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钊娓娓道来:“青灵的身份卑微,要不是有几分才学,泰王估计不会喜欢她。”
邹清许:“泰王的确是这样的,想当初,他也是看我有几分才学,在茫茫人海中看中我,把我领回了王府。”
邹清许认真盯着沈时钊,求贤若渴。沈时钊刚要把水杯放到嘴边,却又把水杯堪堪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脸,看着邹清许。
那神情仿佛在说:暧昧了宝贝,怎么打的比方?我不喜欢,撤回去。
邹清许不明所以。
像个傻子。
沈时钊一看他傻得这么纯粹,心中短暂积聚的淤堵反而消散,继续说:“但青灵的父亲曾为锦王做事。”
邹清许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狼在羊窝。
邹清许脑子里有东西一闪而过,视线里仿佛添了一层阴暗的滤镜,但他还有理智,很快冷静下来说:“光凭这点,似乎不能证明青灵图谋不轨。”
沈时钊转过脸,低头喝了一口水:“你似乎也还没有很了解我,当我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一定已经过了空穴来风的阶段。”
“哦。”邹清许悻悻然,他眨了眨眼,说:“我要尽快将此事告诉泰王。”
“等等。”沈时钊拦住他,“你有证据吗?”
邹清许送来茫然的一眼。
沈时钊:“泰王现在正宠爱青灵,你贸然把这件事说出来不仅不会让泰王相信,反而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除非有证据。”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这家伙的心机和城府埋藏在冷酷无情的外表之下,倒是天衣无缝。他说:“我没有证据,你肯定有证据,我听你的。”
沈时钊怔了一下,而后缓了缓说:“两日之后,青灵会在王府后院传递消息,届时你把泰王引到那里,让他亲眼看看青灵做的事。”
邹清许笑盈盈地看着沈时钊,“没想到你对泰王有这么深的研究,泰王被青灵迷得神魂颠倒,我们确实不能乱来。”
“不止是泰王,任何一个人陷入七情六欲,都很难理智,我们也一样。”沈时钊的声音有些低迷,像冬日穿过小院的凉风。
沈时钊说这些话的时候,邹清许的耳尖仿佛被烫了一下,他看着沈时钊,不自觉陷入沉思。
沈时钊从未胡搅蛮缠,但他一直极有存在感的存在于邹清许的生活中。
“有人在想我吗?”沈时钊突然打了个喷嚏。
“没有。”心虚的邹清许脱口而出,察觉到不妥后改口:“一定是长煜想你了,快回府吧。”
第87章[VIP]青灵
两日后,泰王府。
任循给泰王讲学,邹清许坐在一旁旁听,任循讲了一会儿后,邹清许提议出去闲逛一圈,活动活动筋骨。
泰王打了个哈欠,下意识避开任循的视线,这几日注意力总不集中,效率确实不高,他不想给任循留下不好的印象,索性调整调整状态,站起来说:“出去走走,吹吹风。”
泰王困顿不已,他不知道邹清许为什么提议去府里散步,但他没想太多。
邹清许看泰王站了起来,也起身说:“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劳逸结合。”
邹清许正说着,任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任循的目光像一层灰,无声无息,邹清许波澜不惊地接过来:“任大人也一起吧,活动活动。”
几人在院子里享受冬阳,越到寒冷的时候,越显出太阳的暖意,不知不觉中,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后院。
后院荒僻,尤其是冬日,一片萧条,连家仆们都不喜欢在这里待着,这里人烟稀少,冷清孤寂,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泰王环顾四周,没有人的地方没有生机和活力,他说:“这里没有人气,我们去前院吧。”
邹清许向远处眺望,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指着远处的院墙说:“谁说这里没人?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有一个身影影影绰绰,似乎还有裙摆飘动。但因为离得远的缘故,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
泰王不禁好奇起来:“过去看看。”
转身时任循又看了一眼邹清许,邹清许位卑,又是后辈,躬身为任循让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院墙角落走去,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慌忙从踩着的石头上往下走。
似乎是个女人。
她想逃,可是因为着急踩空,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泰王已经逼近——
泰王认出了她。
“青灵。”泰王快步走上前去,关心地将她扶起,随行的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只有邹清许淡定自如地吩咐府里的侍卫,“刚刚外面是不是有人逃跑了,快追!”
一群家仆风风火火地爬墙追了出去。
邹清许的一句话点醒了泰王,泰王看着怀中的女人,他依然抱她抱得很紧,但眼里分明多了一丝紧绷的情绪,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怀中的女子泪眼婆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会哽咽,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泪滴,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我见犹怜。
怪不得泰王被迷得神魂颠倒。
邹清许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房屋,虽说这次抓了现行,但如果把接头人找到,才算板上钉钉。
凑巧的是,家仆们几乎没费功夫,把人抓住了,证据确凿,青灵原本守口如瓶,哭哭啼啼想要蒙混过关,随便编一个自己贪玩的理由,但抓住的接头人没骨气,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青灵眼看自己的卧底身份暴露,狡辩不得,只好认栽。
青灵长跪在地上不起,只求泰王念在往日恩情,放她一马,她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哪怕在王府当个下人,天天干粗活和脏活,她心甘情愿。
泰王心如刀割,脸色又白又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魄,他让人先把青灵关了起来,自己回房冷静。
众人散去,泰王不发话,他们都当此事没有发生。
邹清许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泰王,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他庆幸自己听了沈时钊的建议,让泰王当场亲自揭开了青灵的面目。
饶是如此,泰王看上去十分于心不忍,大有想放过青灵的趋势。
或许真如沈时钊所说,人们对爱人总是宽容的。
邹清许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证据,青灵一定会颠倒黑白,泰王大概率也会相信他心爱的姑娘。
邹清许心里不安生,生怕泰王是个恋爱脑,等他再次去了王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打探青灵的下落。
邹清许望着青灵被关的小房子,外面似乎没有人把守,他偷偷问家仆:“青灵呢?”
家仆轻声说:“没了。”
邹清许大吃一惊,他以为泰王已经把青灵放了,没想到这家伙不要江山要美人,是冤种也是情种。
但很快,家仆说:“她背叛王府,当天晚上就被王爷处死了,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死的,让众人引以为戒。”
“死了吗?”
邹清许呆呆地问。
不知为什么,邹清许一直希望泰王能正视青灵犯下的错误,给她惩罚或者将她逐出王府,却没想到泰王直接杀了她。
毕竟是同床共枕多日的人,也是曾经放在心尖上宠的人,他以为泰王下不了手,以为泰王会动容,没想到泰王做事如此干脆利落。
邹清许一上午心不在焉。
当他走出王府的时候,遇到任循也往外走,北风呼啸,任循已经披上了披风,在大门处等轿子。
邹清许资历不够,只能冒着大风走回家。
邹清许朝任循行了个礼,他面上带着淡淡的愁色,任循一如既往的严肃,眉间也有若隐若无的郁色。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用说,只需一个眼神交换便懂了所有。
智者的心意往往很容易相通。
幽幽的愁绪萦绕在两人心间,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这股愁绪是哪里来的。
一连几日都是阴天,邹清许在小小的房子里望着外面晦暗的天色,屋里光线稀疏,灰蒙蒙的一片,哪怕是白天,也像傍晚。
邹清许没事时在家里坐着,也不知在等什么,仿佛是在等某个人,快要天黑的时候,沈时钊来了。
阴天光线昏暗,到傍晚时更是稀薄,邹清许示意沈时钊坐在他似乎早已为他留好的位置,为他沏了一杯茶。
屋里冷冷清清,沈时钊来了后反而有些热气,窗边沾上灰蒙的雾气,沈时钊问邹清许:“他都已经下令将青灵处死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邹清许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靠了靠,仿佛身上虚弱无力,他说:“是啊,我为什么不高兴,青灵不止一次往外传送了泰王府的消息,包括泰王私下里见了哪些人,准备见哪些人,甚至包括泰王平日的行踪、习性,还有泰王身边人的软肋,她做的事情的确容易让泰王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在争斗中落人把柄,她走得不冤。”
沈时钊:“自古以来,皇子相争不死不休,宫墙内外鲜血淋漓,你低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所以内心才会动容。”
邹清许为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感到惋惜,可能青灵罪不至此,也可能她罪孽深重,毕竟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争。但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青灵是泰王曾经最珍爱的人。
或许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没有人能逃脱残忍的宿命。
邹清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半晌,他轻飘飘地说:“在这场争斗中,能走到最后的,一定是对感情漠然的人。”
沈时钊看着他,仿佛窥探到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日后,你要更加谨慎,小心锦王,也要小心泰王。”
邹清许眉头紧紧压着,五官染上一层暗色。
眼看天完全黑了,不点火屋里漆黑一片,只剩两个黑乎乎的人影,黑暗中倒是隐蔽,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和神情,两人都极为放松,聊了几句贴心的话。
譬如最是无情帝王家。
不一会儿,邹清许肚子响了一声,沈时钊提议去外面吃饭。
邹清许中气不足地说:“没钱。”
沈时钊站起来,黑暗中他璀璨的黑眸亮晶晶的,财大气粗地说:“我和你吃饭,什么时候让你付钱?走吧,我请你。”
邹清许刚要站起来,被这句话帅到了,腿软,又站不起来了。
沈时钊:“你怎么了?”
邹清许随口便说:“没事,腿麻了。”
尽管天黑得晚,但盛平城中的万家灯火都在此刻亮了起来,在萧瑟的冷风中,由于灯火亮起的缘故,长街上温暖如春。
邹清许贴心地找了一家苍蝇小馆,没让沈时钊大出血,他要脸,白嫖人家也就算了,不能再讲究。
小店的口味出奇的好,店里挤满了人,邹清许甚至吃出了汗,他把面条吃光,端起面碗大口喝汤。
桌上燃着一盏烛灯,邹清许放下面碗,他抬头,看到沈时钊棱角分明的脸。
俊秀的五官在泛黄烛光的映照下像雕塑般深刻美好,充满了艺术性,邹清许单手撑着下巴,忽然想起一句诗——当时只道是寻常。
现在的时刻温馨恬淡,日后回忆起来,用这句诗形容再好不过。将来的某一天,可能是痛苦的,但现在,时光无比美好,他摸到一个叫幸福的词语。
沈时钊不自然地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邹清许真情流露道:“沈大人真是我等屌丝的楷模。”
沈时钊露出疑惑神情,但还没容他想太多,街上忽然传来人们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
在他们吃饭的功夫里,盛平的某一角,一场大火熊熊燃烧。
第88章[VIP]巧合
邹清许和沈时钊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走,才知道一座学堂着了火。
幸亏此时傍晚,学子们都各回各家,学堂里几乎没人,所以无人伤亡。
只是这座学堂,已经烧焦了。
烧焦的浓烟像黑色的火龙,张牙舞爪的扑到天上,人们围着学堂站了一圈,火势基本被扑灭,但学堂算是废了。
看到无人伤亡后,邹清许放下心来,但沈时钊脸上的忧色却没有散开,邹清许问:“这座学堂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沈时钊:“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这座学堂是皇后命人修建的,皇后娘娘本身熟读四书五经,她很关心大徐的读书风气,于是命人修建了几座学堂,烧掉的这座是最大的一座。想当初,朝廷为修建学堂的用银吵了半天,最后还是从内库中取的,国库中的钱银实在有限。”
邹清许揶揄道:“国库没钱,但还是把你们谢党喂得五饱六饱。”
沈时钊看了他一眼,说:“明日上朝时一定会商议此事,我猜朝臣势必会为此吵起来。学堂被烧了之后需要重建,从哪里拿钱是个问题,皇上自己的内库不够花,总不能再从内库拿,直接从外库挪又会被臣子们攻击。”
邹清许想了想,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说:“谁有钱就去问谁拿钱好了。”
沈时钊眉头紧皱,四周闹哄哄的,他们的声音埋没在人群中,无人在意,他说:“你以为皇上不知道谢止松有钱吗?但是这一切都是皇上默许的,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谢止松这些年搜刮了多少银子。”
邹清许沉吟:“不用想,一定超乎他的想象。”
朝中无人知道谢止松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说不定连谢止松自己都不清楚。
家大业大,数不过来。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群臣们果然为此事吵了起来。有人替皇后说话,要求拨款重建学堂,甚至还应建更多的学堂。有人则认为民间不应该私自开设这么多学堂,以保证学子们接受思想的统一性。
关于主张修建学堂的那拨人,内部也有分歧,荣庆帝定然不想再从内库掏银子,可如果从国库掏,同样阻碍重重。
事情难办,朝中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此时如果天上掉银子下来,所有人都能喜笑颜开。
可从天上掉银子就和天上掉馅饼一样,只能想想,荣庆帝问朝臣该怎么弄到银子,大臣们再一次吵了起来。
有人说要开源,无非多征税,征到连荣庆帝都于心不忍,有人说要节流,首先从宫里缩减开支,荣庆帝也不乐意。后来有人旁敲侧击提一嘴整治官场、塑造清廉风气的话,收获了来自于谢止松的一记眼刀。
最后什么都没讨论出来,群臣们不欢而散。
沈时钊全程一言不发,结束后全程冷着脸走出大殿,似乎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难得在宫里闲逛,看到长公主带着自己的小女儿撒开丫子四处跑,竟然颇有闲情逸致的看了半天.
上午天晴,太阳升起来以后,荣庆帝去参观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长公主的女儿跑跑跳跳,天寒,人们只敢在有太阳时出来,一群宫女护着小公主绕着假山跑圈,荣庆帝见状,不由驻足观望。
长公主看荣庆帝心情愉悦,把女儿喊了过来,让她在荣庆帝面前安静待一会儿。
荣庆帝抱着她,感慨万千,这段日子,他总是伤感年华易逝,自己已经老了,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怀中,激荡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荣庆帝问她:“你在开心什么?”
小姑娘咯咯笑:“因为这里很漂亮。”
荣庆帝会心一笑,他没想到一个御花园让小孩子这么开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世上还有很多更好看的地方,你都没见过。”
小公主:“更好看的地方,你是说谢大人家里的花园吗?”
荣庆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长公主意识到孩子说错话,忙上去找补:“你小小年纪胡说什么?哪里能有这里好看?”
长公主皱着眉头,她一边责怪,一边用害怕的眼神看着小孩子,意思是让她千万别再开口说话。
小姑娘听话,果然没再开口。
然而荣庆帝脸上的不悦,久久不散。
谢止松在宫里的人脉极深极广,此事很快传到他耳朵里,把他吓得不轻,这件事如同飞来横祸,谢止松在家中细细思索半天,主动出击,进宫面圣。
谢止松之所以能一直在宫里当一棵常青树,做荣庆帝的知心人,得益于他十分贴心谨慎,主动可爱,一旦发现问题,从来不回避,也不自欺欺人,而是及时沟通解决,拔除隐患,无论多晚,只要荣庆帝没睡,他都要屁颠屁颠地跑进宫里面圣,很少给自己留下隔夜的仇。
这一次,同样如此。
谢止松跪在荣庆帝身前,说他听到了宫里的风言风语,他一边否认一边解释,谢止松否认自己府里过于奢华,根本比不上皇宫的十分之一,同时保证自己日后一定严加管教谢云坤,都怪他平日醉心于公务,缺乏对儿子的管教,才养成了谢云坤骄奢的性子。
谢止松这次把花园过于豪奢的锅甩到了谢云坤身上,荣庆帝可以讨厌谢云坤,但不能讨厌他,荣庆帝讨厌谢云坤,日后谢府还能吃香吃辣,谢云坤受他庇佑,日子也不会难过,但若荣庆帝讨厌的人是他,谢府完了,谢家没一个人能好过。
谢止松把账算得很清楚。
谢止松声泪俱下,荣庆帝听得烦躁,谢止松赶忙适时提出他有办法充实内库,这样一来,既有了重建学堂的钱,还有盈余供宫内开销。
这是谢止松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事情需要摆平,荣庆帝放他和谢云坤一马,他掏钱替荣庆帝解决燃眉之急,君臣的私下交易再一次需要达成。
荣庆帝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谢止松:“官道的驿站修筑以往一直用价格昂贵的耗材,听工部汇报说,如果用价格低廉的木材和石料替代,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
荣庆帝捏着手里的佛珠,想了想:“但用这些便宜的材料会不会不经用?”
谢止松立即回应:“当然不会,绝对安全。”
驿站修筑的耗材一直用的都是价格低廉的木材和石料,只不过对外宣称用的好料,方便别有用心的人捞钱,不同材料之间的差价几乎都被谢家父子赚了,现在时局紧张,谢止松只好把嘴里的这块肥肉吐出来。
外面天寒地冻,宫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隔绝了呼啸的风声。
沉默半晌,荣庆帝终于点了头。
谢止松此举成功让荣庆帝多了一笔小金库的收入,他脸上终于松懈下来,君臣二人其实都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谢党一直在荣庆帝眼皮子底下搜刮财富,手段层出不穷,之前荣庆帝对此事知之甚少,省下来的银子便被谢止松和他的党羽贪了,现在谢止松把此事抖出来,便把这些银子交到了荣庆帝手里。
君臣这些年的默契早已不言而喻,水至清则无鱼,荣庆帝从来没有拿苛刻的标准要求谢止松,对谢止松很宽容,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谢止松也尽心为他办事,没有谢止松这副手套,荣庆帝只能当个无趣的帝王。
精美的画作需要钱,传世的名品需要钱,珍贵的古玩需要钱,日常用度,吃喝开支,赏赐百官和妃子的开销更是不低,当皇帝不容易。
当然,对谢止松来说,他也有自己的手套。有利可图,别人才跑前跑后为他办事。
谢止松以放松的姿态出宫。
谢止松的风波起落,朝中传得沸沸扬扬,邹清许得空问沈时钊:“公主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在皇上面前说那番话?是身边的人无意教的还是巧合?”
沈时钊:“当一个人的权势足够大,不用任何人提醒,所有人都知道他家财万贯,小孩子当然也会。”
邹清许怀疑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你策划的?”
沈时钊偏了偏头,阳关灿烈,目光落在几日前的光圈上。
那天,两个小宫女一边照看小公主,一边碎嘴闲聊,提到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自然多说了几句。
小孩子本来不会对她们说的话上心,但那天,沈时钊和她们撞上了。
沈时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们身后,他什么都没有说,两个小宫女一看他冷血无情的一张脸,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求饶,哭诉着说她们不该多嘴。
沈时钊看了一眼被吸引了的小孩子,问她们:“你们不该说什么?”
两位宫女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
沈时钊脸上似乎露出一点寡淡的笑意:“你们说的这些,连我都不知道。”
他拂袖而去。
视线收拢,回到此刻,故事发展到现在,沈时钊也不清楚他究竟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邹清许疑神疑鬼地看着他,世事变幻无常,有时甚至不用亲手布置棋局,博弈如下棋,朝局似棋盘,执棋的人必须果断沉稳,才能抓住一切转瞬即逝的机会。
两人闲聊的时间让人心安,沈时钊神色温柔,声音也温柔,这一阵他为了让邹清许能舒心地同他一起迈步前进,刻意封存了心中的爱意,但关心是忍不住的,他告诫邹清许:“宫里的情报网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发达,以后要多耕耘。谢止松能在第一时间干脆利落的解决此事,正是因为他的眼线实在太多了。”
第89章[VIP]失望
虽说谢止松平安着陆,但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
宫里的事儿很少有能瞒得住的,一旦发生,只要捂得不彻底,一定会传出去。
清流们闻着味儿开始弹劾谢止松,希望借势将谢止松彻底拉下水。
谢家人荒淫无度,想抓住他们的小辫子简直太容易了,于是奏折一封一封飞到荣庆帝的案台。
谢止松心痛着让出利益,荣庆帝把这些奏折压了下来。
谢止松依旧毫发无伤,孤独求败。
众人都以为谢止松这次惹了圣怒,少不了要伤筋动骨,没想到他依旧稳坐高台。
令人唏嘘。
遭殃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弹劾谢止松的人,谢止松没事,表示着有人要有事。
一夜之间,不少人受到了牵连。
贺朝在这件事中活跃了两天,他回家看望母亲时,家里的果树被人砍了不少。贺母为了阻拦他们摔在地上,摔伤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贺朝顿时傻眼了。
安顿好贺母后,他忙去问邹清许,邹清许听说此事后察觉不妙,他连夜赶往沈府,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沈时钊已经要入睡,听到邹清许来的消息后重新穿好衣服,厅堂内点了三盏烛灯,沈时钊诧异地走出来,却温和地看着邹清许。
直到他看到邹清许身后的拖油瓶贺朝,神色中又露出疑色。
邹清许的脸色不太好看,贺朝的脸色则近乎阴沉,带着哀怨的悲伤。
没轮的上邹清许说话,贺朝先开口质问沈时钊:“沈大人,你派人去我家了吗?”
贺朝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他在官场上八面玲珑,很少以下犯上得罪人,但今日之事牵扯到他的母亲,他近乎失去理智,才不管沈时钊姓甚名谁,官阶几品。
贺母将他拉扯大不容易,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复仇怕是比邹清许还要疯狂。
贺朝一肚子火气,沈时钊愣了一下,他先让二人坐下,让长煜拿壶水来,冷静地说:“我不知道此事,发生什么了?”
邹清许见状,先拉贺朝坐下,继而给沈时钊解释:“贺母的果园被一群地痞无赖闯入,砍了不少果树,贺母因此摔伤了腿,现在躺在床上,下不了床。”
邹清许一说,沈时钊立马明白过来,他的脸色冰冷又严肃,贺母平日里安分做人,老实做事,不可能得罪地痞无赖,除非有人雇佣了一伙人故意去找麻烦。
而雇佣这伙人的幕后指使者,目前看来,谢党的嫌疑最大。
谢止松平安落地之后,立刻开始疯狂报复所有落井下石的人,他是打不死的小强,经历了风浪过后,依然像常青树一般伫立在内阁。
贺朝无疑在这个过程中得罪了谢止松。不止是贺朝,很多人都以为谢止松这次悬了,晚节不保。曾经有一位官员是前车之鉴,荣庆帝看到他豪华的府邸后,没过多久,他就下线了。
沈时钊这段日子也头大,他作为谢止松最锋利的一把刀,无疑要为谢止松沾染鲜血。
无论如何,沈时钊吩咐长煜:“明天一大早,去请最好的大夫给贺母看病。”
他说完,又对贺朝说:“谢止松的确让我去算计一些人,但给我的名单里没有你,我会去找人打听,这段时间你暂时先把贺母接到每天能看到的地方居住,同时自己也要注意,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贺朝知道这件事与沈时钊无关后松懈了不少,但他的脸色依然是阴郁的,他坐下来,目光呆滞的看着身前的地板,淡淡地说了句:“谢止松真不是人。”
只有与谢止松交过手,才知道他多像一个屠夫。
贺朝和沈时钊坐在邹清许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人的低气压把邹清许压得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再睁开眼时说:“第一,我们一会儿连夜搬家,把贺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第二,我们要冷静下来,寻找事情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内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加快让谢止松倒台的速度。”
邹清许说完后,沈时钊接过他的话头,“说实话,我可以理解贺朝,朝中很多人都误判了,以为谢止松这次无论如何要吃点苦头,好好弹劾的话说不定能让他一蹶不振,但是皇上让他们都失望了。”
邹清许叹一声:“谢止松的手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我们低估了他。”
沈时钊:“与其说我们低估了他,不如说我们低估了皇上和他之间的君臣关系,他们同行几十年,谢止松不止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甚至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皇上,他对皇上忠心不二,的确日月可鉴,一个忠字足以让他长红几十年。”
邹清许面容冷肃,谢止松是当朝受赏赐最多的官员,荣庆帝常赐他“忠”一类的字。
沈时钊:“对皇上来说,谢止松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一般的臣子,极其特殊。他们一同走过几十年,也站在同一战线对抗过共同的敌人,这关系比君臣关系更为微妙,我们想把谢止松搞垮,很难,除非皇上心里松动。”
邹清许耳尖一动:“这次尽管皇上保了他,但我想皇上心里一定已经生出对谢止松的不满,吃喝用度超越天子是大忌,我想若他们以后真离心,完全有迹可循。”
沈时钊将目光再次落到贺朝身上,“认清现实以后,我们要加紧采取行动。”
贺朝神思恍惚地听了他们的对话,这次发生的事在他意料之外,他终于深刻体会到谢党的残忍冷酷,没有底线。
“朝堂果然如江湖,不见血怎么能叫江湖呢。”贺朝喃喃自语,“说实话,我真的怕了,谢止松没有底线,我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可能越是像他们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越能豁得出去,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子女,连爱人都没有,只剩一条命而已。
如果能扳倒谢止松,简直是赢大了。
没有可失去的,就没有可害怕的东西。
邹清许不禁想起梁君宗,可能正是因为没了牵挂,所以莽得无所顾忌。
沈时钊继续对贺朝说:“我明天一早去帮你打听,你这几日别想太多,好好照顾贺母。”
谢党残害了不少忠良,做的恶罄竹难书。沈时钊听到不久前刚和他们一起吃过饭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心里的难受和疼痛有了实感。
他看着烛台上的烛火,留给他们的时间,的确没有多少了,不然会有更多人像贺母一样。
贺朝被打击过后,大有一蹶不振的趋势,专心在家照顾贺母,邹清许看着心疼,却没有办法,得空去看看贺母。至于沈时钊,他问过谢云坤之后,确定了此事是谢云坤所为,更不好说什么。
起码至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谢党的人。
谢党仿佛扎根在他的基因里,流淌在他的血脉里,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他十几岁被谢止松捡到,长时间在谢党的染缸里耳濡目染,很多时候其实已经近乎麻木了。
沈时钊不亲自去见贺朝,只好拜托邹清许替他送些名贵的补品和药材,邹清许斜眼看着这些珍贵药材,对沈时钊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心虚什么?”
沈时钊移开视线:“我曾是谢党的人,我并不干净。”
邹清许不在意地往椅子上一坐:“我知道,走到你这个位置,可能干净吗?就算你不是谢党的人,你能干干净净坐在这里吗?”
沈时钊不言语。
邹清许:“我经常想告诉梁君宗的话是讲政治就不要太讲道德。”
邹清许说完话偏头去看沈时钊。
沈时钊点了点头,看上去对这句话很是认可。
于是邹清许兴冲冲地想再和沈时钊说两句话,但沈时钊的脸色像六月的天,忽然阴了。
邹清许反应过来,可能他提到了梁君宗。
邹清许闭紧嘴,忽然想起来,他和沈时钊现在的关系,并不算清白,也不明朗。
他们是什么呢?朋友?战友?还是普通同事?
沈时钊现在还对他有意思吗?
邹清许迫切想知道。
他可以确认的是,梁君宗已经对他死心了,邹清许一边谢天谢地,一边感慨情情爱爱不过如此,都是过眼烟云罢了,哪有什么海誓山盟地久天长呢?
他也皱紧眉头,两个人沉默着各自思索,邹清许心想:沈时钊现在一定还没对他死心吧,不然为什么会吃梁君宗的醋?
想到这里,邹清许的嘴角竟然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可是近来沈时钊对他极为克制,难道是欲擒故纵?
邹清许若有所思地盯着沈时钊,他目光热切,但沈时钊好像并未注意到。
邹清许的脸色开始黯淡下来。
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邹清许累了,天也黑了。
这一夜,沈时钊睡得极不踏实,他做了一个噩梦,清早醒来后,背后竟然湿了一片。
抬头望向窗外,厚重的浓云压在天际,天阴得可怕。
第90章[VIP]背叛
沈时钊的左眼皮一直跳。
到了谢府,他正要去见谢止松,被谢云坤拦住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惊。
沈时钊会不定时探望谢止松,顺便和谢止松汇报各种事情,除非谢止松有急事,他一直畅通无阻,但他今天被谢云坤阻拦了。
谢云坤吊儿郎当地挡在沈时钊面前,高傲地挑挑眉,“父亲今日有事,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好。”
沈时钊一听,转身欲走,“真不巧,我改日再来。”
“等等。”谢云坤再一次拦住了他。
沈时钊站定。
谢云坤往前走两步,贴近沈时钊,他把唇靠在沈时钊耳边,痞里痞气地说:“我爹交代给你的事儿,办了吗?”
沈时钊不卑不亢地答:“我正在做。”
谢云坤挠了挠头,目光直直看着前面:“这么难办?我怎么感觉沈大人最近办事越来越不利索了。之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子,我记得我爹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夸。”
沈时钊镇定地说:“不用担心,我的事自己会处理好。”
谢云坤的视线缓缓从前方转到沈时钊侧脸上,“事情呢,办得慢一点没什么,稳妥嘛,但是沈大人如果故意扯我们的后腿,甚至和谢家对着干,就让我想不明白了。”
沈时钊察觉到一股热气吐在他耳边,他轻轻拉开和谢云坤之间的距离,直直注视着谢云坤的眼睛:“这些话我记下了。”
沈时钊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后,谢云坤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我听说皇上在御花园里见公主之前,你见过公主的女儿?”
沈时钊顿住,丝毫没有否认,“是,我见过。”
沈时钊对此并不在意,回答得干脆又利落,谢云坤眯了眯眼,继续朝着他的背影说:“贺朝这个人总坏我们的好事,你以后别插手了。”
沈时钊停了下来,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眼睛时转身,他近乎用命令而不是商量的口吻说:“你不要乱动贺朝。”
谢云坤犀利的目光抓住沈时钊,“为什么?”
沈时钊:“我做事需要和你汇报吗?”
沈时钊这次是真的拂袖而去,他留下一句话,把谢云坤逗笑了。
嘲讽的笑容消失后,谢云坤脸上的笑意很快被寒意替代。
他双手交叉活动着指节,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他被惹毛了。
谢云坤要开始了。
针对沈时钊的不好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展开,谢云坤在朝中振臂一呼,一呼百应。
整就完事。
很多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甚至有弹劾沈时钊的折子直接飞到荣庆帝的案头。
事态发展的越来越严重,谢云坤本想偷偷整沈时钊,可沈时钊是都察院的老大,老大被针对,事情小不了。
谢止松也察觉出他的左膀右臂不对劲。
谢止松将谢云坤喊进自己的屋子,谢云坤知道谢止松为何而来,他进屋后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爹,谢党内部有叛徒。”
谢止松正在盆里泡脚,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旁边点着一盏黯淡的烛灯,光线很暗,谢止松问:“谁是叛徒?沈时钊吗?”
谢止松不会放过朝中的任何动静,自然知道谢云坤和沈时钊最近闹得有些不愉快。
谢云坤坐下来,咬牙切齿地说:“对。”
谢止松:“他真犯事儿了?还是你们玩过家家?”
谢云坤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谢云坤知道谢止松看重沈时钊,沈时钊智谋过人,办事沉稳踏实,对谢止松忠心不二,当然,这点现在存疑。
谢止松放下书,语重心长地对谢云坤说:“爹知道你俩不对付,但你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看外人比看自己儿子还重,爹最看重的人是你。沈时钊聪明,能干,重情重义,将来我老了,他还能替我帮你。”
谢云坤不屑地说:“可千万别,爹你要小心沈时钊,除了你儿子,这世上谁能真正对你忠心?沈时钊最近做的事你该不会很满意吧,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沈时钊不对劲。”
谢止松的面容在暗黄烛光的照耀下老态尽显:“此话怎讲,有证据吗?还是你的直觉。”
谢云坤严肃道:“我有证据。沈时钊多次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救了不少我们的敌人,人证物证俱在。”
谢止松眯起眼睛,费解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云坤:“你问过他不少次了吧,他每次都说为了我们的名声,呵呵,名声是给实力弱的人玩的。”
谢止松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明天,让他来见我。”.
沈时钊去见谢止松的时候,不在谢府,而在谢止松办公的地方,谢止松摆了摆手,屋里的人瞬间都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止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背对着沈时钊说:“云坤这两天对你有意见,你很辛苦吧。”
沈时钊似乎预感到谢止松要对他说这些,拘谨恭敬地说:“我们都是为了把事做好。”
谢止松转过身,“你的事情做的怎么样?”
沈时钊顿了顿。
他终于意识到世上没有完美可言,无论心智多高,谋略多么过人,需要多方兼顾时总是力不从心。
他既要对谢止松的对家下手,整治政治敌人,又要尽可能的保全清流。
太难了。
沈时钊低着头:“我会加紧做。”
谢止松的目光在他脸上盘旋,沈时钊不敢轻易抬头,谢止松看着他,在窗前走了两步,说:“我提醒过你一次了,做事不用束手束脚,我给你在后面兜着,你担忧什么?”
沈时钊不止一次设想过谢止松如此质问他时、他该如何回答的场景,他的应对之词无非是争取更多的文臣站在他们身后,和清流的关系不能太僵,事情总是过犹不及,留一些退路方为上策。
沈时钊正要开口,只听谢止松抢在他面前继续说:“我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虽然可怜,但机灵又聪明,当时我没把你放在心上,只是随手发了善心,没想到你后来争气,一步一步进入权力的中心,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帮你。我知道,你走到今天,主要靠自己。”
沈时钊走到现在,的确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和拼命三郎的作风闯出来的。
不当人上人,就会被权势踩在脚下。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沈时钊垂下眼眸:“义父,不要这么说,如果你当初不捡我,我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谢止松往前走了几步,“我认了不少干儿子,但最喜欢你,甚至希望如果你是我亲儿子该有多好,不过,我早把你当成了另一个儿子,你没有父亲,我只有谢云坤一个儿子,有些缘分难以言表。”
沈时钊抿了抿唇。
“我不是个好人,死后一定遭人唾骂,所以我不同于梁文正,我完全不在乎名声,人死后一抔黄土,但这一世,我要痛快的活着。”谢止松从沈时钊身前,绕到他身后,慢悠悠坐到椅子上,“云坤说你有二心,我不信,别人背叛我,我不意外,譬如吴泽,但在我心里,沈时钊一定不会背叛我。”
外面的天光从窗外泄进来,照亮屋里浮动的扬尘,谢止松抬头看着沈时钊,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但沈时钊是背光的。
谢止松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很轻:“我想说的只有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时钊眉目安静的嵌在脸上,片刻过后,他开口说:“我不会让义父失望。”
谢止松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时钊,似乎等着沈时钊再说点什么,但沈时钊说完后闭紧了嘴巴。
沉默开始蔓延。
“你出去吧。”
半晌后,谢止松微微偏头,打发沈时钊离开。
当天晚上,谢止松回到府里后,谢云坤绑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去找他,谢云坤终于抓到沈时钊的小辫子了。
沈时钊前一秒下令对清流动手,下一秒便吩咐人再把清流救出来。
谢云坤找到了最后救人的两个小厮。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值得完全信任的,对谢止松而言,沈时钊都可能逃离他,对沈时钊来说,何况他找的两个人呢?
谢云坤胸有成竹,但谢止松兴致缺缺,淡淡回了句:“我知道了。”
谢云坤对谢止松的反应很不满意,他强调:“那小子背叛我们!”
谢止松眉目有些呆滞:“我知道。”
他上午在内阁里见沈时钊时,已经察觉到了。
沈时钊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感和撒谎的人,他让沈时钊解释两句,但沈时钊甚至没有为自己辩护。
因为他心虚。
沈时钊最讨厌做让自己心虚的事,他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我不会让义父失望。
谢止松后来几乎养大了沈时钊,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年,他太了解沈时钊,他知道沈时钊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
谢止松揉着眉心,整个人很颓丧,他说:“你放手去干吧,我不会插手。”
一下子得到这么大的允诺,谢云坤反而难以接受,他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对叛徒下手了啊。”
“我们不下手,对方就会下手。”谢止松闭上眼睛说。
第91章[VIP]心意(一)
盛平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狂风怒号,早晚街上寂静无人,除非太阳出来,才能看见零星几个,缩着脖子藏着手,在太阳地里哈气。
此时家家户户都缩在家里,吃着秋天打下的粮食和地窖里储藏的萝卜白菜,宫里到处烧着火炉,嫔妃们的披肩上都带毛,翘首等待今年的第一场雪。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宫里传出一件大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时钊被人怀疑和叛国的吴泽勾结,被禁足在府里,暂时停职处理。
沈时钊和吴泽的恩怨已是陈年旧事,吴泽的尸骨早冷,过了这么久后,与他相关的人又被翻出来,不得不让人怀疑操盘手别有用心。
沈时钊被人揭发后,办事的官员们在他日常办公的地方,找到了和吴泽来往的信件,里面隐晦表达了对朝堂和天子的不满及不敬。
铁证如山,沈时钊除了辩驳信件是假,找不到其他逃脱之法。荣庆帝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将沈时钊软禁了起来。
沈时钊隔天往宫里送一封为自己辩解的折子。
他虽然是谢党的人,但此事发生后,谢止松一直没吭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日在内阁照常处理公事,有人来问,他便说此事和他无关。
谢止松放手不管,此事又是谢云坤在后面运作,人们仿佛窥见一点门道,放眼整个朝堂,竟无人为沈时钊说话或求情。
沈时钊平日里严以待人,冷漠严肃,又不和同乡打成一片,几乎没什么朋友,反而被很多人畏惧和讨厌,加上谢止松的沉默,平日里对谢止松唯命是从的谢党成员都不帮他,他瞬间成了孤家寡人,危在旦夕。
此事一发生,邹清许便知道谢止松已经知道沈时钊站在了谢党的对立面。
一时间,邹清许大脑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四顾,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他想到了贺朝,但贺朝最近对谢党的意见很大,自家老母还在床上养病,邹清许不想让他分心。他想到了泰王,泰王对沈时钊的印象也不怎么好,甚至不知道沈时钊是哪边的人。泰王多疑,未必会百分之百信任叛主的沈时钊,也未必愿意去替沈时钊开口。
沈时钊曾经是谢党的人,泰王不喜欢,他后来又背叛谢止松,估计泰王也不喜欢,哪怕沈时钊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无论是从荣庆帝还是从泰王身上,邹清许逐渐看明白一件事,比起贤臣,帝王更爱忠臣。
邹清许甚至想到了梁君宗,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可行。
他忽然发觉,遇到事情,他已经习惯了和沈时钊商量。
沈时钊被禁足以后,邹清许瞬间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所措。倒不是说他有多依赖沈时钊,他已经习惯了和沈时钊一起应对朝中的风暴,沈时钊像空气一样融入他的生活,当某一天这个人从自己生活里剥离的时候,他无所适从。
邹清许艰难地适应着现状,后来发现自己适应不了。他内心大乱,心神不定,沈府现在像一座监狱,牢牢地锁住了沈时钊,邹清许觉得自己也被锁住了。
盛平迎来第一场雪。
屋外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屋内邹清许吃不下饭。
曾经清流们受迫害,他都没有如此心急,如今却急得满嘴长泡,邹清许这才意识到,沈时钊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怎么会如此关心沈时钊?
邹清许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方世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
他想了想,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举了一把油伞,冲进了雪天。
当人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总有办法。
邹清许去找了任循。
去找任循的路上,邹清许迎面看见了谢止松的马车。
邹清许躲在暗处,心里有不详的预感,果真他找到任循问任循时,任循说明了谢止松颇具警告意味的来意。
原来在邹清许找任循之前,谢止松已经先一步嘱咐任循,让他不要为沈时钊求情。
任循大概是目前朝中罕见的为沈时钊求情的官员,不,准确的说不能叫求情,任循只是站在公正客观的角度,建议荣庆帝严查此事,防止波及无辜,尽管如此,他仍然被谢止松亲自说教了。
谢止松让他不要插手此事。
这下为难的人变成了邹清许。
他知道任循没必要为了沈时钊得罪谢止松,任循现在还在谢止松手底下干活,权力、地位和受荣庆帝宠信的程度远不及谢止松,除了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没有别的出路。
邹清许犹疑时,任循似乎看出了邹清许纠结的心理,他对邹清许说:“你放心,明面上我不能和谢止松对着干,但是私下我可以帮你,我相信沈大人是值得我信赖的人,也相信你不会让我置于险境。”
邹清许感恩地点了点头,他双手合十,朝着任循深深鞠了一躬,有些激动地说:“多谢任大人,多谢。”
任循从书架上掏出一本书,书里夹着几封信,他交给邹清许,“这是搜出来的沈大人和吴泽往来的信件内容,我看过之后凭借记忆写了一份,你回去研究一下,信里写的东西有没有不合理之处。”
邹清许忙接过信件,任循继续说:“我下午奉命去沈府一趟,你有没有要对沈大人说的话?”
邹清许愣了一下,继而对任循说:“多谢任大人,麻烦帮我带一句:我会努力救他,让他好好养我的兰花。”
沈府外,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任循见了沈时钊,沈时钊比先前消瘦了一些,但神色看上去一如往昔,他一直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模样,这种模样很难看出喜忧。
任循看了看门外的人,门外森严排布站了一圈人,都是来监察沈时钊的,两个人坐在堂内,任循走流程般问了沈时钊一些话,全是和吴泽相关的事情。
荣庆帝难以相信沈时钊会和吴泽勾连,派任循前去打探。
说完后,任循瞥了一眼外面的人,放低声音对沈时钊说:“邹清许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沈时钊像插在水中的花枝,能存活的时日屈指可数,然而一瞬间,任循看到他仿佛有种长在土壤里的错觉。
插在水里的花,总是对未来不抱期望,只有扎根在土里,未来似乎才值得期待。
任循在沈府没待太久,屋外有眼线,有卧底,他们近乎明牌交流,传完荣庆帝和邹清许的话后,任循和沈时钊告别。
任循一只手放在桌上,微微侧身:“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情境中,都不能完全放弃自己,官场像江湖,武士们过招,招招致命,我曾经有好几次死里逃生,坚持下去,说不定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时钊现在的情况,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任循大概是出于类似于朋友的关心,隐晦的开导他。
任循的心意让沈时钊有些意外。
尽管任循快要离开,沈时钊还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时钊:“任大人,自从走上这条路,生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明日难料,只能尽力做好今日的事,千算万算,人心最难算。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你和邹大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任循愣了一下,接过沈时钊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有雪,人间一片素白。
任循从沈府出来后,邹清许立刻找任循打探消息,一秒都不带耽搁,邹清许急得上蹿下跳,任循将他带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长话短说。
他还要去给荣庆帝回话。
任循几乎将沈时钊的原话一字不落的讲给邹清许听,讲完之后便先离开了,让邹清许这几天再想想稳妥的法子。
荣庆帝自从生病之后,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人也呆了一点,情绪极不稳定,看见哪里不顺眼,便想着赶紧修修补补,谁都信不过。
因此任循特意和邹清许强调要稳妥,不然沈时钊前途难料。
沈时钊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不然不会和任循说最后的那番话。
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并能坦然接受,帝王心思难猜,喜怒无常,旁边还有谢止松煽风点火,他只希望邹清许和任循能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任循匆匆离开,邹清许走到盛平的长街上,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了,此时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
地上明明还覆盖着大雪,雪停了,却还没消,街上白茫茫一片,恬淡静谧。
邹清许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长街上走着,他抬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视耀眼的冬阳。
世间明明被灿烈的阳光笼罩,连地上的阴影都只有一小片,邹清许却觉得浑身被冷气侵入,身体仿佛不断的失温。
他喉咙发紧,此刻邹清许才明白,他完全不敢想象沈时钊消失这件事。
沈时钊倒是说得轻巧。
这条路如果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他会尽力走完,可是沈时钊不在,他该有多孤单呢?
或许他也可以习惯孤单,他只是难以接受,沈时钊带给他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