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转世塑造
“岩胜先生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产屋敷的小家主好奇, 岩胜还是第一次要找现世的人。
岩胜一边扫过电话和住址信息一边随口道:“听说是具有妖力的‘非凡之人’,十分好奇,想寻去挑战, 反正我现在没有具体工作。”
“非凡之人”这几个词的发音怎么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小家主不知道缘由,但盲目相信岩胜,“希望您挑战成功!武运昌隆!”
真是仁慈的上司, 听到下属很闲的反应不是表情冷酷地加工作, 美名其曰:“锻炼小鬼的能力很有必要,即使十年就转生也不能放松,职场就是这么无情的地方”。
“多谢,但我也很好奇一件事, 产屋敷居然可以迅速找到某位平民的精确信息?根据调查出的情报, 他并非术师。”岩胜只是想碰碰运气, 问小家主能不能帮忙找到人。
“很简单啊,咒术界不仅有‘窗’和天元大人的结界能够得到情报,还与政界有联系, 可以调看人口系统, 查到更详细的生平半天时间就能做到。”不过一般不会用来找挑战对象……小家主眨眨眼, 这次属于是为友情滥用私权。
但情有可原嘛!岩胜先生要做什么肯定他的道理!
“如果别人需要寻找他,产屋敷家族一定也会提供帮助的, 对吗?”
风野仔细思索:“接受临时委托的人肯定会有这方面需要, 我们信任同伴们, 当然会答应。估计对性格稍微跳脱的几位, 叔叔们可能会稍微多问几句缘由。反正哥哥、岩胜先生……啊还有言先生,肯定都是二话不说会帮忙的!”
“是吗, 看来我辜负了风野君的信任, 这次完全是出于我的私心。”而且, 发现了远山言明明可以在捡回记忆后轻而易举地利用产屋敷的势力找到那个人,但没去做。
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吗?那可是实实在在背叛自己的人。
“背叛”的念头一经产生,即便他人不在乎,本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岩胜想要了解详情。金谷的资料中也有很多疑点,和远山的经历有莫名重合。
岩胜这态度也太坦荡了,比要求劝退言先生时还风轻云淡。
小家主偷偷吐槽,但摆摆手,“岩胜先生的靠谱是刻在骨子里的,我相信您的一切判断,呃……除了与缘一相关的?”
他挠挠头,听五条悟说缘一现在在高专卷生卷死,当然主要是卷死别人,同为一年级新生的家入小姐和夏油先生的压力日渐增大。
甚至京都校都听说了这孩子,找他们打听,而且开口就是:那个禅院家的弃子掌握了什么术式?
当然五条和产屋敷都没有多说,只说与现任兄长同属高专东京校新生,想知道更多……既然是禅院除名,那就去问禅院家呗。
“什么?‘现任兄长’又是什么?”
问到小家主和五条悟时,悟心性活泼,龇着白牙对京都那群陌生少年比剪刀手,“是产屋敷的小部长,回去向你们的家长打听打听吧!”
风野:干嘛故意给岩胜先生找麻烦……
京都校校长远远听见学生们的讨论抖抖嘴角,他倒是知道领走禅院弃子的“现任兄长”是谁,但为了节省麻烦,选择了沉默路过。
反正姐妹校交流会到来前,小家伙们会靠家族和同学间传播了解到岩胜的名字和身份。
此时,风野更注重小孩的身心健康,“您对缘一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他这一世还是个孩子呢,生存环境也不算好,我与禅院家的长子打过交道,是个外表出挑的孩子,比五条小先生还要小些,但是形式作风很凌厉,缘一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禅院直哉。
岩胜想起禅院家的长子名字,面上不动声色,“现世除了我……不,我大概也不清楚,姑且先这么认为吧。”
“除我之外,风野君无疑是最了解缘一生平经历的人,你很清楚他的能力不是吗,没人能伤害他。”
“可是前世的武力值天花板不能代表所有,缘一现在是禅院缘一,而且才十岁,与过去的经历不同、遇见的人不同,怎么能以前世能力为标准判断今世?”
风野是真的不懂,他对缘一的了解仅限人设,见到十岁出头的孩子不可避免会以现世眼光看待。
岩胜暗自叹息,十岁孩子、十岁孩子……孩子的形态果然容易招来轻视。
不过小家主有一点说得对。
“他是禅院缘一,我已认清了,所以在考虑调整未来规划。”
即使缘一依旧持有强大力量、受神明眷顾,但岩胜不能否认,他自己也是被十岁年龄蒙蔽众人之一,对待孩童的无害样貌会不自觉柔软下来。
说到底转世缘一也不能算作缘一,就像远山言所说,远山作为失忆之人,前后分裂成为两个灵魂,不得不需要适应和缕清过去。
缘一更是经历了转世,灵魂的塑造强度比失忆可大多了。
“所以岩胜先生会建议缘一做什么呢?成为善良、热情、开朗的普通人最重要的就是接触很多普通人吧,是吧是吧?缘一总是太沉默可不好啊。”
风野热情地捧着脸走过来,眼神一个劲往日历上瞟,几乎要抽筋,生怕岩胜看不见日历上画的红圈和写的日程提示。
岩胜就算眼瞎也看得见,小家主就差把自己手贴到那张日历上。
他轻抚下巴犹豫一秒,很快落定心思:“如果缘一答应,手续产屋敷会解决?”
“何止缘一的,岩胜先生的都可以办妥!”
“请别得意忘形了,这算什么?由产屋敷家主提出并建议的会议成果吗。”式神神色淡淡,气势并不压迫严肃,反而有几分调侃。
“是我想做的啦,我的私心。”被看穿的产屋敷嘿嘿一笑,心想岩胜这个态度就是不反对,而这个信息如果传达到缘一那里,按照现在继国兄弟的相处模式,应该八九不离十——能成!
不过,岩胜不能立刻给他答复,他首先得去做自己想做的。
就让他去见见这位违背约定、杀害挚友、吞噬其力量的“非凡之人”吧。
嗯……不过是失忆版。
真是戏剧性的巧合。
*
根据资料,金谷春树在二十二岁时患了一次重病,从家中消失半年,半年后以失忆姿态归家,他不复往日瘦削多病,身体日渐强健,并且迅速融入原有生活。
父母身体康健、家中资产丰厚,金谷本人也很聪明,一边接手家业一边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失忆症,并且三年前与现任女友坠入爱河。
可以说前途一片光明,忘记的过去没有影响他分毫。
并且因为自小相识的友人遭遇袭击噩耗后搬家离去,让他的父母不忍提起这件事,他对此毫不知情。
岩胜拐进了灯红酒绿的街道,踏进一家酒吧前,恪守现世规则,他的少年身形渐渐发生变化。
宽松的白衬衫被紧实的肌肉撑起,略长的西装裤变得刚合身,踏入强光照射的范围时光线勾勒出身形和漂亮的肌肉线条。
酒吧中有人们的视线游移到这具身躯上,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脸,继而迷上他周身散发独特的气质,是一种兼具内敛与凛然傲气的复杂和反差,一时间视线黏着,难以移开。
大胆的目光跟随他走动,发现这个性感的男人目标明确,走到角落中另一个男人的身旁坐下,然后向眼前的酒保示意点单。
噢……男同……
女士们交换惋惜的眼神和戏谑的口型,乐呵呵地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群体瞬间躁动起来,“果然!”“看起来就像,果然是。”“正好我今晚还没约。”“可他在向别人搭讪……”
“没关系,另一位是直的,他不会得逞。”
仍有两三个想要碰碰运气的老手拿着酒杯满满接近这里。
“来这儿喝牛奶?”酒保哭笑不得,这位客人像以警察执行公务的气势向他招手然后点了一杯牛奶。
“没有吗?我想点牛奶,不会影响晚上休息。”
“呃……”倒也不必对他这么坦诚,酒保脑子里一时出现过往很多客人们勾肩搭背离开去“休息”的场景,他好笑地说:“看客人这么真诚,我可以去拿出今天在超市采购的大盒牛奶,为您打开它,您付的费用可以买下一整个冰箱的牛奶。”
“谢谢。”岩胜面无表情地点头。
“您真的不考虑喝点酒吗?可以推荐您几款适口的鸡尾酒。”
“不,一会要动起来,喝酒影响活动。”
酒吧:……嘎?
虽然见过不少大方的客人,但是这位很明显气质不属于开放浪荡的人,与言语真是反差。
他扬起眉,在内心吹了声口哨,走向后厨的冰箱给来酒吧养生的客人拿牛奶。
岩胜现在的心情却不如面上平静,他的耳朵快被音响吵聋了。
过于敏锐的听力让他处于噪声过大的环境中时倍感折磨。但进入酒馆这种消费场所,起码要消费,所以他付钱点了一杯牛奶。
但并不想喝它。
他微微敛眉,看向身旁的目标,忍住一把拽起金谷将其拉出去的冲动,刚要搭话——
“这家伙有女朋友的!”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过来大声喊以保证在嘈杂中自己的声音准确传递给目标,他摆出了热情笑意,凑到岩胜身前,俯下身亲昵地向人吹了口气。
“……”在面目受到陌生男人酒气侵袭的一瞬,岩胜的脑袋有一秒的空白,不知道为什么这男人要这样,继而反应过来好像这是一种冒犯。
他以0.1秒的速度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预料到这男人会做这么可怕的精神袭击,以0.1秒去悔恨为什么没有不顾后果地、即使遭到金谷以妖力反抗也要把目标强行带出去。
谨慎行事有时候会给自己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瞬息之间,岩胜的拳头停在那男人的鼻梁前,凌厉拳风让前来搭话的男人惊惧地闭眼侧过脸躲避。
他音调死板,开口警告:“会呼吸是件好事,所以要珍惜。”
现世的普通人不会因为向人吐口气就被判死刑,岩胜努力说服自己。
那男人被岩胜这么一招也吓住了,他以为人家是来找乐子的啊!见他没有意思就赶紧溜了,生怕莫名其妙调情不成还被殴打。
另外几道脚步也停下了,但看热闹的热情视线不减。
岩胜甚至听见几声口哨声,他的头更痛了,一把拉住金谷的手臂:“跟我出去。”
惊呼和口哨声立刻变得更加明显,更多人自以为隐秘地围过来关注这个角落。现世酒馆是什么吃瓜的地方吗?岩胜倍感迷惑。
金谷看起来还没从刚刚看到的热闹里脱离,他连忙举起手想挣脱,在巨大的音乐中笑着大喊:“哎哎还是放过我吧!我确实是有女友的人,而且都要订婚了,她过会下班就来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抓住他的男人很从容,牵制住他的力道不容拒绝。
“刚刚那位先生都没勉强你,勉强我不太好吧?”金谷仍然带着温暖阳光的笑意,看得岩胜很不适。
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然后——
金谷的手臂忽然一扭,脱离了他的掌控。
妖力!
岩胜震惊地看着他,因反抗妖力失控和主动具有技巧性地使用妖力截然不同。
资料上显示失忆的金谷春树知道怎么精准使用妖力!
他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图谋来的……
包括现在脸上挂着的和善笑容。
“我知道了,远山言的死,是你为了走上光明坦途至关重要的的一步啊。”
岩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确信目标听见了每一个词。
因为金谷春树的交感神经被这番言语激活,心脏收缩加速跳动、血管收缩,血液流动速度变快,仍举着的手臂肌肉紧绷……一系列的反应如同指头戳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惊讶、疑问、害怕,甚至愤怒……
即使他面上还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金谷颇为为难的撇起眉毛,阳光的笑意挂在他脸上,语气格外委屈:“原来你认错人了吗?哎呀,还以为自己有点独特魅力呢,哈哈!”
“别装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岩胜很直接,他俯身凑到金谷的身前,气息微不可查,吐字清晰:“我能看见你想杀我的动作。”
金谷春树背后画符的手一顿,多余的血液因此滴落在地上,“滴答”一声。
细微的声响在酒吧的环境下几乎无人能够听见,除了他们二人。
……
“牛奶……人呢?”酒保回来时角落的两人都不见了,看来是牛奶先生搭讪成功,不过金谷这家伙不是有女朋友吗……一会他女友来了问要自己怎么办啊,又不可能去骗人家女孩。
“这杯牛奶我要了。”一个穿着白T恤的青年笑眯眯地拿起牛奶一饮而尽,喝完还咂咂嘴,对眼前的酒吧景象浮现出感到新奇的天真表情。
嗯?酒保开始思考要不要把牛奶加进菜单里。
他劝告这位看起来比未成年人只大那么一丁点的青年:“先不说刚刚那位先生,小朋友你还是回家养生吧。”
“无妨。”
酒保以为小年轻是在说来酒吧的事,没想到小年轻继续说道:“金谷春树活不过今晚,他的女友亦将在今晚遇见真正值得执手一生的伴侣,她是个聪明姑娘,你也是。”
什么?
酒保眼一花,眼前只剩下空空的玻璃杯。
第52章 嫉妒之心
“我嫉妒他。”
金谷春树横起右臂挡在胸前, 手掌向外竖起食指与中指,向追出酒吧的岩胜显露出指腹上残余的血迹。
金谷不知道岩胜知道多少,但看他在酒吧里判断出自己的具有使用妖力的方法后, 反应极快,而且大胆直言。
他就知道这个长发男人绝对来者不善。
“显而易见。”岩胜对金谷春树显露的施术痕迹毫无兴趣,他的妖力从远山那里抽取, 多不到哪去。更何况, 别人血脉里的东西,强硬地抢过来也是勉强……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岩胜探究的目光落在金谷变得阴冷的面上。
他从远山言那儿听见六年前袭击始末就感到十分不满,因为他无法控制地将自己定位为觊觎强者力量的那个人的身份上, 也就是金谷春树。
不过金谷与岩胜的性格有本质的不同, 岩胜在发现金谷并没有失忆后就明白, 金谷这个人会不顾手段地夺取自己想要的,成为隐匿在黑暗中的小人和偷盗者,而继国岩胜不会。
他骨子里有傲气。
岩胜本人没有意识到这是难得并且是很难说清好坏的品质, 缘由是神明钟爱磋磨傲骨。
他只是想:地狱和天国两方的监护人对自己真是放心, 只说任性和想做就去做, 丝毫不提道德底线。
如果自己带着自由过头的灵魂去转世为人,成为像金谷这样的卑鄙虫子, 老师和前上司不会追悔莫及吗?
岩胜轻轻摇头, 问出了他想问的:“你想伤害远山言, 当然也已经实施了, 你的目的达成了吗?成为想要成为的人了吗?现在会后悔吗?”
这是什么情感频道吗?这男人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吗?
金谷沉默了,他的神经骤然放松, 原来是遇见知道碰巧内情的疯子了。
只要不是远山言找过来, 只要把这个人杀掉——
念头浮起时, 对面的敌人手中忽然出现一把武士长刀,风轻云淡地用拇指抵住护手处稍稍抬起,刀刃与刀鞘发出清越缓长的声音,随一截锃亮刀锋一同释放的是压迫感极强的威势。
妖刀!体内的妖力与血液激荡,金谷瞪大眼睛,这个人手里的武器是绝佳的妖刀!
他头皮炸开,自知不敌,但想要……
想得到更好的东西,想要不断向前修炼,想要成为接近神明、甚至驱使神的现代阴阳师,他不会后悔!他在惋惜!
如果六年前将远山言的妖力再压榨出更多,不不……血液也不该浪费,全部都应该夺走,他就不会仅仅是现在地步,被一把刀制住,身体僵硬。
在岩胜故意为之的压迫中,远山言眼睛瞪得更大,血丝逐渐充斥他的眼眶,方才伪装为开朗性格的痕迹已消失殆尽。
他奋力咬破舌尖,吐出血到手上,开始动作。
没有得到答案,但答案再明显不过。
岩胜不认为自己与金谷相像了,他与金谷不同,自己向内挣扎求索,金谷向外索取他人。
他不可能在金谷这里探究到有价值的参考案例。
而这个男人不知悔改,丝毫不在乎所使的卑鄙行径。
岩胜见他已摆出驱动符箓的架势,心下决意与之战斗,只一刀即可——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抽出「虚哭神去」挥出巨大的横劈,忽现漫天弯月临空,偏僻的小巷盈满冷光。
金谷为眼前的情景停滞一瞬,部分细碎弯月席卷妖力与咒力率先袭来,在身体上剜出道道伤口,人类瞬间遍体鳞伤。
但下一瞬符箓注入妖力,他消失在原地,那道常人反应不过来而无法避开的斩击劈了个空,巷子死角被强力破坏,整面墙壁坍塌、道路裂开,尘雾飞扬弥漫。
“……”人呢?
岩胜这才明白这家伙才不是要与自己打架,是一开始就想逃跑!做出那架势是骗人的!
“狡诈之人……”
他生气极了,今天不把这小子杀了,就一刀砍了自己回地狱!
二话不说,他横起「虚哭神去」将左手狠狠抓握在刀刃上,持刀柄挥动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式神带着妖气的血液流经刀口,源源不断流至刀尖,刀尖随力道挑动绘出符文。
当初缘一阻拦他继续尝试绘制传送结界,但他并非没有办法持续放血绘符咒。
只要足够狠心……
持续下刀割出伤口流血,根据脑海中记住的图案一气呵成,金光闪动之时他毫不犹豫跳入绘成的结界中。
与此同时,心头悬起一阵焦急,但转瞬即逝,岩胜并未在意。
金谷的气息随他离开消失,传送结界无法追踪不在现场遗留的气息,但岩胜知道金谷会去哪里,如果猜错了……那就考虑迟两天杀他。
可惜没有,金谷春树果然回到了家里。
他走进书房,慌忙打开保险柜,要带走从远山言那拿到的符箓书册,那些本是远山言的阴阳师祖辈流传下来的家传珍宝。
“他没说过你从他手里拿走了这个。”岩胜从容不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敌人找到了他,行踪败露。
金谷没听出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只顾着自己,他把古籍拢进怀里,气急败坏控诉:“言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只要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他留着有什么用,他是天才……是我比不过的天才!”
“他不在乎这些,我在乎啊!”因躯干伤口,他失控地跌在桌前,手臂与岩胜相碰。
岩胜在感受到剧烈气息的同时,接收到了这家伙的记忆。
能把记忆给人类?金谷变成妖了?他神情倏然严肃。
袭击事件后,金谷没有选择立刻回家,远山言没有被他杀死,他心里觉得可惜,所以去暗中观察这位过去的好友。
第一个月,他发现言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丧失几乎所有妖力,命悬一线。于是,他去搜刮了远山家的藏书。
第二个月,言经过救治后保住一命,从此无法说话。他感到紧张,只是无法说话?应该再重创内脏的。
第四个月,即使言的身体恢复很多,但实力远不如以前,天才的光环已不再有了。同时,他疯狂地吸收书籍中留下的情报,背完便毁坏,只留下感兴趣的,其中有一本可以让人类达到大妖怪的修行速度,堪比神明。
第六个月,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去看过远山言了,但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得力量,等再回到世俗中优越的家庭里,他会成为优秀的人类、强大的妖怪。
可现实是……
他面对这个男人,选择了逃跑。
就像那时单方面放弃见面的约定,从背后袭击毫无防备的言一样,他的本性……没有随着六年时间有半分变化。
“别往我脑子里扔垃圾!”
岩胜不满地抗议,挥下妖刀隔开金谷脖颈的皮肉、喉管,斩落半妖的头颅……然后,他持刀在原地停顿了一会,敛起鼻息。
果然,一会儿过后,金谷头颅试探地眯开一条眼缝。
然后看见了如死神一般屹立在眼前的高大长发男人,目光冰冷。
“我就知道。”岩胜对狡诈之人十分警惕,如此贪生怕死、不择手段,都能把自己变成半妖,又怎么会没有保命手段。
“什么!?”金谷春树没想到他会蹲点。
岩胜轻声斥责:“因为你我没有办法早睡,远山因为你即将丢掉一份临时工。”
“就算我有罪,也不能什么罪都推给我吧!”金谷看着身体里流失的妖力和血液,十分痛心,顺便抗议敌人的任性。
“而那傻瓜完全不怪你,他想起来了,他知道是你。”
「他知道是你」几个词接连将金谷的脑袋震得发痛,连带着与头颅分离的心脏剧烈跳动,继而归于平静,失去生息。
是岩胜用搅碎了他的大脑,发现了他后脑勺上刻画有诡异符文,又补了一刀击碎符咒。
然后他捡起脚边散开的书册,尽是偏门,其中就有后脑上的符文,那跟海带身上的不同,只能保命几刻,而且无法复活,变为妖怪以头颅的丑陋姿态过活。
就这审美?不知道留点好的术法修行。
岩胜果断把书籍全部毁掉,再次使用传送结界到达酒馆。
“我感受到他根本不爱我,只是为了完成父母的期望跟我交往,现在连表面工作也不做了,竟然放我鸽子!”
“哎呦……金谷不是放你鸽子,之前在这等你了。”
“那你说他去哪儿了!”
“不是……这我怎么……”
酒保围在一位不住哭泣的女士身旁急得团团转,见到岩胜更是天塌了的表情。
与他的紧张不同,刚刚杀了人的岩胜十分自在,他拿出钱,“再点一杯牛奶。”
“五分钟不到!你和他之间这么快就解决了?”他扬起音调,又捂着嘴压低声音。
“算是解决了吧,他刚刚跑……”
岩胜还没说完,就见酒保松了口气,“没被你糟蹋就好,金谷那家伙还知道跑就说明有底线。喝什么牛奶,送你一杯特调,不收钱!安慰你寂寞的身心。”
“……”岩胜没太听懂,又觉得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最终还是懒得争辩。
但他这次喝掉了酒保推来的鸡尾酒,一饮而尽,随即离席回家。
而酒保只能再次被伤透心的女士抓着倒苦水,直到换班,他把醉倒的姑娘搬到楼上的房间安置。
他轻声劝慰:“没关系,明天你的生活就会恢复正轨了。”起码你未婚夫没出轨。
这一天天的,生活真难。酒保伸了个懒腰,洗完澡去沙发凑活睡了一晚。
*
这头岩胜眯着眼睛开自家门,捅了半天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去但是拧不动,稍一用力“咔嗒”一声,钥匙断在锁芯里了。
然后门里响起来回拧动门把手,五条悟困倦又生气的声音:“谁啊,谁在外面把我门锁弄坏了!难道是硝子?
“还是杰?”
“不会是岩胜吧?不可能啊,他不会这么无聊,果然是杰吧?”
“莫非是团伙作案?”
五条悟的语气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气急败坏,岩胜却感到头昏,然后他悬着的手被拉住。
他眨眨眼,是无害的十岁缘一啊。
缘一平淡如水的眼中露出柔软的神采,他小声说道:“兄长走错了,我带你回家吧。”
“唔……”晕乎乎的岩胜偏头看着他,下一刻身形缩水,成为地狱时的孩子身形,终于从束缚他一晚上的衣裳里解脱。
“好啊。”
第53章 嘘,我不在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
比十岁的自己还要小很多, 缘一意外地加深呼吸。
大眼睛嵌在圆乎乎的脸上,过长的黑发落在身后,遮住大半身躯, 岩胜垂着眼皮,忽然抬起小手遮在嘴前,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唔……”
缘一视线扫过身后五条悟即将强行拧开的门把手, 反应迅速地捞起岩胜过于长的衣袖和裤腿, 三下五除二把人用衣服打包,捞在身前转身带进屋子。
随即手稍稍一推,屋门轻而又轻地关上。
岩胜尚在迷糊,只觉得四肢又被禁锢住, 身后传来巨大沉重的嘭响。他一转头, 只有被橙黄色玄关灯照亮的屋门和衣架。
是外面的声音?闻到了年轻暴躁的气息。
大概是五条先生把自家门砸了, 缘一的内心波澜不惊,眼睛只看着眼前,露出新奇和兴趣。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兄长, 小小的、柔软的……看起来一点儿没有威严感。
但他当然会态度如一, 始终敬爱着兄长。
缘一向他伸出手, 积极地提议:“兄长醉了,早点休息吧, 想去洗……”
小岩胜盯着缘一, 以抬头的方式。
他的身高在地狱十年没长超过四厘米, 缘一长得未免太快了。
又低头看着那只手, 纤长的眉头忽地微蹙,疑惑地问:“我的兔子玩偶呢?”
他记得拿回来了, 是木灵帮忙从地狱带过来的, 放在……
“缘一知道, 请兄长先在门口稍等。”
缘一失落地收回手,但他知道岩胜指的是哪只玩偶,兄长每次收拾卫生时会把它拿出来挂在阳台的衣架上,和橘猫一起晒太阳,现在就在房间里。
他敲敲兄长的房门,“小林,我替兄长拿东西。”
房门门把手压下,门打开,屋内橘猫揣着手窝在床上,它用经过这段时间修养恢复的妖力开门,充分解放猫爪,“岩胜先生今天终于要回房睡觉了吗?”
缘一拿起放在枕边沾上橘猫毛的玩偶,语气愧疚:“不,兄长还是和我一起。”
猫咪应该很希望和人类一起吧,小林总是在睡,看不见兄长或许很难过。
可兄长喝醉以后会变小,或许还有其他的变化?他作为弟弟得负好责任才对。
缘一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
“喔!那就好。”
与缘一设想的反应截然不同,橘猫忽然变回白虎本体,大咧咧地占据整张床铺,它露出尖利虎牙,却是扬起憨厚的笑意,“那我可以继续这样睡,之前都怕压着岩胜。”
小动物的心思如此简单。
缘一祝小林睡个好觉,这时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他连忙关上门来到岩胜身边。
首先看见了遗落在地毯前的西装长裤。
裹在衬衫里的岩胜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占据一小团的位置。他看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坚持打开电视开关,调到了深夜狗血档。
接过可爱的白兔抱在怀里,神色平淡的岩胜显露出些许疑惑,对缘一说:“他们的头上没有角,嘴巴里也没有尖牙。”
嗯?缘一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与岩胜能够盘腿整个正坐在沙发上不同,他坐在了沙发上,脚磨蹭着地毯,犹豫缓慢地接下话:“地狱的人……是有角有牙吗?”
“哼……”岩胜抿起嘴哼笑起来,眼睛自然地眯起,轻松地反驳:“地狱才没有人,是鬼,还有亡者。”
“可兄长的老师不是,他看起来没有尖牙,也没有角。”
岩胜重重点头,然后往下倒差点没稳住平衡,不过他动作幅度小,及时稳住并往后靠在了沙发上,让缘一的援助之手落了个空,正坐的腿变成斜斜搭在沙发上,姿势放松且随意。
“当然不是,白泽是神兽。”说完岩胜又摇头,“他背上有角,十分坚硬,趴着很痛,不能把神兽白泽作为交通工具。”他严肃地向胞弟教导经验,煞有其事地抚向胸口。
缘一对微微抿起嘴作出严厉神态的小团脸兄长难以控制表情。
笑的话,会被喝醉状态的岩胜教训吗?
他不再看兄长,与兄长一起看起电视里的演员们演绎抓马狗血、充满误会的人生,轻声回应:“可没有人类会把神兽作为交通工具。”
岩胜恍然大悟似的,“是哦,老师总是喝醉,醉驾会被警察队罚款,缘一你也见过警察队的领头,源义经大人看起来很不错吧?”
缘一赞同,“是很通情达理的好人,外表的话……跟历史形象很不一样呢。”
“我也很惊讶!”岩胜攥起拳头,然后颇为反常且热情的开始倾诉地狱如家人朋友的存在。
给他开智、赋予他通晓情理能力的老师、很会做饭的老好人桃太郎、严格但能力一流的恶鬼上司、技艺绝佳的画家茄子、豁达体贴的“班长”唐瓜、地狱各部署的鬼卒同事们……每位鬼或神明都有值得称赞的方面,十年发生了无数值得回忆的好事。
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平和,喝醉的一小只兄长昏昏欲睡但眼睛顽强地盯着电视,嘴巴喋喋不休。
没喝醉的小孩扬着嘴角看电视,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毛玻璃一般的失神眼睛没看进去任何剧情,反而头部微偏,耳朵敏锐地倾听身后沙发上窝着的一小只说出的话,顺便感受着式神丝毫不掩饰传递出来的心音。
兄长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啊。
缘一却为此雀跃,他的身体又往后靠了靠。
“嗡——”电话忽然震起来。
缘一俯身在堆叠西服里摸索,拿出岩胜的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远山言。
递给岩胜时,他忽然晃晃脑袋,看起来清醒不少。
兄长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对缘一小心翼翼地做出口型:“说我不在。”
“……”兄长,电话没有接通啊。
缘一哭笑不得,但他大概猜得到兄长去做了什么,而且根据兄长向来磊落的行事作风,现在不想接远山言的电话,大概是做成了。
至于不接电话的原因,是出于对远山先生的一种保护吧……
缘一配合地竖起食指,小声地应和:“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个,把手机藏起来。”
岩胜狠狠点头,额发散落下来,“好主意,因为我把金谷杀了。”
“……”缘一再次失语,果然,半点忍不住不说。
他只好接着追问:“兄长发现了什么吗?”
“是……我和金谷,是不一样的人。”岩胜中断与缘一的目光交汇,别扭地撇过,嘴巴不自觉的微翘。
“兄长在说什么啊,当然不一样。”
“我和他有共同之处,犯了严重的嫉妒之罪,存有卑劣的杀心,所以才会在地狱。但是在常暗之地狱获得了我不该获得的情感和羁绊,而我不以为我不配这些友善的经历,认识他们我从不后悔,我或许……喜爱着他们。”
稚嫩的嗓音带着醉意拉长了音调,说出了无比沉重和成熟的话语。
缘一已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岩胜。
“缘一,我们不是合适的兄弟。”
岩胜看着那汪湖泊,两双红眸相对。
缘一立即贴近,手掌抓住那只对比之下更加幼小的手臂,“不!”
他以严格的态度否定兄长的严厉,悠闲的情绪一扫而空。
亏自己刚刚还觉得兄长的肺腑之言句句都中听,仔细记着他地狱的美好时光,兄长的思维在地狱待过后更加让自己摸不清了。
就算想过要好好探究,但一团乱麻中理不出线头就无从下手。
“嗡——”手机再次开始震。
缘一干脆替兄长接下,开口便说:“缘一知道远山先生打电话是想要确认兄长有空看手机,以便发消息通讯,毕竟您说话很辛苦,但现在兄长醉了,请明天再打吧。”
说完还规矩地表达了诚挚的歉意,把对面的人说得一愣,然后忙音就响起来了。
打电话的并不是远山言,是产屋敷天明,他回东京在远山的酒馆这里做客,顺便被要求当说客。
远山在旁边茫然地看着天明,耸耸肩,浑不在意地写:“我就说岩胜很注重养生。”
天明皱起眉,不是,谁家养生方式是这个点了还喝得酩酊大醉。
他看见远山一副顺其自然的模样,奇道:“不是言让我劝岩胜改主意的吗?”
“随便啦,岩胜的逻辑是他认为不合适,于是向上层提出劝退意见,而产屋敷作为上层只要不同意这个就好喽。”他耸耸肩,表情得意。
天明:“可你让我打电话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态度……”
“刚刚缘一接电话的时候想到的,‘克星’这个词一下子就从脑袋里冒出来了,上下级关系同理。”岩胜作为很注重上下关系顺序的人,一定也没办法。
“你太乐观了……”天明扶额。
岩胜先生至今真正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失败的,要求禅院家放弃禅院缘一、进入高专吸收咒术界情报、提议产屋敷家族推进成立妖管部门、执行妖怪异闻相关委托……
每件事都符合他的心意且做得让相关方满意。或者说,不得不满意,这就得去问进医院和下葬的总监部老子们了。
起码他的最大支持者产屋敷就对现状尤为满意,岩胜在后续参加咒术总监部例会时表现低调,似乎在落实处于产屋敷控制的传言,反而让御三家在产屋敷面前行为收敛,方便了产屋敷推进咒术界接下来的进一步改革。
侧面向小家主验证了严格的态度反而比缓和推进更加有利于事情的发展,尤其是在咒术界这种注重力量实权的地方。
岩胜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但天明无法忌惮他,因为……这个聪明人平时过于憨直,只想过自由平静的生活,权利和金钱如过眼云烟,现世足以束缚他的唯有与缘一先生的式神关系,唯一的愿望似乎就是过完这辈子。
完全不像个人类。
尽管确实是只式神妖怪没错……但也可以换个形容词。
“神性。”
面对眼下好友疑惑,他无奈感叹:“岩胜先生是个具有神性的聪明人,提议的决定无论从情感或利益面衡量,都无法让人拒绝,因为他没有站在争夺私利的立场。”
换言之,他会提出某件事,是因为这个建议是合理的、有效的,并且令人无法拒绝。
*
此时这位产屋敷认为的聪明人正傻傻地面对胞弟坚定的反对言论,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
“哦……你不是……”岩胜掐着眉心,更加头痛。
“我是。”缘一直白地承认,“而且我知道兄长完全不是您说的那样,您和地狱的鬼神们、天国的神明们一样,值得敬佩。缘一敬爱兄长……爱着兄长,兄长却不,是吗?”
这孩子怎么比自己还醉,式神使怎么会认为自己是式神的兄弟,不是长得像就是兄弟……岩胜长叹一口气,配合他的幼小形态看起来有些喜剧效果。
但没人想笑。
他拉长了音调,缓慢地说:“我……是你的兄长,这点我已经认同了,我也喜爱着缘一啊,现世之上,我受你束缚,但换言之,除你外,我什么也没有了。”
甚至没有一间房产……他再次想到与远山得对比,感受到了辛酸。
“……”缘一想说的话被卡住,他抓住兄长的小手,激动地表示:“是!能被兄长认同和喜爱是缘一此生的愿望,兄长喝醉真是太好了,但请您注意身体!”
“……我讨厌喝酒。”岩胜垂下眼睛,困倦极了。
他喝下那杯酒是为平复心情,喝到嘴里就后悔了……因为酒精度数不是大吟酿能比的,但是喝都喝了,酒量不算好的神兽强调过:在外面喝酒决不能露怯……所以现在——
“好想吐……”
和神兽一起时,被灌酒时的记忆接连翻涌上了,岩胜捂着嘴干呕,对神兽的喝酒不露怯论产生动摇。
电视是不能再看了,变成一小只的岩胜十分习惯且放心地接受他人照顾,即使年仅十岁的缘一。
但他自理能力一百分,岩胜淡定躺平,感受到缘一中术法摆烂时的惬意。
他想摆脱混沌不清的思维,快进到第二天太阳高照——
岩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被子和手臂裹得乱七八糟,嘴巴里还有头发,他把头发捋至额后,确认理顺了,可怎么还有头发?
抬头一看,是缘一的头发!!
他把头发吐出来咳了几声,抬头仰视缘一的视角太奇怪了!
身形瞬时变化,十五六的少年身躯从床上坐起来。
岩胜把薄毯扔回给缘一,在他的房间衣柜里找衣服,家里两间卧室的衣柜都有自己的衣服,但一间按理说属于缘一的独立房间,另一间现在被橘猫占着。
他反而成了两头流浪的人。
岩胜摇摇头,拿出全套衣服准备换上,回头一看缘一已经醒了。
“兄长……”缘一依赖地呼唤他,声音莫名使岩胜头皮发麻。
他看着悠闲的少年,想起产屋敷的小家主满怀期待的提议,于是一边穿衣服,一边从容地说:“普通学校要开学了,去上学吧,缘一你或许需要那样的环境。如果同意,入学事宜我会联系产屋敷,他们开设了学校,有一郎无一郎也在那所学园,风野君也很期待。”
缘一原本懒洋洋的表情一激灵,跪坐在床上握住岩胜的手,“兄长在担心缘一未来的人际交往问题吗?您提过,但是完全不——”
“我在系扣子,放开……你不想去?”岩胜的语气不复刚刚的坚定,听起来有些失望,让缘一不知所措起来,连忙摆手,也让岩胜系了一半衬衫得以继续。
“没有反对兄长安排的意思!只是,我们在咒术高专很好,要去学校的话,接受委托很不方便吧?”
“当然不……”哦,这孩子以为他也会去。
岩胜抚向下巴,产屋敷提过可以加上自己,那就添一份名额吧,在现世行走还是获得社会认同的学历比较好。
“很方便,学院里的产屋敷理事会帮助我们的。”有关系在呢,产屋敷家族真好用,而且还很主动。
他向缘一眨眨眼,看起来心情愉悦。
“是,那缘一会跟着兄长身边的。”缘一的身躯斜落,靠在岩胜的身侧。
岩胜则想,如果事情的发展终有合理因果,转世缘一就不会在脱离禅院的封建环境、远离咒术界后还像现在这个黏人样子。
现在真是怪异,把兄长当逗号用对缘一有什么好处?
我又不会因此对你更好。岩胜面无表情地伸手戳戳缘一贴过来的小脑袋,自认坚定冷酷。
不过,许久之前似乎有过这样短暂的时光。岩胜以往总会刻意忽略这份记忆,现在拨开扰人的云雾,想起了前世缘一恭敬有礼的态度。
有一些令他想要躲开的动作,比如在自己狼狈至极、等待死亡的时刻,从天而降,斩杀鬼之后向他下跪行礼,低下头歉疚谦逊地说他来迟了。
有一些令他讨厌的话,比如他长到七岁时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内容“兄长大人的梦想是——”
比如在展露天赋后任性地向自己说剑术很无聊,“我比较想跟兄长大人玩双六或者放风筝”;
又比如母亲亡故那天,他像对待珍宝一样包起那破笛子,“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的这支笛子视为兄长大人,即使……”
后来,他却在泄愤斩断缘一的尸身时砍断了这份旧物。
嘶……
黑历史不宜多想,岩胜抽了一口凉气,他好像又开始愧疚了!
半田清舟那样脱线的男人都坦然放下想不通的过往,更加注重现在和未来,他也要做到。
在现世工作果然能学到东西。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平复呼吸。
“兄长怎么了?”少年摸不清兄长所想,传递过来的情绪倒是没有极端或负面的感受。
岩胜缓缓吐气,胡言乱语:“天冷了啊,冷空气冻得我胃痛。”
缘一眼神呆滞:嗯?
要不要提醒兄长,夏天还没彻底过去。
“……”岩胜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把视线从缘一无辜迷茫的脸移到他的发顶,“开学前要去购物吗?你看中什么都给你买……还有头发或许需要修剪了,去学校有清爽的精神面貌会更容易交朋友。”
对缘一好点也没什么坏处,他心里的天平颤颤巍巍地向身侧倾斜。
缘一满足地摇头,“不用,能与兄长大人这样,已是未曾想过的生活。”
岩胜严谨点头,那下午就带他去了禅院家。
听听,“未想过的生活”,缘一这是在提醒自己要去看禅院家的母亲呢,这点小要求岩胜当然要满足他。
他打给小家主询问是否可以预约禅院夫人的时间时,禅院家的继承人正与产屋敷风野交谈。
禅院直哉微微瞪大眼睛,咧开嘴角,“哦?缘一希望与母亲见面啊,那个岩胜部长也会来到本家吗,真是欢迎……”
【作者有话说】
小家主:开始担心,但担心的不是继国兄弟。
第54章 禅院小鬼
岩胜得到产屋敷传达的回复后, 如约带着缘一来见他母亲。
母子相见之时他自觉远离,无视母子二人莫名统一投过来的目光、忽略黏在背后的视线,岩胜毫无负担地跟随侍从来到待客厅, 然后到了厅外意外地发现里面已有人。
竟然在禅院本家遇见产屋敷的小家主,他落座在旁边,温和地询问小家主:“风野君忽然过来禅院本家没问题吗?”
“没关系, 昨天禅院家的少爷来过产屋敷, 我来拜访也是应该的。”小家主不知为何满脸忧虑,深沉地看着他:“岩胜先生,如果……遇到了很难相处的人怎么办呢?”
哎呀,是有青春期的烦恼啊。
即使面对小鬼的没头没脑的问题, 此时很闲的岩胜不会不以为意, 反而认真地思考起来, 然后依据对方身份坦诚建议:“提醒对方做事要讲究分寸吧,当然自己也是。”别在生气时出手,不小心会教训得太重。
认识到难以相处了还不得不苦恼相处的问题, 大概是咒术界的人际事务?小家主真是不容易。
“是, 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一直也在忍对方嚣张的中二话语……”风野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真的要导师建议。
他追问:“要是, 一位脾气很差的人惹岩胜先生您生气了会怎么办呢?”
“脾气很差?”
“说话不中听的程度, 言语中透露的三观完全相悖!”
“足以会让我生气?”
“肯定会!属于您会一眼敏锐感知到的麻烦角色。”
“这样啊……”岩胜轻声嘶气, 姿态从容而不犹疑, 理所当然地接:“那就只好送他下地狱了。”
言语太丝滑,让风野一愣:“嗯……”
分寸呢!?
刚刚是谁说的分寸这个词说那么好听!
究竟是谁在讲要有分寸啊?!
“所以说我才要来!”他嘴皮子一碰把过来的真实原因秃噜出来,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岩胜微微一笑, 看小家主表演, “是,很明显风野君在担心。”
风野君左看右看,待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随侍的人在门外,他也把手放在嘴边神神秘秘地说:“担心很合理吧,您看过禅院家的情报,不会很讨厌禅院直哉先生吗?欺负缘一什么的……”
岩胜很惊讶,少年稳重的眉眼夹杂懵懂,不禁抬手指向自己:“原来是在担心我会做什么吗?我不会无故杀死孩子。”
不……我原本是因为担心想要关注一下,是您默认自己不爽了就会做点什么。
这样才阔怕!风野鼓起脸颊,他对放弃暗杀咒术总监会只是因为暗杀这个行为令人不齿的唯一正式员工、部门现部长很不放心啊!
岩胜习惯性反思,好一会儿他也没想明白让小家主担心的理由:“可是我没有理由对禅院家做什么。”
于公于私都是。
工作上产屋敷和禅院家处的不错,总监会例会极少唱反调,而且禅院直毘人看见岩胜与产敷屋很亲近以后,完全闭口不提初见就索要儿子的事,好像根本没发生过。
只是不愿与岩胜碰面,每次遇见表情都会很微妙,旁边的小家主还关心过禅院家主是不是牙痛。
这很正常,岩胜也主动避开所有御三家和总监会成员的接触。
他想禅院家主这么“开明”,没理由对禅院继续待有色眼镜。
于私,没有其他理由。缘一现世最大的羁绊,即他的母亲在禅院家,岩胜不可能做什么。
小家主也能想到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不会有什么坏发展,但就觉得很担心。
而且,“我想的对禅院家‘做什么’,和岩胜想的,一样吗?”
式神想了想最初被召唤时,在禅院分家场地里那场集会上的行为,那时候目标是作恶的迷信者,全部都清除了。
其中就应该杀掉了属于禅院分家的迷信者,但那一两位亡者对禅院来说并不算什么,于是中肯地解读:“既然是以禅院为单位,那当然做什么是对禅院整体。”
“什么——”小家主拉住身旁坐垫上正坐的岩胜的手。
走!我们立刻就走!
“想要对禅院家做什么呢?我很有兴趣听听。”禅院直哉倚在木框边,手拢进袖子里,看似悠哉,实际身板挺直,身体肌肉和神经在开始说话时便产生紧张的生理反应。
岩胜对来人的躯体运行变化一览无余,对禅院直哉颔首示意,坦白说:“并不想做任何事情。”
直哉轻哼一笑,脊背肌肉放松了些,脱鞋进屋,与小家主的对面主位落座,这样小家主右手边的岩胜便不是刚刚亲友般的随意落座,而是处于产屋敷手下的位置。
禅院家的继承人一头金发,大概是刚染没多久,头顶看不出黑色新发,眼角自然上挑,长相出挑,笑意盎然地打招呼:“岩胜部长,久仰了。”
岩胜注意到他的位置抬头看直哉一眼,与其对视时眼眸放空一瞬,这个人的气息……好讨厌。
在对我和产屋敷释放不悦的情绪吗?为什么,没接触过也没揍过。
他不欲探究,直哉却主动问:“岩胜部长,有弟弟吗?”他抬手指了指岩胜脸上的斑纹,“脸上也有斑纹。”
风野本因为昨天直哉刻薄地指责:“你和五条悟那家伙是一伙的吗?为了夺走缘一这废物不惜杀了分家的渣滓。”
这种说话方式……他真的很担心直哉与岩胜见面会惹怒岩胜,继而会对禅院家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快开学了,即将升入初中部,爸爸妈妈决定让他去学校上学,今天一早他都没有趁最后的宅家假期睡懒觉,简直操碎了心。
但是!直哉竟然会直接问岩胜关于“弟弟”的问题,风野想要打圆场带走其中一位的举动立即偃旗息鼓,还是吃吃瓜吧。
万一出事,禅院家主撑得住的,产屋敷家也保得住岩胜先生。
他拿起碟子里的红豆糕点心,小心翼翼地嚼碎,眼睛来回盯着这两个人。
岩胜似乎为此问题感到疑惑,他认真地说:“不太清楚算不算有。”
应该不算有吧,毕竟转世缘一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但是现在好歹算是缘一的监护人,来到现世也以兄长身份行走至今……到底算不算有呢?
直哉不耐地挑起一边眉毛,“弟弟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啊。”
风野嚼吧嚼吧咽下点心,艰难地为岩胜说话,“岩胜先生的经历比较特殊,还请谅解。”
“风野君,我在问岩胜部长呢。”直哉垂下眼皮整理衣袖,说话的语气自持矜贵,听起来十分散漫。
岩胜喝茶的手一顿,再次抬眼看他。
然后他缓缓放下茶盏,双手放松落在大腿上,反问:“禅院先生有弟弟吗?”
在看见直哉的脸色霎时变化难看时,岩胜轻轻伸出食指,指指自己的脸,“脸上也有斑纹。”
气质骤然变得更加紧张,屋内无人一时间说话,连呼吸都听得分明。
哇——风野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说实话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因为眼前的热闹明显更好吃。
直哉咬牙:“你什么意思?羞辱我禅院家?”让身为家主的父亲屈服,主动除名了禅院缘一,无异于将他打包送给产屋敷,直哉听到这件事只觉得屈辱和愤怒!
禅院家就这样被产屋敷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了吗!
那时他没有听下去父亲说去医院接痊愈的母亲,也不在乎,脑中缘一那张平静的脸被自身强烈的情绪燃起,烘烤成扭曲丑陋的模样。
对类似于质问的语气,岩胜面色自然地摇头,记起五条悟狡辩和气人时会撅起嘴。他学着做出收敛版本,微微嘟起嘴言辞平缓地说:“并没有羞辱的意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弟弟’的存在是客观的。”
这模样气人的效果极佳,使人怒气值飙升!
禅院直哉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向前一投,微弱的破空声袭来,岩胜躲都懒得躲,任由在他看来力度完全不够看的匕首刺进臂膀。
准头差、力道轻、咒力低微。
禅院家选他作为继承人没问题吗?他看起来远不如五条悟那幼稚小鬼。
而五条家都没有把五条悟作为家主规训的意思。岩胜不禁为未来的御三家感到悲哀,五条家因六眼继承者的性格不敢把家底放在这样一个小鬼手里,但好歹潜力大;
加茂家行事比他一个战国鬼还封建,再加本身能力局限大,一向存在感不强;
就属禅院最可悲了,情报中提到的十种影法术还没有人觉醒,现在只有这样的劣质继承人。
他感到迅速愈合的伤口紧紧裹着刀刃,鲜血因无法愈合汩汩流出。受伤者本人风轻云淡,小家主险些当场噎死,他猛锤自己胸口,把食物顺下去,趴在他身侧咳嗽。
“咳咳咳!岩胜先生不要死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他充满甜味的嘴里冒出来,对岩胜灵敏的耳朵造成了比刀刃更大的伤害。
“冷静……”岩胜轻声建议,迅速把匕首拔出来,带出一片血迹,他瞥向肩膀一大片血迹、桌上和小家主手上的鲜红,感觉这个量差不多了。
他夹起刀柄,反手施力将凶器掷还给它主人。
禅院直哉撤身躲开,但身法速度不足,岩胜所袭向的左边头部被削去大片金发,露出的头皮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慢慢沁出红色。
他未能躲开,也未能立刻停下撤身的脚步,连连向后退出几步。
“禅院家的少爷,你,没有什么分寸感呢。”岩胜周身气质变得冷傲,或者说揭开了温和的软膜,音色沉沉,没有方才与小家主谈话时的人类鲜活感,式神不详的强大妖气蔓延。
直哉做出偷袭的行径后依旧理直气壮,“我做的都是为禅院,岩胜部长看轻禅院的态度才是没有分寸感,您有异议?”
“成为对家族忠诚的人固然很好。但是,禅院未明确的继承人在对上合作家族的家主大人直接坐主位,合适吗?未明确的继承人对待产屋敷的现任家主毫无礼数,合理吗?未明确的继承人欺凌胞弟,德行呢?”
“继承人是会被更换的,如果出现另一位更好的话……你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岩胜话音未落,禅院直哉发动袭击!
“你们这些明明没有咒术的人,为何一个两个如此傲慢!”
直哉想到的不再是被父亲除名的“废物”缘一,而是另一个名字——
同样被驱逐的禅院之人,甚尔。
那个男人,这个少年——
带给他相似的感受。
但直哉并不承认眼前难以察觉咒力的少年,岩胜仿若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令他极其厌恶、又想要探究,那就打一场!
「投射咒法」!
【作者有话说】
岩胜:我不会对孩子做什么的
第55章 废物是谁
直哉从来都拿胞弟禅院缘一没办法, 不是“兄长式”的无可奈何,而是难以“处理”。
幼小婴儿的红眼睛在他看来就是不详,还好……还好是无能之人。
但是无能到毫无威胁代表什么?
他不会反抗任何事, 像个设定完好的机器,但成果是完全的失败品。
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事事需要侍从的照顾, 七岁以后才学会在规定的时间去吃饭。
母亲在自己长大……大概就是他七岁, 往后难以事事关注他,但也不见他哭闹或失落失落,枯坐在庭院里看着斑驳树影、一弯明月度过一天天无趣的日子。
小时候,在缘一身体上制造伤痕, 他眼皮都不会动一下。
故意紧紧绑住他的眼睛蒙住半个脑袋打上死结, 他不解开也无所谓, 一直坐在原地,到用饭的时间就被抱进屋里用餐,张开嘴被喂一口口饭, 依旧温吞慢腾、一言不发, 令人窝火。
如果说他对内心的强大身影是难以启齿的仰慕、深刻的震撼, 那他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就是无法言说的恐惧,隐藏于他自傲的深处。
行尸走肉一样弱小的存在, 却一直从婴孩一点点长大, 身体瘦小却不多病, 每年体检指标健康得要命。
他会一直这样吗?他会一直无能吗?母亲会永远选择我吗?禅院会被我顺利收入囊中吗?
这些恐惧通过禅院缘一平静无波的红眸源源不断地传递给直哉。
明明怎么看都是个废物。
「投射咒法」——
直哉的生得术式能够将一秒分割为二十四等份, 以自己的视野为视角,实施预先在现场设计好的动作, 速度极快, 这是他无往不利的术式, 对一个装腔作势的同龄人用实在是浪费。
如果被我碰到的话……禅院直哉发动术式后立即设定动作接近那傲慢的家伙,瞬息之间并掌的指尖即将刺向他以匕首造成的伤口时,手腕忽然被拽住。
这个速度!岩胜在极快的时间内做出反应了?!
怪物!
他预设的袭击意料之外的失败了。
但是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设置为最后一等份触碰到敌人。
“你碰我的手做什么?”禅院直哉快速咧嘴一笑。
岩胜看见了属于被溺爱的孩子嚣张的笑容,心道禅院家主的家庭教育好像失败了。
他的身体感受到对方咒术的束缚,下意识极快地做出行动,侧身、反手、避开直哉紧接而来的攻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卡顿,最后一等份时再次抓住了禅院直哉的手臂,然后骤然用力!
禅院直哉的身体一顿,然后听见了干脆利落的骨骼碎裂声,巨大的痛楚传来,“啊——”
岩胜的通透世界洞悉力量流转,知晓禅院直哉发动了术式,强大的肉眼准确地捕捉他的每个动作,分辨出动作的细节存在刻板的痕迹。
他不清楚直哉的术式是什么,毕竟还没有用上公布的小把戏,但是身法……卡顿?看样子跟他父亲的差不多,这个倒是在产屋敷的情报里看过一眼。
在岩胜的解读中,这跟增肌术式相似,是增加反应时间,也就是提速术式,但存有限制,所以岩胜给了直哉发挥的机会。
不过他有点饿了。
“我想吃水果。”
他捏碎了直哉的手腕、打击其腹部、踹向其小腿,听到数声骨骼断裂,使直哉趴到在地捂着手臂痛苦蜷缩。
确认敌人无反手之力之后岩胜温和地询问小家主:“一起吃午饭吗?缘一应该不和我们一起了。”
与母亲相聚需要时间,他刚刚脑子坏掉了,竟然留在禅院这里等缘一。
啊哈……现在是说吃什么的时机吗!有个孩子在你脚边哀嚎呢!
风野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到现在屏住了呼吸,深深呼了口气,不过确实没过去几秒,是他太紧张了,发现打起来时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不过木已成舟,他一边想怎么给禅院直毘人写道歉信一边苦着脸回应:“想吃什么水果?去哪家餐厅还是回产屋敷吃家常料理。”
“吃什么我倒是无所谓。”岩胜仔细思考,用掉了比刚刚作战还要多的脑细胞,“那就产屋敷的料理吧,但是水果想吃桑椹,想养生就要吃长寿水果,而且符合时令的水果吃起来更好,是吧?”
小家主懵逼地点点头,打人的瞬间思考了这么多吗?
岩胜垂眸睥睨脚边遭受打击而流出鼻涕眼泪的继承人少爷,“要是食用的价值减弱,就会被原本欣赏的人抛在脑后,彻底过季了。”
在地上的直哉瞬间瞪大眼睛,狼狈又恐惧的姿态落进岩胜眼中,他似乎张开嘴想要骂人,可出口就是令他头晕的痛喘。
可恶!
待客厅外的侍从早就跑了,估计不过半分钟就会有人过来。
岩胜需要在有禅院之人过来看见这场景以后、两方打口水仗之前走人,眼下便抽空和产屋敷商量:“这件事禅院家主问起来产屋敷就说不管,推给我,让禅院家主联系我吧。”
什么叫“推”给你??
风野捂住脑袋,这不完全是你和禅院直哉之间的事吗!关产屋敷家什么事。吐槽归吐槽,不可能不管。
小家主诚恳表示:“可我都想好道歉信内容和送什么赔礼了。”
岩胜默默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小家主炸毛,这什么“真是冤大头”眼神,是为了谁啊!
炸起的头毛忽然被按下呼噜了一把,向现任上司动手的式神轻声制止:“不用,我与禅院家主有话说。”
“难道岩胜先生是为了让躲你的禅院家主和你说话揍他的??”
“……没有那么无聊。”岩胜无力,他又不是真的想欺负小孩,欺负弱者会给人带来什么成就感吗?手痒就得挑战强者才对。
这孩子的灵魂就像是被蜜罐子浇灌过一样,长出了满口蛀牙,轻轻一碰就会让他痛、惹得他愤懑,只有下手狠一点,彻底把烂东西拔完才能有救。
不过岩胜完全没有救的意思,自己又不是医者。
他讨厌禅院的这孩子。
眼看小家主又有新问题,岩胜实在不想回答了,于是忽然捂住大片血迹的衣袖,“虚弱”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微微斜靠在桌边。
“痛……饿……”冷静的痛呼声从岩胜的嘴巴里飘出来,与地上的那位形成鲜明对比。
小家主瞬间无措,那匕首是什么神兵利器,让岩胜这样能面无表情砍自己的狠人说痛。
但还是善良好骗的小孩会担心朋友,他急忙安抚:“岩胜先生很痛吗?!回去先让产屋敷的医生看一下吧,我现在就去叫缘一。”
“不用。”
不用因为一顿饭的小事特意知会,岩胜撇撇嘴,担任监护人角色可是我。
他不满地抱怨:“按理说我在痛,风野君得优先救我才对吧……”
“兄长!”而缘一已经赶到,紧随而至的禅院本家之人,一时间院子里涌入近十人,他眼中的场景混乱极了。
被削了半边头发的禅院直哉捂着手臂,倒在地上,被人抬起时颤抖着破口大骂。
禅院众人的惊疑目光和斥责声断断续续传来指向另一个少年,产屋敷的小家主手上都是血……缘一的视线只锁定岩胜身上的血迹,看不下其他。
都是兄长的血……而且看起来痛苦,说着痛,强大如兄长在说痛?
进入禅院家族范围的兄长,再次染上血了,然、然后呢?会再次消失吗?
缘一手脚僵硬,跌跌撞撞跑到岩胜身旁,紧紧拉住他,把岩胜拢进身体遮蔽的范围,确保太阳不会照射到。
他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只能边双手拢紧边道歉:“兄……兄长很痛吗?缘一没有注意,又是我的错……”
岩胜:啊?
虽然配合是好事……可他茫然地看着式神使悲痛欲绝好像自己快死了一样。
不欲在禅院们的面前暴露缘一的天赋,岩胜把缘一拱进脖间的脑袋挖出来,覆在缘一耳边极其轻声说:“你能看见我身体状况的,表现太夸张了……”
缘一身躯一震,召唤那日消失时,他根本无法预判!怎么能认定眼前的兄长就没事呢?如此无能的他彻底变成了胆小之人,他从来不会吸取教训,从来都粗心大意。
而兄长说话的气息如此微弱……是他的错。
“与兄长一同来到禅院是个错误。”缘一的眼眶发热,式神束缚牵绕在二人心头让他稍稍安心。
“不该回来的。”
“缘一!离开禅院后就变得如此无礼!”禅院在场的长者已经扶起直哉,继承人在簇拥中得到救治。
“这个少年大胆在禅院伤害我们禅院的继承人,是否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
声音洪亮,嗓音冷厉,看来是十分生气。
岩胜第一时间制止身侧想说话的产屋敷家主,在场面混乱的时候没必要讲理,直接与禅院能说话当主沟通就行了,不过是揍了顿小孩,不会残死不了的,现在回应就是浪费口舌。
但岩胜没想到按住了一个小孩还有另一个。
“缘一完全搞不清现在的情况。”
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酝酿风暴,缘一音量不大的声音莫名时全场寂静,禅院众人从没听过缘一说过这么多话。
今天看他与主母能够交谈已经十分惊异,但也只有“嗯”、“对”、“是”、“好”之类的短词。
令长者难以接受的是——
缘一有强大的咒力倾泄而出,小小的孩子身上存在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他没有舞枪弄棒,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树下,视线虚落在被保护起来的直哉的脸上,与之刚好相视。
将直哉逼得下意识避开视线,产生了畏缩情绪,继而恼怒的情绪占据主导,这个无能的废物何时敢这样看着他!
而缘一只是陈述:“兄长是强大之人,从不诉说痛楚,请问禅院是如何伤害了兄长,致使他如此痛苦。”
禅院家老算是缘一的叔伯,闻言皱眉:“注意你的兄长究竟是谁,禅院缘一。”
“这可真是个需要探讨的问题。”岩胜沉声中止争吵,他不能再让缘一说话,万一动起手就超出预期了,而且缘一可能会惹来麻烦,很难甩脱的那种。
“想要索赔先走流程汇报给你们家主,由你们家主向在下提出,现在不必说了。”
禅院家老目光一震,“你个小鬼!”
谁是小鬼?岩胜感到不爽,再次打断:“惩罚倒是可以有,很明显禅院家的继承人打伤我在先,反击不过是正当防卫,对这孩子的惩罚建议之后我会在见到禅院家主时提出。”
“而缘一的兄长……”岩胜已从椅子上站起,身姿挺拔,看向不远处被扶坐在地救治直哉没有低头,轻扫而过目光传达出一种傲慢。
“首先排除禅院之人,缘一不姓禅院。”
同时,岩胜拖着上半身的血迹悄悄揪住身前缘一的后脖领,好在人听话没有乱动,也不再说些气死禅院老头的话了。
而他眼中这些人都年纪不大,并且绝对不会因为继承人受这点伤就直接动手。
小老东西小心思多得很,吼吼缘一不过是挑个软柿子先捏着示威,想要脸而已。
产屋敷的小家主还在旁边看着呢,不认识岩胜也猜得出他与其关系匪浅。
“缘一,留下与你母亲吃午饭吧,不要轻易动武,但可以正当防卫。”
岩胜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姿态极像当初达成禅院家主要求除名缘一的目的后,拿上羽织交代几句就潇洒离去。
缘一那时候完全没想到兄长会那么轻松地就走掉,看着背影还在发懵人就消失不见,而且离开了一天,他始终忧虑第二天约定到来之前兄长会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消失。
如果消失的话,那这一世的自己——
现在他已经知道兄长会毫无留恋地离开,“成全”缘一和母亲的相聚。
但是,母亲不想要这样的结果,缘一也是。
“不,母亲说她要好好休息。”当初母亲在医院央求岩胜接受托付时的意思兄长并没有理解到吗?
作为禅院主母,她已经早早做出决断,放弃了无能的幼子。
兄长对禅院家的亲缘存有何等单纯的幻想。
刚刚与母亲相聚的时光里,禅院夫人仪态端庄,眼神坚定,温柔的目光一如既往笼罩缘一,开口询问的却是“岩胜部长”的性格和行为。
禅院家的母亲,并没有因怜爱弱势的那一方而倾注所有爱,选择缘一。
现世不是前世,现世的前世之人唯有一位。
缘一拉住兄长的手,固执地望着他,认为兄长会无端消失的恐惧依旧盘亘心头。
旁观的风野则默默庆幸,现场发展比他昨晚的睡前想象要好很多,起码就躺了一个人,鼻孔里还出着气。
他挺了挺胸膛,无论面临什么谈判都能解决的!现在专心看完热闹等待吃午饭!
岩胜看了看缘一,爽快松口:“好,去一起产屋敷那儿吃饭。”
缘一想走就走吧,省得他在禅院动手被觊觎力量,到时候这孩子去普通学校上学估计会有很多暗地里的麻烦。
觊觎是难以解决的麻烦,人类的欲望像是车轮碾过口香糖,越来越黏、原来越脏,岩胜担心的正是这点。
他们坐上了产屋敷的车,产屋敷主动坐在副驾驶,让兄弟二人坐在后座。
路上缘一死死盯着被匕首刺破的衬衫位置,把岩胜看得那块皮肤发麻。
“别看了,你知道早就好了。”岩胜说着心想缘一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为和母亲分离而伤心,是不是没多大感情?
“缘一不放心,兄长现在真的不痛了吗?”
岩胜默默看向前排小家主,发现那孩子正支棱着耳朵在在听呢,瞬间更无力了,带孩子好难,只能微微叹气:“不痛了。”
他饿,而且想吃水果。
看缘一还是忧虑,岩胜只好解开衣服扣子给他看臂膀长好的伤口,一边随口问道:“你不爱你母亲了吗?”
哎呀这个问题可以直接问的吗!风野紧张到攥拳头,然后断开八卦之耳。
不可以再听了,再听就不礼貌了。
缘一一顿,兄长问的是现世的母亲,但或许他在想的是过去,应该怎么说才好,怎么说才能让兄长满意,怎么……
“这个问题很为难吗?”岩胜疑惑,“这不是像弟弟是否存在一样客观的问题吗?”
缘一眼神内的情绪平息,小声地问:“那,兄长问这个问题时,心里想的是有弟弟还是没有弟弟。”
岩胜摇头,坦白说:“没有。”
“……那我的答案,同样是没有。”缘一抿起嘴,语速比刚刚说话快几分。
岩胜沉吟:“嗯……禅院夫人看起来对你挺好,缘一你怎么会对她不满意?”
那说明禅院夫人就并不是真正的好,因为缘一是个善良纯粹的好孩子,身为生母自然应该爱他。
岩胜在得到缘一的答案时已经有了倾向,但追问后得到的解答可以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并不是不满意……母亲是很好很温柔的人,在禅院时,缘一会选择听从母亲的话。”
缘一迟疑地说着,此时运行的汽车缓缓停下,停在了红灯之前。
他看着红色的倒计时,心想:不能让兄长继续对禅院抱有幻想,而踏入他无法预料的险境。
禅院区域全都应该变成不想踏入的雷区。
缘一剖白道:“母亲看见他用刀划向我,但是没有说话。”
她代替禅院直哉向缘一道歉,亲手喂给他止痛药和点心。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因为不止一次。
可母亲大概还是爱着自己,她总是很温柔,温柔地念叨自己身体太瘦小,温柔地道歉,温柔地落泪,温柔地给他喂食物……
让无心吃饭的自己一天天勉强长大,直到七岁那夜在分家宅院的窗户看见了街道上,那小小的身影。
他开始主动规律地进食了。
“……”岩胜只听见缘一说出的那一句话,心头没有被影响,缘一半点情绪都没有传来。他伟大到不在意他人的恶行,或是习以为常?
这两点对缘一来说都很有可能。
“掉头。”他忽然出声,嗓音沉冷,是地狱的亡者最不愿意从岩胜口中听见的音色。
风野很意外:“欸?岩胜先生想做什么?”
“兄长!别回去,别去禅院任何地方,分家本家都别去了……不要离开。”缘一揪住岩胜的袖子,与断断续续的语调不同,力度很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岩胜眉毛一挑,维护?
那就算了,不愿意维护自身的人,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就算是缘一也不会管的!
岩胜带着恼怒撕了衬衫肩膀那块布,丢在二人中间,幼稚地撒气:“爱拽你就拽吧!”
“风野君,我饿了,请加快速度,麻烦了。”察觉气氛太冷,看在上司的面子上他生硬地补充。
风野:“……那继续回我家。”
*
到家时,产屋敷天明正好回来,一见到岩胜就想把人拉走说远山言最近研究褐藻妖怪的收获,试图从岩胜嘴里套出更多他关于远山言精神状态的判断。
穿着破衬衫的岩胜情绪上头,只想进食,本来不想配合,但是产屋敷家的哥哥很聪明,带着手工巧克力当做礼物。
他吃人嘴软,乖乖跟人去了议事的和室。
留下的两个小孩一起在小家主的地盘玩,风野兴冲冲地给缘一看开学套装,缘一全都认真看了并一一夸赞。
“别皱眉了,距离产生美,上学的话就没有这些烦恼了。我现在一个月见几次哥哥,几个月见一次姐姐,感觉他们非常爱我,我也超爱他们。”
风野作捧心状,尽量不回忆走路跌跌撞撞时被哥哥姐姐揪着揍的回忆,以至于现在即使不常见会感到寂寞,也不敢恳求让他们常驻本家。
爱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损耗,小小年纪他已经有了深刻的思想。
这深刻的错误思想缘一不会认同,只会情绪低落:“是缘一的错,太笨了,不能想明白兄长的想法。”
风野迷茫又不客气地点点头,是啊,他也这么觉得了,缘一有时候好像是不太聪明。
不过啊,以前更多认为是岩胜先生不愿意提及继国的过去,现在发现这两个人原来是相互不理解。
“是啊,虽然说实话很失礼,但确实有点笨。”
二位的笨拙程度势均力敌呐,风野狠狠腹诽。然后给厨房的人提醒,要准备好岩胜强烈要求的桑椹。
缘一更加颓废,“我就猜到兄长会想吃桑椹,昨晚在超市一起备菜时买了一盒,晚上回去吃就不新鲜了。”
“很可惜,那我也不会放弃让你们和我一起吃饭的。”小家主警惕地看着缘一,休想剥夺他和朋友一起吃饭的乐趣。
“你和兄长每天都一起吃饭,也不差我这顿吧。”
缘一幽怨地看着小家主:“可是要开学了,兄长会去和缘一一起学校吗?我今早才反应过来或许兄长不会好好上学,而是依旧以委托为重。”
风野比起剪刀手,扬起笑容:“那,缘一就和我一起吧。”
“……”
“忽然沉默是什么意思,这么不愿意?我伤心了,真的伤心了。”
“不是不是,请风野君别伤心。只是在想以后要提前准备给兄长的便当了,兄长每次饿肚子好像都会生气。”
“……还是先把中午的饭吃了再想以后的饭吧。”
岩胜生气绝对不是饿肚子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