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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想笑,但是只能断断续续发出轻微的哼声,式神没有让他受致命伤,喉咙没被袭击,蓄力勉强还能说出话:“岩胜……我学会做料理了……”

“是吗,悟很厉害,我完全学不会。”

“因为好奇做好的食物进入嘴中……会是什么味道,结果非常好吃,想着……不愧是我啊,岩胜想尝尝吗……”

“想。”

“那我们怎么回去……晚上的饭有我做的料理。”

“……”

“岩胜,说话……”

“……”

“你这家伙不会没想怎么回去吧……”五条悟垂死时刻惊坐起,伴随一堆骨头咔哒声,他愤而指控:“你发疯不考虑我们的晚饭怎么办吗?”

岩胜诚恳道歉:“对不起……”

“岩胜……怎么在这里——和人打架呢?!!”

一道本憨厚的声音因眼前的血腥场景硬生生将声线拔到了不属于舒适区的高度。

第66章 物理鞭策

五条悟发誓, 他的遗愿清单中没有“在彼世草地上被穿着老土的白胖男提供膝枕,并脱下衣物涂药包扎”这一项。

“岩胜,我这么丢脸都怪你。”五条家无法无天的六眼开始抽鼻子, 眼眶红红,他从没受过如此重创。

岩胜手法娴熟地帮五条悟上腿上的草药,无情地提示:“悟可以再想想到底是谁的责任。”

“岩胜, 你可是把人打得站不起来了, 态度不要这么嚣张啦。”

“没关系的,桃太郎,不会有家长告到药铺的,这家伙还没死。”岩胜对小心翼翼治疗五条悟的桃太郎解释:“他是被我从山里拉下来的, 但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去。”

岩胜没有考虑过靠自己回去, 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让五条悟得到深刻教训后, 等路过这里的鸦天狗巡逻队或接亡者狱卒发现,再把他和五条悟这两个偷渡者驱逐出彼世。

在这里遇见桃太郎是意料之外。

但桃太郎只要通过彼世道路一般会都带着药篓,这次也不例外。

看见岩胜把人打这么惨, 他像个家里孩子闯大祸的慌张家长, 连忙卸下药篓, 现场开始捣药。

“这是天国的草药,新鲜摘下的, 可以治伤, 快躺下吧。”卑微地把伤者扶在大腿上指挥岩胜好好给人裹药。

岩胜看着桃太郎, 发现他满脸“你要是执迷不悟我只好回家上吊谢罪”的古典窝囊脸, 只好亲自处理自己制造的伤。

本来皮肉伤回去找反转术式的医生治疗就好……他是这么打算的,而且只是个教训, 这点程度的疼痛对术师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他看着委屈流泪的五条悟, 默默放松了一些药草的绑带。

等桃太郎在五条悟的手臂伤涂满疗效极佳的草药, 缠上绷带的最后还打了个蝴蝶结,“不用打石膏,骨头很快就会长好的,想休息一会再离开吗。”

很暖心,五条悟想,但他现在就想离开伤心地。

“不不,我们赶着回去吃晚饭。”岩胜打开手机,时间停留在他们掉下来之前,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好的,那我送你们回去吧。”桃太郎整理好药篓,除了捣药工具,还有一把锤子。

岩胜问:“这个带着有什么用?”

“哦,我在极乐满月帮那位神兽砸了一天的核桃……”桃太郎满头黑线,“基本上现在去天国进货就要被拉着奴役一天,比起十年前,他现在恢复独居后使唤人更理直气壮了,根本不管天国和地狱的距离,感觉岩胜对这件事要负一定的责任。”

岩胜茫然:“啊?”

为什么锅会到自己这里。

他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老师最近很爱吃核桃吗?”

“他说以形补形,吃核桃补脑……鬼灯大人说他只需要补肾……但是他坚持要补脑……反正神兽无聊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最近就是吃着核桃看你之前委托源义经大人带过来的杂志写真,也算安稳。”

岩胜听了满意点头:“杂志需要再购买吗?”

“请不要着急,白泽大人大概很珍惜,使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三天看完一本的规律,到现在还没有看完……话说这种阿宅爱好就不要培养了啊!老头子的外出活动时间大大减少,不利于身体健康。”

“老师不是向来都食疗养生吗,从不爱运动。”

“……是。”

桃太郎无法反驳,只好认命,把他们送出彼世之前,还给了五条悟一瓶自制的药膏做补偿。

“岩胜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格严谨了一点点,很多前同事都因为犯错被他打过,请你不用太介意,他以后不会这样了……应该吧。”

桃太郎越说越怀疑保证的效力,阎魔厅辅佐官让岩胜在轮岗期间鞭策同事,岩胜就物理用鞭子提高效率,直接提高了地狱的药剂需求量……去了现世虽然揍人,可起码只用拳头啊!

想着想着,他把自己劝服,自言自语地说:“岩胜已经进步了。”

这是正常的解释吗?五条悟还以为眼前的老实男是个正常人。

*

来到山脚下的瞬间,岩胜的手机时间接收到信号跳跃到正常时间,同时跳出许多提醒,未接电话、未读短信、未读群组消息。

式神使所在的位置也在不断牵动他的心绪,促使式神立刻前往,岩胜微微挑眉。

电话和短信来自缘一,群组消息是兄弟二人和一年级新生的五人群,还有之前的春游群里,现在还不断弹出新消息。

缘一:兄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发短信。

缘一:怎么办?

夏油杰:问问产屋敷?

缘一:风野君说,按照行程,兄长至少已经回来半小时以上了。

夏油杰:问问悟?

缘一:同样打不通。

硝子:小孩别操心这么多了,我可以去吃你做好的晚饭吗?

夏油杰:……不要欺负小孩

缘一:对不起……不可以,兄长可能会回来。

硝子:小气。

岩胜把未接电话提醒划走,把短信一键已读,让界面回复干净整洁、无红点,然后在不断刷新消息的群里发送:“在小区外面,三分钟后回。”

硝子:悟在吗?

岩胜:在我手上,一会我把他送去你那里急救。

硝子:?

夏油杰:?

缘一:欸?

五条悟抗议:“不见硝子!这样很没面子,而且我现在恢复得还不错,今天一定要在你家吃晚饭。”

但现实会给嘴硬人一巴掌,岩胜抓住被裹成木乃伊的五条悟跃进小区,抄近路来到所在宿舍楼栋,按下电梯后劝告他:“可是天国的伤药对你来说不如用术式快……”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岩胜不堪其扰,拉住他受伤的那只手轻轻一抬,那只喋喋不休的嘴立刻发出惨烈痛呼,然后陷入委屈的沉默,还装模作样地抽泣,似乎在岩胜面前放下了无谓的脸面,底线无限降低。

随着电梯门口,式神本要踏出的脚步稍有停顿,“你想就这么出去吗?”

“下一层,然后你从窗户把我运进你家。”

“……”看来是都发现了夏油杰和硝子在他们的宿舍门口楼道蹲守,岩胜无奈地按下一层,跳上楼道的窗口,蓄力一跃而起,在宿舍的阳台落地。

哦!岩胜惊喜地看着轮椅,把五条悟扔上去,一转弯推进屋里。

“兄长!”

站上阳台时缘一就听见动静,放下联络的手机冲向阳台,一看五条悟全身甚至下巴都裹上绷带,还有清新微苦的药汁味道,“五条前辈?怎么了?遇到袭击了吗?”

又迫不及待问岩胜:“刚刚兄长的……情绪很奇怪,你们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岩胜毫无负担地承认:“刚刚在生气,但现在差不多没事了,饿了。”

“那就好……”缘一松了口气,他只能这样被动地担心实在是可怕的现状。

五条悟不满:“哪里好,我还这样呢。”

缘一指出:“您是哭了吗?”

五条悟一顿,为什么这小鬼眼神要这么好!

“没哭!”他狠狠咬牙牵动了被揍的下颌,一点都不通人性,这种情况就不要问!

晚饭时间,岩胜有条不紊地进食,但速度比平时稍稍快了点,然后十分不走心地问五条悟:“这道是悟做的料理吧?”

五条悟别扭地哼了一句,“是……”

“太辣了。”

本以为会挨夸的五条:“……”

他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口味太淡,我感兴趣的料理当然是符合我的口味,又不是当你家厨师。”

有道理,岩胜嘴里嚼着食物,敷衍地点点头。

饭菜进他的嘴巴就会以自己的角度衡量,不过五条悟真的很厉害,作为术师的术式很强,他没有把握在现世快速给这孩子结结实实的教训,才会想出拖入彼世、利用彼世规则的战术速战速决。

而且五条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也总能够做得很好,自己就没有如此旺盛的探索欲。

但岩胜不会选择在今天夸赞五条悟,看见缘一的那一刻才发现气并没有全消,没有哄孩子的心情。

五条悟用唯一完好的一只手戳戳岩胜,“我没有手吃饭,喂我吃饭。”

岩胜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换用勺子喝汤,“没关系,饿一顿不妨事,桃太郎给的伤药晚上记得吃,有保护肠胃的作用。”

“岩胜你真是小气鬼!”五条悟撅起嘴,怒视岩胜后脑勺。

缘一看着他们,后知后觉五条悟的伤是兄长导致的!而且……或许和自己有关。

因为兄长只在回来时回答了一句自己的问题,然后就没有跟自己说过话。

缘一没了吃饭的心情,看着岩胜在饭后一把将五条悟推向对门,让五条家的侍从惊恐地接手珍贵的五条少爷,但木乃伊版。

他忐忑地等到睡前蹲守电视节目的时间,发现岩胜看到节目中男女主二人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这温馨情节时却在皱眉。

这个、这个情况该怎么解决?

缘一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只好问岩胜:“请问兄长白天的工作怎么样?”

提到这个岩胜眉头皱得更紧,他更加无措,“工作很难办吗?”

其实岩胜处于纠结中,因为中午谢花梅的话让他发现自己对待缘一的去向过于草率,眼前不过是个跳级上中一的孩子,就算因此生气不看消息也很正常,所以一直在酝酿道歉……不能变成死了会被孩子说“家庭万幸”的坏家长。

他从沙发上下来,与缘一一起坐在地毯上,不过是正坐的姿态,认真地说:“缘一,早上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会与你商量。”

缘一急忙改变侧趴在沙发看着兄长的随意姿势,与兄长相对地正坐,“兄长不用道歉。”

“我要道歉的,那,接下来你道歉吧。”

缘一一愣:“您是说?”

“和悟一起到任务现场的事,不和我解释一下吗,我好歹是临时监护人。”岩胜做事有一码归一码的严谨,“你不会觉得太危险吗?”

缘一如释重负,“原来兄长是担心我受伤,遇到的目标是人类,而且五条前辈始终很细心,是缘一太胆小了,做不成任何事。”

这么自觉,是被五条悟骂胆小了吧。

缘一说话在岩胜这里没有可信度,过于自谦有时让人反胃。他没有再说什么,窝回沙发继续看节目,过了一会儿才轻声交代缘一:“两天后有工作,明天去产屋敷那里,一起吗?”

“好的!”缘一抱起腿靠在沙发上继续观看剧集内容,把早上的苦闷通通抛下。

岩胜兀自坐着,却已经走神了。

他总是想给五条悟、夏油杰那样的孩子派发清除任务实在太早了,可夏油极具责任感,认为为了保护职责必须做到;五条悟则是生活在术师家族的氛围里,可以做到。

岩胜不认为是对的,但环境如此,他只是无法想象眼中看不进任何物、心中不会想任何事的缘一也会如此做。

“缘一,对术师感兴趣吗?”他随口闲聊。

缘一果然摇头,“只是因为兄长在。”

“这样啊。”

看来让这孩子开始上普通学校是正确的决定,岩胜侧躺在抱枕上,一如往日看这部毫无兴趣的狗血剧集。

*

夜里,五条悟拆掉绑带感受咒力加持下的恢复程度,手机上收到夏油杰的消息:“傍晚是你们在后山胡闹吧,动静很大,连‘帐’都没布下吗?等着被夜蛾老师揍吧。”

糟糕,忘记了!

可岩胜不也没想起来,他立刻单手快速敲击手机屏幕:“把锅推给岩胜!告诉老师是岩胜干的!”

夏油杰:……真行。

五条悟决定度过周末后挑一只手臂缠上绑带去高专,这样方便跟老师卖惨。他捡起绑带扔进垃圾桶,忽然留意到脱下的衣服在衣摆处有被利刃削断的痕迹。

不该有。

他那时开着无下限,岩胜不应触碰到自己的衣服。

五条悟脑海中浮现燃起不详火焰的刀刃,不自觉抓紧衣物。

镜中的身躯因伤发红,空气中满溢药草气味,五条家的六眼继承人至今从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他忍受着骨头和神经快速恢复的痒痛感,注视着衣物的截断处,少年面容冷肃,没有一丝表情。

“岩胜这家伙……明明自己就有让别人害怕到发抖的实力,却发自内心畏惧着一个孩子的天赋,甚至被调伏。”

真可笑。

但他还是更加介意另一件事——

“可恶!岩胜竟然说我做的料理不好吃,明天就请大厨一对一教授!”

第67章 有趣无趣

翌日, 岩胜目标明确地查询土方十四郎的小队,然后滑到由木的名字,由木绘。

她的档案很详细, 出生时间、各阶段介绍,甚至出国和回国时间线都很清晰。

岩胜指着她的档案照片问:“这位由木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吗?”

风野正在把姐姐送自己的小山似的大量积木堆给缘一,张开图纸恳求他替自己搭好, 出差中的姐姐过几天会打视频检查作业, 他的耐心应付不了拼图或积木之类的玩具。

缘一好脾气地答应了,随手似的挑中第一块小小的积木开始搭建。

听见岩胜的问题,风野看向由木的脸,只一眼就摇头, “‘窗’的人员档案是由木小姐自己提供的信息加以审查后存档, 没有兄弟姐妹, 并且在小时候母亲死亡,十四岁时父亲死于意外,同时出国, 回国后不久由土方先生推荐进入真选警察队, 现居住于真选道馆。”

风野对人员资料烂熟于心, 但岩胜疑惑的神情让他不确定地询问:“岩胜先生,由木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岩胜迟疑地摇头, 他从昨天就在思索由木的那句话:“我们的父亲已经死了, 家庭万幸。”

她们的父亲……言语中的意思难道不是另有其他属于同一个父亲的亲人, 而且如果未成年时便独身一人至今, 没有固定伴侣,看起来也没有宠物, 大概率不会习惯性使用“家庭”这个词。

“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好奇。”

“岩胜先生对由木小姐好奇的话, 就去问吧!由木的性格特征是‘直白的话痨’,是她的上司土方先生总结的,她应该会直接解答您的疑惑。”

真是天真,岩胜摇头,“不用了。”

他并不好奇,只是心里升起疑点就想消除,顺手查看而已。感觉由木的童年并不幸福,还是避开伤人的问题吧。

他上午待在产屋敷这里看完了所有“窗”人员的详细资料,仔细了解了各部门、组织之下的各类人员,消除自身情报的空缺。

“其实,岩胜先生没有必要记住,我们可以实施帮助您查询,这些杂乱的情报术师们大多依靠辅助监督,岩胜先生可以直接拨给产屋敷家族。”

“自己记得比较放心,随时可能用到,尽量做好准备吧。”

这回答很岩胜。

风野好心情地捧起脸,将学校的事情分享给岩胜:“我学会打排球了,还认识了打排球很厉害的同学们,关系一下就被共同爱好拉近了!还有,下个学年想要学游泳!”

“风野君很厉害。”岩胜知道小家主想听见夸奖,便满足这孩子的想法。他又问:“因为感兴趣所以学习这些吗?”

“是,玩得时候觉得很开心,而且锻炼身体!我也想要肌肉,很帅!”

“开心就再好不过了。”

岩胜很赞同。

“好了……风野君。”缘一忽然开口,把身侧占据小半间屋子的城堡让小家主查收。

风野君瞠目结舌,“这、这个??姐姐让我三天内拼完这个是想要我的命吗?”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已经让他快头痛死了,结果没想到拼出来以后这么大!结构还这么复杂!

第三部分的城堡里第五层的第三个房间里竟然放了四个板凳!

“太感谢了缘一!但我要打电话给姐姐问问她是不是想要折磨我!”

他气呼呼地去拿电话。

屋内只有二人,缘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岩胜与他相视,眼神颇为温和柔软,“缘一喜欢拼积木吗?”

堆积木是答应要完成的事,与兴趣无关。

因此缘一摇头,他只是想要听见兄长向来慷慨的夸奖。

温柔的兄长总是很像小时候的那时……

没有兴趣啊。岩胜看着那积木城堡,伸手探过身去揉缘一的脑袋,舒出一口气道:“那真厉害……”

缘一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膝行几步黏黏糊糊地凑近兄长,让兄长的手掌更好落下。

*

下午,岩胜接到了远山言的电话,慢着,远山打电话?

他当即感觉不对,天明不在东京。

缘一记得岩胜说过的话,“兄长,有急事才会打电话。”

岩胜点头,没有接听,直接带着缘一改变回家的路,赶往远山的酒馆。

缘一却反常地积极,“兄长,我可以用结界。”

“什么?”岩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缘一露出腼腆的笑容,“因为兄长很厉害,受伤立刻就能好……缘一希望可以帮助兄长,向天明先生学习了传送结界的使用办法。”

岩胜眼中不再是缘一的面容和衣物,而是浓郁的白色光芒,他微微吞咽,发现喉咙干涸,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紧张起来。

式神看着式神使浅浅吸气,同时退后一步,让出空间,“麻烦了。”

“不会!”

缘一难得积极地使用力量,划出细小的伤痕,血珠沁出,岩胜白色的光芒随之流出,汇成在传送结界的符纸上与妖力一样催动着结界,他另一手自然地牵起岩胜,让兄长与自己一同处于结界范围。

下一刻,缘一曾来过的乡下酒馆就在眼前。

岩胜首先扶住缘一肩膀,“感觉头晕吗?”

缘一摇头,神色清明。

他便松开手,率先推开在下午还紧闭着的酒馆门。

“小心!”屋内传出提醒。

提醒得太晚了。

岩胜感到白光在敏锐的视觉前炸开,同时有只手紧紧握住自己,将自己的指骨捏得变形。

他表情不变,未把这对自己来说可以当做挠痒痒来忍受的痛感看在眼里,任由或许是在害怕的孩子失控。

酒馆里——

“糟糕!岩胜怎么会没有发觉屋里有妖怪?!远山,怎么办?”

褐藻妖怪刚醒来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发现远山还站在原地看着从岩胜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糖,竟然笑了起来。

“笑得真诡异……不是,你的声音听起好正常啊?”

它迷茫地问,还想要说更多话,但在沉睡中体内积蓄的力量很快就要用光了,自己的生命经过远山的最大努力已经得以延长。在一周前消失的五感暂时性恢复,却无法真正的解决问题。

符纹像只贪婪的吸血鬼,即将抽干它最后一滴血液。

远山言剥开糖衣,把糖吃进嘴里,笑眯眯地对海带道:“早安,虽然现在是下午。你还能听见吗?听力还好吗?”

声音与刚刚惊呼的“小心”如出一辙,已丝毫没有惊慌情绪。

褐藻晃动叶片,“听力……还在。”

“是我做了结界,让岩胜和他弟弟无法发觉妖怪的气息,刺激它准备施术,因为这只小家伙的施术方式是进入特定区域即可发动,将会把他们传送至小家伙家族世世代代共同建造的幻境区域。”

“为什么这么做……不过幻境对他们来说应该没问题。”

“哦,这家妖怪喜吃人类,所以术法领域里是座巨大的狩猎场,世代野兽妖怪的灵魂都会封印进其中,后代抓捕人类喂食先祖。”远山说完就捏断小妖怪的脖子。

领域中的灵魂自由,妖怪死后施术中的幻境不受影响,只能靠中术者自己出来,至于采用什么方式,就看岩胜的手段了。

“即使护卫周全,他的额头还是会被溅上血。”远山无端摸向额头,恍惚道:“禅院缘一将因兄长的保护产生变化……很好……”

“你……你在说什么?”

褐藻妖怪诧异地望着他,就见他向自己走来,把自己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远山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细细感受妖怪身上无比熟悉的符咒纹路,“你身上刻的符咒,我能解开。”

褐藻很开心,“终于有办法了吗?!”

“当然有,事实上你能醒来说这几句话也多亏了我的喂养。可以给你更多的力量融合进符纹里,但是有代价。”

“不会死不就好了。”

远山露出无奈的笑容,笑它单纯。

“妖怪……不止妖怪,大多数有自己思想的生灵都热爱自由、不喜束缚,自我思想及其强烈、个人行事风格鲜明的生灵更甚,他们想要追求无拘无束的生活,即使体现在想要成为权利的掌握者、武力最强者……终究是想要寻求某个方向的最高,也就是登顶的自由感。”

“远山,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如果我替你解开了,你会成为我力量的附属品,像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式神,却比式神更加没有自我,你与天地的束缚会成为你我之间的束缚。”

“我死后你也会因力量来源消逝随我而去,并且遇见具有我同样力量的生灵时仍摆脱不了糟糕的附属命运,如果你先我一步死……失职的废物会得到惩罚,而我毫无损伤。这就是这个符纹真正的作用:代替,以及操控。”

“……”褐藻数百年前就教授村里人辟邪的知识,当然也学过其他,它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听后就明白这是在灵魂上施加锁链,因此一时间犹豫不决。

“你想要活下去,甚至要动手杀人,现在只是自由的代价,却犹豫了?”

远山对它没有兴趣,但帮助它祛除符咒是自己达成目标所要付出的代价。

“不是……”

褐藻为生命努力过,就是对普通人类动手,可失败后它想开了很多,不然也不会任由远山一个区区人类研究,就是想着有希望就活,没希望就死。

可是没有想过会成为他人的附属品。褐藻想,即使随波逐流,那自己也是在宽阔的大海里飘荡身躯与无垠天际相伴,而不是受限于人类。

“你是这么想的吗?岩胜现在也会这么想吧?得不到他自身的预言真是麻烦,只能靠绑定在他身边结缘之人预料未来。”远山撇起嘴,戳戳陷入沉思的褐藻。

他说话语气亲和悦耳,令人感到平静:“算了,给你三秒犹豫时间,三——”

内容却步步紧逼,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褐藻心里一紧。

“二……”

“可以,我愿意。”

远山忽然一笑,眯起眼睛点点头,向褐藻呼出一口带着糖果甜香的白色气息,像是浮世绘里如波浪般的云。

褐藻忽然从本体变回人类,摔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咚响,他却欣喜地打量自己,有足够的妖力可以支撑变形了!而且符纹消失了!

“你的力量不一样了……简直像是神明一样?”他趴在地上抬首望着远山,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好像远山与之前长得有些不一样。

远山这时蹲下身探究地看着褐藻的人体,心道还是需要强大的神明力量才能压制符咒吸收力量,让其本应有的作用生效……这个办法不够好,只能对弱小的妖怪实行,太强的话自身要付出的神明力量也更多。

可弱小的妖怪没有吸收的价值。

褐藻看着他,渐渐有种熟悉感,流淌在二人之间同源力量让它看清躯壳下的本质,“不……你就是——”

“噤声。”远山温和地对附属品下达命令,“你想说你见过我,我就是为你刻下符纹的人,对吗?我听得见,你的内心太吵了,安静。”

褐藻瞬间心神恍惚,无法思考任何事,想说的话也难以开口,无形中被扼住了脖颈。

远山从容地把它抱在沙发椅上,笑意吟吟地感叹:“看,这才是式神的正确用法嘛。”

他面色不变,用手抵住小妖怪的额头再度抽取力量,再度抽回手时褐藻又变成本体。

式神……式神岩胜……地狱而来的岩胜……啊!

他忽然想起:岩胜本身拥有一点神明力量,属于神兽的,或许可以自行压制符纹……

可怎么给小鬼刻上符咒,远山露出失望的表情,岩胜有自愈能力啊,办法依旧不能成功。

而且岩胜不像这条海带孤身一妖,与之结缘的生灵在现世彼世皆有,想要式神主动放弃一切答应成为自己的力量很难。

真棘手……

身后暗光一闪,突现两道气息,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岩胜收起刀,嫌恶地将被血迹浸透的衬衫撕落在地,腰侧和臂膀刚自愈的皮肉伤泛着红,西装裤不住地滴落血水。

“远山,你最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我刚刚杀了上百只野兽。”

远山言转过身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满身血腥的岩胜,以及回到安全地带就被丢到一边的禅院缘一。

但缘一身上几乎没有血迹,除了额头溅上几滴血,就只有脚上踩踏过重重尸山沾染暗红,坐在地板上直愣愣地看着岩胜,呼吸声几近于无。

似乎被吓得不轻?

很明显,岩胜选择杀光了它们出领域。

远山看起来颇为窘迫,对自己犯错误还拖岩胜和缘一下水很不好意思,把褐藻举起来转移话题:“那个……符纹破解了。”

岩胜另有关注的重点:“刚刚是你在说话……你的嗓子治好了?”

第68章 大国主神

缘一被远山火速塞进了浴室, 递给他新衣服,打开淋浴让孩子自理。

岩胜指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困惑道:“你不认为我才应该先去浴室吗?”

远山一愣, 挠挠脸颊,“是、是哦?”紧迫程度是岩胜更高,可缘一已经被他放逐浴室了。

“因为鞋子裤子沾到很多血, 把地板都弄脏了。”说着, 他拿过毛巾蹲在地上擦,让岩胜随便坐。

岩胜奇怪,自己这样别说坐,站在这里都往下滴血, “很明显我会弄脏更多东西。”

“那完全没关系!”他具有满分耐心, 俯趴在地上仔细擦到岩胜脚下区域, 抬头看岩胜时却洋溢笑意。

“我在大学时曾养过一只猫,它喜欢待在我的画室里,有时候会把颜料踢翻, 偶尔挠我几道血痕, 但是从来都不会生气, 因为是我家的宝贝猫咪,后来那孩子与爷爷一起去世了, 也是一种缘分吧, 失忆后它陪爷爷度过了那艰难的半年。我爱它, 更加感激它, 这样怎么会生气呢?”

“举例不恰当。”

但人家的宝贝猫和唯一的亲人爷爷去世了……这结果让人不忍多说。

岩胜忍着血迹黏在皮肤的不适,不客气地走到待客的座椅上, 坐下时成功将椅子沾上血腥, 走过来的几步拖出一路血痕,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习惯。”

“多亏了岩胜你啊。”

“我做了什么。”

远山纠正:“不不,你什么都没做,完全是我因为结识岩胜后主动做出的决定。”

“我的脖子留有过去的伤疤,但是心境已然不同了,想要新的朋友,建立新的羁绊,当然就要找治愈的术法修复声带!神明向来欣赏主动改变的勇气,我获得施术成功的回报理所应当不是吗?”

“你体内延续的不是妖怪血脉吗……”岩胜轻声吐槽,总觉得这思维过于乐观,不过现实如此,远山成功治好了他自己。

“神明和妖怪的界限没有那么遥远啦,岩胜明明很清楚这点。”

远山自然地扔掉深红色的毛巾,走向酒馆后居住的卧房。

岩胜注视远山言的背影,准确来说从狩猎场返回酒馆的那一刻就在观察他,动作细节、呼吸方式一如既往,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常,但总觉得不对劲。

难道捡回记忆后不让他接受委托,埋头研究海带身上的符纹至今,使得远山得精神状态更差了吗?

岩胜忽然感到理亏。

按理说过去陌生的记忆对于度过无知六年的远山来说冲击很大,改变的性情也是负担之一,或许褐藻妖怪应该直接带回产屋敷让天明研究。

“岩胜岩胜!转到这里来!”

远山走过来,表演似的抖落大浴巾,然后把岩胜裹进浴巾里。

“身上有血……”这位临时队友的面部表情有一瞬间很像桃太郎,是很操心的神情,岩胜在原位被老老实实裹起来。

“弄脏无所谓,可是不穿衣服会冷。”

“我不会。”

“你是人就会。”

“那没关系。”

“属于忍耐就有关系,因为真正的没关系、不在意……是不用忍的。”

岩胜抬眼看着勒住浴巾的远山,“你嗓子刚好所以表达欲很高涨是吗。”

远山言:“……是,是有点兴奋了。”毕竟好不容易才到这一步,等待的每一天都很漫长。

把岩胜的手拿起来让他自己揪着浴巾两边,然后走到褐藻妖怪那儿再次把它捧在手里,“这个符咒,我实在研究了很久,它很难搞定。”

它无法刻在现世的人类术师、咒灵身上,咒力规则不被符纹认可,它喜欢更正向的营养品,也看不上弱小的妖怪,会疯狂吸收它们的力量。

他研究期间甚至悄悄责骂这家伙太挑嘴。

而遇见褐藻妖怪完全是缘分,他在那一刻得到预言:放在这孩子身上会有意外收获。

于是他高兴地抓住它刻下符纹,甚至留给它一点点曾经从岩胜那里汲取的力量观察变化,并意料之中的发现符咒贪婪地吸食力量。

小妖怪的妖力根本不够,但岩胜的丁点儿力量延缓了符纹侵蚀它的速度,无意中激发了它的求生欲。

他不想将神明力量赐予区区小妖怪,当即就放弃了它,但没想到小妖怪因为百鬼夜行那晚遇见岩胜,因接触过属于岩胜的力量被这份熟悉和强大而吸引,试图在岩胜身上施术保命,结果却施到了禅院缘一身上。

最后导致这只褐藻妖怪如今身在此处。

这些小细节岩胜还没必要知道,毕竟自己现在是“远山言”,而不是委托禅院杀岩胜的悬赏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式神,说道:“这是能够剥离现有束缚的符文。”

这并不算假话。

然后就见岩胜原本从容的目光立即转移到他脸上,快速追问:“能解开什么束缚?”

远山满意地眯起眼睛,语气遗憾地表示妖怪的束缚有关于天地自然,它们本身就是在天地中修行衍生出灵魂的存在,用上符纹削弱束缚会使它们与自然的联系即妖力削弱,直至消失。

“就类似于我当初被杯盏妖怪吸收掉几乎所有血脉妖力的时候,我说过那时的我感到与天地的联系变淡了。”

但是生死关头,这个符纹会根据本体状态做出反应,在束缚未成之前吐出力量保命,所以当初海带依靠它复活一次。

“只要宿主还存活它又会继续吸收,如果是它自己吸收成功,宿主会死亡。”

岩胜:“妖怪与天地自然的束缚在死亡时就会消亡,这算是达成符纹运转的目的吗?”

“是,但生灵死亡完全就是无用功了。所以很遗憾,剥除妖怪的自然束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它们从灵魂出现的那一刻便与天地紧紧相依,但其它浅层次羁绊的束缚或许可以改变。”

“羁绊,不是那么强有力的东西,比如我和我那位贪心的好友。”

远山耸肩,科普一般随口说:“如果对束缚具有抵抗心理,束缚就浅淡薄弱,是锁链的代名词。那样的话,剥除束缚、让符纹生效的唯一阻碍就是施术方得有足够压制宿主的力量或心理,挣开细细的锁链即可。”

与中术法的原理差不多,要么妖怪强攻把目标打死,要么使用幻境攻破心理防线,都能战胜。

岩胜听见远山提起金谷春树无比坦然,微微转动眼眸,看起来眼前的人好像释怀了,没有以前提及“好友”时看似温和,却深藏着无力和苦涩的情绪。

那就好,是很豁达坚强的人类……但自己内心理亏情绪又加重了,他默默埋头蹭浴巾。

这时浴室门被轻轻敲响,远山言已贴心地为缘一准备擦身的毛巾放在浴室门口,这时及时从打开的门缝里递进去,然后走出来靠在走廊墙边等待岩胜说话。

岩胜擦干净脸颊的血迹,同时考虑着符纹的事,“你用什么办法消除了它的符咒?”

“刻下更强大的束缚,用来代替原本的束缚。力量不会作假,大规则强行覆盖小规则,符纹无法抵抗自然会生效并消失,这是个欺软怕硬的符咒。”远山说的全是实话。

“……”代替。

岩胜听见这个词时皱起眉,不再探究了。

远山听见浴室里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估摸缘一快出来了,便为他们倒了两杯牛奶。

岩胜这才得到了一杯牛奶,他浅啜一口,在玻璃杯上留下血手印,看见远山望着杯子上的手印忍不住发笑的时候,挑眉道:“你这是不公平待遇。”

“爱护孩子嘛,刚刚的场面很恐怖吧,缘一肯定被吓到了。”

都是因为谁……岩胜沉默地看着他。

“对不起啦!”远山双手合掌拍出很大的声响,躬身诚恳道歉:“那只妖怪已经被除掉了,我会补偿的,岩胜想要什么?”

岩胜拿起牛奶,摇了摇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缘一!”远山唤穿着宽大卫衣和休闲中裤的缘一,看他正一步步挪过来,扬声:“你想要什么补偿?”

缘一被大喊名字很是茫然,他接受了温热的牛奶,慢吞吞地小声道谢。

远山言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

他反应迟钝地抬头,“想……兄长可以去洗澡。”视线渐渐转移到浴巾勾勒出身形单薄纤瘦的兄长,亮白色裹住了内里的脏污。

“本来就会去!”远山扶住岩胜的肩膀,在他莫名其妙地眼神里,把他一路半推半牵进浴室,“新衣服我会准备,西装我也有啦,实在是给岩胜添麻烦了,好好洗个澡吧!”

浴室门啪嗒一声从外面关上,岩胜扯落浴巾,挺拔而松弛地站在镜前。

看来这位临时同事心理疾病加重了啊。

刚刚他感受到远山言难掩的失落情绪,为什么失落呢?

他自认对除了自身和缘一以外之人的情绪感知还算准确,可远山的情绪太过莫名。

难道是失业后抑郁?

这要怎么处理,岩胜当初建议别再让远山接受委托是出于安全考虑,研究褐藻上奇怪的符纹却是私心,真是抑郁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可他又不会治病。

岩胜用手指抹去镜面未散的水雾,看见的心头若有似无的惊惧感。

水雾因缘一产生,那股惊惧也由缘一而起。

他看着镜中清晰的眉眼,心想比起治愈他永远更擅长战斗。

“我真的不会治病。”

*

阎魔厅内——

阎魔大王说:“最近天国很不平静呐。”

“是,大国主神闭门不出大概半年了,妻儿侍从一概不见,数次未响应天照大神的传唤,天照大神肯定很生气。”

领导生气,下属就会遭殃。

擅于解决麻烦的鬼灯现在走在路上被天照大神的侍女或是大国主神的家人侍从捕捉的频率极高,苦兮兮地要求他帮忙。

可天国事件他怎么能管,因此他对大国主神变身宅男事件产生了满满的负面情绪。

“掌握羁绊的结缘之神也会有不想见人的时刻吗?他可是老好人一个,那人间的神社怎么办,出云大社很受现世欢迎啊,不管赐福了吗?”

阎魔早早把天国相关事务推给鬼灯,但凡有事找都只说去找辅佐官,自己作为一把手反而没有免受骚扰。

“半年而已,时间太短,大国主神提供的预言都还没用完,现世神社也并未受影响,等个十来年还没动静再说吧。”

鬼灯并不在意此事,有些神明睡一觉的时间都不止现世半年,这件事被重视的起因是忽视了天照大神的旨意,无论人员、属地,还是事件本身都是天国自己的事。

除非天国方来信请求,否则他不会伸手到天国去做劝说工作,不妥。

“大国主神擅长变身,生灵、物体随心变化,或许去哪座山里休假了,每天处理工作确实很累,他还要应付很多求预言的同事,千年来基本没有私人空间,不想出门是神之常情。”

阎魔伸了个懒腰,他也想下班。

鬼神目光阴森,盯着上司:“您用自身的小心思猜测以治愈和仁慈闻名于世的神,何尝不是无能的体现。”

“……”数秒后,阎魔利落滑跪:“万分抱歉!我会好好工作的!”

*

几分钟后,远山回到酒馆柜台前,手肘磕在桌面撑着脸,轻松地问捧着牛奶不喝的缘一,“被吓到了吗?想想就知道是很惨烈的情景。”

他摸向自己的额头,缘一的这个位置被溅上了血液……“我用封印封住那只妖怪身后的视角,还没来得及清除呢,没想到你们来了,害你和兄长中术是我的罪过。”

“不……远山先生提醒了的……”缘一看起没有回神,平时没有兄长在他就是这幅样子,眼神无光,好像全天候神游状态,“缘一是在想一件事。”

“可以说给我听吗?”远山眼帘缓缓睁大,啊……他已经知道禅院缘一要说什么了。

“兄长很厉害,但是还是会受伤。”

因为岩胜在发现二人身处危机四伏的境地时,第一时间就令缘一不要动。

「缘一,闭上眼睛。」

式神不应反过来命令式神使。

缘一不会有这个念头,只会想他作为兄长的家人应该一同面对危险,而不是像个真正的稚童被护在身后。

可是不行,兄长会认为自己在抵抗他的意志,会多想、会产生厌恶,会因式神束缚关系格外敏感,这点在遭遇褐藻妖怪那时他就明白了。

他只是稍微试探……与五条悟共同前往任务现场时出手,兄长知道后就会如此生气。

所以缘一温驯地缓缓合上眼。

明白岩胜言语中的意思,他封闭视觉陷入真正的黑暗,被兄长周全地保护着。

不知道期间兄长是否受伤,每一秒时间都无比漫长,逐渐不明白眼前究竟在发生着什么,鼻见满是腥臭味道。

期间缘一被放在地上,被推着向前两步,踩在烂泥般的肉尸上,陷进血河,额前溅上几滴滚烫,最后被拎起来。

「缘一,走了。」

兄长这么说。

他落在地上,睁开眼睛便是浴血的岩胜,衬衫变得破烂,不值一提的皮肉伤已经恢复,尽管看起来脱离危险、兄长无恙,可这一幕比面对凶恶野兽更能让他惊惧。

缘一无法对远山先生说这些,而且他在脑海中思考已经很困难,说不出口,近乎自语般说:“缘一在想,不能心安理得接受庇佑、装成一个孩子过活了。”

“是啊,人类总要长大的。”远山很认真地在倾听,也很赞同,“神明欣赏主动改变的勇气,所以缘一,按照你想的去做吧。”

“谢谢您……”缘一眼中浮现希冀的神采,气若游丝的音量都敢放大些。

他望向有一段距离、隔着几堵墙的浴室。

“我,也想要照顾兄长。”

第69章 诡异反常

距离预计中的暴力事件发生还有一天, 今日岩胜又去了真选道馆,他去找到土方一个人交流情报,要求在明天到目标现场之前谁都不要透露调查出的时间地址, 严格监控附近所有街道、小区、巷道的监控,不放过任何痕迹。

“窗”的人员做好情报工作即可,抓捕现场由他来上。

然后惨遭姗姗来迟的由木调戏, 岩胜避开这位女性热情的手, 向土方告辞,今天他一早过来,没有在家里吃早饭,周末缘一在家, 中午还是回去吃饭吧。

“要不然, 还是在上班地址装个打卡机吧。”他走前这么建议着。

由木大惊失色, “哇……岩胜真是狠心,他现在是我清除清单的第一名。”

然后被土方用资料夹板敲了脑袋,“别胡说。”

资料夹板断了。

“你脑袋是铁做的吗?啊???”他发誓自己没有用力。

由木倚靠在桌子上, 歪着头对上司说:“其实, 比铁硬来着。”

“……”

“土方先生, 不要每天皱着眉嘛,趁我们的抖S小班长调去京都出差, 没有人危害您的生命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现在晚上睡觉都不用担心被枪抵着头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嗯?”

这话令土方唯有沉默。

然后暴起拔刀, 把由木吓得猛捶桌子借力飞身逃跑。

随着稀里哗啦的的掉落声,土方的办公桌光荣殉职, 土方转眼一看发现这惨痛现实, 眼前一晕, 瞬间杀心更重。

“由木你这家伙——找死!”

严格的副手持刀追杀这位来了没几个月的新人,路过后屋所有的办公室都一片鸡飞狗跳。

隐蔽在草丛的侦查人员山崎冷静地旁观混乱的场景,习以为常,默默用身前的全套茶具为自己泡了壶茶,听见咕嘟嘟的动静倍感治愈,“日渐寒冷的天气果然还是要喝热茶。”

“给我也来一杯……”

“吓我一跳!”山崎转头看着另一个大个头缩进草丛里,略显局促地看向发出嘈杂动静的大乱斗现场。

“队长,你休假结束了啊。”这男人就是真选道馆内特别行动队的一把手近藤勋,山崎诧异地说:“您怎么发现我的?”

“顺着插座,呼……好烫的茶,冷一冷才能进口。”近藤勋示意山崎的茶桌插线,一路延伸进他的和室。

“要是我现在去跟十四说我想继续请假他会怎么样?”

“杀了你……”

“不至于吧咳咳!”

他被茶水呛到,看见山崎惊恐神情,手指颤抖地指指身后屋檐,“不、不是我说的话!”那么阴森压抑的声线不是他能发出的!

“想看看是哪个混蛋在触犯安全问题,顺着乱动的插线看见‘您’来上班了啊……是想续上病假吗?会带着花篮去探望被在下打骨折的上司您。”

可怕!副手的黑眼线什么时候往下蔓延成黑眼圈了!看起来瘦了不少,最近应该很忙。近藤辩驳:“刚刚我确实想请病假,现在……”

“什么、你怎么了?”土方手臂微微放松,连忙询问。

“我在休假时爱上了一个女人,所以患了相思病。”

“……”土方感到再度眼前晕转,无法控制自己暴躁的情绪,高高向打心眼里尊敬的近藤举起刀。

“是精神病吧!吃我一刀再聊这事!”

“紧迫的追逐戏梅开二度!”趁机脱身的由木松弛感满分,过来拿走山崎斟好的热茶,一杯接着一杯喝,转眼间只剩下山崎手边嫌烫没喝的那杯。

“不烫吗、不烫了吗?”山崎拿起喝了一口,感觉口腔皮被烫熟了,“呕咳……你是人吗?!”

由木笑话他的狼狈,唇舌殷红却像没事人一样,“是啊,货真价实!”

*

这一切很不对劲。

缘一没有理由上了几天学就变成贴心贤惠的性格,岩胜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他是被附身还是又中了术。

他一进家门,穿着围裙的缘一从厨房里跑出来迎接他。

“兄长,欢迎回家!”

这时候缘一的表现还在日常范围。

岩胜平淡点头,“我回来了。你已经在做饭了啊,今天只煮汤就好,悟是不是说送几道料理过来?”

“原本是的,不过五条前辈刚刚打电话给缘一了,说做出的料理不满意,他不要送了。”

“……”岩胜在想要不要狠狠夸一通悟的料理算了,那小鬼这两天对料理热爱到疯狂的程度,不知道还要维持多久。

但五条悟很有原则。

坚持只做他自己喜欢的口味,却一直给岩胜送,对岩胜来说简直是饮食负担……干脆夸夸他把新鲜感尽快消下去。

自己的肠胃实在消化不下这么多不合口味的食物。

他还在想怎么夸不会让五条悟过分骄傲,缘一忽然站在他身前,没长到兄长胸口的个头想做更多的事。

缘一伸手拉他的西装外套,向后扯要为他脱掉。

“你干什么??”

“为兄长服务。”

在兄长瞪大眼睛发懵的时候贴心地帮他松了松领带。

岩胜:啊?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险些成了小身型那般的圆眼睛,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岩胜不禁捂住心口感受情绪,传递过来的感情没问题啊,式神使现在很高兴,不如说兴致过于高涨,搞得他心头连带暖洋洋的。

然后他被缘一牵到餐桌,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用餐折磨。

堪比黑绳地狱之刑。

“兄长要吃这个吗?我为您切好。”

“兄长想喝汤吗?请张嘴。”

“缘一想兄长应该补补气血,听您说过食疗很有作用,缘一会努力学习的。”

“请不要动,缘一帮您整理餐巾。”

“洗碗这种小事以后不用兄长做,缘一可以做好。”

“……”笨拙的喂食动作让岩胜唇边挂上一滴莹亮汤汁,见缘一拿过餐巾又要动手,他立刻伸出舌尖快速把汤渍裹卷进嘴里。

真诡异……

绝不是式神的攻击力和威慑力变弱了,是缘一太过大胆和反常,以至于岩胜极为罕见地感受到失语程度的惊吓。

他被缘一操控着身体动作度过了午餐时间。

饭后岩胜坐到沙发上,看向电视的眼睛总警惕地瞟向厨房,总感觉缘一会做出其他的怪事。

没一会儿,缘一跑出来冲向客厅。

“在家里不要慌张……”

收回视线佯装专注电视的岩胜只来得及说这个,就从身后被薄毯裹了个严实,他仰起头对后上方的缘一眨眨眼。

“兄长,现在天气变冷了,这样可能会着凉,您衣柜里完全没有秋冬的衣物吧,所以只能穿全套西装。”

“是……”岩胜愣愣点头,但那不是职业状态的一种体现吗?

“下午一起去添置衣物吧。”

“可以……”他的肩膀被转世缘一暖烘烘的躯体拥抱了一下,一触即分。

缘一很快走开,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但没几步缘一回过头疑惑地问兄长:“小林回家了吗?”

“没有,家里连一根猫毛都没有。”

“那可能是缘一的错觉,刚刚总有一阵一阵的短暂视线,家里只有小林会在椅子下面这样观察缘一,谨慎又可爱,刚刚还以为那孩子回来了。”

“……”岩胜没有头绪,又不能撬开式神使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不悦地抿起嘴,从背靠后拿出兔子玩偶,不想再看电视了!

下午岩胜会看时间决定是否睡午觉,时间充裕就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今天就很合适。

自从小林被放生,他就睡回了自己的卧室,但是在自己进入房间之后,缘一的脚步也跟了进来。

“兄长,要几点叫您起床。”

“不用?没有到那个地步……”

岩胜的语气变得不太确信,因为缘一把他推到床上躺好,甚至帮忙挪动姿势让他更舒适,然后拉紧被子盖好,以至于有种自己生活不能自理的错觉。

岩胜看见缘一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以后迅速开动小脑瓜,想回禅院看母亲这点已经可以排除了,自从先前去过一次,缘一对禅院家十分抵触,会露出比吃到绝对无法接受的难吃食物更明显的情绪。

缘一也没有普通孩子的零花钱需要,岩胜对他的物质需求算得上纵容,家里所有资金缘一都可以使用,岩胜并不在乎什么时候用或用在哪里。

那还有什么?

岩胜带着问题入睡,准时醒来后睁开眼睛,看见缘一就在床前,他心脏重重一跳。

缘一已经收拾好下午出门的东西,装在包里让兄长看看有没有遗漏,岩胜不觉得购置衣物需要专门带上背包,他随意扫过看见了那把胁差。

“为什么你要带着它?”他声音冷沉,从床上坐起来换上出行衣物。

“兄长交给我时说,这是珍贵的好刀,要缘一带着防身。”

“那是出任务时,我们下午要去什么?”

岩胜见缘一手指微蜷,知道这孩子有些局促,他站起来告诉缘一:“原来是被斩杀野兽吓到了,不需要如此防备,式神不会把刀刃对向式神使。”

“不,兄长认为缘一会畏惧您吗?”缘一仰起头,丝毫不见年幼的弱势。

“不认为。”岩胜坦然,他不认为缘一会畏惧任何人,但转世缘一会害怕、会生气、会紧张……人类有情感很好,即使缘一产生防备心理也是转世后的成长。

杀鬼时代以力破敌,现世却复杂得多了。

“如果缘一真的防备您,连这个都不在意吗?”缘一这时候反倒更伤心。

岩胜淡笑,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他做缘一的监护人难道是为了让缘一感激、敬爱的吗?

随性轻松的心情传递给式神使。

在他以为缘一能恢复正常时,缘一忽然攥紧背包跑到门口,用一副现在就出门的气势无声催促岩胜。

岩胜就在观察中度过了奇怪的一天,然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缘一。

桃太郎知道后估计又要感叹他适应力强。

“孩子懂事不是挺好的。”远山叹气,懒洋洋地坐在空无客人的酒馆,对到酒馆只喝牛奶的岩胜很是无奈,“你饭后散步几十公里过来聊家常合理吗?”

式神只道:“人类可以渐渐产生变化,但不会在某一刻忽然改变。”

“归根究底,只要缘一是好孩子不就没问题?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爷爷要是有缘一那样省心的孙子,每天要捧在手里向邻居炫耀一百次。”

“觉得很反常,倒不是说是坏事。”岩胜已经适应了,现在对缘一的各种行为处于感觉很诡异,但可以从容接受的状态。

“你说反常,说明岩胜你对缘一有很顽固的认知,就看看眼前的孩子,推翻以前的认知,重新认识不就好了?”

岩胜略一思索,认为合理,经历半年相处,转世缘一和缘一的不同越来越多了。

“话说你为什么找上我聊天啊。”

“身边都是小鬼。而且你失去过记忆又寻回,靠着自己熬过‘两个灵魂’的困境,我知道有多难,认同远山你的坚强。”

而且多接触可以观察心理状况,岩胜感知到远山言内心出现片刻的萎靡不振,转瞬即逝。

“喔谢谢啊!”远山看起来很高兴,“要不是你明天有工作我一定请你喝酒。”

他靠过来,说:“就算你不来我也要联系你的,谢花昨天把情报给我让我试试看用哪种符咒能恢复监控内存卡。”

“嗯,是我告诉谢花,监控不是杀人者破坏的,现场有其他人。”

远山一愣,“那你过来其实是为了工作。”

“当然。”

岩胜要求看恢复后的监控视角,能用法术提高探案效率,就不用迷信科技了。

第70章 犯人面目

凌晨两点,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迎来一位顾客。

“您的面包和矿泉水。”

便利店的收银员将收钱后小票递给顾客,他尽量将音量放轻,小心翼翼地把装袋的食物放在顾客面前。

半夜有将自己裹得眼睛都不露的顾客上门消费可不是好事情啊……

随即发现进门的顾客走路一瘸一拐, 个子体型都偏小,似乎毫无威胁性,那自己一个大男人不用怕。

他为此放松了下来, 继续看货物表格, 但顾客忽然出现在柜台前示意结账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个人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刻意屏气接过商品和结账时,只能听见扫到条形码的滴声。

顾客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

看着客人离开的背影, 收银员始终没有听见来自这位顾客发出的任何声音。

想了想, 他动动鼠标, 打开了门外的摄像头画面,只见行走不便的客人慢腾腾地走出监控画面前,身影瞬间消失了, 监控捕捉瞬间向上跃起的残影。

他很诧异, 第一反应是最小化画面。

然后视线往门口看去, 心道太好了没有再次出现,恐怖片里总是会有这样的情节。

“不要再去看监控, 不要起身, 不要出去, 不要起探究的好奇心……”他默念几遍, 颤抖地打开表格,继续核对清单。

“好饿呐……”光顾便利店的客人迫不及待把自己藏进阴暗的小巷夹缝里, 找了个角落坐靠在墙角, 颇显身影伶仃, 语调倒是有普通青年般的鲜活感,此刻包含委屈。

为了进食摘下手套露出枯瘦手掌,腕子极细,近乎皮包骨。

「小升可以去吃肉,面包你吃不饱吧。」与他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不想吃肉,明天要杀人,吃肉会闹肚子。”

「每一次都这么拖延,可你怕痛,从不会吃硬的食物,杀完了那些极道坏人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我饿死,身体和力量都给你,让你活,你就再活个一千年,天天晒太阳。”

「……你话真多。」

“你不想要这副残疾的身体?那我也不要。”青年很任性,摆烂说:“你不喜欢就任由它腐烂好了,又没什么价值。”

还想继续碎碎念,脑海中的声音及时制止他的话痨属性:「别说了,这样的话我想听吗?」

青年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咬下第一口食物,只是一小口面包和高热量的甜酱边缘,他细细嚼碎,吞咽时仍像是承受莫大的痛苦。

他流着泪继续咬面包,难过地呢喃:“为什么我的刀长在肚子里……你明知道怎么还忍心指责我不爱吃饭。”

「别哭,忍一忍,多吃一点吧……活久一点吧……我会陪伴你的。」

“你明明就快消失了,撒谎。”

没有人再说话,暗色的力量在青年周身涌现,试图缓解他的痛苦,但是这份力量代表的不是治愈,而是暴力。

即使是彼世而来的犬神也没有办法让被自己附身的孩子好受些。

五年前,犬神从地狱不喜处辞职,它的辞职理由写的是:听说现世发展不错,想去适应城市生活,见见世面。

阎魔厅的辅佐官只问了一句:“去现世忍得住脾气吗?看见人类还是会生怨气吧。”

鬼神的询问有理可循,犬神本来就是人类用残酷手段造出的害人之鬼,十分厌恶人类。

犬神把项上可拆卸的狗头拿掉展示给鬼灯大人,“头里姑且长了脑子,分得清是非,不会轻易杀死现在的人类,只是想去公园走走,晒晒太阳。本来不想告诉鬼灯大人,感觉这个想法很没出息。”

犬神想去公园散步、晒太阳,合理。

面对这位老员工,辅佐官由衷希望它生活合心,盖上红章并签字同意了辞职请求,毕竟地狱没有太阳是事实。

“那就把你负责的工作移交给岩胜吧。”

“好……不对,岩胜不是已经有很多工作了吗?现在刚轮岗回到不喜处,是最忙的时候。”

鬼神只问:“可犬神桑不是想辞职吗?还是说再可以在等几十年让我找到一位新同事。”

犬神当机立断:“吾马上就去告诉岩胜这件事!也请您放心,不会再作乱了。”

它确实不打算再主动夺去人类生命,距离死亡那日过去太久,起码作为一只狗来说它活过的时长远超预期。

千年前害自己成为鬼的罪魁祸首被它当场咬死了。

那时到处作乱了一阵,被路过的辅佐官干脆利落地揍一顿,绑架到地狱当狱卒,它本来不愿意失去自由,奈何实力差距太大,打不过。

辅佐官建议它先去看看工作环境,说不定会喜欢。

犬神被鬼灯用狼牙棒抵着头来到不喜处,亡魂的痛苦哀嚎和血肉让它十分兴奋,尤其是看见罪魁祸首因为严重的虐待动物罪判入不喜处受刑,它当即扑过去撕咬!

这不是工作场所,是狗狗乐园!

鬼灯站在旁边,从容不迫地避开血液喷溅的弧线,打开记录本将招聘目标减少数额,“很好,犬神入职成功,今日上岗。”

然后提醒它记得定期去受刑消除自己犯下的罪行,不然会被扣绩效。

如今仇恨已过去一千年,它不再会为亡者的痛苦感到愉悦,诚如辞职理由。

想晒晒太阳而已,除此之外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

可惜来到彼世的第一天是个雨天,没有太阳,细丝春雨落在它灰白色的毛发上,风一吹冷极了。

它跑进巷子里的窗户檐下躲避寒风,发现了一个遍体鳞伤、左脚骨折的孩子,他因痛苦和高烧紧闭双眸,脸颊比地狱的恶犬同事们还瘦。

和被白泽大人喂养得白皙可爱的小鬼岩胜不一样,他瘦成了一条裹着骨头的风干肉,一看就是遇见了极为差劲的喂养人。

这孩子快死了,就如同自己了无生趣的疲倦灵魂一样都是枯叶。

周围一片寂静,就像千年前它被斩首在荒野。

犬神看了一会,缓缓上前舔去他脸上的血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听见他在短促的呼吸声中小声求救:“不想死……救救我……”

就算求救也不会管的,它讨厌人类,不会出手帮忙救一只无能、濒死的幼崽。

犬神舔干净了这孩子的脸,尝到他的血,却舔不尽他的泪水,记忆顺着哭泪进入它的体内,看见了过往,也看清了他脸上遍布着被划出的旧伤疤,脖子上也有。

它改了主意:“看在同款伤疤……和你有妖怪血脉的份上,不算纯人类,我救你。”

它化为一道暗色,附身了这孩子,却不占据这具残破身体。

男孩醒来时眼睛有些睁不开,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灰白色的细软毛发。

“狗狗吗……”刚刚自己竟然在向狗求救啊。

「别哭,告诉我你想活下去的原因。」

男孩为这如死水一般沉重的声音怔愣,继而心中涌出恨意:“杀人,杀掉所有伤害过我、伤害过别人的坏人。”

「……」犬神沉默良久,感受着男孩渐渐强烈的心跳声,违背了对鬼灯的承诺。

「如你所愿,使用我的力量吧,用你年幼时从母亲那里学过却无法使用的术法,制造达成愿望的武器。」

“你想要什么?你是妖怪吧。”

「是鬼……也有神明会说我们也是神,随便了,神与妖怪的界限哪有那么清晰。吾想要的是:看着你的生活会成为——」

这是什么发善心考验人性的社会实验吗?

男孩忽然感受到强烈的痛感,肚子几乎要被剖开。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努力保持清醒回忆并试着施术。然后,一把完整锐利的刀刃从他的肚子里破出!

这是他和犬神力量的化身。

代价是他无法再正常进食了。

……

“无所谓,本来我就不爱吃饭,有力量就好。”

「嘴硬,以前你的喂养人不是不给你饭吃吗,今天至少要吃一顿饭。」

“不要,你说话真讨厌,那叫监护人。”

「你才是话多,这一个月对我说了多少话,人们都把你当自言自语的精神病,不想交朋友了吗?」

“少管,老头子。”

「……」真不可爱。

几年过去,男孩长成少年、青年,也发觉体内的犬神日渐衰弱,他不仅仅是附身的皮囊,力量好像正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成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问犬神这是自己的错觉吗?不会有蠢到自寻死路的神。

「说了我是鬼,杀人恶鬼而已。是,我在回到地狱的路上,还需要再等等,届时力量送你了。」

犬神这几年晒够了太阳,唯一的愿望超额完成。

因为小孩发现它爱晒太阳后,默不作声坐海边天天晒,都把自己晒黑了。

“不要。”

和体内的犬神闹脾气,小升来到东京后就全副武装,不给它一点点晒到太阳的机会,幼稚的行为让犬神无话可说。

不过有利于他实施犯罪倒是真的,高速移动起来这孩子就是一团黑影……

邋遢的青年发丝凌乱,发尾遮脖子,都被裹进兜帽衫里,五官缠着黑布,连眼睛都未能幸免,只有战斗前才会卸下懒散扒出一条缝。

按照他的计划清除所在区域极道组织目标。

「为什么从这里开始杀?」近期行动绝对属于大肆虐杀的程度,几年前自从小升杀光欺负自己的人以后,只会先查有没有犯罪者,然后随心清除。

到了东京以后却一个劲杀极道成员,甚至不止是组织头目,成员也不会放过。

“因为一想到就生气,他们很坏,全都是坏人,讨厌。”

犬神忽然想起连小升都记不清晰的回忆,这孩子幼时在这片区域待过,当时这里很混乱,时不时就有打架事件,母亲就死在这里的极道组织手中。

青年依稀记得这桩往事,并不知道是哪个组织做的,这次回来只想着把头目杀掉、把有资历的、看起来年纪大的都杀了!

犬神纵容道:

「好,三天修养期结束,动手吧。」

*

极道据点所在事务所的玻璃窗被无形力量震碎,始终监控此地的岩胜迅速抽刀,从对面的矮楼一跃而下——

冲进事务所内,刀刃即将劈开黑色瘦削身影之时,犯人主动转身过来,刀刃斩破衣物和绑带,破开了犯人的胸口和肚子。

岩胜闻见血味诧异地凝神盯着他,见犯人慢腾腾地笑起来,开口语气开朗:“谢谢!每次自己剖开肚子还是会有心理压力,你帮大忙了啊,好孩子、好孩子!”

话音落地,一把灰白色刀柄的武士刀被他腹中掏出。

【作者有话说】

犬神的传说有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