让泰王去干,皇上对自己亲儿子会更包容一些。”

“嗯。沈时钊认可,他按自己的理解说:“你担心我?”

邹清许:“”

邹清许觉得自己该离开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白了沈时钊一眼,站了起来,被沈时钊一把抓住胳膊。

邹清许低头:“还有事儿吗?”

沈时钊用纯净的眸子盯着他,愣了片刻后缓缓放开邹清许的胳膊,对视的时间很奢侈,但也令人呼吸不畅,他说:“我行动不便,能帮我添一杯茶吗?”

邹清许帮沈时钊添了一杯茶。

沈时钊:“能帮我给花浇浇水吗?”

邹清许帮沈时钊浇了花。

沈时钊:“能帮我——”

邹清许:“长——煜——。”

长煜噔噔噔跑了过来。

他以为沈时钊出了什么事,带着小喘气说:“大人,有什么事吩咐我做?”

沈时钊抿抿嘴,轻描淡写地说:“送邹大人离开。”

几日后,朝中有人上奏近日天象不好,荣庆帝派人细查详情,结果查出了问题。此天象呈凶,大概是因为朝中有冤假错案,与此同时,汹涌的民意奔袭而来。

嘴上乱说话的四人都是十年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有才情,有志向,有抱负,他们什么都没做,吐槽自己遭遇的不公,顺便表达了对朝廷的不满,没想到遭受飞来横祸。

百姓们纷纷为四人打抱不平,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条件铺垫到位后,泰王进宫面圣,在荣庆帝面前为那三人求情。

一时的口舌之快,揪着不放没必要。何况荣庆帝派人私下里调查,朝中为官的风气的确需要整治,众人义愤填膺不是没有道理。

荣庆帝回过神来,他有些草率了。

寻常人的草率或许没什么,帝王掌握着生杀大权,生死只在一念。

他反思后答应了泰王重新审理此事,同时对泰王进行封赏。

朝中的气氛再一次微妙起来。

第84章[VIP]担心

荣庆帝念泰王勇敢谏言,对他进行了一番奖赏。

在人人附和、人人为己的朝堂中,泰王如同一股清流,总是冒着风险说一些话,做一些事。

每次他都赌赢了,救邹清许那次赢了,这次也赢了。

荣庆帝难得耳前一亮,谢止松严严把控着朝政,他终于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锦王听闻此事后暴跳如雷。

他一直以为东宫之位如同探囊取物,然而泰王最近越来越碍眼,让他日日难眠。

这个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头的呢?

锦王逐渐乱了阵脚。

荣庆帝年老以后,心态逐渐和年轻时不太一样。

他听了泰王的话后,心中感慨颇丰,他年轻时唯我独尊,什么都不信,后来逐渐开始研究佛道天象,底下的人今天报祥瑞,明天报不详,听得久了,荣庆帝开始信一二。

他把谢止松叫到了宫里。

荣庆帝老了,谢止松也老了,可能心境变了之后看什么都是老的,谢止松腿疾复发,近日走路一瘸一拐的,荣庆帝今日第一次萌生出了给谢止松赐座的想法。

谢止松惶惶不敢坐。

荣庆帝不想多说,有些不满,他几乎用下令的语气说:“朕命你坐。”

谢止松坐了下来。

荣庆帝:“朝中有人上报最近天象异常,可能是世间怨气过重,尤其是皇城的方位,大师们怀疑有冤假错案。”

谢止松老态龙钟的脸上缓缓浮出异色,脑中已经大干了一场,他说:“皇上,民间的传闻不可尽信,待臣去找专业的天象师,好好看一看。”

谢止松属实被惊到了。曾经他也是玩天象的一把好手,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今日被反噬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的路,竟然被别人走了,谢止松心情复杂。

宫内死气沉沉,荣庆帝看着外面的阴天:“不用了,他们都说大牢中现在关着的三人怨气重,冤气也重,朕想了想,他们是读书人,有点情绪挥笔洒墨是正常的,此事不要追究了。朕不想当一个昏君,连听点难听的话的肚量都没有。”

荣庆帝生了一场病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老了,谢止松也是。谢止松睁着圆圆的眼睛,老了后他眼球有些凹陷,花白的胡子随着头部的动作极缓的摆动:“皇上,臣以为——”

荣庆帝打断他:“听闻这四人之所以如此义愤填膺,是对朝廷的用人选拔制度有所不满,你身为内阁首辅,要帮朕多分忧。”

荣庆帝点到为止,神情极不耐烦,谢止松听闻,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下去,表忠心:“臣一定不辜负皇上的期望,愿为大徐鞠躬尽瘁。”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谢止松把朝堂弄的乌烟瘴气,买官卖官的风气盛行,帝国的官员晋升渠道被搞得乱七八糟,君臣心里都明了,曾经处死一人的决策也是在谢止松的怂恿上,荣庆帝一时上头做出来的。

荣庆帝今日敲打谢止松,没有继续深究,已经是谢止松莫大的荣幸。

君臣两人早已站在了一条船上,风风雨雨同行几十年,谢止松是荣庆帝最忠诚、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一条走狗,如果说谢止松贪污庸懦,骄奢无度,少不了荣庆帝推波助澜,荣庆帝对谢止松极为宽容,只要他做的事不过分,荣庆帝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谢止松有点过了。

精明如谢止松,立马察觉到了。

回到谢府后,他来不及更衣,喊来谢云坤。

谢云坤沉迷声色,衣冠不整地出现在他面前,谢止松嫌恶地指着他,“你怎么又这副鬼样子?”

谢云坤懒洋洋地坐下来,老爹一上来就指着他的鼻子开骂,明显见荣庆帝不太顺利,他察言观色的功力是顶级的,这么多年跟着谢止松在官场里游走,练出一身本领,谢云坤给谢止松倒了一杯水,问:“怎么了?皇上哪里不满?”

谢止松正襟危坐:“你现在一个官卖多少钱?”

谢止松如此严肃,谢云坤也端正起来:“有五百两的,也有一千两的,不同的官阶,不同的价钱。”

谢止松抬眼:“什么官也卖吗?”

谢云坤实话实说:“能操作的,应卖尽卖。”

眼看谢止松脸色又怒起来,谢云坤给他递过去茶杯,忧郁不羁的脸色中带三分杀意,“原来皇上是为了此事喊你入宫,一定是那几个咋咋呼呼的读书人又惹事了。”

“你可千万不要再打他们的主意,皇上想保他们。”谢止松看着他:“以后收敛一些,少惹这些读书人,读书人的笔是剑,嘴是刀。”

谢云坤眼里有森然冷意,并不打算完全收手:“放心吧爹,等风头过了,没什么可担心的,谁敢找谢家的麻烦?三个不识抬举的人,这次便宜他们了。”

谢止松心里后怕,但谢云坤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反过来安慰他,“爹,皇上今天把你叫过去,不也没处理你吗?反而让你多加注意,说明皇上心里有你,怕什么。”

谢止松闭上了眼睛。

谢云坤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由泰王出头,异常天象的由头找好以后,三位在大牢里待了许久的人重见天日,泰王在百官心中的地位瞬间水涨船高,朝中的夸赞不绝于耳,锦王在一旁干瞪眼着急,上赶着为先前死去的一人翻案。

结果被荣庆帝冷眼相待。

这件事成了邹清许和沈时钊出游时的乐子。

事情是这样的,贺朝最近升职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秋天恰好是丰收的季节,他便请邹清许和沈时钊去自己家里吃饭。

贺朝的母亲在盛平郊区有一套小屋,院子里栽了很多核桃树,新鲜的核桃十分鲜美,邹清许和沈时钊除了去吃饭,顺便摘核桃,摘完核桃后又去了果林。

贺朝不停地干活,邹清许边摘边吃,沈时钊倒是不吃,但他身体刚刚恢复好,不能干重活,随便摘果子玩。

贺朝想到朝中最近的风波,笑着说:“你们说锦王何必呢?那么爱表现吗?”

邹清许:“说不定他现在还在苦思冥想,想不通为什么皇上不搭理他的提议。”

沈时钊补充:“太后不在以后,锦王的战力下降的厉害。”

锦王为了搞明白此事确实费了不少心思,他甚至专门问谢党的人打探,谢止松心里坚守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红线,突破点成了谢云坤。

锦王朝谢府的一个下人伸出权力之手,下人很快牵线搭桥,将谢云坤和锦王牵了起来,谢云坤虽然胆子大,但整日经谢止松言传身教,眼界并不低,心眼也不少,他不敢和锦王深度交往,却乐意为他解惑,让他即刻收手。

锦王听话的收了手。

贺朝:“圣旨是皇上下的,想翻案无异于昭告天下皇上是非不分,这皇上能忍?不给他一个大嘴巴子已经展现仁慈的父爱了。”

邹清许心情舒畅:“起初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可以做错事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现在想明白了,历史上那么多皇帝,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风格,只能顺着当代的风格来。”

贺朝看邹清许一眼:“这次的事告诉我们要慎言,敏感的话你别说了,小心被捅出去。尽管最后被放出来三个,还有一个已经永远长眠于地下。”

邹清许偏头回道:“如果你们两个出卖我,那我接下来的事别干了。”

沈时钊顺手给邹清许摘了一个新鲜的红果,“有时候翻不翻案不重要,百姓在民间自发怀念那位死了的义士,读书人以他为榜样,他的名字已经响彻中原大地。”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递过来的果子,他犹豫了两秒,在贺朝的注视下接过了果子,“我现在呢,觉得名声也不重要,哪怕当下个体经历巨大的忧伤喜悦,人死后都是一抔黄土,搞不好几万年以后,世界消失了,人们会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我们太渺小了,如同一粒尘埃。”

贺朝看着邹清许:“你什么意思?该不会要打退堂鼓了吧?”

邹清许:“没有,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尽情去享受活着的美好,我的意思是哪怕有一天功败垂成,甚至付出身家性命,也没什么。”

沉默的沈时钊忽然说:“我不会让你输的。”

说完那句话后,沈时钊走到了前面,他拿了一个布兜,开始装新鲜的果子。

贺朝总感觉氛围有些微妙,他和邹清许走在沈时钊身后,轻声说:“沈大人能扛事,不错,我真担心你守不住。”

邹清许瞪他一眼:“担心什么,都是兄弟。”

邹清许说完,沈时钊拿着一小布兜的果子转身,递给邹清许。

“我看你喜欢吃这个。”

邹清许正要摆手拒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沈时钊却已经将布兜塞进了他怀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贺朝咽了一口唾沫,他拍了拍邹清许的肩膀。

“我真的担心。”

第85章[VIP]佳话

贺朝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总之氛围不对劲。

一阵风吹来,邹清许冷得啰嗦,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温度已经足以让人感到冷,邹清许不理贺朝,继续摘果子,一路尽是五谷丰登的香气,贺朝追上前去,问邹清许:“你现在考不考虑你的个人问题?”

邹清许用衣角擦了擦红果,放慢步速,余光瞥到沈时钊远远走在前面后,看贺朝一眼:“当然不考虑。”

贺朝走到他身前,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问:“为什么?是没有合适的人?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邹清许恶狠狠咬了一口红果,低着头,不缓不急地说:“现在正是博弈的关键时候,我不想功败垂成。”

晚秋的小道,一片灿烂的金黄,这段时间,有果树的人家都忙着摘果子,果田里不时有人头冒出来,风吹过境,果香弥漫。

贺朝:“这两者之间有必然关系吗?”

邹清许看向前方,沈时钊的背影映入他的眼帘,他心里莫名有了起伏,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说:“应该有吧,我脑子没那么好使,同时干两件事估计得干冒烟儿。”

贺朝也咬了一口果子,酸得牙疼,他撇嘴:“可惜了,我听闻朝中有人想把女儿许配给你。”

邹清许瞪大眼睛:“谁?你认识吗?快让他别费心了。”

贺朝:“这位小姐有如花似玉的美貌,还是大家闺秀,家世也不错,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邹清许狂摇头:“首先,我追求自由恋爱,我不知道是她喜欢我还是她爹喜欢我,其次,我现在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两个人轻声交谈,沈时钊在前面旁若无人的摘果子,等他们硕果满满、回到小屋后,邹清许累得瘫倒在椅子里。

贺母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老太太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忙活半天,做了一桌拿手好菜,等他们都回来后,贺朝摆好桌子,四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聊边吃,贺母在一旁安静吃着饭,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

邹清许一边夹菜一边问沈时钊:“这次你义父栽了跟头,他怎么说?”

沈时钊看了邹清许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谢止松明明有名字,他非要说义父,仿佛嘴欠故意调戏人似的,沈时钊说:“主审此事的人被撤职了,谢党上上下下的人暂时应该会安分一些。”

邹清许:“我总感觉狗改不了吃屎,过阵日子还要作妖。”

沈时钊:“最近他们在头疼任循的事,没那么多精力。”

邹清许眼睛一亮:“不愧是谢大人,终于发现身边有只小狼了。”

贺朝挑眉:“任大人声名远扬,平时夹着尾巴做人,应该很少有人对他不满吧。”

邹清许:“越是这样越要防着,如果你是谢止松,你不心慌吗?有一只大灰狼伪装成小白兔,人畜无害,但朝中从皇上到百官都喜欢他,他孝顺、讲义气的事迹在民间广为传播,声名远扬,学生遍布天下,为人有分寸有手段,谢止松为什么在意他但没有对他下手?因为任循太谨慎了,谢止松无从下手。”

想当初,谢止松还曾拉了任循一把,那时的他,一定没想到任循后来竟有如此实力。

沈时钊:“谢止松想要把控内阁,当一名独裁者,首先要管好内阁里的人,如果这里面的人天天跟他对着干,他这个首辅一定是失败的,内阁中缺人时,谢止松向皇上举荐了任循。”

贺朝有些疑惑,邹清许把自己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继续听沈时钊说:“荣庆帝喜欢平衡朝中大臣的权力,谢止松有样学样,也想要平衡内阁中的权力,谢止松不愿看到刘琮权力过大,举荐任循可以平衡这种权力的失衡,何况任循看上去和蔼温顺,没有脾气,还有些逆来顺受,比较好控制。”

邹清许同意,人人都想和忠厚老实、没有城府的人当同事,任循唯一不好的一点是能力太强,整个人只好使劲藏拙,内阁一开会,他便搬椅子坐在角落里,平均每个月都得病几天,然而一有事需要解决时,他的政治锋芒还是露了出来。

任循平日里沉默寡言,遇事时却胸有成竹,他不轻易拿主意,但一旦拿了主意,基本上这件事尘埃落定。

谢止松也怕自己引狼入室,万一任循有一天飞黄腾达,翻脸不认人,但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沈时钊:“任循在谢止松面前很谦卑,更换案子的主审时,他专门给谢止松带口信,让谢止松放宽心,他会兜底。所以即使谢止松吃了亏,也没说什么。”

贺朝慨叹道:“这么说来,任大人的确高明,有一手。”

一旁花生米下肚,邹清许举起酒杯,杯子里装着烧开的水:“来,碰一个,我争取让泰王早日把任循当亲老师,如果任循有一天和谢止松斗起来,我们给他支援。”

邹清许一口酒都没喝,但贺朝觉得他醉了,贺母不停地让三人多吃,邹清许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和外婆。

他给贺母夹了一块肉,夸老人家的手艺好,让老人家多吃饭。

邹清许脑袋晕乎乎的,眼前模糊不清,转眼间,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

邹清许知道自己大概率回不去,书里的邹清许全家被杀,只剩他一个人活着,现实世界中的他同样如此,不然不会沦落到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当主播。

猝死后估计很久都不会被人发现。

但邹清许有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在山上的农村里,老人带着他摘果子,捡东西。

不知不觉中,这些记忆已经远去,逐渐变得模糊,距离他上一次回忆同样的事,太多细节被遗忘,他彻底成了书中的邹清许。

邹清许开始和贺母聊家常,贺母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在地里忙活,夏天在屋里做衣服,冬天在院子里编草帽,邹清许眼里逐渐动容。

比起成天在朝堂里勾心斗角,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普通人的生活朴实无华,却令人羡慕。

如果有一天,他无处可去,一定来这里采菊东篱下。

邹清许想着想着,自嘲地笑了笑,以后如果他输了,没机会,赢了,怎么会无处可去?

老人在身边总是很心安,哪怕不是他家的老人,邹清许看着一望无际遥远的天,思考着以后的日子。

不知为何,邹清许想到了沈时钊的将来。

沈时钊的将来,无论怎么看,前景都没有他的好。

邹清许走神时,沈时钊去了一趟外面解手,贺朝恰巧也出去洗了一盘果子。

白天摘的果子有整整两大筐,摆在地上,可以自己留着吃,也可以卖掉。贺朝洗好果子,要往屋里拿时,刚好碰上沈时钊。

贺朝乖乖巧巧地问了个好,不料沈时钊叫住了他。

沈时钊身形板正,从来没有像邹清许一样没骨头过,沈时钊的官位远在贺朝之上,一直以来的形象也不怎么温暖正面,导致贺朝对沈时钊有一种天然的敬畏感,被沈时钊叫住后,贺朝一哆嗦,战战兢兢地停下来,沈时钊问:“哪位大人想把女儿许配给邹清许?”

贺朝一时想不起来,他一手端着果子,一手拍着脑袋问:“哎,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沈大人怎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沈时钊端着严肃的脸色说:“随便问问。”

既然是随便问问,贺朝便不想思索了,他拿着果子,想和沈时钊一起进屋,刚抬起一只脚,发现沈时钊没有一点想动的样子。

咦?奇怪。

贺朝偏过头,莫名看到了沈时钊冰冷的眼神,不同于平时严肃的状态,那眼神仿佛浸润着杀气,冷得可怕,贺朝心里一阵发毛,感觉自己还能再想一下。

“哦!我想起来了,是户部郎中杨大人的女儿。”

压力给人动力,贺朝背后冒了一层热汗,好歹终于把人给想起来了。

杨大人有位爱女,相貌不错,品行也不错,熟读四书五经,在女子们普遍不上学的年代,她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眼界开阔,从小想找个读书人当丈夫,杨大人很早以前便相中了博学强知、才华横溢的邹清许,邹清许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太好太深,他一直觉得邹清许是好苗子,如今女儿长大,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杨大人光明正大的把目光投到邹清许身上。

“嗯。”院子里的核桃树落下黄叶,沈时钊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似乎没有过于丰富的表情和反应。

贺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过了一阵儿时间后,朝中传出一段佳话,户部郎中的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杨大人女儿的郎君是都察院的御史,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夫妻二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所有人都满意。

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邹清许听到这桩喜事,只当自己听到一桩喜事,乐呵呵地要了一颗糖吃。

第86章[VIP]红颜

任循成了泰王的老师。

泰王虔心问荣庆帝求师,荣庆帝对这种事情应允尽允,任循胸中万卷,抱玉握珠,历练老成,他的文韬武略有目共睹,荣庆帝当即答应让任循为泰王授课。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当然,日后回头看的时候,说不定是功不可没的一大步。

荣庆帝的脸色越来越虚弱,除了太医,没有人知道他的病情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太医院的太医守口如瓶,不透露一点风声。

疑疑惑惑间,皇子们的相争也进入白热化阶段。

上至权臣,下至小官,全都对外宣称不拉帮结派,可但凡在朝中有点地位的人,谁不拉帮结派?谁不明着暗着站队?

众虎同心方能成事,孤军奋战险象环生。

锦王早些年依靠陆党,早把这招玩得得心应手,不少朝臣依附于他,泰王是后起之秀,不动声色的奋起直追,但弯道超车不是易事。

邹清许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扫平谢党,还朝堂以清明,二是辅佐泰王上位,给天下以未来。

任循成为泰王的老师后,他仿佛离这一步又近了一些。

得一良师,泰王本应笃学不倦,修身慎行,但邹清许却发现泰王近来总是心神不定,做学问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荒废了不少时间。

邹清许琢磨半天,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他想破脑袋想不出来泰王堕落的原因,抓到泰王府的丫鬟一问,才知道泰王最近有了新宠。

怪不得泰王妃这几天闷闷不乐,人病恹恹的,还总是莫名其妙发火,让邹清许都有点不敢进王府。

泰王府除了泰王妃外,也有塞进来的妾室,不过泰王现在盛宠其中一位名为青灵的姑娘。

青灵平日里穿衣打扮极其素淡,性格温婉,出身卑微,不是大家闺秀,但她五官明艳大气,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邹清许火冒三丈地和沈时钊吐槽。

“泰王最近沉迷于声色犬马,连书都不好好读了。”

邹清许气咻咻,沈时钊的神情和心态反而都很稳定,他垂下眼眸,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少年人血气方刚,不是很正常吗。”

邹清许:“正常吗?”

沈时钊看着他说:“他是一个人,当然有生理需求。”

邹清许抿抿嘴:“你好像很能理解他?”

沈时钊直直盯着邹清许澄澈的眸子,邹清许身上傻气四溢,说起话来却十分大胆和露骨,他身上同时流露着天真和魅惑,一丝暧昧的气息隐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沈时钊波澜不惊地反问:“难道你没有吗?”

邹清许:“”

问题被扔回到邹清许身上。

邹清许终于反应过来不应该和沈时钊聊这个话题,他懊悔不已,答“没有”太装太假了,答“有”又太暧昧了,邹清许不自然的、生硬的换了个话题,把尴尬的牢笼破开一个小洞,让人能够自由呼吸。

“泰王最近太丧志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时钊:“说不定王爷终于遇见了真心所爱之人,你也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我听说前段日子有人想给你做媒。”

邹清许:“”

邹清许:“早黄了,而且儿女情长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邹清许拿起杯子润了润嗓子,想到前段日子发生的事,他至今摸不着头脑。听说户部的杨大人想把女儿介绍给他,一副非他不嫁的样子,搞得邹清许心理压力很大,但是过了一阵,没想到那位姑娘竟然对外宣称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郎君,让邹清许半天摸不着头脑。

“别提了,人家已经嫁出去了,找的夫君还是你们都察院的人,听说两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你作为都察院的长官,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沈时钊偏过头,不去看邹清许的眼睛,他云淡风轻地说:“这件事我十分清楚,放心,杨大人的女儿找到了一位贤才,他俩也绝对是真心喜欢和欣赏对方。”

邹清许认为,这种敏感话题以后还是不要和沈时钊谈了,容易谈崩。

泰王的春天来了,但盛平进寒冬,北风过境,带来一股蚀骨的严寒,万物凋零,长街萧条,邹清许看着窗外寡淡的天色,眉间的愁绪不自觉流露出来。

最近的工作不太顺心,邹清许焦躁不安。

他看好的人,还没等泰王争取过来,已经被锦王先一步拉拢,锦王拉拢人的手段一绝,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形势不太乐观。

想来想去没有结果,最后竟是任循提醒他,泰王身边可能有了出卖他们的人。

官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邹清许心里一阵发凉。

在家中时他披着一件披风,直到沈时钊来,他一直在走神发呆。

沈时钊给他带来了一些新鲜的苹果和小梨。搁平时无肉不欢的邹清许来到大徐以后,竟然开始想念一年四季都有的新鲜瓜果,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越不能干什么,越想干什么。

他偶尔和沈时钊提了一嘴想吃新鲜的果子,沈时钊竟然记在心里,给他带了过来。

冬天的果子稀缺,只有苹果和梨勉强放得住,沈时钊的心意不言而喻,邹清许生无可恋地看着小果子,提不起一点兴趣。

沈时钊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邹清许现在看着沈时钊,仿佛看着红颜祸水,他说:“有事吗?”

沈时钊:“没事不能来吗?”

邹清许:“可以,但是奉劝你,不要靠近感情,会变得不幸。”

邹清许蔫了吧唧,没用正眼瞧沈时钊一眼,他没让沈时钊坐,也没给沈时钊倒茶,把热情待客的对立面发挥的淋漓尽致。

沈时钊盯着他惨白的小脸,“你今天不舒服吗?我想找你聊一下泰王府的青灵,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再说。”

邹清许皱了皱眉,想到青灵,头更大了,色字头上一把刀,青灵把泰王迷得神魂颠倒,泰王现在正在兴头上,对这位姑娘十分上心,但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这对邹清许来说是雪上加霜的一个坏消息,他说:“青灵有什么好说的?”

沈时钊:“我怀疑她是泰王府的卧底。”

邹清许蹭的一下从桌子上立起来,他双眼发光,为沈时钊将椅子搬到身后,又毛手毛脚地给沈时钊倒水,“我夜不能寐,你速讲。”

沈时钊坐下来,看着瞬间容光焕发的邹清许问:“你好了?”

邹清许把杯子递给他:“我百病全消,你速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