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久别重逢”

“岩胜, 你竟然做梦了啊。”

通常来说,这会是入梦后听见的第一句话吗?

岩胜挑起眉,看着神兽老师, 他成为式神来到现世后从没做过梦,是白泽找他。

“你还是很聪明,真棒!”老师发出夸夸, 然后直入主题:“是谁下的咒, 要我把符纹消除吗?很危险呦。”

面对信息爆炸的言论,岩胜十分冷静:“您知道了啊,不必消除。”

如果结果是消除,他何必要坚持数年刻下它。

白泽无端掏出一杯酒盏一口饮尽, 岩胜猜测他正在哪场酒会, 随便找了个角落喝酒找自己聊聊。

“你, 来到现世不如以前轻松。”

“感觉还不错,毕竟可以正常思考,孩子们都很好相处, 缘一也很好。”

“真的假的?刚开始转生为那孩子的式神你可是崩溃到快碎掉了, 话说你现在的说话语气有点像无趣的神了, 真可怕。”

“我是人,是鬼, 是妖, 是式神, 没有神明这一选项。”岩胜专注地听白泽所说的每个词, 然后问道:“您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嘛……现在没有想说的了,发现你最近似乎很疲惫……”

“老师想念我了啊, 我知道了, 谢谢, 您又寂寞了吗?”岩胜摸摸脸颊,显然对故意出言调侃长辈这件事也很害羞,还是做不到五条悟的厚脸皮。

白泽险些被呛住,“谁寂寞啊……是啦!所以才发现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几乎快没了,可真是吓一跳。”

“抱歉,这点是我疏忽了。”妖力和神明力量都会被符纹急剧吸收掉,直到一点不剩。

看着自家小鬼滴水不漏的语气和顽固不化的神色,白泽啧啧称奇,地狱近百年把小鬼挫骨扬灰无数次都没改变他倔强的灵魂。

这点早就清楚了,神兽忽然改口:“小岩胜真是不聪明。”

没能成功投入转世真是可怜,要继续受困于前世思绪。

“老师,我只是不想这么迷茫,所以要做点什么。”

而由选择带来的后果,他十分明确自己能够承担,因为再没什么比转生那天更让他心神撼动的事。

……

梦结束了,岩胜睁开眼睛,窗帘之外发蓝,即将日出。

缘一老老实实地睡在身旁,说是老实,不过是大咧咧地占据了本属于岩胜的床的大半,斜着侧卧着,毛茸茸的头总要抵在兄长后背,然后就这么睡下。

岩胜看他的脚果然伸在了另一头的床外,每次都很诧异怎么会睡成这样,刚来时小小一只,柔弱无助地蜷缩在床边位置。

现在真过分。

小林离开后,除了岩胜不舒服时缘一执意要照顾,其他时候他们几乎不在一起休息,岩胜认为两居室就要发挥两居室的作用,这孩子终将独立。

但缘一也会有不舒服的时候,比如被妖怪吓到、为血腥味感到难受、为他人生命流逝感到悲伤……这些情绪是岩胜发现并猜测到的,估计是怕监护式神担忧,缘一不会说出口,他便会主动过去陪伴和安慰这孩子。

十二岁时,缘一学会说:“兄长,我痛。”

岩胜宽容地忽略他没息屏的手机上与三人组的联系界面,不去想最活跃的白毛墨镜小鬼又教了他什么。

“哪里痛?”他只是问这个,缘一不会对自己撒谎,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骨头、肌肉、神经……四肢。”缘一确实不会说假话,只是五条前辈见自己烦恼于升学安排紧张无法多与繁忙的兄长相处,坚持要替他想出亲近家人的好办法。

五条悟建议:“长辈最受不了小孩撒娇了,岩胜感觉很吃这套呢,去软乎乎地说几句吧,‘痛痛’、‘喜欢这个’、‘想出去玩’……之类的。”

硝子先是发了问号,但随后表示:“你这小孩有小孩样就行了,岩胜脾气很好什么都会答应你的吧。”

夏油杰缓缓打出一排省略号……

岩胜听见缘一说的后便知晓了,青春期的生长痛啊,看着缘一一天天抽条的身高,但从没听见过隔壁房间的缘一因生长痛辗转反侧,还以为他不会因此难受。

岩胜作为兄长安慰缘一,“我……以前也这样痛过,很久很久以前了。”

现在想想生长痛不过是他漫长经历当中不值一提的细微感受,就连断骨剜心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内心存过的嫉恨才难熬。

好在眼前的转世缘一不会让他激起那么强烈的负面情绪,这是个会长大的孩子。

只是会因为生长痛呼痛撒娇的青春期少年。

“不过,过去了就好,缘一,等等……只要等等就会好了。”

岩胜抚着他额头,道:“如果你觉得痛了,就向兄长提要求吧,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兄长都会满足缘一。”

他想着男孩子忍受这点痛应该没什么?但缘一既然无法忍受,就只好使用转移注意力大法。

真的吗?

缘一发出惊喜的反问,并非质疑,因为兄长向来遵守诺言。

他只是,很幸福。

“喜欢……”

缘一迫不及待想要使用特权,只见他以平淡的神情,似乎就是随手指向电视里的景点介绍,“想出去玩……这个?”

“喜欢看樱花啊,可以。”

岩胜当然会答应,就是没想到从此缘一口中这个句式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他总是会答应,缘一不会说谎,说想去、想玩,那就是真正想这么做。

*

今天终于要去游乐园了,岩胜忍了一个多月,这次答应过的出行一直没履行总觉得心里有事压着。

总算见缘一从无谓的紧张兮兮中放松,就有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之所以选在今天去游乐园,是因为那里有只妖怪,是因工作出行。

好消息是,岩胜趁机和缘一商量:“正好,去玩吧。”

挂断电话后,望向窗外的明媚阳光,二人达成一致,都认为是玩乐的好时机。

然后缘一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背包,悉心准备了便当和亲手做的甜味饮品,他会用一个背包带好足够的东西,这样兄长可以不用负重。

进园区前他把包存进储物柜,等消灭了妖怪再出来拿,食物就不会出意外。

他这次依旧没有带刀,已经很多次都是这样,兄长认为胁差不再适合他使用,也不需要他帮忙,那把杀鬼之刃就被束之高阁。

缘一熟练地展开「帐」,和兄长一起踏入。

他的结界术在天明和远山那里学得很不错,由他施展的「帐」可以困住妖怪,缘一就自告奋勇担任起岩胜唯一且免费的辅助监督。

即使岩胜也会施结界,还是任由缘一做了。

因为他可能会忘记,这是高专时期岩胜唯一能惹夜蛾生气的事。

那时式神看似身姿如修竹般站着虚心受教,而并排站着被骂的五条悟毫无反省,悠闲地推眼镜。

但夜蛾很清楚,这两个家伙其实谁都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

有人在说话。

岩胜敏锐的听力捕捉到微弱声音,这里有妖怪原本布下的结界捕捉了人类?

是个孩子,小姑娘。

岩胜想拎起缘一就跑但以失败告终,他总是这样,还把缘一当十岁幼童,只好拽着这一大只会奔跑的重物向目标移动。

根据谢花和远山提供的情报,这是只以痛苦为食的妖怪,目标均为经历或面临世间七苦之人,当然,食谱较为广泛。

因为被捕捉的目标在被吸食痛苦后没有一个存活,尸骨无存。

岩胜在跑到离目标有一段距离时就松开缘一的手,然后继续向前快速奔去,他脚步轻盈,跃过过山车的进门通道,发现了那孩子。

八九岁的女孩瘫靠在墙边,原本虚弱的目光在看见贸然闯入的高大男人时稍有疑惑,随即迸发出神采。

她立刻爬起来往长着斑纹的来人方向跑,中气十足地大喊:“是岩胜吗!是长大的岩胜吧!我被神明报复了!”

岩胜闻言脚步急刹,目标好像还挺有活力的……慢着?

这个气息,是铃木合子!

他也迎上前,同时思索被神明报复什么意思?这片区域没有其他的神明气息。

“就因为我拔了网线啊!”小姑娘边跑边拍运动服沾上的土,“转世前祂们不会在地狱的地盘上报复,但是转世后就把前世记忆注入给我了!那时我还在保温箱里刚睡着!”

熟悉的爽朗声线听起来一点也不开朗,怨气十足地大叫,等跑到岩胜身前,她狠狠喘气,“没想到……遇到你了,呼……好巧,你也被妖怪抓了吗?”

说着,语气又恢复了彼世状态,心实在很大,刚刚抱怨的全是神明坑她而不是被妖怪抓。

“真是乱来……”岩胜感到恼怒,天国的小心眼神不比地狱少,破坏了铃木合子本该完美的转世。

“你本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我也这么想过,有记忆是很痛苦。但是想见哥哥,岩胜,我想见哥哥,是你告诉我没有被哥哥讨厌啊……但我还没找到他……我会找到的,然后道歉。”

看,这就是你应该忘记的原因。岩胜看她一眼,直接把她拎起来,沉声道:“妖怪不在这儿,先送你离开,然后回来帮你报复它。”

“好呀,我都饿好几天了,狠狠揍它!”

听起来不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还好以前有被妖怪囚禁的经验呐!成功等到救援了。”

岩胜:……

行。

但这时他陡然发现不对,自己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份给安全地带的缘一,但当他回到原位时,为什么才发现缘一不在。

眼睛……被蒙蔽了?

心头没有式神使传来的定位感应,正当他四处打量时,听见铃木惊叹:“岩胜,月亮变红了,第一次见……”

这是上午,怎么会有——

岩胜抬头,红色满月当空,月色周围凝聚暗色,逐渐扩大、笼罩这一区域。

自己变弱了,他神情严肃地抿起嘴,妖力仍在一刻不停地疯狂填入那颗刻着符咒的心脏,仿若不知满足的无底洞。

一片灰暗迷雾袭来,岩胜第一反应就是捂住铃木的口鼻,但只要是会呼吸的人类就无法避免会吸入气体。

他脚步不停地按照来时方向向外走,不受雾障影响,但很快他手心一热,铃木吐血了,下一刻鼻子、眼睛、耳朵均缓缓流出红色。

岩胜没有迷失方向,很快……很快就能将铃木送出去,忽然一道锋利炽热的深红弧光破开暗色,锐利的刀刃似有火焰飞扬,燃尽一切阴暗之物。

是日之呼吸三之型——烈日红镜!

这把刀、这个游刃有余的身影……原来不是缘一的骨骼肌肉将其灵魂撑成前世的模样,使得岩胜偶尔眼花。

——他就是他。

「骗子……」

岩胜眯起眼看着天空那轮妖异红月,再一次与继国缘一“久别重逢”。

你到底出于什么想法,竟能忍受与我共同生活至今?

【作者有话说】

岩胜:解除式神关系的意志增加了.jpg

第82章 豁然开悟(修)

岩胜记得自己在一次晚归时看见缘一趴在沙发边沉迷看狗血剧, 便问他:“还以为你是为了打发时间跟我一起看,原来是真的很爱看吗?”

“是的,缘一总觉得……剧情里命运真是浪漫而仁慈, 会让人失而复得、豁然开悟。”

他那时只笑,前世缘一可不会说这样的幼稚话语,“现实可没有那些戏剧化的情节。”

戳破孩子的美好想象是在做坏事, 但命运哪是浪漫仁慈的啊?分明是彼世爱捉弄人的神明在调控。

缘一向来表情波动不大,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电视剧倒是日复一日地一部接着一部看。

但岩胜不会管束缘一,就当是天才融入普通人生活的一种途经吧,多看看现世可能会发生的情节, 即便不能当做人生规划指导, 也能看见更多选择。

他会不知晓缘一当然愿意相信命运的美好, 因为亲身体验过了。

*

被留在安全区域的缘一像往常一样等待兄长结束工作,或有需要时出手帮忙救助受困之人,可他只是眨一次眼睛, 就忽然身处结界外了。

缘一在极短时间的茫然之后立即意识到这个妖怪的结界能力很优秀, 能够将属于基础结界术的「帐」剥离, 由他施展的结界应当算是坚固,以前从没有妖怪破除过, 也得到过兄长的肯定。

说明它很危险。

与此同时, 他看见夏油杰赶来的身影。

右手方向是夏油, 前方是妖怪结界, 兄长还在里面……缘一转头看向夏油,遥望见他脸上神情焦急, 不禁犹豫是不是有重要情报, 他又转向前方, 可或许里面是危急的情况……

缘一下意识去感受式神束缚,发现心头没有式神的情绪传来。

怎么选?

……

他脚步微转,默默攥起拳头,忽然加速迎向夏油杰。

受产屋敷临时委托来帮忙的夏油发现缘一竟然在区域外很是诧异,还以为两兄弟都在妖怪领域内。

他未能掩饰慌张,急切地问:“缘一!岩胜是完成工作了吗?”

缘一:“没有,我被排除在外了。您有重要的情报吗?”

“那你怎么往我这走!?我来帮忙的啊!”

这个坦诚又无辜的回答让夏油杰差点绊了一跤,“产屋敷说天元大人的结界感知更新了,这里不止一个妖怪!你兄长还在里面吗?”

作为亲自为岩胜打听并提供断开束缚办法的人,夏油很清楚岩胜正在经历能力被吸收直至枯竭的过程,所以刚刚听见天明先生说情报有误时,本来只是和悟一起在产屋敷家做客的,立刻揽下委托往这里赶。

他一路都想着岩胜背着式神使刻下的符纹对式神自身如今影响到了什么程度,即使式神再强大,力量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夏油几乎没有停歇地再次重复:“你兄长还在里面吗?!缘一!”

糟了……做错了……又做错了……

缘一眼前闪过夜间山中简陋房舍的尸身,遍地的血迹碎肉,腥味混进无色无味的羊水里,本该迎接的珍贵生命成为一滩暗红;

而后夜色被月色照亮,皎洁明月清冷深远,熟悉的身姿挺拔,挥出的刀锋凛然、气贯长虹,然而眼中身影逐渐变小,渐行渐远,直至分道扬镳;

受天命所托出生的自己,因一时疏忽辜负了天上地上所有的期待;

最后,在那空中飘荡芦苇细绒的红月之夜——

夏油杰忽然惊呼:“缘一,月亮……是变红了吗?”

缘一在转瞬之间忆起那无用的可怕一生,他闻言默然抬头,红月映不进瞳中,没有焦距的空洞双眼刮起风暴,手臂在微颤中暴起青筋,明明手中无刀却张开手掌做出起手式的姿态,微拢的掌心滴落血迹。

——随即空中陡然闪出白金亮色,烈日般的耀目光芒如水花四溅漫延,一把武士长刀从其中被抽出,一经握实随即利落地挽出一道红弧。

刀身发出红光,术师感受到其中强大,却无妖刀那般不详气息。

是传送结界……夏油依稀感受到产敷屋们擅用的结界术,令他震惊的是缘一竟然能改进传送结界用它直接拿取物品。

明明岩胜也是怪物级别的,此时夏油杰终于理解他对禅院缘一展露天赋时微微露出的抵触,确实情有可原。

想要从碾压自己的人身边离开……杰甚至佩服起岩胜能和缘一玩了五年兄弟过家家的耐性,而且式神似乎还想着即使脱离束缚,依旧“照顾”这孩子。

夏油杰只因想到这稍一愣神,缘一的踪影就消失在眼前。

他进结界了。

慢着!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岩胜的身体问题!!!

*

神子出现在眼前——

即便这个人穿着因为贪图舒适买下的宽松卫衣,还有在兄长眼中款式不像样的丑鞋子……什么啊,岩胜意识到自己当前所想几乎要发笑。

继国缘一用着那把外貌不再与战国相同,气息却一般无二的杀鬼之刃,在他眼前大张旗鼓地展示着自己呼吸法始祖、日之呼吸创造者的灵魂。

岩胜一手握紧刀一手抱着铃木,不动声色地看着救世主降临在眼前解除困境,险些以为自己的地狱抽奖后遗症还在,紧紧地咬合上下齿列。

不知不觉间变得身形过分抽高的少年收刀,向已扫除雾障的前方奔来,看见兄长无事好不容易放下心,还没松口气就被塞了个孩子。

兄长极为信任地把陷入昏迷的铃木交托给自己。

为什么留在自己身边至今?

岩胜没有问出心中所想的这个问题,亦不去过分纠结思索,令自己放松牙关开口道:“好好照顾这孩子,她醒后如果要找哥哥,就告诉她:‘看看周围’。”

神明会坑她,但向来靠谱的鬼神不会。

“兄长和缘一还是先出去吧,夏油先生过来帮忙了,说不止一只妖怪,我们可以安置好……”

岩胜却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的话语:“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他抓住缘一的手,把人向来的方向推了一把,自己则身躯、脊背直挺挺地站着,微垂着眼皮注视弟弟:“你不相信我吗?缘一,兄长没有骗过你吧。”

确实……这个兄长几年前就强调过,缘一记得清楚深刻,所以他才会在工作中对兄长的要求妥协,即以旁观或补充救助的角色站在安全地带。

因为兄长十分强大,总会比自己做得优秀无数倍,让他能够倚靠兄长来掌舵,反正现世生活已经足够平静而幸福。

式神使没有在式神传递的情绪中感受到异常,而是坚定不移的行动力,非常具有兄长的一贯风格。

缘一放心地接下兄长救下的姑娘,没有多想就喊道:“缘一会回来帮忙的!”

即便了解兄长多么强大,他不想完全将危险压在兄长一人身上,只要完成兄长的嘱托就能回来了。

岩胜眯起眼睛,没有答复,反身决然往妖怪所在气息袭去。

妖怪不再能掣肘他的行动,必死无疑。

——即使当下符纹的吸收速度仿佛比上一刻扩大无数倍。

杀了这几只妖怪!统统杀光!

岩胜不想再见到红月,他的美梦总在暗红色的月华下被戳破。

可悲的不是上一次自以为成长的剑技被那个人一刀击败,可怕的是自以为能够在未来去爱的孩子被同一个灵魂一刀斩开!

眼前不是妖怪布下的雾气,而是五年来的一叶障目,愚蠢!愚蠢至极!

岩胜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怖的恶鬼妖气向外散发,已察觉招惹强大对手感到惊惧的妖怪们并不知道式神的内里几乎将被掏空殆尽——

“束缚的最大松动!创造的时机成功了!”

还在产屋敷宅邸的远山忽然发出惊呼,将天明和风野吓了一跳,然后就见他亲切又急切地握住天明的手,眯起眼睛温柔地说道:“天明,你是远山言心中已承认的知己好友,可惜言未能意识到即将成型的深厚羁绊,作为这孩子献出皮囊的报酬,这几年我好好补偿你了。神明之力赐福你家庭美满、子孙满堂,你最重视的产屋敷也将代代延续。”

“言……你在说什么?”天明向来灵活的脑袋因好友诡异的话凝滞。

“吾是说,过家家结束了。”远山言语气一变,倏然起身,未将手指或任何部位割破,也没有说出任何结界咒语,凭空消失在二人眼前。

去厨房寻甜品料理的五条悟回来见到两位产屋敷惊魂未定的神情,还没等他问,产屋敷风野忽然大叫起来:“去找岩胜!五条先生去找岩胜!”

他捂着头,原来昨天模糊不清的梦中,那位陌生神明说的是这个意思,爱哭的小家主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神明大人说小心神明……祂说小心神明偷走我的朋友!是不是在说岩胜呐……”

祂还说——「可爱的小家伙,看来我家固执的小鬼要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是“添麻烦了”的句式,是不是……结局已定?

五条悟眼神一凛,他在夏油杰赶去时知晓坐标,那游乐园自己去过几次,便立即发动术式消失在这间和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轻松地想:反正就是要把岩胜带回来就对了。

但他的前进被阻拦在一个结界前,望着里面红月景象,五条悟挑起眉,自己进不去?

这时有咒灵跑到他身边,是杰的。

他立刻去往夏油所在,不过几百米,绕了个圆弧。

夏油杰见到他立刻说:“你也进不去了?”

“你这意思,原先进得去?”

“刚刚缘一进去了。”可是缘一进去后,感觉结界内景象似乎清晰了很多,他紧接着想跟进去,可就是和缘一先后没有差半秒的时间,他就进不去了!?

“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缘一又不会是拖油瓶,岩胜肯定没问题。”五条悟心态很轻松,没什么能难住那式神吧。

“岩胜身上有远山言刻下的符纹!他的力量在变弱!”

夏油杰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情绪激烈地说话,早知道他就不该口风紧密,应该像悟那样大大咧咧地把式神不靠谱的行为公之于众!

让缘一、硝子、悟……所有人去烦死岩胜,直到这家伙改变主意!

“兄长在……变弱,什么意思?”

未等五条悟反应,身后平静淡然的声线似乎充满疑惑,不知道夏油杰所指为何。

不对——

从结界中脱身的缘一猛地反应过来,怀中的这孩子是个借口。

她只是兄长用来牵制自己的阻碍。

兄长在说谎。

恐慌陡然自脊背升腾,一瞬间笼罩住缘一的灵魂。

“兄长大人发现了……”

第83章 第二卷 完

缘一不是有意欺瞒兄长的。

更准确的说, “欺瞒”这种行为对他来说反而是沉重的枷锁,很难完成如此高难度的行动。

他曾数次都想告诉岩胜:「缘一是缘一啊,兄长大人。」

但他转世后、与兄长相遇相处之中, 在式神偶尔传递的情绪当中豁然开悟。

兄长大人好像很希望缘一是禅院缘一。

莫名失落了一小会后,略有成长的缘一没什么负担地想:自己确实也是禅院缘一,既然兄长希望如此, 那就这样做吧。

不仅这点, 他有相当一部分行为会根据式神情绪调节,比如照顾兄长的度把握在日常起居范围之内,比如意识到他在兄长面前接受庇护更好而不是挥起赫刀护在身前。

但太过于依靠式神关系了,这份成长是虚假的、一戳即破的。

依赖用式神束缚掌握兄长情绪, 而没有观察兄长人类身躯的生理变化。

如果仅用通透世界, 一定可以看出兄长在说谎。

后知后觉习惯依靠式神使特权的缘一再次选择错误, 为现世人生画下代表蠢笨的大大红叉。

但没有时间为选择错误哀叹,他立刻试图再度进入结界。

根据夏油杰的反应,兄长的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

「继国缘一, 禁入。」

——当暗红色的刀刃抵至结界屏障前施力, 他脑海中响起声线空灵的警告。

这时五条悟忽然将手对上结界, 夏油杰见状立即将昏迷的小女孩抱走,扬声提醒缘一:“先撤后!”

“虚式「茈」——”

话音落下, 威力巨大的咒术撞向屏障, 按照五条悟如今当之无愧最强术师的能力, 仅作阻挡的结界不可能抵抗住他这一击。

但那屏障泛出红月光华般的雾红水纹, 将术式吸收。

于是无事发生,感觉屏障还更牢固了。

同时那道空灵声音传入五条悟耳中:「五条悟, 禁入。」

五条悟回头望向缘一:“它也告诉你不能进了?”

已立刻回到屏障前的缘一沉默点头。

“真是记仇, 打一下就上黑名单了……”五条嘟囔, 困扰地撇嘴,妖怪的事真是麻烦,讲什么规则至上啊。

不用试就知道结局的夏油杰没再去招惹结界,他抬手拍在缘一肩膀上:“缘一君知道岩胜为什么刻下符纹吗?从数年前就开始了。”

五条悟有所猜测,和岩胜打架那次记忆深刻,他也很清楚二人之间关系复杂。

缘一罕见的难看表情让他的想法变得明确,可他居然紧接着听见缘一以茫然无措的声调地发问:“兄长为什么这么做?”

五条墨镜下的苍蓝色眼眸瞪大,怪异地想:“这是心大还是迟钝还是骗自己呢?”

如果是禅院缘一这样的孩子,说不定以上原因都有。

夏油杰却澄清:“啊!我不是要替岩胜说明缘由才提起这个,只是要告诉你情报,远山先生这数年间连续在他心脏上刻成的符纹,是为了解除式神束缚。”

“力量会被吸收,岩胜会日渐虚弱,直到枯竭,届时就是机会。”

现在进展得如此快,夏油杰想到这绝对不只是改良符纹,而是动摇了式神使与式神之间的本质关系:情感。

是谁用了什么办法在把式神使与式神之间相通的桥梁截断。

如果是岩胜,那这位式神对待自己和自家式神使的残酷程度简直可以载入术师史册。

缘一则想道:就像酒馆里被远山养在水缸里的褐藻妖怪一样。

他难道想把兄长变成那样吗?

夏油杰还不知道远山已经袒露目的并来到了这里,他一直以为远山是应岩胜要求向式神下咒。

只想着如今的岩胜是在任务中逞能,不愿意接受身为孩子的弟弟庇护,所以自己赶来想帮忙。

他继续说出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一点儿不再为岩胜保守秘密。

缘一却身躯一震,忽然捂住心口,紧接着源源不断地呕出血液,露出前所未有过的痛苦神色,将二人吓得凑过来察看他的身体情况。

但缘一第一次未能顾及礼貌将友人们大力推开,狠狠地用左手抹去血液,毫不犹豫地用从远山言那里学到术法果断施术,继而握紧戴在手上的桃木牌,兄长说过这曾由神兽赐福。

向来珍惜的红绳在快速的行动中崩断,可他顾不上了。

缘一在手速飞快地施了两个术,一个将掌中血液胡乱似的涂抹在赫刀刀身,以刀成功破开结界屏障,便立即钻了进去,随即屏障修复至严丝合缝,身后两位术师惨遭屏蔽。

另一个是很基础的术法,利用同属神兽赐福的桃木牌寻找气息感应,以此定位同样桃木牌不离身的兄长所在。

占据主导位置的式神使无需也无法准确定位式神,但能感应式神身处距离远近,继而突出自身位置呼唤式神前来效命即可。

但为什么眼下缘一只能用这个办法找?

因为式神束缚在刚刚那瞬间几乎要断开,呕出的鲜血与那天召唤式神时被迫放出的血液量几乎一致。

他甚至无法明确兄长是否还身处现世。

缘一其实被告知了如何阻止,夏油先生说、他脚步不停呼吸加重……夏油说:“你兄长把符文刻在了心脏上,为了保留咒痕不消让那颗心脏成为了单独的妖物。”

所以或许让兄长失去寄存妖力的“部位”,就可以祛除兄长死亡的风险,就可以留住——

怎么做?

“很明显,剖开心脏……”

所以剖开心脏、只要剖开心脏,把它取出来,像兄长挖出小林的红色虎目,封印进瓶子里压制小林的戾气和强横的力量。

挖出心脏,仅此而已……

式神会立刻重新长出一颗新的,不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剖开就……

不!他做不到。

缘一从外界正午时分投身昏暗结界,在红月夜色笼罩的游乐园无助地奔跑,溃逃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所以他正有目标地前行,即气息所在、兄长所在。

即使迟钝的他知晓兄长始终以高傲态度俯视转世的年幼孩童,无疑是种慢性折磨。

但还是要去前往兄长的身边,因为是失而复得的家人、是填补内心遗憾空缺的珍贵之人,缘一十分在乎。

他万分羞愧地想到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的自己,未能杀死无惨、兄长成为鬼,生来的使命和保护唯一至亲的责任被自己尽数辜负,更加羞愧的是——

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成为鬼的兄长,没有让兄长像其他柱们所说的那样……将其作为杀鬼武士的影子消磨殆尽前果断斩杀,而不是放任恶鬼行走于阴诡夜间伤害生灵。

活着!

他卑劣而懦弱地只想要兄长活着。

如今缘一以自身深重的情感驱动身躯前进,并相信存放那沾血断笛的兄长亦存有情感。

他们对彼此来说独一无二的家人,不是吗?

内心坚持此观点的继国缘一却眼眶湿润,他久违数百年地想要流泪。

缘一愈加意识到他和兄长一样,都有执着想要贯彻的思想。

那时候身受杀死无惨使命的自己始终想要平静生活,对兄长心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自己向来追求平淡的想法向兄长自顾自地输出观点。

那何尝不是极大的傲慢,是强加给兄长的禁锢,每次交谈和相处亦是慢性折磨!

那时候明明是兄长、是继国岩胜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的阶段,很害怕吧,很恐慌吧,很虚弱吧……

他在想什么?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忽然找不到兄长的护身木牌气息了——

缘一急停下脚步,呼吸更加急促,胸膛不住起伏,短短一段路比在夜色奔跑直天明还要耗费心神。

他被泪水糊住、模糊不清的眼眸看着桃木牌化为齑粉从掌心流失,还有牌面上的几点朱砂混进血里黏在手上,但起不到带路用途了。

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缘一只是想要找到兄长,让他不要带着发现被自己欺瞒的怒气出事,想要兄长活着——

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来源于腹部。

极强的负面情绪渐渐破壳,忽地喷涌而出!

如果岩胜在场,在其通透世界的眼中将看见他一直在缘一身上看见的白光被浓郁暗色覆盖,彼世力量根据主人需求退居后方,源源不断的咒力涌出,成为看透咒术师规则的六眼眼中的浓黑模样,转眼间让已成长到十五岁的少年获得本该早就取得的能力。

随即,禅院缘一无师自通一般做出一个手势——「十种影法术」。

“「脱兔」……”他沙哑的嗓音念出脑海中自发浮现的术式,“看在兄长喜欢兔子的份上,成为我的眼睛,请帮我找到他吧。”

如雪山崩塌般的白茫轰然涌入这片空间,快速前行的巨型兔子们几乎在片刻之间铺满游乐园。

彼世阎魔厅——

阎魔大王曾答应天国神明另一个的私人请求是:“让回归高天原的缘一君拥有一个为了生活而活着的成长机会。”

而不是为了背负抹杀什么存在的沉重使命而诞生于世。

阎魔当时道:“那很简单。”

让这受天国喜爱的好孩子幸福美满地在现世过完平静一生罢了,彼世神明分明可以轻易将健康、天赋、财富、知识、力量……悉数倾倒给他。

不,不算简单,神明的使者感到头疼。

阎魔艰难回忆,缓缓道给辅佐官听:“那感情质朴的孩子听见神明送上仁慈的礼物时,唯一的要求是保留记忆,以此警醒自身,在未来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一无是处、孑然一身地活过八十多年。不过转世时那孩子好像并不情愿,只是难以拒绝高天原众神的好意才勉强去往现世。”

“笨蛋。”鬼灯冷酷无情地骂道。

“我就知道鬼灯君会骂我啦……刚想起来嘛。”

阎魔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原因是:那受神明眷顾的孩子看起来不太聪明。数千年来,见过千千万万亡者的阎魔厅之主一眼就看出人类一生八十余年对这孩子无法造成深刻影响。

回归时估计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是骂您,虽然您确实也很愚蠢。还有,这件事你可以告诉岩胜,而不是像野餐时分享饭团一样说给我听。”

岩胜真的会想听他前世兄弟、现世主人的事吗?阎魔委屈地用净琉璃镜查询小岩胜的位置:

现世坐标为:

“岩胜又死了?!快去接过来。”

辅佐官看着净琉璃镜的查询结果,鬼目眯起,淡定地说: “冷静,大概是躯体被拉入哪个具有神器的大妖怪构筑的幻境或结界了,因此造成灵魂不在现世的假象。”

普通妖怪的结界做不到隐瞒净琉璃镜,驱动器具的妖怪可能接近神之领域……或是拥有神明力量。

“哦,那没事了。”

心大的阎魔收拾起小行囊准备下班,慈祥地说:“如果真是神器,希望岩胜帮忙把它收回来吧,爷爷我以后会给小助手奖励的。”

“……您说话让我肠胃不适,‘爷爷’你就不担心小鬼的安危吗,太自信了,一会真看见他了可别哭出声。”

阎魔却露出憨厚的笑容,“说实在的,岩胜又不是没有工作方案被鬼灯君你打回的时候,可他总是会照单全收吧。”

小鬼在彼世的十年间变得一点儿都不怕失败,他凡事都做好了预案和心理准备,让很多事都变得有没有惊喜感了。

“以前被否定后生气到眼红,就在我以为下一秒要揍你时他掏出了第二份企划。到现世的小鬼难道不会就给自己留有余地?鬼灯君又不是不知道得力助手的性格多难改,白泽君偶尔也会和我吐槽他家小鬼这点。”

辅佐官却沉思起来:“余地……吗?”

“或者说是防线?安全区域?鬼灯君理解我在说什么就好了,就请让我准时下班吧!”

“岩胜,你把它们……杀掉了三个啊,需要吃点甜食补充体力吗?”

远山言踏着风,来到岩胜眼前。

岩胜没有说话,面前是劈碎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刺破的红白芙蓉图、斩断的猛虎食人卣……先不说这三只妖怪特点各异的强大妖力,让现在的岩胜对付起来很吃力。

它们本体全都是上千年的文物!

“它们在这儿,各地现在陈列的藏品是?”

远山耸肩,“随便捏的假冒劣质品,人类看不出的。”

他看起来对制造赝品这事很熟练,并且没什么道德负担。

“妖怪修炼出意识,如果还困在玻璃橱柜里很残忍吧,所谓工具、武器就是要使用才能发挥价值,岩胜不是就很讨厌闲着没事做吗?”

远山说着,感叹道:“话说你看见我进入结界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产敷屋们的表情可精彩多了。”

岩胜抿起嘴缓了缓才做到张口的动作,“为什么惊讶,我在……等你……”

他的妖力经过内耗加外用现在几乎快见底了,很难保持对人类身体的完整控制权。

式神关系现在是第二次被迅速削弱,他感觉得到有两个明显节点。

一个节点是他知晓禅院缘一具有继国缘一的灵魂,桥梁被砍断了一半,另一个节点是现在他见底的虚弱力量维系不了灵魂的联结,束缚即将断绝。

缘一那方会有如何感受呢……不过这问题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

“真感动!你知道了啊,是鼻子太灵的缘故吗。”远山忽然来到岩胜身前,捧起他的脸,要求道:“岩胜,你在现世没有羁绊了,那孩子不是你想爱的禅院缘一,而是嫉恨过的继国缘一,干脆把这副皮囊给我。”

“真……唐突。”岩胜原本敏锐的视力迅速下降,眼前远山言的脸模糊一片,代表祂的白光变得突出,鼻间闻不出先前在远山施术时暴露出的神明力量,甚至连青草地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你要这具身体其实没用吧,又不是不能作为式神行走于现世,人身反而让你流血受伤、感到痛苦,搞不明白那位辅佐官怎么会让你以式神身份投生为人类,他才是造成了你今日负担的罪魁祸首。而我可以为你承担这份负担,以后你不会再流血、被人注视或搭话。”

“很快你就不再是缘一的式神,就当将这具强韧的身躯送给我当做刻咒的报酬,然后我会为你另找容器。不瞒你说,吾的手工艺品都做得很好。”

“哈……你怎么……会……”

远山领会到岩胜想表达的意思,开心地眯起眼睛:“当然会用心帮助你!不必装傻,知道你猜得到,符纹的最后开关由我把控,你的束缚会通过我灌输的力量转接到我身上,成为吾之工具、最强大的武器。”

“你明明是想冒险尝试,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借此利用我实现目的而已,很巧我也是!但我原谅你,之后带你一起教训磨蹭记仇的神明们如何?”

“岩胜你如此……所以我们好好玩吧……高天原、现世、黄泉之地……我们自由地……”

远山言开朗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岩胜已经张不开口,所以肯定不会是远山发音有问题,而是自己的听力随着力量枯竭被剥离……

很好。

想必眼前的远山没有注意到,他左手上少了一样东西。

那用红绳坠着的、神兽麒麟赐福过的桃木牌没有在腕子上悠荡。

岩胜想扯动唇角,也不知道是否成功做出表情,要是他能说话,一定会以严谨的语气提醒远山言:“请注意检查工具内部完好性。”

——他把驱邪的桃木牌藏进心脏了,自己做这事也很熟练。

当属于负面力量的符纹吸收力量完毕,届时便能在那可成为妖物的心脏最大化发挥削弱束缚作用,届时就是远山动手灌输神力、代替缘一成为新的式神使最好机会。

可若是远山言想要这具皮囊,一定会先剖去成为妖物的心脏并毁掉,等自己重新长出一颗再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但当心脏化为妖物被剖出的那一刻,深藏其中的桃木牌便会同样发挥驱邪作用,将符咒祛除,即:将产生的替代能力清除,不会给远山言替代新束缚的时机。

所以就看——

这最后的时刻不要被破坏。

“嗤……”血肉分离的声音。

岩胜的心脏被剖开了,这是这几年来最轻松的一次,因为他已失去痛觉。

紧接着剩余的所有妖力都用来填补心脏位置的缺失,为着式神保住性命竭力运转,符纹甚至根据危机情况吐出来一点协助补全心脏。

最后一点模糊画面是远山言拿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然后五指并拢果断捏碎!

毫无疑问,桃木牌也碎了。

远山言亲手把自己刻下符纹的目标毁掉了。

岩胜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

但刚刚……眼前是出现了一缕暗红色吗?

“……”

“放开——”

耳边炸响起低沉而愤怒的嗓音,当然是指远山言的耳边。

太远了,岩胜听得不太清晰,只能从震颤不止的地面中判断出有密集、大量脚步的物体奔跑而来。

他的头艰难地微微一偏,听不见更多。

远山揉揉耳朵,诧异而好笑地看着前赴后继冲来的巨型兔子,咒术师用咒力凝成的?

一只兔子抬脚蹬向他的膝盖,跳起来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眸与其对视一眼,随即又是一爪挥来,远山利落地抬手点向兔子的额头,巨大的兔子瞬间如同气球炸开。

因为是咒力,所以凭空消失了。

远山觑向兔子们,不如气球,连尸体都留不下。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反转掌心面向前方仿若无穷无尽的“白色河流”,温和的白光乍现以自己为中心向外扩展出白色光纹,犹如一阵清风拂过,兔子们却被噼里啪啦地炸开消散,清场不过在片刻之间。

远山抬起另一只手时发现自己和岩胜所处的位置是游乐园的中线,二人的身后就是豪华的旋转木马场地,他想:或许之后可以带着式神一起玩玩现世的东西。

就像这五年来的互相陪伴一般。

祂轻柔地将手落下,在触碰到岩胜额头时式神的人身留有轻微的颤动,这是抵抗吗?

以充分包容助手的心态,祂手掌中白光升起,岩胜体内的神兽气息已全部被符纹吸收掉了,在祂的想象中:当下符纹作用于切断束缚的目的达成,毁去也无所谓,反正跟随束缚会灵魂而不是身体。

祂满意地想:“现在并不是预料中的时机,但继国缘一的存在果然对岩胜很好用。”

白光将将注入一点儿,快速闪电的长刀飞了过来。

飞了过来——

远山稍愣,他最大的心理准备是禅院缘一生气地劈自己,而不是如此没有分寸。

只因为这一愣神,他为岩胜注入神明力量的手被斩断,属于远山言的鲜血喷在岩胜脖颈和衬衣上,式神的嘴唇微动。

“说了放开兄长!”

出奇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远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那夹杂过于明显,算得上极端外放的话语是来自缘一。

那种声音竟然来自缘一。

攻击没有任何停歇,一只大蛇锢住远山的胸口,而忽然冒出的□□伸出舌头将岩胜的身躯卷进嘴巴里跳走。

烦死了!

用咒力这种东西攻击是看不起谁呢,祂没有抬起仅剩的另一只手,身体浮出白光就将碰到自己的大蛇击散。

远山刚要针对施术者本人攻击,心想干脆就把这孩子杀了吧,提前回归高天原。

忽然,他接收到有关缘一的预言。

「禅院缘一成功杀死远山言,夺回兄长。」

“……”可恶!

远山决定做出最后努力,他袭向岩胜,势必要将岩胜最后一丝妖力耗干净,这样起码能斩断式神与目前式神使的关系,然后只要他找机会回来填补岩胜的束缚空缺就好。

没有人能快过神明力量。

在白光没入岩胜咽喉的同时,祂眼前红光一闪——

斩鬼赫刀第一次斩断拥有神明力量之人。

远山那淡青色的长发被斩落在地,一同落下的是一颗头颅,位置恰好就是中线的中间。

死亡之人的面目上留有淡淡的祥和微笑。

因为目的达成了啊。

缘一依旧离想做成的事只差一点儿,而祂只要换一具新的皮囊再回到岩胜身边即可。

看来有些时机……不可勉强。

白光悠悠散去,红月笼罩之地化为云烟,如今屏障破碎——旭日当空!

*

“兄长……”

缘一跑上前的过程中又吐出一丁点儿血液,没有联系了……即便式神就在眼前,也感受不到式神所在了。

他心惊胆战的、仅靠身体素质达到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冲到兄长身前,看见岩胜孤零零站在那里,表情空洞木然,脖间裂出的伤痕比平时慢了千万倍的速度自愈……

缘一惊惧又苦涩的情绪直冲五脏六腑,在现世与兄长重逢后的数年成长变化根本就不好!

因为此世、此刻,继国缘一胸膛中那颗属于人类血肉的心脏几乎快碎掉了。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拥住岩胜察看伤口,却抱了个空,缘一低头看到岩胜变小了,因为极大刺激产生的恍惚错觉吗?

式神使神色依旧痛苦,似乎未有变化,仔细品味就能看出他眼中无所适从的迷茫。

刚轻而又轻地抱起兄长倏然变小的婴儿身形,他猛地发现兄长脸上的红色斑纹消失了,又见怀里的兄长慢慢变大,眉目与小时候的记忆里渐渐重叠,然后就是少年、青年,直至近期一直保持的二十岁形态。

斑纹却没有随着年龄恢复再度出现。

这印记也是要抛弃的东西吗……缘一煞白的嘴唇微动,明知道兄长现在无法回应自己也不敢问出口,这数年虚假的成长让自己变得束手束脚、更加懦弱。

他天真地想过,只要相信兄长就好,只要交给兄长就好……

褐藻妖怪的术法里生出的魔障分明看透了一切,只是他为平静的生活宁愿遮住双目。

敢于追求什么的勇气……太难了。

缘一俯趴在衣物凌乱的兄长身前,现世的少年人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埋头在沾染远山血迹的衬衫上增加了泪水。

他低声痛哭:“缘一果然太差劲了……兄长大人……”

前世灵魂不知是为过去还是今生的阴差阳错发出嘶哑的悲叹。

“可是……兄长还活着。”缘一直起上身,抹去眼泪,咬破手臂血肉,咬合极重使得大量血液流出滴落在岩胜脖间。

他用术法把兄长的伤治好,然后等,等到兄长醒来即可。

缘一很擅长等待。

不……术法无用!?很快他发现了这一现实。

那道神明的力量击中了兄长,祂很清楚治愈术法的弱点,一定做了特殊手段。

缘一往日犹如无机质的红眸早已红得一塌糊涂,眼帘稍动就有泪水再度滴落,他体内白光隐匿,再次使用咒力,在急促地呼吸声里转换运转咒力的方法,紧急中即刻领悟反转术式,负面情绪得以正向输出。

岩胜脖间的创口迅速恢复。

“治好了!好了……”他大大松了口气,怀抱里的身体似乎比方的触感更加温热些,兄长是不是好些了?

“兄长?兄长大人,缘一想要告诉你的,是缘一太懦弱了。”

“兄长大人……”

缘一拢住岩胜抑制不住地流泪,埋进兄长脖间像个孩童般胡乱道歉,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血液涂抹得式神皮肤上到处都是。

“是缘一的错,我明明应该懂得,前世就知道您很辛苦。”

「将自身的理念刻进轻飘飘的言语中,拖累了您,让你更加辛苦了。」

「对不起兄长。」

「辛苦了,兄长。」

“兄长大人,请给缘一一些回应吧。”

「兄长大人,请给缘一一些回应吧。」

缘一不抱任何希望,却又无比希冀地祈愿高天原的神明能够听见,他从见到兄长那刻,就知道自己来到现世的意义了。

下一刻,具有通透世界的眼中,忽然看见了那颗心脏产生黑色的气息,如烛火般明灭。

是兄长的——

属于来自彼世地狱的兄长的气息!

力量未能枯竭,式神联系仍然存在!!

*

听见式神使夹杂剧烈痛苦情绪的心音,本已陷入沉寂的灵魂浮动。

岩胜竟没先为计划流产而悲伤,而是恍然想到:

啊……那个时候……刚来到现世那十秒人生,没有幻听啊。

关于那声「兄长大人」的呼唤,是缘一的第一句言语。

前世好像也类似如此……

为此,他想要做出表情,尽管对自己的行为、意识、目的都保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面部神经做出表情、如何调动情绪的生理变化。

事实上,岩胜彻底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了。

失败了,除了清晰的认知,什么都没剩下。

他失去五感,甚至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像把灵魂塞进了空罐头里,这是他预料的最糟后果之一,能预料到是一回事,结果失败就是会让人恼怒!

不过说什么“辛苦了”……

岩胜因这句话来自知晓自己前世所为的缘一而产生烦闷感,缘一甚至不知道自己破坏了我的打算!

祂自以为能成功驱使式神的行为反而能让自己利用彻底断绝式神关系、恢复力量并获得自由的关键。

结果式神使插手导致他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

祂没成功,自己也惨败。

算了,岩胜只能学习犬神前辈的佛系。

反正缘一不是第一次扰乱他的人生规划,麻了。

根据目前极度糟糕的情况,岩胜停止无用的思考让灵魂沉睡,把身躯暂且留给第一个找到他的人处置。

「缘一……轮到你送我回家了……」

基于对继国缘一或是禅院缘一的刻板印象,为防止他将自己的身体带往意料之外的地方,岩胜还是在沉睡前艰难传递出一句心音。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缘一视角和行动较多。

岩胜:麻了

第84章 托付尸身

夏油杰和五条悟还以为禅院缘一疯了。

他们来到时, 看见缘一抱着岩胜的尸身痛哭,可忽然间又抬起头看着岩胜的脸,眼中绽放出惊喜, 深吸的气息几乎忘记吐出,保持着诧异神情滴落凝在眼眶中的泪水。

以上表现对于平日里的情绪不说是稳定淡然、也可以说是一滩死水的缘一来说,无论怎么想都很可怕。

二人怔愣间, 禅院缘一手忙脚乱地动作起来。

“兄长没有走!缘一这就带兄长回家休息!”

缘一这么说着, 抱着岩胜的身体从他们视线里直接使用传送结界离开,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悟看见岩胜有呼吸吗?”

“没有。尸体,绝对是尸体。”

“……”五条悟确认了缘一身上浓郁凝滞的气息确实是咒力啊,现在才在其身体中运转。

而且还产生了点变化, 不止是以前那看起来浓厚过头的咒力。

“他可能真疯比较好。”

“为什么?”

“禅院家知道了会来抢人, 而他的监护人现在是具尸体。”真疯就可以不用做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了。

因为缘一觉醒了术式。

以岩胜忌惮却又无比相信缘一是最优秀的复杂情感, 十分信赖岩胜的五条悟有理由相信:如果是缘一,一定是禅院最强的传承术式十影。

夏油感到莫名,“禅院抢回他做什么, 当初禅院直毘人主动宣告除名了缘一。”

这事更新进了情报库。

五条悟玩笑似的说道:“说不定禅院老头会想让人家当家主, 谁知道呢。”

开什么玩……夏油杰刚想配合的笑意停滞, 他意识到现在这片区域到处都是的残秽,是来自缘一的咒力。

“不藏?”

“咒术师的力量和对甜食的喜爱一样, 藏不住。”

在五条看来, 加茂家的术式在产屋敷实验室的支援下已成功作出改进, 大大提高了血液利用率, 如今情况下,本来话语权就不突出的禅院更是一个能看的继承人都没有。

等禅院当主哪天死了, 若是原定继承人成为新家主, 以禅院直哉不识好歹的性格, 产屋敷恐怕无力再从中调和,御三家变成两家也不是不可能。

眼下忽然出来一个继承了十种影法术的禅院血脉,还是那老家伙的亲儿子,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这时候禅院直毘人还算开明的优点就呈现出来了,那就是可以“既往不咎”,换言之:厚脸皮抢人。

没有身处咒术师家族的夏油杰没这些心理负担,但他稍一考虑便也想到了,忍不住叹息。

“岩胜大概想不到这样的结果吧,抛弃式神使以后,让缘一这孩子一个人面临禅院众人。”

“咦?比老爷爷还严谨的岩胜可都想到了哦。”五条悟叉起腰,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岩胜曾拜托他那件事的用意。

“在下不才。岩胜说了,如果他在弟弟成年之前死亡,便由产敷屋出面宣告让我成为禅院缘一的新任临时监护人,我们在产屋敷家主见证之下达成束缚。”

式神早已经想到如果发生意外,就让现世咒术界最强战力成为自家孩子新的庇护所。

可其他人还不知道,包括那时岩胜也完全没想到禅院缘一就是继国缘一。如果式神现在还有余力考虑此事,估计又要懊悔自己在多管闲事,继国缘一根本不会需要自己为他筹谋未来。

竟然把我排除在外。夏油杰十分肯定岩胜在为自己处于式神使立场为缘一说话而记仇,他气呼呼地问:“你答应了?”

“当然,没理由拒绝。”

五条悟想,他挺期待缘一的长大,无论是成为比试的对手还是看那孩子未来的性格变化,都很有意思。

最开始他怕麻烦,拒绝过一次,但岩胜非常懂得拿捏自己。

“岩胜给了我我很感兴趣的东西,杰,你永远猜不到是什么。”

夏油:?

五条悟摸着下巴逗弄同期,沉吟了好一会儿,直到好友脸色黑如锅底,他忽然大笑起来。

白发青年成年后的脸型与少年时相比更加俊俏,清秀脸庞日常掩盖恶劣的性格。

“他承诺,可以把尸体给我研究。”

怪不得刚刚一直说什么绝对是尸体,这家伙啊……夏油杰神色一变,岩胜竟然想好了失败以后尸身的处理方式。

连尸身都不留给式神使??

“所以……”五条悟双手插兜,晃悠着身体行走,忽然闪现在夏油杰前方,二人距离极近地对视,白发术师眨眨右边眼睛,活泼地语气吐露:“尸体可归我了。”

然后他就消失在杰眼前。

悟要式神尸身有什么用??

夏油杰也想追过去,刚走两步就往反方向跑回去。

不对不对不对!

这群家伙没有一个靠谱的!四下无人,他双手捂着头无声呐喊:

游乐园外面还有个昏睡的小姑娘呢!要把人送医院啊!

当夏油杰见伊地知洁高时,这位瘦削苦脸的辅助监督眼神清澈地问他:“夏油先生,产屋敷家主说五条先生也赶来了这里,请问情况如何?五条先生呢?”

“哦,这个啊……没有危险了,一会劳烦你带人查看场地。”

夏油在学弟面前十分冷静,他温和一笑,长着张佛相此时却无悲悯感,“至于悟,那家伙闲得要命,去找打了吧。”

谁能打六眼?饱受欺压的伊地知霎时间脸色十分精彩。

*

“我……”

面对在床上安睡的兄长,缘一本以为自己止住了眼泪,但一说话便又开始流泪,与先前的痛苦和醒悟不同,此时此刻是万分惊喜。

他把刀靠在墙边,俯身轻轻凑到床前,在兄长耳边语调缓慢地开口,希望岩胜能听清这份歉意:“我还以为兄长大人生缘一的气,离开了。非常抱歉,是缘一没有和您坦白,以后不会了。”

“……”

“兄长大人?”

“……”无人回应,缘一神色凄然,难道刚刚是幻听?

可是,以自己的脑袋会立即想将兄长带回到住宅吗?他应该先去产屋敷,无论用什么方法把兄长救回现世才对。

缘一对自己和兄长的声音产生怀疑,搞不懂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再次仔细检查式神身体,无比明确兄长的心脏处的确燃起了烛火般大小的黑色气息,这就是兄长还活着的铁证!

式神束缚如藕丝般脆弱,缘一无从得到有关岩胜的任何情绪或灵魂情况感知,只能告诉自己身为妖怪式神的兄长身体中还有着妖力,就说明他没有死亡。

是活着的。

所以……是兄长不愿意回应?

俯着身的缘一直直看着兄长平静的面容,不知何时眼眶又蓄满了泪,滴在岩胜眼角缓缓留下。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能有这么多,难过的情绪竟然无法抑制。

现世五年确实使得缘一的性格变化,蒙在周围环境的雾障似乎一点点清晰,在他一日日与兄长、友人们的相处中逐渐看见、触碰到清晰的情感,前世迟钝的情感接收和表达正在进步,作为普通人类的灵魂慢慢成长,勇于向兄长发出请求和袒露私心。

即使他会因为不想影响式神而快速收敛情绪,可收敛的前提是拥有那些纷杂的情绪。

为什么兄长的想法就不会变?

早知兄长此世另有选择,他已坦然接受。

但这么久以来兄长对束缚闭口不提,日常对自己几乎纵容,缘一入睡前也会稍稍浮起希望,想着:或许兄长已经不会为式神身份感到愤怒了,其实这本来就没有影响,自己不会以式神使身份强求式神。

现实是兄长竟始终暗中在为束缚想办法,甚至不惜性命。

缘一习惯性抑制情绪,颓然地坐到床边,已经不想问为什么兄长不能容纳区区一个自己在身边,更希望让兄长珍惜自己的身体。

“缘一可以照顾兄长、协助工作,只是想能够看着兄长。”

「缘一今生最大的愿望,在见到兄长的那一刻诞生了。」

「想看见兄长年迈的样子,仅此而已。」

「缘一搞不懂您。」

岩胜心脏处的黑色火焰倏然闪动,紧接着带有怒气的疲倦心声传达至缘一处:

「我难道就搞懂过你吗?吵死了……继国缘一!」

「兄长大人真的还在!」缘一以又惊又喜的心音回应,紧接着的话因夹杂断断续续的哽咽:「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岩胜虚弱的灵魂因继国缘一的表现感到强烈晕眩。

在游乐园那会儿,他没有为缘一就是前世的亲弟弟立即发火质问,看起来好像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生气吗?

相反,岩胜十分生气,以至于对禅院缘一准备好要付出的爱全部都收回了,最好的证据就是式神关系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但他更感到难堪。

实在搞不懂缘一留在不称职的前世兄长身边是为了什么,况且他以前做的远远不只是不称职。

但岩胜紧接着无比理性地认识到自己的怒气和升腾的怀疑、敏感情绪有利于切断束缚,忽然就没那么想发火,连想抬起的刀都控制住了。

“……”就是说,人性真的很复杂。

此刻他想,反正都变成这样了,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家小孩,是那活了八十多岁、有过妻子的老头子!

他有什么好顾虑的,被式神使发现蓄谋切断式神束缚的行为无异于撕破脸皮。

眼前的家伙不过是骗子缘一而已,岩胜想,哭哭啼啼的神子绝不可能使自己心软,谨记鬼神教育:放下道德底线,自由开心每一天。

「母亲去世那晚,你在想什么?就那么跑掉。」他这么想着,心声就即刻发出,半点瞒不住。

缘一感受到微弱但锋利的敌意刺进心头,丝毫不加掩饰,与之相同没有掩饰的,还有名为“虚张声势”的情绪,兄长似乎在鼓起勇气、用力地说话。

但兄长提及的那时太过久远,如果不是那一夜,自己恐怕不会记得当时心境。

缘一如实答:「母亲已经故去,世上仅兄长一位家人,离开前和兄长好好道别了真是太好了。」

岩胜未能料到这回答,但又很符合现世缘一的脑回路风格。

「你没有去寺庙,改变主意逃跑那时……在想什么。」

「缘一一遍奔跑一边紧紧握着手里的包袱,好像什么都没有想,看见了天地很大,月光很亮,云很多,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母亲亲手做的耳札在跑动时刮到脸颊会感觉凉凉的,怀里始终有兄长的信物代替兄长陪伴在缘一身边……抱歉,缘一只能回忆到这些。」

「……」

岩胜想,啊,这家伙其实很好懂,就是做事不经头脑。

同时心头松动,没出息地想:「没有怪我啊……没有怪兄长不称职,没有看透我卑劣的内心。」

“兄长大人怎么会这么想!兄长如此坚定强大,不擅思考的缘一才是卑劣之人,实在是羞愧。”

听……见了?岩胜又想抓狂,他激动地想:「不要什么都听!!!」

心声很激烈呢,缘一略有纠结地想:「兄长大人现在的语调好高啊,这种情况应该不会伤到嗓子,要告诉兄长自己都听得见吗?」

岩胜嘶吼:「这句我也听得见!」

「啊……」

缘一眨眨眼,岩胜也停止情绪波动。

激动的情绪没有体现在式神身体上,这具躯壳依旧无声无息。

岩胜也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他与外界的联系仅限式神使一人。

「那兄长大人会感到不适吗?」缘一关切地问。

「很累,想休息。」因为你的心声太吵了,我才回应的。

岩胜在回答了式神使的问题后才意识到:即使不是专门告诉式神使的心声也会被捕捉听见。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没有紧闭嘴巴,但灵魂从此刻开始很想彻底闭嘴。

缘一温和地心声安慰兄长:“请兄长安睡,我会处理好的。”

不用你说。岩胜坚韧执着的品质发挥作用,发誓要养精蓄锐,摆脱现状。

“是,兄长一定可以的!”缘一两手攥起拳头,知道兄长看不见,但还是在兄长的身体面前为他加油。

「……」有病吧。

才没有病。

缘一把式神躯体拥进怀里,明知兄长还在,却无法抑制地因兄长的无声无息产生忧虑,下意识用上了力道圈紧他。

力道越来越紧……直到缘一自己发觉这对人类身体来说太过头了,但兄长大人毫无抵抗。

他浑然生出错觉,自己把一只目标明确、擅于捕猎的鹰抓住了。

“呦!缘一把……嗯?”五条悟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看着眼前的景象牙酸地建议:“不然给你一晚上告别时间,明天再把岩胜的尸体交给我。”

正好明天去产敷屋那儿宣布禅院缘一的临时监护权,然后把岩胜留在那的遗产清单和遗嘱给这孩子。

缘一不慌不忙地把兄长的身躯放回床上,否定道:“不是,兄长没有死,正在和缘一说话呢。兄长说想休息了,我们出去聊吧。”

“这可有点诡异了。别太伤心,岩胜不过是回到彼世,迟早会转生。”五条悟亲眼见过彼世之人对待岩胜的态度,因此对岩胜的死亡没有多大触动。

但缘一不会认为地狱是兄长的归处,转生时他亲眼看见地狱狱卒施与亡者残酷刑罚,炼狱火焰连他都觉炙烤,而身处高堂、身形庞大的阎魔大王不苟言笑。

兄长说在地狱服刑近百年,他想:兄长真切尝过无法承受的漫长痛苦才会成为工作十年间的模样。

“兄长说过他这一生回到地狱会因为沾染性命受刑罚,他现在不能死。”兄长应该好好活过人类寿命的一生,能够继续救人,功过相抵。

等到最后,缘一会先去彼世,向高天原的众神发出恳求,让兄长免受痛苦。

“而且兄长确实没有死。”缘一困惑且平和地要求五条悟:“不要称呼兄长为‘尸体’。”

五条悟服了缘一的自我安慰,“没有呼吸、没有生命体征、没有咒力流动,就是死了没错,你在质疑我的眼睛吗?”

缘一:“我看到兄长还活着,反正缘一的眼睛肯定没有问题。”

辩驳的语气中有置气意味。

「怎么又吵起来了……」岩胜看不见也听不见和缘一对话的人,提到尸体,他猜到是五条悟来履行承诺。

缘一立刻问:“什么承诺?”

「……」反应真快,岩胜无力发出心音,回忆起和五条悟的束缚,在死亡后作为首例人身式神的尸身送给五条悟研究,代价是保证禅院缘一安全无忧的一生。

但现在这承诺的受益人有点问题……

缘一放轻声音提醒:“兄长大人,我就是禅院缘一没错。”

五条悟看缘一异常的举动,抓起手臂抖身体,“啊啊!别这样了!这样我要请硝子给你看病了!干脆先把岩胜交给我吧。”

“不行,您和兄长的束缚内容是兄长死亡后,兄长没有死。”

“都说死了啊!怎么看都死了!”

“兄长在和缘一一起反驳您,他说不想听我吵闹。”

五条悟严肃地说:“缘一,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是不是马上带硝子来比较好,但她主攻生理疾病,自己最近心理状况都不太好……”

话音未落,只见缘一身体前倾覆在岩胜的尸身上似乎在艰难倾听语调微弱的话语。

很快,五条悟看到缘一神色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拿起了放在手边的武士刀。

他感到莫名,“你要干什么?”

“兄长说,打您一顿您就会认真听缘一说话了。”

缘一语气谦逊地转述兄长的指示,并将执行。

第85章 随身保护

五条悟决定讨厌缘一。

他捂着脸不愿意让硝子看, 很丢人。

“你在动什么!快让我看看!”家入硝子头发凌乱、眼圈发黑,饿着肚子在午餐时间照顾掐架打输了的悟宝宝,下午还得继续努力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