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心不在焉地想了想后,沈时钊问:“现在谁入阁了?”
有人离开,自然要有人进来,沈时钊这几天消息闭塞,没想到外面已经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一场战争。
邹清许:“现在入阁的是武千经大人,武大人算半个清流,一向不喜党争,也几乎不参与党争。”
沈时钊有些诧异:“内阁竟然可以放进来一个不是谢党的人?我以为只有任循是例外。”
邹清许笑:“谢止松之前想让工部尚书顶上,但是被任大人搞下去了。”
沈时钊抬眼:“他用的什么理由?”
邹清许露出一张微笑脸:“任大人说为了防止流言产生,他避免举荐同乡的同窗。”
朝堂中时不时有抱团的事情发生,主要集中在同乡身上,来自一个地域的官员往往结伴而行,他们的出生和成长之地让彼此之间有天然的亲切感,他们互相拉扯,互相帮衬,形成各种小团体。任循用这个理由搪塞众人,的确在沈时钊意料之外。
眼波流转间,沈时钊似乎抿了抿唇,谢止松一直以为任循是任劳任怨的小白兔,没想到任循其实是一只功力不比谢止松低的老狐狸。
任循争气,他们两人也开心,但高兴不过两秒,邹清许立马扫兴道:“皇上终究还是怜爱你义父,发生这么大的事,谢云坤竟然还能存活于世,哪怕当个平民,只要谢止松不倒,谢云坤还能继续逍遥。”
沈时钊:“许是皇上心里也清楚,谢云坤只是想往上爬,没胆子也没必要让龙体受损。”
邹清许气不过:“他是没那心思,但只要让天子置于危险中就有罪,诛九族也不过分吧?唉,还是得在朝中有人倚靠,如果那人刚好是皇上,不敢想象有多幸福。此刻的我,羡慕谢止松。”
“”沈时钊瞥了邹清许一眼,“放心吧,依我对谢云坤的了解,他不会乖乖当个普通平民老百姓,人作恶自有天收,现在以大局为重,等着吧。”
沈时钊这么说,邹清许放下心来,他挑了挑眉,明白了沈时钊的言外之意,谢云坤是个定时炸弹,他不是能好好生活的主儿,不用给他找麻烦,他自己会惹出一大堆麻烦,需要有人给他擦屁股。
邹清许心里舒坦一些,不知不觉间,他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
收拾了半天屋子,饿了。
邹清许:“饭否?”
沈时钊点了点头。
邹清许站起来,揉了揉肩膀:“走,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时钊一动不动。
邹清许困惑道:“你怎么不立起来?”
沈时钊:“你要请我吃饭吗?”
邹清许:“当然。”
沈时钊:“你想请我吃什么?”
邹清许大气地说:“你定,你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
沈时钊:“你有钱吗?”
邹清许:“”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邹清许终于明白了沈时钊为什么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他虽然没钱,但是请沈时钊吃一碗面的钱还是有的,只能先将就委屈一下。
沈时钊贴心提议:“我们在家里吃吧。”
邹清许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厨艺,讪讪道:“呃,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邹清许眼神闪躲,欲言又止,手指慌乱,沈时钊掀起眼皮:“你该不会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吧?”
邹清许挺起胸:“我好歹在翰林院当官,不至于那么穷,咱俩同在朝为官,不要互相打探收入好吗?”
沈时钊:“这有什么,沈府多养一个人,一点压力都没有。”
邹清许竖起耳朵,沈府多养一个人,不就等同于他沈时钊养邹清许?
他磕了,但不允许,他要做独立大男主。
说实话,他更想给沈时钊买好看舒适的衣服,带沈时钊去谷丰楼吃饭。
“我们去谷丰楼吃饭?”沈时钊忽然问。
邹清许如同心事被看穿,吓了一跳。
邹清许脸色发白:“太败家了,请不起。”
沈时钊:“老规矩,你请我,我结账。”
曾经邹清许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抱着沈时钊的小脸吧唧一口,但是那时的他,心里都是正经心思,此时忽然又有了这样的冲动,貌似可以直接上手。
沈时钊没等到邹清许一直以来的那句“话不多说,速速出发。”,反而等到了一张扭捏不知所措的脸。
沈时钊疑惑:“怎么了?”
邹清许扶了扶额头:“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沈时钊:“为什么?”
因为想亲。
但邹清许当然没有说出来,他朝沈时钊勾了勾手,勾到对方的脖子,吊儿郎当地轻声说:“我蹭吃蹭喝于心不忍。”
沈时钊也伸手抓住邹清许,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别说废话了,从没见你忍过。”
第97章[VIP]乌七(一)
一波刚平息,还没缓几天,邹清许忽然上吐下泻,继而开始发烧,一晚上高热不退。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邹清许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倒下了,他找了几个大夫,吃了几副药,都没看出来是什么毛病,病也一直不见好。
病来如山倒,小邹面容一下子憔悴了不少,病殃殃躺在床上,别说去办公,此时的他连出门都费劲,沈时钊看他喝了两天药都不好,心疼得不行,亲自去把盛平的名医请了过来。
本来邹清许还想强撑,被沈时钊压了下去,邹清许认为一点小感冒不是个事儿,大男人如果因为发高烧哼哼唧唧,倒地不起,太没面子了。
然而,多亏沈时钊把名医请了过来。
名医看了看邹清许的体貌,号脉之后白眉紧蹙,看得邹清许心里发毛,邹清许刚要开口发问,被沈时钊抢先一步:“大夫,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儿?”
名医缓缓松开邹清许的手,说:“他这次生病很邪乎,一方面急火攻心,可能之前着急上火,体内的邪火发了出来,另一方面,我看了他之前喝药的方子,如果吃了这些药没有一点好转,则不是单纯的感染湿邪风寒,而像是吃了什么毒物。”
“”邹清许忽然发慌,“你的意思是我中毒了,对吗?”
名医欲言又止,“我现在不能确定,这样吧,你先吃着我新开的药方,这两天我多过来看你,继续观察观察。”
送走名医之后,邹清许心里冒凉,沈时钊安抚他半天,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一种模糊荒唐的猜想,但没有对彼此说出来,邹清许脑袋发沉,四肢酸痛,晕晕乎乎,又沉沉睡去,沈时钊亲自去给他煎药,一脸严肃。
长煜看到,忙上前帮忙,草药的清苦香味儿在院子里散开,沈时钊拿着扇子把药味儿拨开,宛若机械性质的重复劳动,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陶罐,看着像走神,但其实并未出神,他没有挪窝儿,说:“不用,我来煎就好。”
长煜往前挪几步,“现在的火有点大了,需要再加点水。”
“嗯。”沈时钊听话地加了水,他熬药的样子十分虔诚,以至于长煜连话都不敢高声说,他家大人好不容易愿意为这种小事消耗时间,不如由着他去,相当于让他休息了。
想当初沈时钊忙碌时,从不为这些琐事消耗时间,他总是让自己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连轴转,最近几日难得稳下心绪,愿意安静地待一个下午。
长煜转身要走,忽然又被沈时钊叫住。
“你知道盛平城里有哪些民间流传的灵验的寺庙吗?”
长煜顿住,他的目光落在沈时钊身上,沈时钊一向杀伐果决,在旁人眼里,他冷血无情,残忍暴力,是万万不可能和慈悲挂上钩的,但今日的他面容苍白,眉眼里因为生出牵挂也没往日那么锋利,反而生出慈悲相。
“我去帮大人打听打听。”
熬草药磨人的性子,沈时钊熬出第一茬之后,继续熬第二茬,等熬好一天的汤药,邹清许还没有醒来,他搬了把椅子,拿了两本书,坐在了床头,安静地陪着。
邹清许在一身热汗中醒来。
他翻开身上的被子,感觉额头一片沉重,于是取下额上的布巾,一偏头,沈时钊的脑袋在他眼前一下一下晃荡。
沈时钊大概困得不行,不停打盹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快要栽到地上,床头的小桌子上立着一盏烛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一丁点地方,此时正是三更半夜,一切都沉睡了,外面静谧无声,没有任何动静。
沈时钊的另一只手,正握着他的手,藏在被子里,此时已经和邹清许的身体是一个温度。
或许是心电感应,沈时钊察觉到了有人看他,他猛的一睁眼,和邹清许四目相对。
“你醒了。”沈时钊放下书,他跌跌撞撞地刚要起身,“我去给你热一下药,顺便热一下粥。”沈时钊一站起来,忘了还拉着邹清许的手,一股重力又把他拉回床头,咚的一声坐回原位。
邹清许:“你一晚都没睡吗?”
沈时钊随口一说:“不困。”
邹清许:“”
这话太假,不困就不会打盹了。沈时钊睡眼惺忪,一副能随时倒头就睡的样子。
沈时钊终于清醒过来:“先松手,我去帮你拿药。”
邹清许松开手,沈时钊很快端来温的草药和热粥,他刚要上手喂,邹清许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脸皮现在还没那么厚,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搞暧昧,自力更生喝了两口后,说:“你去好好睡一觉。”
沈时钊:“我不困。”
邹清许气笑了:“你倒下谁照顾我?”
沈时钊:“我身体应该没这么弱。”
扎心的邹清许:“”
邹清许让沈时钊坐在床边,他一边喝药一边说:“我很担心你,你千万不要熬垮身子,我孤身一人,真的指望你照顾我呢。”
沈时钊面无表情地出神,邹清许问:“朝中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沈时钊脸上的笑意散了,以说教的口吻说:“你这个样子,别想朝中的事了,放心,朝中无事,有事我先顶着。”
邹清许憋出一个浅淡的笑,他想了想,沈时钊说朝中无事,大概是维持现状的意思,搞垮谢止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他病后心里不安,总觉得这次的病来势汹汹,不知和朝局有没有什么联系。邹清许不想给沈时钊新增烦恼,没有多问,他当下要做的是好好养病,恢复身体,保持最佳状态和沈时钊一起战斗。
看样子,沈时钊也不想让他操心太多,只想让他百病全消。
邹清许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喝完药后他继续沉沉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名医又来了。
这次名医号完脉,直接将沈时钊叫了出去。
邹清许的确中了毒。
此毒极其罕见,更罕见的是它的解药。
若想救邹清许,需要一味名贵的叫乌七的药材,这种药材世上罕见,产量极低,可能几十年才能从山上摘得一株。
名医交待完后,让沈时钊尽力去找解药,时间不等人,邹清许可能等不了太久。
送走名医后,沈时钊回房去找邹清许,邹清许坐在床上,窗外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分外柔和。
沈时钊斟酌着措辞开口,邹清许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他坐下。
沈时钊:“刚刚大夫说——”
邹清许不慌不忙地说:“我都知道了。”
沈时钊诧异地转过头。
邹清许虚弱的翘起嘴:“我是当事人,我难道不是那个最应该知道的人吗?”
从大夫把沈时钊喊出去的那一刻起,邹清许就知道态势不对,他强撑着病体,趴到门缝边儿偷听外面的谈话。
屋里充斥着草药香,沈时钊握住邹清许的手,低头说:“别担心,我会用尽各种方法帮你找到解药。”
邹清许很难放心,罕见的毒,罕见的解药,他知道自己这次遇到难垮的坎儿了,他虽心里忧虑,但他看到沈时钊寂寥的一张脸后,往后一靠,让自己看上去不怎么在意,他瞟一眼沈时钊,轻飘飘地说:“这种事情看命,但我会努力撑到你找到解药。还有一点,我觉得我这毒中的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
事已至此,邹清许不再藏着掖着,以他对沈时钊的了解,这些天沈时钊一定有所动作,肯定查出了什么,沈时钊心思缜密,不可能不怀疑这场病,查出证据他们才能好好聊。果然,沈时钊顿时收敛了神色:“这场病是谢云坤找人干的,应该是你在外面吃饭时被人下了毒。”
邹清许痛惜道:“事实证明,我还是有钱,如果我沦落到没钱去外面吃饭,说不定能躲过此劫。”
“没用的。”沈时钊坐正,“他若想害你,你一定躲不掉,谢云坤为达目的一向不择手段,除非他死,你就安全了。”
邹清许长叹一声:“这家伙是真不想在世上好好活着。”
谢云坤此人,留着果真是个祸患,两人猜测谢云坤会报复他们,平日里谨慎小心,但防人很难,防不胜防,尤其是面对没有底线的坏人。两人对视一眼,心意互通,一定要尽快除去谢云坤。
只有让谢云坤完全消失,他们才能高枕无忧。
名医得出确切的诊断后,沈府安生了几天,沈时钊每天早起给邹清许煎药,晚上整宿整宿的守在床边,很快熬出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他白天依旧不休息,而是四处拜访,只求找到乌七给邹清许治病。
传言乌七是珍贵的收藏品,只有达官显贵们手里才有,它不常见,有些人知道它的价值,有些人不知道,沈时钊找了两日,处处碰壁。
有这玩意儿的权贵们几乎都让谢云坤找人提前打过招呼,全烧了一个不留,时间飞逝,眼看着邹清许一直不好,沈时钊心急如焚。
前面似乎真的没有路了。
第98章[VIP]乌七(二)
在沈时钊一筹莫展间,沈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向与沈时钊不和的梁君宗找上了门。
沈时钊与谢止松同流合污,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清流们一直不屑于与这种人往来,哪怕后来沈时钊和谢止松莫名闹掰,分道扬镳,名声也不见好。但梁君宗在光天化日之下,乘车到了沈府,一点都没遮掩。
沈时钊对梁君宗的来访颇为意外,他在大堂接见了梁君宗,长煜小心翼翼地端茶倒水,还往门外安排了一排家奴,生怕一会儿里面吵起来他家大人吃亏。
梁君宗一如既往一副端庄君子的模样,他谦逊有礼地对沈时钊和长煜说:“不用准备茶水了,我说几句离开。”
梁文正去世后,他消磨过一段时间,后来接过梁文正带领的清流的大旗,荣庆帝也有意给他权力,他慢慢变得成熟,从一名腹有诗书的美男子成为一名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政治新星,举手投足间的风度从容潇洒,他走到沈时钊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邹清许生病的事,我听说了。”
沈时钊猜不透梁君宗的心思,他淡淡地应了一句:“邹清许的病不好治。”
梁君宗偏了偏头,他给一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抱着一个小盒子走上前来,献给沈时钊。
梁君宗:“这是家父曾经收藏的乌七。”
沈时钊平静的面容出现了纹波,眼里迸出的光一闪而逝,他抬眼看着梁君宗,复杂的视线在对方身上盘诘。
沈时钊风风火火地替邹清许求药,盛平城里人尽皆知,梁君宗听晓此事不足为奇,但梁君宗愿意将家里珍藏的乌七拿过来救邹清许是另一回事。
沈时钊难得语无伦次:“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君宗看着那盒乌七:“家父去世后,我在家里收拾出这盒乌七,许是他曾经的友人赠给他的礼物,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有了乌七,邹清许得救,沈时钊的神情明明很放松,身上却莫名有一种紧绷感,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要救邹清许?”
梁文正去世后,所有人都知道,梁文正唯一的亲儿子和他最心爱得意的学生关系破裂,梁君宗和邹清许关系破裂,近乎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梁君宗拿着乌七登门拜访,让人摸不着头脑。
梁君宗偏头看了四下一眼,目光直直落在身前的地板上,他说:“最近我听说了不少事,也明白了一些事,我可能误会了清许,我先前以为你们狼狈为奸,误国误民,但没想到,原来你们在清理大徐的蛀虫。”
梁君宗解释完,沈时钊松一口气,他邀请梁君宗落座,似是还想和对方多聊一会儿:“你能理解邹清许的一番良苦用心就好,不止是你,他也在为梁文正大人的遗志奔走。”
梁君宗本来想送完东西便走,但他的眼睛无意间好几次往厅堂旁边的厢房里瞄了几眼,心中多少还有些忐忑,于是坐了下来。
沈时钊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等梁君宗喝了一口茶后,说:“我将邹清许叫出来,你先休息休息。”
青绿色的茶汤像深山里的湖泊,茶香似炊烟袅袅升起,热气弥漫在梁君宗脸上,梁君宗放下茶杯:“不用,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他现在身体不舒服,让他休息吧。”
梁君宗朝沈时钊弯了一下眼睛,霎时沈时钊似乎看到了曾经的梁君宗,那时的他总是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如今的梁君宗稳沉许多,面庞总是严肃,也不再热衷于穿颜色清淡的衣服,变得越来越陌生,唯有方才,他像曾经总是跟在邹清许身后,给爱闯祸的邹清许擦屁股的梁君宗。
梁君宗:“听说你为邹清许求遍了盛平的寺庙,没想到沈大人竟然会做这种事。”
梁君宗语调和缓,一半陈述一半试探,外面的谣言纷纷扬扬,沈时钊全盘托出:“对,听上去很傻,但是,我很担心他。”
两个男人目光交锋间,似乎都被对方灼伤,但没有人的目光后退,梁君宗笑了笑,“原来谣言是真的,我希望你们都安好。”
沈时钊似乎察觉到什么,他问:“你对邹清许——”
梁君宗偏过头去,低头喝了一口茶,满嘴苦涩的茶香,“我爱慕的是先前的邹清许,而不是现在的邹清许,我依旧愿意为故人做任何事情,可惜他已经不在了。可能你不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不重要,有些事情旁人理解不了,只有本人清楚,故人确实还在,但在我心里,我的故人——走丢了。”
沈时钊并非常人,他艰难思索着,说:“你的意思是——邹清许变了,是吗?”
梁君宗点头。
他曾和邹清许一起长大,携手度过少年时代,邹清许作为他爱慕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邹清许的脾性。
后来的邹清许,的确变了。
梁君宗不忘补充道:“现在的他,和你很合适。”
视线再次撞上时,曾经的火药味儿烟消云散,如同已经握手言和,还带着一点惺惺相惜的惋惜。
梁君宗没在沈府久待,现在外面盯着他们的人实在太多,稍微不注意便会被人做文章。
他很快离开沈府,仿佛完成一件大事,约着好友杜平去喝酒,梁君宗很少喝酒,杜平看他今日有雅兴,陪他不醉不归。
然而,梁君宗根本没喝几口,他身上的情绪很淡,他今日和过去彻底告别,不伤心,但伤感。
杜平平时和他接触最多,揣摩着他的心思说:“怎么,后悔救邹清许了?”
梁君宗干脆痛快地摇头。
杜平笑了笑:“我知道你对故人还有感情。”
梁君宗眼里有薄薄一层雾:“但现在的他不是故人。”
杜平:“问题是,哪怕是故人,也不一定接受你。”
梁君宗晃神,喝了一口酒:“我知道。”
杜平:“情种难得啊,你后来和邹清许交恶,其实不全是生气,也是为了保全他吧,你深知自己要扛起清流的大旗,免不了会得罪人,不想波及到邹清许,对吗?”
外面熙攘,梁君宗看着杜平,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不管是不是故人,有一件事越来越明晰,他们是有共同目标的同伴,他缓缓说:“或许吧,现在的我们是盟友,以后要完成所有人的心愿。”。
沈时钊很快将梁君宗带给邹清许的乌七熬成药汤,多日以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有了乌七这关键的一味药,邹清许终于得救,冥冥之中,似乎曾经的梁文正还在护佑着邹清许。
过了几日后,邹清许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
大夫再次给他号脉,邹清许的脉象已经平稳,整个人逐渐恢复正常,他体温下降,神智清明,这日一大早,甚至自己主动摸到厨房,饿得喝了一大碗粥。
沈时钊找到他时,邹清许的唇角还沾着米粒。
两人索性一起坐下来用早膳,邹清许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我的病好转多亏了梁君宗?”
沈时钊:“他把家里珍藏的乌七拿过来了。”
邹清许观察着沈时钊的脸色,沈时钊脸上没有一点异常,看来他和梁君宗没有大闹,邹清许小心翼翼地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时钊漫不经心瞥他一眼:“有什么好奇怪的,梁君宗现在是我们的盟友。”
邹清许:“”
邹清许眼前冒着金星,有种沈时钊和梁君宗一起发疯的错觉,各有各的疯感。
沈时钊:“梁君宗前几天上书,要求彻查谢云坤残害百姓的案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云坤不久前做了恶事,在民间引起极大的民愤,百官也用舆论逼迫皇上下令好好调查,现在水落石出,按照大徐律法,谢云坤将被处以死刑。”
邹清许惊讶的呛了一口饭,捂住嘴朝身后哐哐咳,不时转回身问一句:“怎么回事?”
沈时钊:“我说过,现在的谢云坤不需要我们费心,人的本性很难改变,他的日常里处处有法条的影子。”
邹清许点了点头,看来谢云坤彻底垮了台,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然后作死,然而实际上,连荣庆帝都并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他身边也总有不如意。
此时的邹清许终于舒服了,大仇得报。他心里开阔,大口吃了好几口小菜,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地方不安,他惶惶不安地说:“是不是因为要整谢党?梁君宗竟然会和我们合作,这下欠了他一个人情。”
沈时钊:“他心甘情愿的。”
邹清许瑟瑟缩缩地抬头看他:“我们可没什么,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沈时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次谢云坤倒台,是我和梁君宗联手做的。”
沈时钊也听人说过,曾经的邹清许和现在的邹清许不太一样,但在他心里,却不这么想,现在的邹清许身上有过去的影子,或许梁君宗还困在过去,眼前的人却一直在往前走。
沈时钊温柔的打量让邹清许心里安稳不少,他忽然说:“话说回来,谢云坤被判了死刑,你当真一点都没心软,你义父这几天不好过吧?”
谢止松应该不好过吧,邹清许想。内阁首辅的亲儿子被当众斩首,他估计在朝中很难抬头。
邹清许慢慢把视线放到沈时钊身上,沈时钊这次没有回答,他的面庞映在熹微的晨光里,光影交错,模糊不清。
第99章[VIP]反击(一)
几日后,邹清许终于活蹦乱跳了,但谢云坤彻底回不来。
押送囚车的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拿着鸡蛋和烂菜叶,一砸一个不吱声。
谢云坤为非作歹,作恶多端,名声奇臭无比,哪怕是死刑,人们都觉得便宜了他。
谢止松想救他,救不了。
荣庆帝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保过谢云坤,底线不能一低再低。何况梁君宗抓着这件事死咬不放,步步紧逼,加上民怨沸腾,人们对谢党乃至对朝堂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到谢云坤身上,如果再不处理谢云坤,怕是要造反了。
荣庆帝这个皇帝也不好当。
谢云坤强抢民女,老汉上门去找自己的女儿,被他找人活活打死,而后扔到臭水沟里,在谢云坤眼里,平民百姓和狗一样。
这位老汉幼时丧母丧父,中年时好不容易娶到一个聋哑媳妇,生下一个女儿,原本以为幸福终于降临,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然而后来媳妇因为生病没钱治也离世了,他情深再没娶妻,一个人将女儿辛辛苦苦拉扯大,老了却被人活活打死。
这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人们心疼老汉的遭遇,纷纷愤愤不平,像谢云坤这样的人渣,只能下地狱,必须下地狱!
谢止松不断上书,梁君宗紧咬不放,荣庆帝避而不见。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人群中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总有人守护世间的道义。
谢止松待在家里闭门谢客,整整七天没有出门。
安葬完谢云坤后,谢止松立刻开工,他将全部的心神再次投入到内阁,摒弃了悲伤,天天加班到深夜。
这让那些想要因此事弹劾他的人无从开口。
荣庆帝也因此对谢止松体恤有加,下放更多的权力,人人都以为谢止松心如铁石,在儿子和权力之间选择了后者。
深夜,谢止松坐在几案前,他出神地盯着一旁的烛台,都说人死如灯灭,但他仿佛经常感到谢云坤回来告诉他:要帮自己报仇。
一个人泪如雨下的夜,是没有人看见的。
外面都说谢云坤不在了,谢止松便不行了,一方面他肯定大受打击,另一方面,他接连失去沈时钊和谢云坤两位左膀右臂,势必元气大伤。
但谢止松的脑子还在转,他更低调,更小心,目光更凶欲望更大,像黑夜里蛰伏的狼,没人能摸清他的心思。
谢止松大骂了给邹清许下毒的人。
谢止松虽然做人做事没有下限,但还是有一些坚守,能用政治手段解决,便不必让自己像乞丐一样走投无路,不好的风气一旦打开,会反噬,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手段越下流,说明人越不行。
人不行,走到山穷水尽处,才会使出下策。
谢止松不喜欢如此。
很快,他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谢云坤不能白死,再怎么着,也得拉几个人一起共沉沦,沈时钊便是头号目标。
沈时钊为了扳倒谢云坤,曾经自爆却毫发无伤,谢止松不能容忍。
针对沈时钊的弹劾在一夜之间大规模爆发。
沈时钊之所以毫发无伤,是因为谢云坤在他面前扛着,现在谢云坤不在了,沈时钊便成了靶子。
谢止松将这一手玩得出神入化。
曾经沈时钊是怎么攻击谢云坤的,现在谢党的狗腿子便怎么攻击沈时钊。
天子的安危岂能有一丝疏忽?沈时钊察觉出谢云坤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而选择包庇?沈时钊到底是不是一心一意忠于自己的君主?
这几个问题尖锐,深刻,含沙射影,阴阳怪气,总之,他们要求荣庆帝一同处理沈时钊。
沈府的叹息声再次多了起来。
邹清许听闻此事,当天晚上便要和沈时钊碰头,他心里忐忑,在都察院外面的小道上买了一根糖葫芦,边吃糖葫芦压下心里的不安边等沈时钊,尴尬的是没等到沈时钊,反而先等到了恰巧从此处经过的梁君宗。
北风呼号,天地间一片素白,红得发亮的糖葫芦似乎成了唯一的一抹亮色。
眼看梁君宗越走越近,邹清许将糖葫芦放在身后,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一瞬间模糊了来人的身影。
如果他一直是模糊的该有多好,邹清许心想。
眼下,他实在不知该和梁君宗说什么。
越靠近,梁君宗的步子放得越慢。一场邂逅无从躲避。
“谢谢你给我乌七,最近有点忙,还没来得及去当面道谢,不好意思,你别介意。”一张口,白雾更多,邹清许的鼻尖也泛了红。
梁君宗:“不用客气,乌七是父亲在世时收集的,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第一时间拿去救你。”
提到梁文正,萧索的街道更加寂寥,邹清许的胸口忽然发闷,他身后紧紧攥着糖葫芦,嘴里流转过的甜蜜带起一丝苦涩的回味。
梁君宗偏头,抿抿唇,说:“对不起,我之前好像误会你了。”
邹清许诧异得抬头,他看着梁君宗,梁君宗缓缓回头,视线相触,似乎不用再过多解释任何,过往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成了一缕青烟。
“但愿我明白的还不算太晚。”
“当然不晚。”
邹清许眼前有水雾,他们终于和过去和解,此后只用看前路。一阵风袭来,他冻得直哆嗦,回头看时发现来的不止是风,还有像风一样的沈时钊。
梁君宗看到沈时钊,又看了一眼邹清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和邹清许告别,匆匆离去。
沈时钊朝邹清许走过来,“你们聊什么了?”
邹清许终于可以从身后把那根糖葫芦拿出来,“没聊什么,我们和好了。”
沈时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邹清许把糖葫芦往他嘴巴前递了递,“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带着遗憾和愿望朝前看。”
沈时钊接过糖葫芦,大庭广众之下,他很注重社会影响,尽量和邹清许拉开一点距离,糖葫芦太甜,他每次只能尝一点点,慢悠悠和邹清许往吃饭的地儿走去。
邹清许:“听说谢止松搞事了,好招架吗?”
沈时钊微微蹙起眉头,脸色像阴天一样,“不好招架,但只能扛着。”
邹清许慨叹道:“谢止松果然是谢止松,全大徐最精明最会拍马屁的老狐狸,他一出手,让人怎么顶得住呢,你确实应该和你义父好好学学。”
沈时钊偏头盯了邹清许一眼。
邹清许无辜地说:“看我干什么,不只是你,我们都应该和他学习,只有用谢止松的手段,说不定才能打败谢止松。”
沈时钊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邹清许眨眨眼:“你还记得有一次,谢止松是怎么堵住悠悠众口的吗?”
沈时钊当然记得,那次谢止松假意请辞,还不止请了一次,次次都被荣庆帝驳回,如此一来,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实在不能再说什么。
人家有后台,天子想保,怎么玩?
沈时钊看着邹清许,眉眼忽然亮起来,咬了一整颗山楂。
翌日,沈时钊向荣庆帝请辞,朝中舆论纷杂,大部分都是针对他的,沈时钊的人格遭到谩骂,忠心受到质疑,有人没事找事,有人人云亦云,还有人挑拨离间,他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要给荣庆帝一个交代。
荣庆帝不批。
沈时钊继续请辞,几次三番请求,在朝中风风火火闹了好几回。
荣庆帝不止一次挽留,甚至想要动怒。
谢止松察觉到荣庆帝的心思,把自己关在曾经的老房子里思忖了半天,再次面对沈时钊时已经开始和荣庆帝穿一条裤子。
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他开始公开挽留沈时钊。
有了谢止松的挽留,沈时钊名正言顺的留了下来。
他和邹清许心里都清楚,谢止松出人意料的操作并不是真的想挽留沈时钊,而是在看荣庆帝的脸色行事。
这正是他可怕的地方。
他可以隐忍,可以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可以不动声色的揣摩帝王心思,哪怕放自己的敌人和猎物一马。
谢止松不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愿意等待,愿意蛰伏,因为他总是笑到最后。
邹清许和沈时钊吐槽,怪不得谢止松能熬成内阁首辅,掌管天下仅次于九五之尊的权力,在提供陪伴帝王的情绪价值方面,他是完美的臣子。
他永远把荣庆帝的感受和体验放在第一位,往往也可以获得滞后的收获。
怪不得荣庆帝处处维护谢止松,谢云坤自己作死,他的离开避无可避,沈时钊和梁君宗不需在背后搞小动作,他们正大光明的玩阳谋,只需要把谢云坤做过的事让所有人看见,谢云坤做的恶事只要被看见,平民的他很难再有护身符,民间对这俩父子恨之入骨,一点火星能烧起一场大火。但也正因如此,荣庆帝心里多了一丝对谢止松的同情和心疼。
现在的谢止松,没有消沉,没有颓丧,他更加有斗志,也更加谨慎小心,扳倒他,难于登天。
沈时钊成功避开了一波弹劾,同时再次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强大而又多么可怕的对手。
第100章[VIP]反击(二)
在邹清许和沈时钊为搞垮谢止松冥思苦想时,宫中传出一件大事。
荣庆帝病倒了。
自打入冬后,荣庆帝的身子骨不太好,断断续续地咳了个把月,气温骤变间,病情一夜加重。
传闻太医在床前守了一天一夜,才把人留住。
宫里宫外,彻夜不眠。
这个夸张的传闻不知真假,但既然能传出来,说明荣庆帝身体确实出了问题。
宦官们尤其是荣庆帝身边的近侍口风很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蹦,找他们打探的人却不计其数,乾阳宫的灯火一夜一夜的不灭,两座王府同样也是。
锦王连夜召集了最信得过的几个幕僚,围坐在炉火边商量对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几乎每个时辰回来汇报一次。
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座皇宫,荣庆帝清醒以后,也久久不散。
太医们守口如瓶,关于具体的病情只字不提,没人知道荣庆帝的病情究竟如何严重。
泰王府的灯同样整宿整宿的亮着。
所有人都分外紧张,荣庆帝至今没有立储,且没有指定太子人选,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江山托付给谁?
太后不清楚,妃子们也不清楚。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宫里却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消息。
有人说荣庆帝早已定好了人选,只是没有宣布,也有人说荣庆帝身子硬朗得很,所以才如此从容。真真假假,谣言众多,鲜有人知道内情,连沈时钊和邹清许都只能四处打探。
两个人难得凑在一起,邹清许最近总跑泰王府,沈时钊则需要安稳朝堂,荣庆帝多日没上早朝,人心浮躁。
宫中出此大事,两人都忙,心力交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邹清许和沈时钊眼底都挂着一层青黑的黑眼圈。
邹清许轻车熟路地找到沈府的茶具,给自己倒满水,说:“疯了疯了,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沈时钊摇了摇头,“没有,你呢?”
邹清许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也没有。皇上这场病生得太怪了,连泰王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这几天王府里乱七八糟,一个个进进出出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沈时钊:“看来皇上这次生病同以往一样,还是把消息封的严严实实,连自己的儿子们都不知道。”
邹清许揶揄:“他主要防的不就是儿子们吗?”
沈时钊目光了沾了层灰,雾蒙蒙的,他说:“朝中其实还有不少消息说皇上在装病,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皇上身子可能的确不如从前,但他可能借此机会查看众人的反应,尤其是两个儿子。”
邹清许忽然笑了笑,他弯弯眼睛:“锦王最近不是在风风火火地表现吗?朝中谁不知道他天天都去宫门口转两圈,不管有没有见着皇上,反正他把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们见了个遍。”
荣庆帝病发后,传闻锦王一度悲伤过度,每天雷打不动的早晚都往宫里跑一趟,回家后搜罗府里的名贵补品,一股脑往宫里打发,据说锦王为了替荣庆帝祈福,最近还一直吃素,不杀生不吃肉。
沈时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浓绿的茶水,喝到嘴里都是苦的,他说:“祈福吗?难道他找的那些做法的人是为了祈福?手底下的人汇报锦王每天都烧很多东西,看上去不像是祈福的东西,反而像是些不祥之物。”
邹清许愣了愣,“你竟然有这么多情报?连锦王府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沈时钊轻描淡写地说:“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邹清许笑:“我最近感觉你从谢止松身上学到了精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错,朝中除了皇上,数他四处安插的眼线最多,怪不得消息如此畅通。”
“人都是靠学习才变得强大。”沈时钊低了低头,“不学他,怎么打败他呢?”
邹清许面容严肃起来,虽然谢止松现在失去了左膀右臂,但他深知,谢党依旧强大,牢固,是一个庞大的、坚不可摧的利益团体,起码朝中现在没有一个党派可以与之抗衡。
清流们还欠很大的火候,一部分围在梁君宗身边,一部分围在泰王四周,清流的团体很微小,还分成多股细流,力量更加微弱。
两个人对视一眼,他们现在深知谢止松的强大,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谢止松的强大。
他们分析谢止松,学习谢止松,都是为了打败谢止松。
现在朝中不稳,荣庆帝多日没上早朝,正是谢止松主持大局的时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先经过他手,和他报备,最后才传到荣庆帝耳朵里。实话实说,那些传到荣庆帝眼前的事,都是谢止松默认和允许可以让荣庆帝知道的事情。
荣庆帝信任谢止松,让他在自己生病期间主持全局。谢止松仗着自己的资历和权威,名望再一次达到顶峰,他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横在他们身前,也让沈时钊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沈时钊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尽量不和谢党的人起冲突,现在不是好时候。
两人碰面,互相交换了情报,虽然他们依旧不知道荣庆帝的身体情况,起码心里有了底,现在正是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行事。
“我去一趟泰王府。”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努力苟命,只要问题不大,他们都有等的决心和毅力,让谢止松再风光一段日子又有何妨?邹清许跑泰王府跑得很勤快,他朝沈时钊笑了一下,说:“虽然很累,但是我相信,老天一定会偏爱正义的一方。”
泰王府里,进进出出。
邹清许走到大堂门口,有两个家奴领着提着医箱的大夫往外走,他侧身走进去,泰王扶额坐在木椅上,眼底一片青黑。
估计昨晚又熬了个大夜。
泰王近期遍寻名医,他不止找遍了整个盛平,甚至连整个大徐都找遍了,高手往往在民间。他和太医要了荣庆帝生病的症状后,找了一个又一个名医打听,希望能找到治愈荣庆帝的良方。
可惜太医提供的信息太少,关键的东西闭口不提,名医们也很难办。
幸好荣庆帝的病情逐渐趋于平稳,据说已经开始慢慢休养,只是近期最好还是不要外出,于是荣庆帝依旧不参加早朝,这更加助长了朝中关于荣庆帝假病的谣言,谣言传得纷纷扬扬,真真假假如同雾里看花,没人看得真切。
邹清许同泰王问好后,安静地待在一旁。
泰王:“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邹清许:“暂时没有,还是老样子,皇上的病情也没有传出新的消息,王爷不用过于伤心,皇上乃天子,一定会得到万千庇护,安然度过此劫。”
泰王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们都说父皇为了考验人装病,我不信,他怎么会开这种玩笑?我知道,父皇最害怕生病,他一定是真的生病了。”
邹清许听到泰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偏过头去,眨眼间,泰王已经流出两行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泰王的这种强烈的感觉一半来源于直觉,一半来源于他对荣庆帝的了解,或许旁人并不能理解,但他胸口极其压抑,仿佛冥冥之中被指引一样。
眼前的七尺男儿虽然身上有浓厚的读书人的气质,但一向刚强,邹清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泰王,可能真的到了伤心处。
邹清许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些时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无力。
隔了半晌,他才说:“如果皇上真的病了,他这么做定有这么做的理由,皇上一定不希望王爷太过伤心。”
泰王脸上的泪迹渐渐干涸,他似乎听进去邹清许说的话,理智地问:“我现在除了找大夫,还能做什么?”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邹清许说,“身为儿子,就尽孝心,身为人臣,可能暴风雨快来了,王爷要做好准备。”
锦王虽然成天耍小聪明,但他不管是笨鸟还是聪明鸟,已经先飞了,无论荣庆帝是真病还是假病,他都已经不动声色地联系和拉拢朝中官员,让官员们与他站在一边。反过来看泰王,似乎还在凄然泪下。
这正是令邹清许忧心的地方。
泰王闭上眼睛揉着额头想了想,等他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声音依旧虚浮无力。血缘是神奇的羁绊,父子俩虽接触不多,泰王却心如刀割,他稳着自己的心绪说:“放心吧,有名的大夫还会再找,我也会做好自己的事,我不会做让父皇担心的事,但是我不会像锦王一样去做无谓的事情,朝中近期有几件事情,谢党处理得分外难看,我会试着插手看看。”
泰王越来越成熟,思维也越发稳重和老练,说出了邹清许心中所想。
现在的朝堂成了谢止松的一言堂,只用乌烟瘴气四个字已经难以形容其中的黑暗,若真想改变,除了皇子,旁人还真镇不住。
邹清许欣慰地看着泰王:“我会帮王爷,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