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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半月,完成工作回到东京的禅院直毘人硬是没来找岩胜。

就连产屋敷都没有被禅院家兴师问罪,指责什么的,连半句都没有。

“看来是禅院内部商量决定压下这件事。”

风野狠狠松了口气,天明笑着看弟弟,“怎么这么紧张,岩胜先生不会怕禅院找麻烦的。五条先生也揍过禅院家的少爷,最后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禅院直哉那个性格,也就自家弟弟这样的好脾气能忍,他很不喜欢因溺爱而坏掉的孩子。

“如果是我打的,我也不会紧张,但是岩胜先生好像很想借此与禅院家主交流,很难想会有什么好事。”

再加上那天之后每次提及禅院,岩胜都会拧起眉头,看起来在生气,这样的情况绝对要避免见面吧!

期间因为已经开始上学了,难得能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时,五条悟嘴里说了一长串从家里听来的禅院八卦,然后诧异地戳戳岩胜,茫然地问:“脸……你的脸色怎么跟你的兔子玩偶被分尸了一样可怕。”

岩胜阴沉着脸,故作诧异地说:“是吗?真的很难看吗,有好吃的东西可以补补好脸色吗?我还在养生。”

“不不不!食补大概做不到这么神奇,您老还是好好吃饭吧。”

五条悟龇牙,感觉浑身不得劲,甚至给了岩胜连家里的老头子们都没有的敬语待遇。

风野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呢?我很担心啊。”

天明调侃:“小鬼头太操心了,很担心岩胜先生?”

“担心禅院家。”

“……”天明挑眉,“其实,我问过岩胜先生了,关于想见禅院家主的事。”

“禅院家主是个不错的人,但是对缘一来说不是称职的父亲。父亲或是母亲是个责任重大的身份,家人最重要的是爱,缘一从禅院家得到了几分的爱?我们作为外人不会清楚,但岩胜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弄清楚,风野,你认为岩胜先生的想法是什么?”

“想要了解缘一先生转世后的十年生活情报?”

“不是,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天明看起来哭笑不得,摸摸弟弟操心的脑袋,“你一定猜不到答案,我也很惊讶,我们注定搞不懂岩胜先生的想法。”

他只是想要拍桌子问问禅院家主:你们到底给缘一吃什么饭长大的,他这几个月长得飞快,比在禅院长得快多了!

“就这?”

“就是这个。”

风野沉默半晌,“哥哥,我好像看不懂他们的热闹。”

“……”那就别看人家热闹!完全是五条悟把你带坏了!

产屋敷天明心里怒叱五条家小鬼,面上包容地说:“好好与朋友相处才是最重要的,哥哥支持风野做的任何决定,你是产屋敷最厉害的家主了。”

面对夸赞,风野害羞地捂住脸,重重点头认同。

*

岩胜最近很窝火,原因是心里的火苗没有散出去,以至于烧得越来越大,想要工作调节心情。

不过天明那边没有传来新委托,倒是提到东京之外有几位接临时委托的正在解决手头妖怪或异闻相关委托,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岩胜闲着。

天明笑眯眯地对岩胜说:“平民处于平安状态,这是最好的不是吗?”

岩胜很认同,但他不想生活全部被咒术界的会议占据,所以直接请假,不在高专和总监会露面了。

但他会接受和高专的少年们合作做祓除咒灵的委托。

五条悟骂岩胜是天生社畜圣体,不过有人帮忙,自己可以摸鱼何乐而不为。

他看着出任务的岩胜与辅助监督交流了情报,然后掏出手机戳戳点点,任务期间摸鱼可不是岩胜的风格。

“干什么呢?”

“报备。”

目前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岩胜在发讯息给上课的缘一,到时候他午休时就会知道自己的动向。

要让处于校园环境的式神使安心,这是缘一自己提出的方法。

缘一在老实上了几天课以后,悲伤地发现他的预料没错,兄长真的不会按时间去上课,反而开开心心地给自己找委托做。

根据不太想认同的理论:距离产生美。他总不能一直紧紧箍着兄长不放,便继续老实上课,只有空闲时间跟着兄长一起。

岩胜这边完全赞同,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比两个人一起行动要好,而且可以安式神使的心,不影响委托,欣然同意。

这爽快的态度让缘一更加悲伤了。

“为什么小岩胜偏偏邀请身为同期的悟一起执行任务呢?缘一小弟弟也没有跟着,是单敲我一个而不是在群聊里只艾特呢~”

“悟说话开始带很恶心的波浪线了,这是你走出家族走进社会的代价吗?”

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岩胜开始思考让高专的孩子们在学校继续教育的可能性。

“说话太直接,你还不如像几个月前把我当小鬼头哄,说话太直接容易使我心情变差。”

五条悟撅起嘴,直到手里被塞了一颗吃习惯的糖果才把嘴角狠狠往下撇。

作出了轻蔑的表情但是手掌十分诚实地握住了零食。

岩胜更加直接地解释:“杰答应我会观察式神关系,前阵子就一直和杰出任务,最近缘一的实践课忙起来了,开学没多久,不好让他请假,杰也在休息,我就想——”

“你就想,既然没有别人,那就跟劳苦忙碌的悟一起吧。”

五条悟无形的耳朵耷拉下来,“恰好”墨镜滑落,用一双令人难以拒绝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岩胜,“我真是个小可怜……”

岩胜挑眉,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说吧,悟想提的要求,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五条悟忽然兴奋起来,“听说禅院家的小子已经被治好了,想再去打一次吗?他很脆皮,但是禅院非常愿意在他身上下血本救治,所以恢复期很快!”

岩胜拒绝,幻化出妖刀向「帐」内走去,“不去。”

“呦,胆子这么小。”

“不。”岩胜回头看他,一如既往用严肃认真语气说话:“我是在给禅院家的小子活下去的机会。”

天气渐冷,岩胜穿上了黑色薄款中领针织衫,下巴处的红色斑纹隐入部分在领口之下,乌发高高束起,苍白的肤色与黑色产生极大色差,式神薄瘦的少年身躯看起来不堪一击。

五条悟和岩胜审美一致,都挺喜欢结实有力量的肌肉,但是对冷静说完这句话就进入帐中战斗的岩胜忍不住再次撅起嘴说一句:“岩胜又在耍帅……这就是活得久的魅力吗?”

他忽然思考:那我也要养生,回去想办法让硝子考营养师的证书吧。

五条悟进入帐,入目的全是白花花的躯体,好多肌肉……欸?

下一秒:“啊——我还未成年呢,这个咒灵的术式什么视觉污染吗!我要请律师维护我的权益!岩胜你在哪儿?我捂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哦,小悟我只能坐在角落等你,毕竟是未成年不能看这些喔。”

“……”偷懒的借口。

进来二话不说以强力逼迫咒灵使出术式保命的岩胜非常淡定,甚至感到视觉疲惫,抽出刀开打。

五条悟蹲在角落找了块石头坐下,双臂抱着腿可怜兮兮的,几秒后就开始前后晃悠身体,脚尖、脚掌、后跟来回碾地。

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在存有咒灵的地方封闭了视觉,让自己完全地放松下来,当剑刃破风声在耳侧响起时都没有睁开六眼。

然后有皮肉被破开、筋骨断开、利刃向上划过的清响。

他鼻间溢满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岩胜真是靠谱,场面很难看吧,我就不睁眼了,会做噩梦的。”

有一双温热的手抚在他发顶上,柔和地揉搓了两把,五条悟近来积累的疲惫大大消散,他忽然很想好好睡觉。

然后头皮一紧——

“想睡觉回家睡,在战场休憩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喔喔!太严格了,不是有岩胜在嘛!好痛,快放开我的头发,那么独特珍贵的头发在你手里不懂的珍惜吗?呜呜痛痛痛……”

五条悟夸张地抱怨,出帐时睁开眼的视野看见了战场内一片尸山血海,凭借他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复原最上方被大卸八块的咒灵躯体的原貌。

岩胜怎么长成这个性格的?真好奇。

制造惨案的罪魁祸首松开了他的头发,还下意识抚平乱发,岩胜问:“一会想吃什么?”

“怎么吃得下,血腥味好重!”

五条悟撇起嘴,问:“这种咒灵应该是想要以杀死生命带给术师残酷的体验,岩胜感受如何?那些人类的面孔是根据它杀害或接近过的人制造的。”

“没什么感受。”

在地狱每天要砍或者啃多少个都数不清,咒灵本身不是人类,从它身上分出并成长的肉块当然也不是,只有一个低劣灵魂的它无法创造有灵魂的生灵。

“看生命……当然是要以灵魂,以及情感来判断。”

岩胜偏了偏头,不过他以前折磨的亡魂就是各种灵魂,也并没有半分手软。

“好残酷。去吃猪排咖喱饭吧,换换口味。”

“不要,我还是想吃牛肉。”

五条悟叉腰,指责:“那你问我想吃什么!”

“或许能吃到一块去呢,看来没有缘分。”

岩胜给辅助监督打了招呼,拿出手机给缘一发一句“任务结束”,然后与坚持要吃猪排咖喱饭的五条悟分开。

缘一发来信息提醒:“兄长,便当在冰箱里,今天准备了猪骨汤、鳗鱼饭,还有满满一盘鲜椒炒牛肉。”

完美。

岩胜决定回家吃饭,只要放进微波炉就可以解决一顿饭了。

他第一次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饭时,成就感不亚于首次在鬼神身上击打出伤口。

他脚步轻松走在路上,远远地身后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强壮的肌肉被紧紧裹在短袖黑T里,黑色短发翘起几捋,像是坚硬的刺头,嘴巴右边缘有一道伤痕。

伤痕上下分开,嘴唇张开发出低沉声音,他饶有兴趣地说道:“价值两亿的岩胜……原来是一个瘦巴巴的小鬼啊。”

第56章 杀手先生

“禅院家主不想见我?”

岩胜叉起热乎乎的圆拉面, 轻轻呼凉,听见小家主的话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不想和我就不说吧, 不过我要寄信给他。”

风野看了一眼缘一,见他也茫然地看着自家兄长,看来是不知道原因, “寄信又是为什么?”

岩胜放下筷子, 将手放在腿上,语重心长地跟小家主说:“一定要要求赔偿。”

缘一恍然,严肃点头:“是的,对兄长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伤害。”

风野:“什、什么, 伤害?”

缘一恍然个什么劲?不是捏碎了禅院家少爷的腕骨、打断了三根肋骨、踢断了小腿腿骨, 前几天刚被治好了。闲下来的五条先生又过去一顿输出, 现在再次卧病在床。

话说如果不是岩胜这一遭,五条悟根本不会想起禅院直哉是哪家的垃圾,过去就是故意用岩胜造成的打击继续二次伤害他, 图个好玩, 最后回来说给他们听而已。

风野内心始终站在岩胜这边, 但是最近参加会议时,偶然听见禅院们提及的一两句直哉近况, 不由自主开始觉得他可怜了……

“不可以善心大爆发, 风野君。”岩胜依旧语重心长。

“是……”这样的教育是否合理, 风野也无法肯定答案。

岩胜用筷子再次夹起面, 继续吹,又整整齐齐摆回碗里浸满清亮汤汁, 十分认真地表示:“他的伤口可以被治好, 但是给我造成的阴影却难以治愈……”

“阴影!哪里哪里?”风野下意识接道, 他记得岩胜那天向自己澄清说只是为了早点吃饭才呼痛的。

“嗯……”岩胜认真思考一番,严谨道:“是脑子和眼睛。让我看见、思考了不好的东西,所以要赔偿。”

“……明白了,我会支持岩胜先生寄信过去。”

不明白!离谱!

风野叹气,看着外面学生们来来往往,“岩胜先生一次都不来学校啊,今天首次的高一课程好玩吗?”

“不好玩。”岩胜脸色一黑到底,食欲都下降了。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被带进了烹饪课堂,度过了手足无措的一节课,同班的孩子们总是偷偷看他,是笨拙的样子让他们发笑吗?

缘一忽然说:“因为兄长工作很忙难以兼顾学校课程,风野应该对兄长的行程了如指掌吧。”

风野眼睛瞪成山路上遇见高速行驶中轿车的小鹿,缘一这是在指责自己给岩胜很多活吗?

不不不,缘一说话比岩胜直接,而且脑回路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非人类,绝对不会指责自己。

“我、我不太清楚呢……”但对上缘一平静的视线,他还是有点心虚。

最近岩胜的部门没什么事,所以天明兄长没有和岩胜联系,反而是负责咒术界事务的自己因为岩胜和高专新生们合作处理任务每天都在交流情报。

确实分给了岩胜先生很多工作。

“嘶……”风野心不在焉吃掉一片青菜,差点咬到舌头。

“风野君不清楚吗?但昨天给我发了简讯让我——”

“岩胜先生!求你好好吃饭吧,面要凉了……”

小家主瘪起嘴,眼神恳求岩胜,他很担心失去缘一这个上学搭子,而且缘一不仅提前教他课业,还拉来时透兄弟一起玩,认识新朋友很热闹的。

别让我在缘一心里变成坏上司嘛,求求了!他用眼神疯狂暗示岩胜先生。

“哦……是啊。”要保密的。

不过岩胜每次任务都会报备的,报备内容为时间地点和难度,他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最近,他和夏油杰、五条悟一起祓除咒灵,身边没有缘一跟着,时间都变快了。

五条悟说:“这就是束缚带给你的度日如年感,现在很自由吧,我离开本家来到高专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过说完就被夏油杰肘击了。

他认为有点道理,最重要的是缘一在学校过得似乎很热闹充实。

现世生活质量的好坏,用充实度来衡量绝对没错。

报备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缘一,吃叉烧吗?”岩胜指向自己另外加的一碟叉烧,作为缘一提出好主意的奖励。

慢吞吞进食的缘一眼睛倏然发亮,是兄长主动地分享!

“吃!”他高兴点点头,把碗推过去等兄长帮自己夹进碗里。

岩胜自然地给他夹了一半的肉,肉沁上汤汁,看起来很美味。

缘一捧着碗,“有劳兄长了。”

风野咬着筷子,看着岩胜一言不发。

岩胜当然注意到上司的意思,他把盘子推到小家主面前,“想吃吗?”

风野忽然笑笑,摇头,“不,我不想吃肉,忽然有点欣慰。”

岩胜:?

算了,上司的想法是摸不透的,尤其这位上司才十几岁。

“这几天请风野君不要给我发送任务,高专一年级那边我会告诉他们,我暂时不参与任务的事。”

风野疑惑:“岩胜先生想要假期吗?”

“不是,是最近有人一直为我忙碌,看不过去了,我稍微帮帮他吧。”

风野眨眨眼,没懂,但岩胜先生做事有他的道理,“我知道了,最近这边不太忙了,先前多亏岩胜先生来帮忙。”

缘一嚼着面,兀自思考起来。风野君好像还没意识到已经暴露了,最近是他在使唤兄长帮忙,但兄长很喜欢这份工作,所以没关系。

可疑的是兄长说为他忙碌的人。

“是那个黑衣服的男人。”

缘一忽然大咧咧地,指向身后。

风野茫然:“谁?”

“这间拉面馆的后窗之外,再后一百米的废弃高楼建筑,有一个拿着望远镜在看向这里的黑发男人,看了大概十分钟。”

啊——

“被小小鬼发现了。”

甚尔放下望远镜活动脖子,开始思考这一单的价格是否与风险成正比。

三天前,一个穿着白T恤的青年找到为诅咒师提供提供情报的中介,孔时雨。向他委托杀死一个咒术师少年,名为“岩胜”,出价两亿,定金三千万。

“不用带回任何信物,岩胜死了我自然会知道,我拥有他的气息,唯一要求是指派一个人做这件事。”

青年纯善的眼中散发希冀,眼睛笑成两轮弯月,对西装革履的中介人诚恳地拜托:“岩胜坚强又强大,很难杀的……所以让强者来吧,让那个脱离禅院的禅院之人出场,或许可以清除掉。”

孔时雨对禅院甚尔发布任务时,这没救的男人正说自己没钱了,欠了几千万日元的赌债,要干什么都行。

“有钱,还可以打架,多有趣。”

禅院甚尔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像深邃的峡谷裂缝,覆着冷意。全身的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都蕴藏力量,随时等待爆发。

孔时雨心想:这家伙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倒好,自己的心就不用七上八下了。

就怕疯子属性失控。

但是任务为上,他没心情开解丧妻的赌狗,“给你情报,这个岩胜对禅院做过不得了事呢,我看了吓一跳,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现在在咒术总监部有职位,什么部长……空架子而已,受产屋敷驱使。”

一只青筋鼓起、肌肉明显的手臂随意接过,翻看时的速度很快,但每一行都受到目光眷顾,情报一字不落地被吸收。

翻到最后一页,甚尔忽然嗤笑,“一个孩子抢走了禅院直毘人的小儿子?还随身携带,脾气差的老家伙要气死了。”

“产屋敷在起作用吧,前阵子你嘴里的‘孩子’还和禅院家那被溺爱的小子起争端了,揍得半个月下不了床,禅院家主都没兴师问罪。”

“哪个小子啊?算了,禅院的都无所谓。地址我记下了,我会杀了岩胜的。”

“好好做,杀掉就快回家,别让婴儿孤单地在黑暗里待太久,会害怕得哭个不停。”

“母亲的肚子里不也是黑暗的,能够待十个月,却承受不了一两天吗?”

“……”孔时雨不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挥手走人。

*

但是,任务并没有甚尔想象得容易。

这两个小鬼全身上下都是眼睛吗???

他明明离得足够远,即使是能够感受到咒力的术师,都不可能发现,天与咒缚就是绝佳的隐身符。

现在的状况他做不出满意的暗杀计划。

那个客人才出两亿?

*

那道气息出现了,岩胜明目张胆地望向某个方向,正常人的肉眼只能看见高楼反光的玻璃。

嚯,跟踪者又消失了。

岩胜被跟踪的当天就知道身后有人,他绕了两个街区循着追踪者的路径回到了原地,路上成功嗅到了属于跟踪者的气息,还有啤酒和被揉捏过的票据纸的味道,但是那个男人很奇怪。

没有现世咒术师承认的咒力,但是有象征力量的白光。

不是妖怪,是个人类,拥有充斥力量的强大躯体。

是咒术师的情报中提过的——天与咒缚,零咒力的术师。

岩胜眨眨眼思考完毕,下发初步判断:嗯,比杀死五条悟要简单。

人类的躯体很脆弱。

但是,他感受到了跟随之人的气息,与不符合咒术师力量规律的“束缚之力”一同散发出来的、濒临失控的痛苦情绪,太明显了。

直白地说,这个人类现在十分脆弱。

岩胜没有管他,但对他的身体力量很感兴趣,想见一面交手。

岩胜在休息前的看剧时间跟缘一提起他,说:“跟了两天,他几乎没有杀气。”

虽然听兄长这么说了,缘一还是忍不住为兄长的安危担心,他看向抚摸橘猫的岩胜,“所以是好人吗,只是跟着就好,但兄长应该早些告诉缘一的。”

幸好这期间没被袭击。

唉……岩胜看电视的视线默默转移到缘一天真的脸上,“是对杀人这件事脱敏,无所谓了,把武器像这样——一下砍进脖子!”

他仰起头,露出脖子给弟弟看,做出虚握什么的手势猛地刺向自己的脖子。

“是杀了我也无所谓,还会感到满意而露出笑容的人。”

紧接着,他肯定地点点头:“感觉是拥有职业道德的杀手,气息和鬼神某种程度上有千分之一的相像。”

做事应该很认真,会用脑子工作的职场人士一定混得不错。

老实趴在茶几上的缘一却忽然弹到沙发上,把岩胜震得晃了晃,握住了他还未放下的拳头,“兄长!那我们怎么办?您岂不是很危险。”

“放手。如果他是个坚强的人,我想与他打一架,但是现在的不行。”

缘一:“……可、可是别人想杀兄长不会和您商量时间。”

他忍不住低头,像个害怕武力伤害的小孩子。

“知道……”岩胜不满地撇他一眼,“等他来杀我再说吧。”

昨晚得知兄长的危险处境后,缘一不想跟兄长分开了,这两天都没有怎么见过兄长。

岩胜随意地说:“那就去学校吧。”

十岁的缘一选择跳级与升入国中的风野一起上中一,岩胜按理说该去高一,但是至今没在学校露过面。

上学路上,缘一与兄长走出家门没多久就忽然转身,原本平静的眉眼警惕起来。但那道气息十分敏锐,立刻发觉自己被发现了,随即消失。

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掌心蒙住的缘一不解:“兄长……”

岩胜把他拎起来调个头,和自己继续往学校走,淡淡地说:“怎么又把人家吓走了。”

白天没有再感受到跟踪者的气息,两双具有通透世界的眼睛随意看过的地方也没有属于杀手先生的身影。

直到现在,那个人再次出现,带着望远镜在附近窥伺。

岩胜吃掉最后一口叉烧,说:“缘一,今晚我们进山吧,带你去见木灵。”

第57章 深山酒会

山是彼世与现世的通道, 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生活着各种妖怪,有神明在附近的话,聚集的数量会更多。

缘一因为不久前盂兰盆节的时候他进山中招, 连累兄长为他操心,对晚上进山有些忐忑。

“兄长,晚上来山里太危险了。”

“木灵发消息过来了, 总不能无视。”岩胜把手机给缘一, 让他自己看来自木灵的消息。

木灵:小岩胜好久不见!你送的面包很好吃,我分给了石姬大人,石姬大人也很喜欢!

这期间我回了一次地狱,极乐满月的大家收拾出一部分的东西让我带给你, 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嗯……而且那个……

木灵:那个……恰好明天有石姬大人的酒会, 特意没有隐藏, 说明有缘的人类可以进入,如果岩胜能来参加就太好了。

还有,前阵子鬼灯大人忽然说起你抽奖中的随即啃咬症惩罚好像失效了, 拜托我询问你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毕竟是天国方降下的束缚, 鬼灯大人不能确定。

收到消息时岩胜才发现自己时不时牙痒痒的症状在现世生活的一天天不知不觉就消失了,他明明深受其困, 但是消失时却没有意识到呢。

他不禁又咬合紧牙齿, 对过去的记忆有点恍然。

于是岩胜把情况发给木灵, 木灵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回复:说明岩胜你在现世过得不错啊!真好!

好什么?岩胜没有具体可以说明“真好”的案例,他对现在的生活算是满意, 但坚信可以还变得更好。

他从没有为更理想的现世生活停止过努力。

岩胜只回复:酒会到时候会有妖怪聚集吧。

木灵:神明酒会中不会有妖怪, 但是附近会有很多被吸引来的妖怪们玩乐, 岩胜在这片山有熟悉的妖怪朋友吗?

岩胜:没有朋友,不过酒会有空,可以带我家的孩子去吗?十岁。

木灵:当然!我想,如果岩胜能过来,石姬大人见到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木灵:岩胜请好好考虑,是石姬大人想见你呐……

岩胜:我会去的。

“我是……兄长家的孩子?”缘一的神情夹杂受承认的欣喜又很是复杂,感觉和兄长不是同辈了。

岩胜:“重点不是那个。”

“兄长认识石姬大人?”缘一茫然地看着岩胜,兄长并没有提过关于石姬大人的回忆,“石姬大人看起来很期待您能去,木灵先生最后一句话有点奇怪。”

岩胜想了想,只记得石姬看过他在地狱跳驱邪舞,“没有说过话,应该也不算见过吧,重点也不是这个。”

“兄长想说的重点是什么?”

岩胜微扬唇角,“届时有许多妖怪集聚,我们去玩吧。”

他不知不觉像神兽带自己去现世的说法对待缘一,但目的没有那么单纯。

“我说过,要帮助为我忙碌之人获得解脱的机遇!”岩胜信誓旦旦举起拳头。

那个人压抑的情绪真让人感到难受,为什么不考虑考虑被跟踪者敏感的心!

言辞夸张了,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一直不出手杀自己,莫名的谨慎,让岩胜感觉这男人从一开始被发现时的诧异,或许还有一丝慌乱,变成了电影里试图用勺子击打被害人致死的反派恶鬼,慢悠悠折腾他人的精神。

岩胜只是受情绪影响,还算好,缘一反而是受折磨的那个,始终战战兢兢,时刻提防杀手从哪个方向冲过来袭击兄长。

总之在两方都不好过的情况下,还是找个突破口吧。

因此岩胜决定进山,如果杀手先生在妖怪之前现身,就打;如果杀手先生遇见了妖怪……

“会死吗?”

缘一无法像兄长那样感知到生灵的情理,只是听完兄长想法以后觉得……让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心理遭受重创的人进入妖怪堆里,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而且我极大可能也会被拉进妖怪的圈套,你记得带着胁差进山,优先捉杀手。”

缘一应该不会有问题,岩胜好心情地主动摸摸转世胞弟的发丝,已经不像刚同住时毛糙了。

“我想和那位杀手先生见面,他太敏锐了,身法速度极快,我没有一次近距离见过他的身体。”

缘一越听越奇怪,困惑地看向一直提人家身体的兄长:“您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加钱。”

禅院甚尔踩在枯叶上,脚底爬出一只陷进松软泥土里得以脱身的黑色小爬虫。

两个孩子进出烘焙店,提着两大包食物出来,乘车两小时,日落以后进深山。

这种作死行为在恐怖电影里常见,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连环杀人犯能杀死那两个少年,只深觉自己工作不易。

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调查中得知,在东京时,岩胜大多数时间要么和五条家的小子在一起,要么和产屋敷的小子一起,晚上还有个随时对他的踪迹发出极大反应的小小鬼。

从岩胜身处的地方来说也很难办,高专有结界,高专的小区有咒术师集聚。

他们二人单独进入山野便摆脱了这些限制。

总之现在要杀的人不止一个,根据判断,如果杀了岩胜,那这小鬼带着的小小鬼也必须杀。

而且对这两个家伙只能强攻。

所以他让孔时雨向下单的金主要求加钱,这单真是耗精力。

悬赏人很爽快,大方地回复中介人:“无所谓,只要有能力造成岩胜的死亡结果,十亿也可以,给你追加五千万定金。”

甚尔得到令他满意的回复,拍了拍缠在腰部攀至肩膀后方的咒灵,这次带了武器前来。

他踏进山林,矫健地跃上粗大枝干在树林间快速移动。

今晚就要杀了岩胜。

不仅仅是悬赏任务,这小鬼远远投过来的视线中藏着什么,是令他很不爽的情绪,他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了。

偶尔眼神还很奇怪?会迅速捕捉他所在,然后眯起眼睛试图仔细打量他。

但是没有杀意,真是奇怪的小鬼。

禅院甚尔倚靠强大的听力和视觉追踪目标动向,发现他们似乎有明确的行进路线。

真是有趣,过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五分钟后,始终保持追踪距离的甚尔耳畔响起一声婴儿哭闹,还有……温柔而虚弱的哄睡声,是再熟悉不过的女性声音。

他微微一怔——

眼皮忽地坠落。

甚尔产生了绝不属于战斗状态行为!

身躯仍旧立在树上,全身肌肉紧绷,似乎灵魂被拘走,只剩下僵直的躯壳,身上的咒灵没有反应。

数秒后,甚尔的眼皮颤着挣扎出一条细缝。

视角直直地向前穿梭,一两公里外有处陡峭的悬崖,悬崖上有月光照出疯长的野草、树枝,之下则是深深的黑暗。

*

“木灵给的位置是错的,或者他把地图画错了。”

岩胜把他手绘的深山地图记住,然后靠着木灵给的位置沿着路线走。

快速走了好一会,终于发现了这悲惨的事实,前方不远处就是悬崖,根本不是地图上画的空草地。

他叹气:“山里没信号,怎么办?”

缘一不明白兄长为什么为此忧愁,即使这里很黑,而且随便看过去都有十七八个白色或黑色的气息跟着二人,只是按捺着没出手。

但他们可以原路返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给木灵询问。

然后听见兄长低落地说:“这家店的玛德琳越早入口越好,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要是让木灵造成这家店的食物不好吃的误解怎么办。”

缘一:“……”

原来是担心蛋糕风味,而不是人身安全。

“兄长有联系木灵先生的其他办法吗?”

岩胜略一思考,鼻间自从进入深山地带一直有各种气息,让他想起:“我身上有老师的气息,木灵之前就是这么认出我的,如果神兽的味道没有消失,他应该能发现我进山并找到我。”

缘一微微敛眉,“兄长身上怎么会有老师的味道,缘一不明白。”兄长醉酒时没有提过这样的细节,他想知道。

这很重要吗?岩胜无谓地想。

但大脑因缘一的提问浮起记忆,空着的左手无意思抚向额头,他轻松地回答:“不太好的脑袋被神兽的眼睛赋予过力量,喝掉过毛发烧成的灰。”

他微微低头无声哼笑,产生了些许的怀念。

“那么,想喝桃源乡的大吟酿吗?”

神兽带着笑意的温和问候在耳畔响起,令岩胜一怔。

他忽然回身,身躯一部分脱离茂密树叶遮挡,暴露在斜斜照入月光之下。

岩胜肤色极白,脸颊、脖颈、手部与穿着白色衬衫的上半身散发出莹白色光芒。

从左手开始——

散发出蛛网般的皲裂。

怎么会?!

岩胜似乎毫无知觉,缘一见状心脏重重一跳,大喊:“兄长——”

同时他一把把人扑倒压在身下,脱掉宽松的橘色卫衣,用兄长为自己挑的衣服和自己的纤瘦身躯试图盖住岩胜所有暴露在月光下的部位。

“兄长……兄长!您告诉我怎么回事,又要消失了吗,不是日光……怎么会……不是日光啊……”

缘一心神被撼动,感到呼吸困难,山林里的气味不再清新自然,而是潮湿咸腥。

他试图凝神看清兄长的状态,可是他看不清,心里更清楚这没有用,作为式神的兄长属于妖怪,身躯受损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无法判断白光会不会在下一瞬崩溃、消散,他无法悉知兄长的灵魂!

上次就是这样,突然的、无法预料的,式神消散了。

脑海被回忆占据的缘一紧紧用衣服拢住岩胜的头部,“不行……不能消失……请不要再次消失。”

“你啊,不过是个人类。”

属于兄长的嗤笑钻进缘一的耳朵,他即刻怔愣住。

【作者有话说】

想说晚上的山里很危险(

第58章 短手短腿

“那么, 想喝桃源乡的大吟酿吗?”

岩胜在浮起回忆时,因这句话感到精神凝滞,身体动作随即停顿。

然后心态平和且熟练地陷入妖怪圈套。

不过随即响起另一道诧异的声音, 口吻像个天真的小姑娘:“这位哥哥、你就是来参加石姬大人宴会的人类吗?木灵前辈和小泥提过,果然身上有很多特别的气息呢,有属于神明的。”

听起来语气很无辜, 甚至是可怜弱气的。

岩胜脑中倏然清醒, 五感渐渐回拢。

同时他后脑一震,感到身体上的束缚越来越紧,尤其肩膀和脖子几乎要被强力箍断,同时鼻子和嘴巴的呼吸不畅, 像被什么织物紧紧蒙住。

“抱歉!小泥很胆小……”在岩胜身体受到物理伤害的时候, 小女孩继续解释, 语调微颤,充斥无助的意味。

然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平复喘气, 她强撑着告诉岩胜:“术法在诸位踏入我的领地时便自动施效。我很弱小的, 只好将术法最大化地使用, 对不起……”

一阵阴惨惨的夜风仿佛卷过岩胜的大脑,小孩子的童稚语调逐渐冷静:“但没想到三位客人都会因过去的情感产生动摇, 那请诸位和小泥一起成为无助的小孩子吧……

“木灵前辈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离开这片山林术法便会失效。初次见面, 真是失礼了。”

小孩子?岩胜勉强自己承受禁锢感就是想听这孩子说什么, 但实际上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他没有完全中术,陷入的回忆只是地狱十年里众多日常的碎片, 不足以动摇人心。

现世具有岩胜更想要达成的目标, 所以刚刚妖怪出声就是对术法最好的干扰, 反帮他从术法里挣脱了。

女孩再次发出惊讶的呼声:“咦?只有哥哥你——您、是老人家啊?”

闻言,岩胜额前一跳,被妖怪说年纪大又怎么样?

年龄羞耻要不得。

意识清醒的他感到身前禁锢骤然松开,而精神禁锢以妖力轻松破开。

岩胜快速扯开盖在头上的衣物,发现自己狼狈倒在地上就要站起来,但马上发现了肚子上趴着一个孩子。

红色斑纹、两只目不转睛睁着的红眸,短而微卷的柔软头发在月光下露出如艳霞的微红光泽。

很明显是缘一。

岩胜意识到这只妖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成为孩子吗?

“太脆弱了……”怎么转世的神之子会弱成这个样子,才十岁的人生有什么能让你动摇的。

嘱咐缘一带好的防身武器因为他匆忙脱掉衣服掉在一边,慌乱的情况下不知为何没顾上使用武器。

岩胜收拾散落的衣物,用缘一自己的卫衣把婴儿裹起来抱在臂弯里,手掌摩挲卫衣柔软的触感。

他反应过来,瞪着那双空无一物却目不转睛盯着的眼睛:“原来是你在勒着我。”

幸好缘一变成小孩了,要不然自己喜提被式神使勒死结局。

“客人哥哥,不是……是叔叔……咳咳咳还是老爷爷……”

一只瘦小的身影从悬崖那方的枯树后伴随咳嗽断断续续响起,岩胜没有回头,小家伙从悬崖下爬上来时他就感知到气息了,移动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刚刚提到袭击了三个客人,说明跟踪的杀手已经中术,术法范围这么大啊,解术办法也算合理,远离自家地盘就能恢复。

他出声夸赞:“真是了不起的自保手段。”

枯枝啪嗒一声断裂,小姑娘露出半颗黑乎乎的头,沾满泥巴的长发垂在地上,遮挡着脸,嗓子因为咳嗽有些沙哑,语气怯生生地问:“客人爷爷不责怪我吗?”

“你主动现身不正是想要向我说抱歉,让我原谅你吗?很有勇气,很好。”岩胜拍拍忽然撇下嘴的婴儿缘一,不明所以,但顾不上他,忍不住提醒小妖怪:“不过请别叫我爷爷。”

式神在彼世现世都没有这么被叫过这称呼……

“可是,我的术法有两层。首先以过去为纽带,陷入精神困境,脑海中浮现不可再现之过去。然后以幻术攻破心房,不过我的幻术效果很弱……第一层被动摇的程度极深才能陷入。”

“继而发动第二层,身心倒退。”

“身心倒退至自身的百分之十左右,但是……小泥不知道‘百分之十’是什么意思,是前辈们说的,要我在这片区域放出能够支撑这个量的术法的妖力。几百年来,人类中术后都会变成小孩子的。您却没有,说明您年纪很大了呀。”

小妖怪说话还挺有理有据。

就算以五百岁算岩胜的年龄,五十岁的身体状态是他成为鬼之后的事情。

岩胜抬头望一眼明月,悄然挑眉,如果自己真中术了也没关系。

但那时候的自己不会听这妖怪说话,会杀死她,然后……会怎么对待身为婴孩的缘一?

他搞不清楚这个假设的发展,于是摇头甩掉这想法。

百分之十,让三十岁的壮年成为三岁小孩,七十岁的人类能够倒退为七岁孩童,足以让所有年龄段具有威胁的捉妖师失去战力。

所以说……岩胜往后远远望去,那个跟踪者现在只有两三岁大小。

想到短手短腿的人类小孩,他顿感无趣,遇到善于自保而不攻击的妖怪算是谁的好运气?

“请小泥小姐稍微在这里等等我,我把另一位客人送出去,他好像在睡觉呢。”

“是,客人爷爷您客气了!”

岩胜再次纠正称呼,并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是咳咳……对不起,小泥的咳嗽一直好不了,但是岩胜爷爷您太客气了!”

“……”岩胜从树下的袋子里拿出其中一盒伴手礼,揭开造型可爱的封口贴纸打开盒子,把玛德琳蛋糕分享给这孩子:“饿了吗?等待的期间吃一点吧。”

小泥感受到岩胜始终温和的态度,想到是木灵前辈提过的人,嗅见小蛋糕传来的香气,慢慢从遮掩的枯树下走出来。

十分瘦小的身躯裹在沾满灰泥碎叶的单衣里,岩胜能看出发黄的灰黑衣服底色是白色,穿了太久变成现在这样。

她歉疚地抬起手臂,用黑乎乎的手挠挠打结的头发,宽大不合身的单衣露出更多被树枝划破的小洞。

“小泥闻得到,很香很香,可是肚子不可以吃东西,对不起。可以让我再闻一会吗?没有闻过这样的食物。”

“为什么不能吃东西呢?”本要离开的岩胜怀抱着十分安静的缘一,蹲在这孩子身前轻声问,发现了她头发下黑洞洞一片。

“因为小泥的肚子是被划开的,内脏都流跑了。前辈夸奖说小泥的身体没有负担,所以像小鸟一样轻盈,还可以节省吃饭的时间来修行,然后……咳咳咳!对不起,我也不想咳嗽的!”

小妖怪隔着头发捂住嘴巴,含糊地请求岩胜:“请您快去接走另一位客人吧……小泥在这里等木灵前辈前来,会做好转告工作,和前辈一起等您回来!”

岩胜望着小妖怪充斥黑色气息的身躯,没有再多说,放下手头的伴手礼和打开的蛋糕在她脚边,抱着缘一转身迅速前往跟踪者所在。

他跃上粗壮的树枝,发现前方那棵树的树枝上仰躺着一只小孩子,四仰八叉的躺姿,小腿和脚从黑色上衣里蹬出来。

树枝前方挂着只肉乎乎的长虫正在吞吃长长的裤子……随身携带咒灵啊,还很贪吃。

“气质跟这里还挺匹配……”岩胜吐槽,一把拎起来的时候浮现小妖怪的身影,小泥身上穿的衣物好像不是现如今的现世会穿的衣物,反而像自己曾穿过的样式。

亡者的衣物?

没多做思考,岩胜先搁置下妖怪的事,低头看向跟踪者时发现这孩子冷淡的防御性视线。

然后他迅速翻身,扒住树干借力一蹬挣脱岩胜揪着自己衣物的手,快速束紧宽大上衣,与岩胜保持距离。

看见岩胜抱着一个婴儿的时候,黑亮的眼睛奇怪地审视他。

“哦?原来没睡着啊。”醒过来和这里的环境更适配了。

岩胜看着蹲在树上看起来攻击性极强的早慧小孩,一眼就看出那是被欺凌过才会有的眼神,他在地狱里见过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眼神。

身为受害者、弱势的一方,认识到保持退让无法让自己解脱,于是选择了抛弃一切,毅然转身走向另一条路,以至于最后坠入地狱受刑,但是这个孩子目前还没有到转身的地步。

两三岁……也没到能做出决定的年龄。

“你在家里过得很差吗?明明是很强的孩子。”岩胜快速扫过他,对现在这具孩子躯体身体实在没兴趣,但他趁机问:“你叫什么名字?会说吗?”

“甚尔……禅院,甚尔。”

禅院之人?

岩胜微微敛眉,脑中迅速搜寻情报。但那孩子对他人的情绪很敏锐,发现自报家门后眼前少年人神情变化,且是轻松变向紧绷,立刻试图远离。

眼下岩胜不在意自己是欺负小孩,反正很快就会恢复。

反手钳制禅院的短胳膊,再以一根手指隔着黑衣摁住他的脊骨。

式神神色不变,吩咐道:“再动我就摁碎这里,请听话点。”

甚尔发现凭借自身超越常人的力量难以挣脱这个敌人,很识时务,立刻不再动作。

岩胜没多余的手了,等着咒灵吃完主人的裤子,爬到它变小的主人身上,立刻按照原路全力赶回,等到下山快见到山林边缘时停下脚步。

他微微扬起笑容,对小小年纪就拥有力量的孩子说:“甚尔,我想起你是谁了,和你旁边的婴儿一样,是脱离禅院的孩子,这很好啊。”

说着把不符合岩胜审美的咒灵缠在他腰上,但甚尔还太小,咒灵比他肥胖、比他还长。

然后岩胜举起禅院甚尔,向后微微蓄力,猛地向山外砸去,力道没有一丝收敛,把人衣服撕裂一半在自己手里。

但他顾不上为毁坏他人衣物感到抱歉,把甚尔脱手随机右转远离现场。

另绕一条路快速移动接近山林边缘,将缘一轻轻向外抛去又抓住他变化的手臂接回,乖巧在怀里待着的婴孩再回到身侧时已经变成一位小少年。

“兄长!兄长没事吗!?皮肤、皮肤裂开了?”还很黏人,岩胜的手脚被紧紧扒住。

现在可不是安慰小孩的时候,他立刻用桃木牌按向缘一,“回神!”

然后强力甩开他脱离这里数十米,难得向缘一大喊:“把你的衣服快穿好!在那别动!”

话音未落,冰冷的金属斩落树木已至眼前,被鬼神锻炼多年反应力的岩胜向前飞跃躲过的同时幻化出妖刀,两只长短不同的锋刃即刻相交碰撞。

岩胜打量眼前杀气腾腾的男人,分外冷静,却满意地眯起眼睛。

“甚尔,也请你好好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爹咪直接气死……(穿了裤子的,丑宝是维护主人尊严的好宝)

之所以没有直接另一条路把缘一扔出去了事,是猜测差点闷死自己的缘一可能心态不稳定,还是简单先安抚了一下才开始对付爹咪……

第59章 对战甚尔

禅院甚尔腰部毛毛虫状咒灵以一张婴儿脸傻乎乎的半合眼, 不知看向何处。

而他穿着一条湿哒哒的裤子,一把扯掉腹部仅存的绷带似的残衣,黑眸中露出兴奋的光。

“衣服?不是被你撕坏了吗, 真是暴力呐岩胜。”

“特殊情况,让恢复后的你近身,刀立马就捅进我脖子了。”

荒谬, 二人竟像老友般交谈。

不过, 岩胜知道禅院那表情不代表兴致高昂,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愤怒,更深处有空洞洞的寂然。

这份情绪他很熟悉,是失望, 甚至绝望。

甚尔闪身上前, 使用手中造型奇特的短刀攻击, 与岩胜对上后发现他的速度很快,体术素质丝毫不逊于自己,而且没有用咒力, 那把不详气息不亚于特级咒具的刀也不是咒具。

这家伙身有咒力, 却有和自己相当的速度和力量, 看来是过得不错的类型。想着,甚尔缓缓笑起来, 岩胜的情报极少, 果然棘手。

几息之后, 二人缠斗的身影再度分开, 在树木轰倒的噪音里,左腰侧被划破的甚尔把天逆鉾塞回咒灵嘴中, 同时它吐出一截棍子。

他在岩胜变得饶有兴趣的视线中掏出了那截棍体, 而后跟着连接的又一段……是三节棍, 在他手中挥舞出残影。

“特级咒具,游云。”面对这力量强悍的奇怪家伙,破除术式的武器没有必要出场了,那就用格斗技好好玩吧。

论体术,岩胜在过招后判断甚尔的格斗技可以秒杀现在的一年级新生,对他来说简直是绝佳的对练人,那身肌肉即使只是在咒术规则下拥有的力量也足够惊艳。

他很欣赏。

但岩胜活动手臂轻松地挥剑调整姿势,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只丑丑的咒灵:“请问你的咒灵可以保鲜吗?”

甚尔:“什么?”

刚说完,紧接着岩胜看见咒具上沾染的口水,还有咒灵下颌残留的刻意液体,又遗憾否定:“还是算了,用来储存食物看来是过于浪费它的才能。”

甚尔莫名,“这是重点吗?”

岩胜好心情地摇头:“不是重点,请赐教。”

随即他主动出击,没有用血鬼术,而是使用与鬼神多年联系的成果,既然想起了日常,那就利用日常学到的东西对付眼前的训练人。

长刀直刃与三节棍碰撞发出重重刺耳声响,甚尔最初没有让刀刃碰到棍体,而是试图钳制并卷走岩胜的武器,但是他的力量竟然不能使这家伙的刀一时脱手。

在激烈的缠斗中,他再次找到时机,这次没有收力,狠狠将游云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连接处的锁链中紧夹的刀刃向己方拉过,而用尽全力的同时高高跃起,将即将脱手的刀刃尽可能向后方抛远,并防止敌人使刀的轨迹顺力袭来。

成功了——

甚尔跃过的轨迹行至敌人上方时看见那家伙的武士刀脱手,他猛得甩开游云,那把刀按照自己的战术成功向自己的身后即敌人身前的位置掷去,游云在他手中挥舞,下次将以更重的物理上击中岩胜的背部!

这一切不过瞬息,甚尔跃起的轨迹还未完成,正向敌人身后落下筹备下一击。

但下一瞬,刚刚因极强力道飞出凌厉声音的长刀忽然再次出现在那家伙手中,那少年以极强的力量向上竖劈。

刀锋近在眼前,知道力量攻击无法攻破这刀的甚尔只能强行改变轨迹,腿就近往树枝上一蹬,借力后退,但妖刀长刃紧追不舍。

力道太大、树枝太细,被刀刃逼迫不断后退,他失衡的身体撞在密布的树上,感受到背部陷入凹处,落叶和枯枝扑簌簌地往下掉。

甚尔身体素质强大,几乎未受伤,而岩胜大开大合的强攻已再度迅速袭来,他再次甩开游云一震,三节棍成为长棍抵御。

他的视线扫过那把拥有奇怪外观的刀上,简直像咒灵一样。

难道这是岩胜的奇特术式?

奸诈油滑的术式与这个家伙使用的剑技风格真是截然不同。

“我没有用咒力,也没有术式。”

岩胜看出他的想法,对峙的刀刃顺着游云圆滑的棍体向右划去,金色火花四溅,趁着甚尔右手脱手,他反手利刃劈向人类的身体,长节的棍理所当然挡在身前做防御。

但这次岩胜用尽全力,武器脱手让他也有点生气了。

妖刀砍进咒具,岩胜没有陷进砍刀一半的困局,而是持续用力干脆利落地将长棍劈断,断处一小截锁链,是从连接处生生劈断的。

游云被岩胜毁掉了——

甚尔把废品塞进咒灵嘴中,然后掏出一把长刀,“用用它吧,释魂刀。”

充分发挥释魂刀的条件很苛刻,但他恰好足矣,极致地看透生命和把握力量!

岩胜目光被那把刀吸引,无端感受到威胁感,自己在地狱得来的经验之一就是重视自己的直觉。

茄子夸赞过,他这样可以在恐怖片里活得久。

岩胜双手握刀,摆出甚尔在剑道馆才会看见的姿势,颔首表示:“既然你用它,那我也不客气了。”

「月之呼吸二之型 珠华弄月」——

他不想甚尔近身,释放出两道斩击,伴随无数月刃袭向对方,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岩胜眯起眼睛盯着甚尔手中那把刀上附着的黑色气息。

甚尔躲开那两道斩击,可稍一感受,这些招式里依旧没有使用咒力。

这家伙——

真是与众不同的幸运儿啊!

他放任月刃割破衣物,身体强度使他可以忽略奇怪招式造成的细小伤痕,选择不管不顾地接近岩胜,以释魂刀快速连续斩向岩胜的胸口。

速度很快!

看得出甚尔想要对他造成直接姓伤害,岩胜以「虚哭神去」回以抵挡,长刀对长刀两人速度几乎相近,目力难以看清,边打边移动时他恍然发现来到扔缘一的地方!

甚尔是有意为之!他稍有分神,视线扫过周围。

“危险,别发呆啊。”

甚尔咧嘴一笑,右嘴边的疤痕分开,从最开始,他就在把岩胜往小小鬼这里引导。

很好,看来这家伙十分享受全身心投入战斗的感觉。

利用禅院缘一的作战计划,成功。

“嗤——”锋刃刺进皮肉、断开骨头的声音悦耳,甚尔嘴角的笑容扩大。

他看着岩胜似乎感到迷惘的神情,以向来欠揍的语调说道:“家人啊,会拖你的后退的,岩胜小鬼。”

即使这家伙的□□锻炼到极致,释魂刀依旧能够无视他的防御,直接攻击魂魄!

甚尔毫不犹豫将刀刃向下斜砍,劈开他的左侧下腹和左腰部,刀即将从左侧最后一层皮肉割出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它。

“不是……”岩胜依旧莫名,他因一时间大量失血唇色苍白,但捏住释魂刀刃时,强大的恢复力让他的嘴巴迅速恢复血色。

“我还以为是遗落在现世未收回的神器,原来只是攻击灵魂的咒具,本质是咒术规则下的产物。”

他亲手把释魂刀从身体里抓出来,甚尔瞪大的眼睛中映出被攻击灵魂的人类逐渐恢复成完好的躯体。

“你不是人类?”甚尔没有遇到过如此劲敌,丢弃自尊苟活着的他第一反应是逃跑,杀不死的敌人怎么打?

可是这样的强者,继续打下去还会有更多没见过的情报吗……

危险的念头蠢蠢欲动。

“不算是。”

岩胜对甚尔很诚实,虽然对短胳膊短腿没兴趣,但是见过这个人弱小如孩童的受害者姿态,好像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

幼年时遭受不公平对待,长大后沦落为杀手做见不得光的危险行业,而且……失去了如同精神支柱般的重要之人,动摇到中了妖怪术法。

这样活着太悲哀了是吧?

甚尔会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会想要投入彼世怀抱吗。

不过自己幸好是式神人身,迅速恢复的岩胜看着那把刀,如果是咒灵或是单纯的人类,自身灵魂就会被破坏,咒术师用来疗伤的反转术式好像不会有用。

不过他也逐渐习惯反转术式没作用了,反正妖怪以自然之力造成的伤害或中术法都治不好。

“这一单亏大了。”甚尔翻腕横刀,在岩胜面前抖去释魂刀身上属于他的血迹,很难不被认定是挑衅。

可气氛莫名不那么紧绷了,岩胜不禁眨眼。

他摸向已经完好的腰腹,都能直接摸到皮肤了,衬衫破成这样看起来估计很狼狈,“不算亏吧,我撕坏你一件衣服,你劈坏我一件,很公平。”

岩胜神色镇定,身体有彻底活动开的舒展,说话的语气平缓:“不过,家人你也有的。你家孩子像你小时候一样难以接近吗?他叫什么名字?”

在跟踪者身上闻到过极淡的牛奶味道。

与沉默不语的甚尔对视,准确来说是对峙,这样不过是浪费珍贵的睡前时间,他沉声邀请:“喜欢喝酒吗?”

“……”默然许久,甚尔忽然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做出了选择。

岩胜微微笑起来,收起「虚哭神去」,看来是不喜欢喝。

“我也不喜欢。”

*

商议完提价,孔时雨和委托人没有分开,他们在一起去了家冷清的酒馆喝酒,是委托人定的地方。

他对委托人说:“你看起来很轻松。”

“不算吧,最近超——级消耗脑细胞来着,总想着得到一样东西真的很累,但缘分就是那么奇妙,看中了我也没办法呐。”

委托人感叹着,拿起锤纹酒杯打量酒液和冰块,话锋一转:“应该是禅院很轻松才对。”

来自异国的中介人挑眉,“什么意思,禅院已经完成任务了?”

“不,禅院是绝对无法完成任务的。”

孔时雨挑起的眉缓缓合拢……

青年面不改色地饮下一整杯威士忌,垂下眼帘告诉眼前的人类:“我是说,禅院不会被岩胜杀死,他欣赏禅院的身体素质。”

更会在发现野狗般的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强者后,开始同情他过去的经历。

【作者有话说】

甚尔用释魂刀明确可以砍魂魄,物理伤害攻不破用这个武器最合适,而且有反转术式也救不了。

但是他察觉岩胜这术师很怪,所以很谨慎,砍出致命伤之后继续砍向形成咒力的地方,是在算计好岩胜会因为缘一分神有可乘之机后,为了保证攻击有效前提下继续叠加的双重保险。

但是没想到人能无视咒具伤害,还不怕疼痛,直接原地恢复。(哥不是不怕痛,能忍)

第60章 一亿一晚

甚尔的人生挺胡扯的, 如果有编写人类命运的神明,那他的那页一定是在昏昏欲睡时随意涂画的线条。

划出方格,不成文字。

不然怎么会大晚上穿着从咒灵嘴里狼狈掏出来的裤子, 裸着上半身走在一个满身泥巴的小姑娘身旁。

这小家伙还不是人,岩胜大方地介绍这是今晚欢迎他们进山的妖怪。

甚尔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几人中招是因为眼前脏兮兮的小家伙。

而且妖怪不止一只, 另一个与岩胜交换礼物的白发小家伙明显也不属于人类。

走在甚尔身旁的小泥捧着打开的蛋糕盒, 时不时闻一下,然后发出满足的感叹声。

至于脸上是不是真的满足表情甚尔看不出,藏在头发后面的脸像个小黑洞。

他故意伸手抢走其中一块,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直接两口吃完。

然后低头和小家伙大眼瞪没眼。

小泥轻声细语问:“你饿了吗?圆圆扁扁的蛋糕好吃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恶劣抢食的甚尔顿了顿, “嗯,挺好吃的。”

“当然会好吃,好香的食物啊!”她发出含有愉快情绪的叹息, 抱着盒子摇头晃脑地继续走, 十分好脾气。

原来妖怪是这么好欺负的生物?这么小一只在深山里度过不知多少年月, 活成这模样了啊。

甚尔落后小半步,眼神扫过这一行人, 不禁抬手捋了把头发。

他心想:简直可以玩猜猜谁是人的游戏了。

缘一第一时间发现他落后的脚步, 转过头沉静如水的目光锁定他。

水?是冰还差不多。

甚尔嗤笑, 小小鬼脾气还挺大, 刚刚如果不是答应岩胜邀约,估计就动手了吧, 抽出的胁差可是被小小鬼紧紧地握在手里。

结果发现场面可控, 就慌慌忙忙叫着“兄长”、“兄长”的, 发现岩胜没事后又开始生闷气。

不过,以前禅院缘一好像没有过这么像人类的表现。

这群人里甚尔能确定缘一是人,但在脑袋里挖一挖过去不太想记得的回忆,与这两只小妖怪相比,缘一倒是最不像人。

他扯起嘴角,“学会摆臭脸了,看来脱离禅院后你过得不错。”

缘一听到这话莫名,“我不……”

岩胜忽然变换位置,举起手里的一大袋伴手礼隔在二人中间,恍然似的说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堂兄弟。”

他转头向缘一眨眨眼,想示意什么,没想到缘一低下头不愿与自己交流。

还在生气啊,岩胜心想生气的人不该是自己吗?他没有捕捉到缘一的身影,缘一没有听话待在原地,为此走神受了甚尔一刀。

他对甚尔造成的伤害可没有这么狠,无论如何,这次算是甚尔赢了……嗯?

岩胜恍然,好像被鬼神打败太多次,对输赢执念不似以前了。

输的死、赢的吃……过去过的日子是什么鬼日子??

“抱歉,我并不记得你。”

察觉兄长不满,缘一只好闷闷地回应伤害兄长的男人,言语依旧礼貌。

甚尔并不惊讶,以禅院缘一时常被放置到分家的境况,就知道他除了主母爱护没有其它庇护者。

好像缘一到记事年龄后处境更差,不过甚尔那时已经决心离开禅院,对没见过几面的小鬼毫不在意。

而且这小鬼和他哥完全不同,另一个是目中无人,缘一则跟目不视物的瞎子没区别,再得加上不会说话、不能自理,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不记得事、不记得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远远不止能正常生活的程度。

视力、观察力比绝大多数术师都敏锐,似乎心存顾虑,没有真正出手的意思。

“哼,比起道歉,你现在更想把我赶走吧。”甚尔继续调侃他,心里则想禅院家果真是个烂地方,这孩子明明有自我情绪,以前养成了小木偶。

观察到他们的互动,岩胜无意识鼓起脸颊,心想你们兄弟互相理解,我被无视了。

木灵牵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传达安慰,然后说:“小岩胜不该来的。”

他困惑:“这是什么地狱的新型安慰方式吗?”

木灵满脸歉疚,“那个……关于今天石姬大人的酒会,我是被迫邀请你的。”

岩胜知道木灵性格,不在意他话语的表面意思,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不想我和你们一起喝酒,伤心。”

“不是!岩胜你又不喜欢喝酒,是说……”木灵纠结,很快放弃挣扎,背叛了石姬大人的嘱咐,拽拉下他。

岩胜没说现场谁的耳力都能听见悄悄话,配合地弯腰,让木灵附在他耳边小声坦白:“石姬大人收藏了你的海报,迷恋期还没过去呢。”

听到这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最近有没有能发挥石姬这位神明能力的地方,左思右想结果是没有。

石姬好像没什么能力。

岩胜遗憾地说:“迷恋期也没什么用,我在现世生活,阎魔厅的活动也用不到拜托这位石姬大人。”

“岩胜不要比鬼灯大人更像恶鬼嘛!”木灵苦着脸,无法像岩胜那么轻松乐观。

都怪他前几天说漏嘴了,石姬发现他可以联系到海报上的美青年,立刻要求约见面,为此组织了这次酒会。

石姬大人说起“美青年”的时候,木灵表情复杂。

说实话,岩胜在他心里就是小小一只蹦起来采树上果子的样子、不小心吃到辣味零食瞬间眼眶通红的样子、被阎魔大王放在手掌上听话拍照的……

“列举的话,也请不要说出口。”岩胜捂住木灵的嘴,向看过来的两人一妖指路,示意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小泥好奇:“岩胜爷爷到底几岁?”

甚尔交叉着手,自然地融入其中:“我也想知道。”

“小泥多大?”岩胜欣赏的目光时不时路过甚尔的肌肉,开口问木灵。

木灵不是第一次到这座山,早就认识小泥,很清楚这孩子的事。“岩胜比小泥大,按理说叫爷爷可以的,但是岩胜还是个孩子呢,不能当老爷爷。”

存在已久的木灵很有说这话的资本。

单从逻辑上说,甚尔听这话只觉得是脑袋不好的矮子妖怪在胡言乱语。

“是啊同意。”为了不被小妖怪继续叫爷爷,岩胜狠狠应下,瞬间感觉脸热。

转念一想,凤凰多年来让自身保持童年样貌,以享受未成年便利的心态真是厚脸皮……何尝不是一种强大。

他忽然想到办法,“石姬大人的迷恋期很麻烦吗?”

“是,岩胜也见过的,目前只有如鬼灯大人一般冷酷的男人能够承受石姬大人的骚扰。”

岩胜知道鬼神能够对付她,但是他的耐心比鬼灯差,于是打开木灵这次给他运来的包裹。

他刚刚隔着包裹就摸到其中又有仙桃,还有衣物,“桃太郎收拾的吗?”

“岩胜怎么知道!”

“叠衣服的方式很熟悉。”神兽的叠法更随意,桃太郎则像是在家政课上精心进修过的类型。

“请稍等我一下。”他拿出常穿的绿竹浴衣和贴身衣物,把包裹再次系好塞进在旁放空走神的缘一怀里,“帮我收好。”

然后跑进茂密的树林里,保持警惕的甚尔下意识想追上前,却被抓住小臂。

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向自己伸手,回头果然是缘一。

甚尔感受着纤细的小孩手掌使用绝不退让的力道留下自己,小小鬼用的力道很大,普通人手臂已经被他捏碎了。

缘一平缓的语调提醒:“请不要跟着兄长,兄长很快就会回来。”

甚尔:“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木灵友好地表示:“是啊!虽然不知道岩胜竟然会带这么多朋友来,但是有很多酒!可以找小角落慢慢喝!”

无法进入酒会也无法吃喝的小妖怪也适时充当气氛组,举起空空的盒子转圈欢呼:“有三位客人呢!”

甚尔只垂眼看着缘一,不着调的模样忽然一变:“你兄长?”

他的重音在与“兄长”,小小鬼的兄长可不是岩胜小鬼。

缘一重复:“是,我的兄长。”

缘一的重音放在了主语上。

“嘁,你姓什么?”甚尔冷笑。

“……”缘一张口,随即陷入犹豫,继国之姓兄长未叫出口过,介绍身份只用“岩胜”之名,这一世兄长似乎不再承认“继国”?

“我……”

一道比木灵还要矮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甚尔眼前,丢出了一件破了的白色衬衫。

“冷的话可以披这个,没有其它衣服能给你。”月光流落在岩胜缩小后的沉稳面庞,原先高束的长发解开,用手拢着随意低绑着。

缘一即刻做出反应,收回了手。甚尔和缘一之间紧绷的气氛被打断,他看见变小的岩胜愣了愣,然后拿过破烂衬衫打量一眼,嫌弃道:“穿不下。”

随手扔到小小鬼身上。

缘一急忙拿掉蒙住脸的衣物,血腥味扑了满鼻子,慢腾腾折好时无法忽略上面沾染的血迹,目光中再次浮现对甚尔的责怪,随即陷入难过。

“那你继续这样吧,或许有利于融入酒会。”岩胜也不勉强,走向缘一,鉴于目前身高差距,他只能抬手把剩下的衣物塞进去,探头探脑地查看缘一手里的包袱。

缘一遂躬身配合,低头轻声问:“兄长很喜欢这样的浴衣啊。”

岩胜找不见想要的,难道桃太郎没有收进来吗?随口回道:“什么话,难道我在你面前这么穿过吗?我都没变小——”

啊,刚变过。

岩胜又想起更多喝醉时的片段,从酒吧回来后还开错家门了。

他警惕起来,今晚绝对一滴酒都不碰。

然后没摸到猫好好周边的岩胜指尖触碰到平滑的硬东西,他稍一摸有圆弧轮廓,瓶子?

是熟悉的瓷瓶!

“兄长?!”缘一忽然小小的岩胜被抱了个满怀,他感到岩胜紧紧攥住包袱和自己的卫衣,包袱上的衣物再次蒙住他眼鼻,心中却能感受到岩胜无比兴奋的高涨情绪。

他磕磕巴巴地问:“兄长是怎、怎么了?”

岩胜踮起脚,收不住笑意,往下拉扯着缘一的卫衣,侧头小声在他耳边说:“有极乐满月的金丹。”

自己倒是全然忘记在场的听力都超出常人。

木灵见状心想:小岩胜果然就是小孩子嘛,一点长辈的礼物就让他这么高兴。

而缘一提起的心放松下来,也微弯眼眸,“太好了,兄长的老师在挂念你。”

岩胜握住金丹瓶摸了又摸,或许是神兽随手塞的,但还是很让人高兴。

他忽然发现小泥不在队伍里,“小妖怪呢?”

木灵解释:“十秒前偷偷抱着盒子回家了,快到酒会入口,石姬大人允许她也不会进去,很怕生。”

待进入酒会,看见奇形怪状、存在于传说中的妖怪角色,但又属于做好事的神的范畴。甚尔惊觉他跟狼入虎口没差别,但很快有丝带飘飘的神明入场,他心中的警惕莫名消除了。

不是感受到无害的气息,而是这里的神明长得非常像出门拐弯就能看见的邻居阿姨,拿着碗拼酒的样子实在难以警惕。

岩胜:“石姬大人因为被退过婚,容貌焦虑很严重,持续了几千年,所以在她的酒会上很难看见世人认可的容貌。”

措词用不着那么温和吧。甚尔腹诽,直说嫉妒心强的女人只请歪瓜裂枣做客就好。

木灵把他们带到一片清净的角落,很快运来两大坛酒,分给他们酒盏。

“是天国神明自酿的酒,与桃源乡那条大吟酿河不一样的,岩胜可以尝尝。”

岩胜很直接:“我看着你们喝就好。”

然后木灵带走到石姬面前远远指向岩胜,石姬胖乎乎的脸庞变得难看,拿出怀里的海报来回对比。

岩胜正坐在石头上,捧着包袱里掏出来的仙桃,小口小口吃着,感受到视线不去回看石姬。

躺在首位大石头上的石姬很不满,“这不是地狱表演驱邪的小鬼头吗?”

“是的,很明显都是他呢,一样的斑纹,不过现在他从地狱转生了。”木灵眨眨眼,自己可没有说谎。

“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海报上的样子啊?”

木灵沉思一会儿,“岩胜好像在地狱十年长了四厘米……多点。”

“哈!?那岂不是要等上千年!人类死后的骨灰都养出大树了。”石姬很生气,就近拿起手侧杯盏往远处一掷,用得力道不小,杯盏撞在树上烂个粉碎。

岩胜发现情况忽然站起来,加快速度吃掉桃子,蹬蹬蹬跑到碎了的杯盏那棵树边,发现物件本身碎了,但有一圈缝补处的黄金只变了形。

“果然是那只杯盏妖怪啊。”岩胜福至心灵捡起那圈黄金摩挲,今晚参加酒会或许是注定的,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只妖怪下地狱。

缘分啊、命运啊之类的……生活真神奇。

另一头,只有缘一和甚尔坐在原地。

缘一拿着点心当夜宵吃,主动开口问甚尔:“为什么会答应兄长的喝酒邀约呢,你进山只是想要杀害兄长。”

“啊,这个……因为钱。给钱不答应今晚岂不是颗粒无收,反正讨厌喝酒不代表不能喝。”

反而是完全喝不醉,甚尔轻浮一笑,拿起身前杯盏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却感到微微发热,他眼中略有惊愕,这酒会提供的酒或许会让自己喝醉?

甚尔笑容更甚,对要求他继续说下去的缘一说:“岩胜出一亿委托我陪同一晚,这就触及我专业领域了。”

缘一有不好的预感,困惑地问:“是什么专业?”

“当小白脸啊。”

【作者有话说】

谁的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