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想:难道自己犯过天条吗?
硝子用力掰过悟的下巴打量他左右眼侧的细碎刀痕, 随手用指腹把正在流下的血液抹了。
“真有趣,能在开了无下限的你身上划出伤口,你自己用了反转术式也没复原, 快谢谢缘一君手下留情, 没把你的宝贝眼睛弄伤。”
“哼,是我轻敌了!”
五条悟撇嘴,很是不屑。
他却在心里嘀咕:如果不是缘一的剑技收放自如,那把发红的刀刃就斩进眼睛了。
也许是因为岩胜当初那一架打出了心理准备, 五条悟当即想到被岩胜的妖刀突破术式划破的衣角, 打输后情绪没有崩盘, 只是向缘一约定有空再切磋。
不用等到缘一长大,现在就是优秀的对手。
又或许早就是了,只不过有式神的存在让他收敛自身天赋和能力。
他的剑术与岩胜不同, 但足够成熟, 出手便混用妖力和咒力, 招式威力比式神使用的「月之呼吸」更加强大,剑锋耀目逼得对手不可直视。
就是不知道这孩子单纯论格斗技表现如何, 能不能达到岩胜那样可怕的程度。
五条悟缓和表现出的幼稚态度, 乖乖让硝子擦药, 然后任她为裹住眼周流血的伤口在眼睛上蒙上一层层绷带。
透过绷带, 他依旧视线无阻,摸着下巴自信地问同期:“硝子, 我这样也很帅气吧。”
“别说废话烦我。”
硝子的情绪无疑已经跌落到阿鼻地狱级别。
“岩胜那家伙呢, 缘一你还在假期中, 没和你哥哥一起出门吗?”
现在自己对岩胜的亲近感稍微变淡了,不过等通过考试就好,她理智地如此想道。
“……”五条悟挑眉不语,等着听缘一怎么回应。
缘一正在为他们泡茶,穿着不显眼的卫衣和宽松长裤,神情淡然无害,一点儿都看不出刚刚把最强术师逼到不得不退让的境地。
他轻声回答:“兄长在休息。”
休息?硝子怒从心头起!自己因为那家伙主张的改革累死累活,他竟然在大中午睡觉!
于是恶向胆边生,冲到岩胜房间门口,猛敲房门——
缘一下意识过去拦,但阻止硝子的动作后很快收回手。
其实……这样也无所谓,反正兄长只听得见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他面上浮起淡淡笑意,不太走心地表示:“兄长不会被您吵醒的。”
“有什么事值得你笑得这么……嘶。”怎么用语言表达比较好呢,硝子很难说出口,有种不小心咬了口岩胜爱吃的甜品的恶心感。
“岩胜早就醒了吧,他向来很警惕。”
“嗯……”缘一稍稍感受,也不敢在心里努力说话,但没什么感觉,“刚刚看了一下,兄长应该还在睡。”
缘一明明只是动了动眼珠,甚至视线都没看向禁闭的房门。
硝子:……
“你,疯了吗?”
她伸出手要给孩子摸摸是不是发烧,脑子应该没问题吧,缘一的脑子要是烧坏了可怎么办,这么聪明的天才小脑瓜,等他死了自己一定要仔细解剖、认真研究。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五条悟刚笑嘻嘻地凑进话题里,缘一轻飘飘却十分认真的视线就投过来。
仿佛在说:“如果您仍旧坚持说胡话,那就继续打吧。”
“……我说你说得对,缘一。”
五条改口,但他不死心地补充:“岩胜在里面休息,按照缘一的说法我们不会打扰到他,硝子,进去看看吧。”
悟的语气很可疑喔。硝子露出警惕神色,见缘一并不阻拦,估计自己进去确实不会打扰岩胜。
她又敲了三下门,然后身旁的缘一主动帮她打开房门。
硝子刚进去就觉得不对劲,少了什么。
她来到床边,下意识留意岩胜的身体情况,恍然大悟——
哦,少了呼吸和心跳声啊。
“……”短暂停止思考,她陡然惊叫:“这不是死了嘛!?缘一,怎么回事!”
短短一个多月过去,在盂兰盆节活蹦乱跳抓妖怪的岩胜怎么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半点生命体征都没有了。
前几天她因为闹脾气,还拒绝了岩胜的用餐邀请,然后就没见过面了。
硝子抿起嘴,使劲眨眼确保眼眶的湿润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不忍看岩胜的脸,转头望着缘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得到了缘一熟练的否认:“不是,兄长没有死亡,只是在休息。”
原来真的疯了。
这种脑瓜真的会有研究价值吗?伤心之余,硝子悄声吸吸鼻子,放弃了对天才缘一的研究想法。
她碰了碰岩胜的手背,冰凉一片,然后迅速站起身转换身份,想要仔细查看岩胜的遗体,同时冷静地对背后的缘一说道:“请把岩胜变成这样的事情经过告诉我。”
刚将手搭在岩胜的眼皮上,小臂被缘一握住,再次中断动作。
“兄长刚刚醒了,我已将眼下情况转告,兄长说不想让别人靠近他的人身,嘱托缘一保护好。”
这话缘一下意识稍稍润色过。
其实岩胜原话是:「缘一,请防止祂占据其他人的皮囊靠近我、侵占我的身体,目前式神关系又链接起来了,如果被占身体我无法预料结果,肯定会很麻烦。‘戒备旁人触碰我’这一守则,在我死亡、意识消失之后就可以不用再管。」
「缘一发誓一定会保护好兄长,您不会死的。」
岩胜想说我才不要你保护,是你作为式神使本人,出问题麻烦的会是我们俩个人。要不是你插手,干脆让占了远山身躯的那家伙将神明力量灌输给我,我不就恢复自由了。
对此心声,缘一选择性回复道:「绝对没有麻烦!缘一会做好的!」
他为“我们俩”的说法感到明显的欣喜,至于兄长后面半段话,现实与成定局,现在二人都无能为力,还是暂且搁置比较好,不能和失去身体的兄长吵嘴。
缘一会不惜代价全力帮助兄长恢复。
硝子眼看缘一周身冒起小花,有兴奋满足的情绪流露,顿时瞪大眼睛,她机械地转头看靠在门口的五条悟。
“悟,这孩子……”
五条悟表情具有夸张的沉痛感,狠狠点头,在缘一回头看他时又飞快摇头。
“不不不!缘一君是正在照顾兄长的好孩子,岩胜你就放心睡吧。”
缘一颇有自觉地随他点头。
硝子弯下腰捂脸,表情狰狞,这群同学真要命……
指气死人不偿命。
*
产屋敷族地内,天明已知远山言早不是本人,但看见他的尸身还是会感到悲伤,他和两个远山言都相处得很好,一时间情绪复杂,干脆将此事全权交给家主弟弟处理。
风野让术师将远山言尸身处理后安葬,然后询问起唯一的普通人幸存者,听见随后赶去医院的谢花汇报说她人还在医院休息,七窍流血的模样只是看着触目惊心,但各项结果显示身体意外地健康。
“岩胜怎么样了?”
谢花沉默几秒,如实告知:“根据夏油先生所说,他和五条先生目击岩胜已死亡,尸身由禅院缘一带走,先带回住宅了。”
死……了?怎么可能。小家主不敢相信,他语调颤抖:“神明大人说岩胜先生会麻烦我们呢……肯定不会死去的!”
谢花冷静地想:失去强悍的战力就是一种麻烦。
“请不要伤心,缘一刚刚联系夏油先生,说是即将赶到您那儿。”夏油杰接到电话就就也赶过去了。
谢花看了看表,时间仅仅过去五个小时,说不定有转圜机会。
风野只能耐心等待,很快,缘一抵达产屋敷,臂弯里抱着什么,还用米白色毯子严实地裹着。
他身后紧跟着硝子和五条悟,估计是因为岩胜才一起过来的。
进了屋里,缘一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拉下来,他才看见是倾斜着头倚靠在缘一怀里、仿若安睡的小岩胜,面色比毯子还苍白。
“岩胜先生这是……”怎么会变这么小?
他因为过于震惊,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探岩胜的鼻息,自己从没见过式神岩胜这样无害的模样。
“这样方便缘一随身保护。”
“缘一保护?为什么?”小家主被缘一的话吸引注意力,没发现缘一稍稍向后,避开了他即将碰到岩胜皮肤的手。
缘一本不想出门的,静静坐在床边守着沉睡的兄长让他感到安心。
但兄长在二十分钟前强撑着醒来,迅速交代了几件事,并拜托他立刻处理,第一件就是起码要让身边的友人们安心,向产屋敷说明他的情况。
第二件是留意那昏迷的小姑娘铃木合子,如果她有需要就帮帮忙。
第三件一个要求:「最起码在现实流速的一周时间里,不要在心里大喊大叫。自己控制不了身体,这期间身体随便你怎么处理,不被祂占据即可。」
说完就没了声响,徒留缘一一个人想办法做到这些。
他倒是可以做到。
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让兄长处于被占据身体的危险,所以必须随身携带兄长。
将身体委托权交给自己时,兄长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爽。缘一感受到式神不甘心的思绪,然后划破手掌以妖力施术将岩胜的身形改变,这就是自己的解决办法。
至于改变成什么样……
缘一不会认为地狱是好时光,但兄长每次说起地狱听起来都很怀念,所以他把岩胜变成地狱那时的小豆丁身材,依照兄长喝醉那晚的体型所变化。
他单臂抱起小兄长,这样就刚刚好!
“兄长很累。”缘一告诉小家主,让他不必担心。
式神使伸手轻轻挑开小兄长散落的长长发丝,拢在脸颊两侧,轻声说道:“兄长这样比较方便缘一保护,只是要睡觉修养一段时间,就像原先住在我家的那只橘猫一样。”
风野闻言点头,不过他怎么看不见岩胜的呼吸起伏……他不安地询问起式神大概需要睡多久。
缘一茫然摇头,“一周后好像会醒来一次,但何时恢复还不清楚,不过等兄长不那么累时,缘一会和兄长一起想办法恢复。”
现在兄长明显处于透支状态,比小林那时候辛苦得多。
“请不要担心,我会接下兄长负责的工作,但不能像兄长那样尽心。缘一首要工作是照顾兄长。”
风野连忙摆手,这兄弟俩好像都有点太看重工作了。
“不用!缘一不用管什么工作!岩胜先生能恢复就太好了……”小家主由衷地舒了口气。
还以为式神会死。
五条悟看着这画面笑意吟吟,他和硝子能在产屋敷遇见缘一纯属巧合,本是想提前给小家主透个信的。
他用胳膊碰了碰硝子,张手遮在嘴侧,却以正常音量说:“别愁眉苦脸的,岩胜小小的一只不是很可爱嘛。”
“你也疯了吗。”
硝子语气沉沉,那身形一看就是用咒变成那样,只可能是缘一做的,式神的尸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式神使抱来挪去、随意修改,不可怕吗?
“就算他死亡的结果是岩胜这家伙自己作死,但不是尸身被现在这样对待的理由。”
硝子不觉得缘一会对他敬爱的兄长做过分的事,所以才更加奇怪,就算式神使恼怒于式神执意切断束缚,可缘一这样的好孩子不会对岩胜怀恨,嗯……现在这样也确实不像是恨一个人的举动。
综上所想,她只觉得缘一在幻听,是疯了。
“是啊,一开始不承认兄长死亡,然后‘听见’兄长指示行动,再之后禁止他人接近岩胜尸身,现在又接过工作,之后还会做什么呢?”
五条悟摊开手臂,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硝子,你在为岩胜的死亡伤心吗。”
“……他欠我顿饭。”
真嘴硬。他咧嘴一笑,“是啊,岩胜不在就少一个人帮我分担工作,我可不敢指望缘一,他以前连杀死诅咒师都不敢。”
以岩胜对禅院缘一的保护程度,也不会让他这么做,自彼世而来的式神不想让这孩子有任何下地狱的可能。
五条悟脑袋上的灯泡亮起,“是啊!验证缘一是不是真的能听见岩胜话语的办法这不就有了!”
忽然被拉出去“密谋”的硝子接上话茬:“你的意思是?”
她问完也觉得离谱,就该认为是听不见啊!验证什么!
“如果岩胜指示缘一,绝不会在任务中让他杀人,如果他杀了,说明听不见,如果他说‘兄长说让五条前辈你杀就好’,那就说明岩胜那天杀的家伙真的在!”
硝子眼睁睁看着悟,这家伙极有自觉地说出岩胜为偏心缘一可能会说出的话,成功把自己给说生气了。
简直笨蛋一个。
她视线远远转向禅院缘一,改口道:两个笨蛋。
又把目光下移看着脸颊似乎很柔软的小小岩胜,再次改口: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也是笨蛋。
三天后,禅院缘一帮助铃木合子找到前世哥哥。
在现世,哥哥是她重病难愈的叔叔,一直在国外治病,铃木每年都会收到这位记挂着侄女的叔叔寄来的许多礼物,她这才知道未曾见过的小叔叔就是一直找寻的哥哥!鬼灯大人果然安排好了!
于是毅然前往国外相聚。
一周后,禅院缘一无伤斩杀一支术师精锐小队。
根据产屋敷事后调查,袭击缘一的小队共计五名术师,均隶属于禅院的组织——「炳」,由禅院直哉掌管。
第86章 触碰兄长
等产屋敷、谢花、高专三人坐在一起交流有关远山和岩胜事件的情报时发现信息的不对等有多可怕。
谢花刚明白这一切会发生都是岩胜策划的发展方向, 根本没给式神自己留转圜的后路。
而小家主这才知道岩胜是真死了!压根不是缘一说的那样!
加之五条悟自信地判断:“我确信岩胜已死、回归彼世,否则不可能放任缘一手上染血。”
即使对于术师们来说,清除目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夏油杰赞同, 硝子和悟与自己交流过,原本是想看着兄弟二人不要隔着一层膜相处,他私心也是希望岩胜放下心中执念, 接受式神使。
因为他知道岩胜对缘一温和又疏离的面具之下是纠结的、具有着多重情感。光从纵容缘一做任何事, 但严格限制他插手任务的深度就能看出几分。
岩胜绝不会是想把缘一的天赋掐灭在年少时期的性格,相反式神无论何时都对缘一的实力具有百分百的自信。
硝子对此评价:真的,岩胜这家伙超爱。
所以说,怎么想那种限制都是一种保护欲的体现。
只是岩胜日常雷厉风行, 面对式神使就生硬别扭起来, 很容易让小孩敏感的内心多想, 虽然缘一看起来不像是内心敏感的人……
好歹孩子感情越来越明显了,说不定只是憋着呢?
他们三个都期待缘一来个情绪大爆发,让岩胜看看!家养的温驯小孩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脾气!
结果岩胜闷声干大事, 夏油杰想:还是怪自己嘴太紧了……
如今。
好消息是:孩子确实情绪大爆发, 在事发现场嗷嗷哭。
坏消息是:刺激太大精神分裂了。
“其实术师发疯也挺正常的, 不然配合一下,别去刺激缘一了, 他说哥在哥就在。”
“硝子, 这是你作为医生认真给出的解决办法吗?”
夏油杰是三人中最稳重的, 起码看起来是。
反正他不赞同敷衍地哄骗, 岩胜不就是这么干的,现在变成尸体了。
“不是, 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惦记式神的尸体吗?”五条悟为自己本该被兑现的承诺发声, 忽略数道指责的目光, 权当绷带之下的眼睛看不见这些人。
他摸摸下巴,“没有想到这么快实现了,岩胜的尸体在死后还会具有自愈功能吗?变得冰凉的躯壳会腐烂发臭吗?斑纹消失对人身有影响吗?只有我一个人好奇这些吗?”
紧接着他本以为能看见硝子动摇的眼神,结果硝子揍了他一拳。
当然无下限将这拳挡了下来。
“五条先生,别再开玩笑了。”产屋敷的小家主和五条家的六眼继承者相识十几年了,也是从小时候,在五条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同他的能力,热情地把他提前叫做“五条先生”。
但实在接受不了以轻浮的态度对待岩胜的死亡。
五条悟见小家主生气,随口似的提醒:“你见过专程为岩胜托梦的神,岩胜从彼世而来,具有与众不同的命运和实力,这样的灵魂不必为他成为亡者后担心吧。数年前在任务档案中死亡的由木升不是现在好好的与家养小狗四处旅居吗?”
岩胜还把他们的合照摆在客厅了,好猖狂的包庇逃犯行为。
“所以我想说,没必要为并非普通人的死亡太过伤心。从现实角度看,式神束缚并没有成功断绝,岩胜仍旧归缘一,式神该回现世肯定会回。”
话是这么说,但其他人没有见过彼世地狱,对地狱的想象很难持有乐观态度。
五条悟也不会去考虑岩胜受过多少刑罚、死后得遭受什么刑罚,那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自从在岩胜手中惨败,并意识到岩胜力量的特殊后,他只会想岩胜能历经诸多刑罚而依旧保持坚韧的奋进品质,还于地狱的鬼与神缔结深厚情谊,这种人就是最强大的人。
他很佩服岩胜。
但他不说,懒洋洋地坐在屋檐下享受清晨日光,继续道:“缘一不给尸体那就算了,以后也算是我自家孩子,反正尸体会不会坏我看得见。”
夏油杰忽然问小家主:“岩胜说过的死亡后交给缘一的遗嘱给缘一了吗!?”
小家主一拍脑袋,五条悟没提这事,他这一周来也不知道岩胜是真死了。还以为五条他们及时赶到,和缘一一起成功救下了式神。
“那……给吗?”
硝子侧目,没打算接这个话,很明显是想对缘一采取更温和的治疗手段,而不是在兄长死亡一周后上遗嘱这么刺激的东西。
五条悟则表示无所谓,他是这群人里最没心理负担的了。
夏油杰考虑一番,看见谢花太郎露出凝重的表情,便先询问他。
谢花挑眉,口罩透出不急不缓的低沉嗓音:“岩胜大人一定有自己的思量,我赞同按照他预先规划好的执行。”
心里则想:之后去和彼世同事交接的时候打听打听岩胜是否回归地狱,总觉得前任上弦一没那么笨啊……怎么会好端端把自己玩死。
这场情报交换结束,最终由夏油杰将遗嘱和遗产清单转交禅院缘一。
而产屋敷家主要邀请禅院第二十六代家主前来做客,他要为比自己小但处于产屋敷家族监护的禅院缘一讨说法,想知道被禅院组织暗杀的理由。
风野想问这位家主先生:“缘一做错了什么吗?”
*
“缘一做错了什么吗?”
一周时间已到,岩胜没有发出任何回应,让缘一略感焦虑。
他这一周来照顾兄长身体、工作、帮小家主或硝子学习,忙得团团转,但一想到一周后兄长中途醒来回应自己就觉愉快。
兄长以前总说的,现世生活的充实感?就是如此感受吧。
不过,缘一十分没有出息地想,自己并不是将术师这份工作当做天职的性格,他不如兄长,也不像五条、夏油、硝子他们适应术师氛围。
兄长没有勉强过他,或许送自己去上学不仅仅是“摆脱”措施中的一种。缘一将兄长安置在躺椅上放在阳台晒太阳,兄长脸色一直很苍白会让他不安。
他用指腹轻轻触碰岩胜的脸颊,明知道兄长不会知晓但还是不敢过分。
“兄长,我斩杀了禅院的术师。”
是这点做错了吗?
「为了谁?」
岩胜微弱沙哑的心音忽然响起,缘一被这声音激得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便迅速调整心跳频率,使之恢复正常。
他迅速想道:「为了缘一自己,术师们袭击了我们。」
「那为什么会将我不出声的原因归于这点,这是你自己决定好的事情。」
岩胜明明没有生理结构,还是会觉得脑袋很痛,他晕乎乎地醒来,就反复听见缘一念叨这件事,本不想理会继续睡下去,但缘一纠结的心音不停,简直烦不胜烦。
「我难道会因为你自保而生气吗?」
岩胜自认对缘一从没有这么严苛,他心想:要是我让你现在去杀了禅院直哉那坏心肠的亲哥才是勉强你。
式神说完又继续沉睡,但兄长的强大稳重抚平了缘一的情绪。
与此同时,缘一艰难地思索:现在好像并没有到主动去禅院家杀死继承人的地步,会被误会什么吧。
他只想和兄长一起生活,对禅院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带着兄长的身体踏进禅院的地盘。
这次缘一不知道岩胜何时会醒来,他躬身抱起兄长进浴室,满足于兄长不会为自己略有出格行为感到生气。
“怪不得兄长喜爱照拂无力之人。”缘一看着兄长,为他仔细擦干净身体各处皮肤。
全部掌控某个人或事或物的感觉并不好,他从不渴望强权、高位、天赋……诸如此类世人追逐的东西,可手中捧着的对象变成兄长……好像感受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最纯粹的爱护之心吧,他想,自己理应回报兄长过往的辛苦。
前世的自己被高天原众神调侃行事洒脱,说走就走、说做决定就立刻去做。
缘一却在前世的次次失败中体会到,那是愚蠢,不是听起来很像优点的“洒脱”特质。
洒脱是做了事绝不后悔,他不是。
他会为自己的错误决定吃到天下最苦、最苦的苦头。
回忆时总是产生懊悔。
现世兄长却能成长为他羡慕的模样,即便身处最坏的结果,也依旧毫不气馁,立刻调整好心态做出更利于自己的计划。
现世缘一却遗憾又卑劣地想:要是兄长能不那么洒脱就好了。
毕竟被兄长蓄谋抛弃的就是他本人。
小泥来找岩胜玩,不过只有缘一。
“岩胜呢?木灵回彼世好久了,小泥很寂寞。”
缘一温和地回答将自己打扮得干净漂亮的小女孩:“兄长要休息一阵,没办法和小泥出门玩。”
他尽量减少带着兄长出门的频率,玩乐行为一概否决。
“岩胜老爷爷生病了吗?”小泥困惑,见到缘一迟疑未答,立刻就问:“是因为小泥使用了疗愈的金丹,才让岩胜这样的吗?”
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难道说,数年来一直存有这样的想法吗?
缘一因小泥迅速接上的可能性而想起小泥过去和木灵一起和兄长玩总会恭敬地询问兄长身体是否健康。
“当然不是!”缘一希望能够安慰到小泥,“兄长是……生了别的病。”
“那要是金丹还在就能救吧,岩胜使用那么珍贵的东西不会心疼吗?就那么给我了。”那时,她不过和岩胜刚相识而已。
缘一摸摸这孩子的小脑袋,递给她切好的兔子苹果,看见她轻松地咀嚼食物,气色比上次见面又好了不少,心生欣慰。
“不会的,如兄长那般洒脱之人,自然是认为金丹会帮到小泥才给的,不必为此难过,兄长会好的,我保证。”
“……”
“如果小泥总是想着兄长不该给你那颗金丹,那才是辜负了兄长的一片好意。”
小泥沉默地点头。
然后,她愧疚地望着缘一,“岩胜在吗?我可以见见他吗?”
缘一没有拒绝的理由,牵着小妖怪走近兄长的卧室。
小泥看见岩胜毫无呼吸不像人类那样感到诧异伤心,只围在床边左看右看,“妖力好少,岩胜竟然会受重伤。”
她伸出手,希望能帮到岩胜,“小泥的妖力很多,而且小泥是人类变成的妖怪,或许可以分给岩胜!”
在即将触碰到岩胜露在外的手背皮肤时,缘一率先覆在了式神的这只手上,小泥的气息逸散出来,没有成功送给岩胜。
她疑惑地偏过头,“缘一?”
“不用辛苦小泥。”缘一为自己正在拒绝这孩子的好心而感到抱歉,但他还是强调:“不用了。”
即便小泥的气息是属于妖怪的暗色,也不被允许触碰兄长。
第87章 安全防线
岩胜所交代的第四件事, 缘一没有头绪。
他现在行事太谨慎,不敢把兄长带到那个游乐园去探查情况,要是放兄长在家, 不亲自守着又不放心。
兄长在第四件事是一份嘱咐:「问问有没有抓到施结界术的妖怪吧。」
缘一在产屋敷那时就听话地问了。
夏油杰诧异,“你那时候还想得起关注施下结界术的妖怪?有吗?”
在那种情况下,他自己只想或许是远山自己制造的结界陷阱。夏油上下打量缘一这孩子, 以缘一当时的表现, 不像能想到这细节的样子。
“确实没有余力想,是兄长醒来时告诉我的。”缘一诚恳地交代实情,希望信赖着兄长的大家能够重视此事。
“……”闻言,众人忽然沉默了。
可惜的是几人都没有答案。五条悟掌握着结界外所有的生物情报, 确定没有其他妖怪, 但结界内的事他一概不知。
夏油杰同样没有进入过结界, 硝子更不用说了。谢花倒是在事后亲自去查看过一趟,但除了远山言的尸体、三只妖怪没有生息的本体,没有见到其他的妖怪。
结界术已由施术者亲自解除, 以他的能力查不到更多。
他追问:“缘一大人说现场有第四只妖怪, 请问理由呢?”
缘一澄清:“不, 不是我说的。是兄长大人机警,不仅现场斩杀了三只妖怪, 还发现了另有隐藏的妖怪并未现身, 气息与三只妖怪和占据远山先生的神明力量并不相同。”
“……”众人再次沉默了。
五条悟微妙地感觉或许岩胜真活着呢, 因为这孩子显然不会这么夸自己分裂后的脑瓜。
可岩胜的尸体就在旁边没有丝毫动静, 杰说试图斩断式神关系的想法和行为都会淡化式神与式神使之间的互相感知,更别说贴心地告诉式神使信息。
所以……这算是岩胜虽然人已经死了, 但活在了缘一的心中?
好伟大的兄弟情, 他挑眉不语。
“话说啊, 缘一君有考虑过改改对岩胜称呼的叫法吗?”硝子无情吐槽。
兄长、兄长的,听起来很老土,现在缘一还叫起了兄长大人,就算是对……死者为大,也不用这么恭敬的语气,加上缘一慢悠悠却又在称呼时不自觉稍稍扬起的语调,听进她耳中就莫名觉得奇怪……
怎么?禅院的封建血脉和传承术式一起觉醒了?
说起缘一的术式,硝子刚得知时下巴简直都要惊掉了,咒力使用、十影术式、反转术式就那一会儿就全部运用自如,这孩子跨步也太大了吧!是人类吗?!
缘一却吐露释然,“现在缘一终于可以轻松地这么称呼兄长大人了。”
硝子:?
监护人去世了才袒露恭敬之心更奇怪了吧!
临别时,缘一再次温和地说明:“缘一现在更想保护好兄长的身体,也请大家保护好自己。”
「当时远山赶到看见现场,说到被杀死的妖怪时有改口,“它们”改成了“杀掉了三个”。」
真?活在式神使心中的岩胜想,一定有其他妖怪,为了排除风险必须得抓到。
他并不指望缘一帮忙抓,只想让缘一和其他人知晓有这个精于结界术和隐匿行迹的妖怪,平日注意安全,等自己有余力了自然会去亲自找到并斩杀妖怪。
岩胜确实是这么交代缘一的没错。
醒来一周后,缘一的心声源源不断传来,岩胜被吵的不行,结果筛选掉无用信息后发现他还真的很能放下心。
缘一没有针对妖怪的踪迹做出主动措施,而且一如既往沉迷当个宅男,带着岩胜的皮囊一起宅家。
岩胜为不符合自己行事风格的做法陷入短暂沉默,然后劝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不要和式神使过不去,保守行事也是办法的一种,可以有效预防伪装后的妖怪接近。
“……”算了。想得很开的岩胜短暂向缘一交代几句,让他纠结的心音平复,便就又沉沉睡去。式神的灵魂现在太虚弱了,他需要积蓄力量。
自己现在活得像小林一样啊,除了睡还是睡。
岩胜想,这都怪缘一……更怪自己不够细心,没有察觉眼前这孩子的灵魂竟然是暌违数百年的故人。
禅院缘一甚至还爱穿丑衣服、丑鞋子,就算说了也不改,对审美非常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岩胜看着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会露出淡淡笑意的缘一,十分顺其自然地想这是个人爱好,要尊重孩子。
结果是什么孩子啊!分明是继国缘一本人的审美太差劲!
说到底,他自认记忆里形象十分清晰的神之子,如今带着记忆在现世生活,好像也就是个不分春夏都爱坐在地毯上倚靠着自己的小腿,盯着电视目不转睛的家伙。
为什么没有认出缘一来?
竟然没有认出这是前世同父同母、视为追逐意义的灵魂,这毫无争议就是自己的问题,所以存在错误的岩胜无法对缘一产生真实的怒意。
这番心声对自己苛责过重,追究继国缘一破坏计划的情绪太浅。
所以式神使并没有听见。
岩胜在听见缘一絮叨能够照顾兄长的是件很充实满足的事时,忍不住心想要是眼前的少年就是禅院缘一就好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最差结果的预案,不是回归彼世、也不是让五条悟、夏油杰兜底,而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禅院缘一。
若是垂死时刻,无法斩断束缚也无法制止祂取代束缚的行为,就以自己的心脏和灵魂成为式神使所属的“武器”,通过对式神使的完全信任重新搭建一座束缚桥梁。
然后陪在式神使身边慢慢恢复自身力量,此生决不再做出解除束缚的行为,而是与式神使袒露心声,让缘一不用再压着万中无一的天赋,悉心地和这孩子互相照顾度过一生直至他进入彼世天国。
试图脱离式神束缚这种行为式神使固然会生气,但岩胜相信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缘一不会,少年性格不像五年前死气沉沉,如今灵动不少,会生气难过,更会理解和释然。
更何况他始终认为缘一不会像由木绘太过执着于某事,缘一也不会因为生气就放任式神死亡,能够挽留的家人少年已经学会开口挽留。
岩胜认为自己在缘一心中是可依靠的家人,他也不会辜负孩子的信任,认真爱护缘一。
所以式神使本人——禅院缘一,就是继国岩胜的安全防线,是他最大的余地。
岩胜愿意在一次尝试后完全信赖式神使,承认这份为期一生的束缚。
结果显而易见,讽刺的是他竟然不知道眼前的式神使究竟是谁,式神关系轰然崩塌,连带着预设好的余地都掉进了比地狱还深的地方,只能趁势更快地剥离束缚。
现在想想……不像是给式神使画饼,因为式神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规划。
是在给自己画饼啊!
岩胜很想做出捂脸动作,一想到这家伙原来就是继国缘一,他就为自己做出的预案想法感到羞愧。
「缘一根本不会需要我照顾。」
其实,缘一听得见来着。继国缘一默默地想,不知道兄长从什么内容开始念叨的,他从兄长在想“眼前的少年就是禅院缘一就好了”之类的想法时就能听得见了。
兄长想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大量且跌宕起伏的内心情绪。
现在兄长睡去了,缘一可以安心消化兄长那极短的清醒时间里思索的诸多内容。
兄长的内心真的很复杂。
他被兄长嫌弃唠叨的内容,大多是重复的日常琐事和一些毫无难度的工作,对兄长来说都是浪费时间的废话,没有可提取的情报价值。
但是兄长几秒内就能纠结出大量的想法,让缘一措手不及地接个满怀。
真厉害……
缘一花了在厨房做饭的那段时间沉默着仔细琢磨兄长的心声,在用餐时看着兄长捋清他复杂的感情,边收拾碗筷边回想如今模样的兄长考虑到“承认这份为期一生的束缚”时仍旧富有正向情感,丝毫不夹杂阴霾。
花了这么多时间整理,缘一不仅没有为那句话伤心,反为搞砸了兄长费心费力计划的解除束缚而越来越愧疚,俯身注视乖顺卧躺在沙发上的兄长身体,将额头抵在他头上
「兄长,我今生就是禅院缘一啊,禅院缘一没有别人,预案可以生效的。」
而且缘一很喜欢兄长的照顾,也乐于照顾兄长。
兄长不是也会想吗?“互相照顾”的想法,因为是相识太久太久的家人。
即使是众神的怜悯,也不会让如此失败的缘一再获得机会与兄长解除误会、和好的机会了,已经足够了,今生就不能将缘一看作禅院缘一吗?
缘一知道兄长在睡,但就是想说,他从兄长回忆起规划的“余地”时感受到浅淡的幸福感,那不是自己制造的情绪,而是来自兄长。
兄长大人明明也很享受现世生活,缘一知道的,他并不是一头热的笨蛋家伙。
岩胜做事总喜欢留有余地,内心坚韧却敏感,这让他凡事想得更多,做得也多、付出的情感也多。
也更像一个活着的人类。
「缘一是在兄长的照顾下才稍有长进,怎么会不需要您的照顾呢?」
「缘一明明就是禅院缘一,您这样想我也会觉得委屈。」
……
「不是说了,不要什么都听。」
忽然响起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愉快,岩胜面对继国缘一容易尴尬的毛病又开始发作了……
「还有,你的体温太高了,我尸体不太舒服。」
「请兄长别像五条前辈和硝子小姐那样称呼您自己的身体。」
亲昵的动作被兄长本人抓包,缘一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迅速抬起头远离了兄长。
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件事,紧张地握住岩胜垂在身体一侧的冰凉手掌。
“兄长?您是能感受到缘一的体温了吗?您现在还能感受到缘一的手握着您的吗?是恢复了?缘一还能做点什么?”
他试图抓住这一点进步,让岩胜能找到办法尽快恢复。
是,岩胜想,这就是悲哀之处了。
他早就意识到可以通过心意相通可以与式神关系加强,便能自然而然地重新建立束缚以此逐渐恢复五感。再加上式神使有强大的妖力让他汲取,以此恢复自身,刚刚所回想的预案便是通过远山和夏油杰的情报原理反推得来的。
岩胜的安全防线最大的依仗就是缘一本人十分可靠,指力量方面。
可预案是针对禅院缘一设定的,现在这继国缘一主动递上的枷锁,为什么会对岩胜有效?
因为他同样渴望这个,便自愿束手就擒。
继国岩胜面对这具灵魂没有底线可言。
「不过我现在来不及伤春悲秋。」
来自地狱的式神不仅仅是前世那啖食血肉便能满足的恶鬼了,此时明明式神有求于式神使,心声中却透露出从容的挑衅感:
「缘一,你现世的力量够我用吗?」
第88章 新继承人
缘一的结界术很强。
他想要保护, 或者说留下什么的心太强烈。本身悟性自然不必说,再加上彼世力量十分贴心地任主人驱使,缘一能够自如地将它运用在施结界术上。
这帮了他大忙。
缘一使用结界术再加上以式神使的血为媒介的咒法, 试图将自身力量全部赠予岩胜帮助式神恢复,覆在二人之外的坚固结界防止力量被天地自然抢走。
岩胜本身具有强大的力量,本可以一直吸收, 但他无法感知到外界时间过去多久, 在感到皮肤上覆盖凉意又逐渐有日照的温热感时,式神制止了式神使。
「缘一,停下,等我下次醒来再继续。」
缘一不解, 他感到兄长的力量并没有恢复多少, 转头望向窗外, 现在才过去一天一夜而已。
“……”岩胜没有回应。
感受到内心传来平稳的情绪,他便知道兄长去修养了,那这次只能到此为止。
缘一用手撑着沙发软垫想站起来, 因为腿麻不得不坐在地毯上稍缓。
这姿势, 仿佛他又成了靠在沙发上倚着兄长的孩子, 可指尖触及的皮肤太冰了。
抬起肌肉僵硬的手臂想帮岩胜盖好毯子,缘一忽然福至心灵:所以, 兄长是担心缘一的身体吗?
说着想要优先恢复力量, 但还是不忍心过度收取。
缘一斜着身体趴在沙发上, 阳光落进来照在他头顶, 映出暗红光泽。
沙发上岩胜的小臂也被阳光照到一片,他为兄长遮盖住那片手臂, 有气无力地与兄长闲聊:“缘一饿了, 兄长不能进食, 缘一一个人吃都打不起精神做饭。”
「屋子总是很安静,所以,请兄长快点恢复吧。」
现在缘一的生活轨迹和之前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在厨房的人变成了一个,吃饭的人变成了一个,负责的工作从岩胜主导安排变成了缘一自行决定。
缘一想着兄长看不见,打开冰箱为自己做了顿较为敷衍的午饭,填饱肚子就行。
饭后五条悟来到,他的降落地点在阳台,落地窗没关,进来想找缘一。
发现缘一没在客厅,他的注意力被似乎只是在沙发上小憩的岩胜所吸引,如果不是没有生命体征真像是睡着了。
五条悟好奇地伸出手想碰岩胜脸颊皮肤,一把裹着咒力的胁差如闪电刺向他指根和手掌中间处。
“哦!还好总是开着术式哈哈。”胁差在他手掌外的一厘米逼停,肉眼看起来它再进不去半分。五条笑吟吟地感叹,“说缘一你警惕吧,就这样把岩胜的尸身放在客厅躺着,说你疏忽吧,又防范着所有人接近你兄长。”
他手指向前轻抚夹住胁差,撂起来转了个圈将刀柄握进手里,“小心,我知道你紧张,别把你家房子戳个洞。”
缘一还是疏忽大意,远远不如岩胜果断狠辣,明知道自己能开无下限,看着是熟人来到这里只想着用出手制止触碰即可。
要是觊觎真正岩胜尸身的人裹着熟人的壳子过来,不就完蛋了?
禅院缘一力量再强大也不过十五岁的孩子,真正看见和接触外界、心智成长的阶段也就十岁之后被式神从禅院家领走后的这五年。
“我回来顺路告诉你两件事。产屋敷暂停了岩胜在咒术界的职务,妖怪异闻事件有这几年来新入的成员接受委托,人员倒是不紧张。”
“天明先生的意思是无需给你增加负担,不符合你兄长的期望。不过你兄长的工作你可以自己看着办,想帮忙就帮忙呗。”
五条悟想,给这孩子找点工作做总比胡思乱想好。
“中午我和小家主在一起,风野和你父亲谈过了,第二件事就是禅院直毘人想见你一面,去不去由你决定。”
缘一没有犹豫:“不行,不能见。现在我和兄长一起行动,我去禅院就相当于要带兄长踏入禅院。”
拒绝真正的血亲倒是很爽快。五条悟抚着下巴,沉吟一番说道:“可接下来要是又有禅院的杀手来怎么办?你兄长被卷入额外的危险,还是直接解决比较好吧。”
禅院的人笨到不会在高专宿舍发动袭击,只会是他带着兄长外出或执行任务时出动。缘一说道:“如果敌人抱有危害兄长身体的念头,缘一在必要时会采取措施。”
袭击他的五人术师小队就是如此。
面对四位包裹严实的术师,缘一本不想动手,带着兄长脱身即可,可他们互相配合妄图困住自己,不知道对方众人认为兄长的尸身会是把柄还是威胁,想要去抢夺。
那第五位隐藏在暗处的术师使用的术式是「傀儡操术」,见其他人行动无法成功,甚至想要操控傀儡自爆毁坏兄长身体。
缘一惊怕之下,循着气息将人准确找到、轻易斩杀,并阻止了傀儡的行动。
第一个敌人被杀死后,其他以四位体术见长的术师也不再发动抢夺为目的的袭击,而是直接攻击岩胜,最后缘一无奈但利落地清除了敌人。
经过这次袭击他更不想出门了,外面对兄长而言太危险。
“起码去禅院家还算安全,继承人不会在家主眼皮子底下对岩胜动手,你为什么害怕带岩胜去禅院?”
禅院直毘人又不会对不影响任何事的尸体动手,五条悟不明白对缘一如此抗拒禅院的理由。
“兄长大人在禅院消逝过,第二次去本家又受到伤害,缘一不想再去了。”
“啊……”五条悟对看起来在闹脾气的少年叹为观止,他还是第一次觉得缘一心眼小,岩胜能在禅院受伤肯定是有那家伙自己的盘算……就是几年前那一次吧,被禅院直哉袭击了,然后岩胜轻轻松松捏碎了人腕骨又断他好几根骨头。
他记得岩胜拒绝了和自己再去找直哉玩的邀请,因为岩胜对禅院直哉起了杀心,接下来的几年都没有去见这位禅院的继承人,与禅院直毘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看来式神和式神使都不太喜欢禅院家。
“明明缘一自己就是禅院。”五条悟想象不到自己背离五条之姓的场景,不过御三家都逼得分家人出走过,禅院这两辈尤其多呐,真失败。
他轻松地掂掂胁差,不爱用刀的手感,把它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这次禅院家主是真心想见你,还有他夫人,也就是你母亲,二位共同向产屋敷提出了请求。看起来只是想见见你,与你交谈几句。”
产屋敷没说岩胜暂停事务的原因,但术师忽然销声匿迹、无法露面还能有什么原因?
禅院直哉能迅速知晓缘一觉醒术式,禅院就有其他渠道打听到岩胜现状,缘一接受工作时可没有为兄长遮掩过死讯。
啊对,这家伙一直认为兄长还好好活着和自己说话来着。
缘一对此事异常坚持:“不行,不能去禅院。”
他不想在兄长难得的虚弱时刻冒险,初召唤兄长那一刻不过十秒就消逝在自己眼前的场景实在给缘一留下过于深刻的阴影,现在自己绝对无法再承受那残忍的结局。
五条悟转头看了看岩胜的遗容,又看向缘一,神秘兮兮地说:“那,去五条家吧?”
“什么?”缘一没有反应过来。
“你被岩胜委托给我了,这是遗嘱和遗产清单,我从产屋敷那儿拿过来一起给你。”
五条捧着脸,开朗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干脆以五条名义宴请禅院吧,禅院夫妇可以借着那时与你说想说的话。我现在是术师缘一的临时监护人了,公布这件事后禅院直哉即使想要做什么也要掂量掂量。”
缘一蓦地皱眉。
“除非,你要亲手斩杀你的亲兄长直哉。”
缘一的眉头褶皱更深,他再次颇为严肃地强调:“兄长没有死亡,关于遗嘱,缘一无法承认。”
好哇,连禅院直哉都不提一句,看来心里是在计较。
五条悟自觉出了个好主意:“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如果你兄长复活了再把监护权还给他,别再无谓的事上坚持,这办法不好吗?五条本家是我的地盘,产屋敷的小家主也可以去。说实话,如果不是很喜欢你和岩胜,难道是我吃饱了没事吗?你知道我是在为你着想吧?”
他朝缘一扬扬眉毛,催促这孩子答应自己。
“对了,遗嘱里有封信是禅院缘一亲启,我没看过哦,是岩胜说要给你,如果你拒绝遗嘱,我就要把这个也收回,这些都得等岩胜回到现世再说。这可是岩胜信任我才交给我的,不能辜负他。”
“……”兄长大人给缘一的亲笔信……缘一看着被递出的密封信,可耻地动摇起来。
他伸手想要去碰信封,五条悟忽然收回,得意又无情地提出:“先答应再给你。”
就知道这招好用。
“……好的。”
拿到手后,缘一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它,听从五条通知在几天后去五条本家,他全程抱着身形缩小的小小兄长,没有心思听五条悟在众人前宣布禅院缘一成年前的临时监护权相关事宜,熬过晚宴,他终于和禅院夫妇单独见面。
缘一自己在担心,却抚着岩胜的背部,本该低温的躯体被他在怀里捂得热热乎乎。
这几天兄长都没有动静。
禅院直毘人开门见山,他通过直哉以前在缘一身上立下有关力量的束缚知晓了缘一的能力,既然岩胜已死,则要求缘一回归禅院。五条悟今日宣布的可以同时生效,并不妨碍缘一成为未来的禅院家主。
与此同时,岩胜饶有趣味地心声响起:「缘一,听起来你再一次取代原定继承人成为新的希望了。」
“不。”
【作者有话说】
哥:吃别人的瓜心态就是不一样
第89章 杰出战绩
禅院直毘人看着缘一随着那句短促的拒绝浮起的欣喜神情, 他面沉如水,心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缘一只顾抱着怀里遮挡面容的孩子,高兴地俯身附耳做出倾听的动作, 想听见兄长更多的回应,他现在只能依靠倾听心声的沟通方式获得兄长还在的实感。
「您醒了吗?身体恢复得如何?」
禅院家主见状视线落在那被抱着的孩子身上,肢体无力、没有呼吸和心跳, 是死亡的人。
禅院主母、缘一的母亲似有所悟, 她从听见缘一做出断然拒绝家主之位的决定就觉惊讶,亲眼见到曾经的幼子身上浮起明显的情绪,更是不敢相信。
“这是……当初那位岩胜先生吗?”
兄长不再说话了。缘一表情未变,抬眸看向此世的母亲, 语气恭敬地回答:“是的, 兄长生了病。”
他不必隐瞒, 禅院刚刚说得很清楚,外界认为兄长已死。缘一不禁苦恼,自己澄清了许多次虚假情报, 可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 抱怨给兄长听, 式神本人更是毫不在意。
他不愿听别人总说兄长已死。
禅院家主听见后看起来没有任何惊讶,在宴客厅内他见到缘一怀中的孩子就露出诧异神色, 即便只有过长的黑发从毯子里露出, 但根据五年来的暗中关注, 被缘一如此亲近的不可能是其他人。
可他没获得岩胜变成了那副模样的情报, 缘一竟然没有将其下葬,反而将遗体随身携带。
产屋敷的家主难道不认为这不成体统吗?
“缘一, 你觉醒了术式, 理应回家继承禅院。”禅院直毘人不介意缘一不亲近禅院, 这孩子现在能力十分出众,单以十影术式就可以堵住族内众人之口,他越来越有预感,如果缘一接任家主,禅院绝对比现在好许多。
至于这孩子和五条、产屋敷频繁来往,等缘一成为家主,都不再是阻碍,而是家主发展禅院的助力。
这几年看下来岩胜将自己的小儿子教得很好,与人沟通、言语、思维都不再是问题,缘一本人温和的性格则始终未变。
所以他坚持想让缘一回去,禅院境地或许能在自己的下一代彻底改变,自己的年纪已经大了。
缘一轻松地回道:“不,禅院并不是缘一此世的责任。”
咒力、术式……使用之前对自己来说也是未知。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紧急,事关兄长安危,不然他不会想要使用它们,强大的力量无法吸引缘一,只是想留住身边的人。
接连数次拒绝,禅院直毘人不赞同地唤他:“缘一!你既然是禅院的血脉,那就负有责任。你兄长就在外面,只要你答应成为继承人,他会为派出术师袭击你之事诚心下跪道歉!”
“我兄长不在外面。”缘一拢了拢在走动中松开的毯子,将兄长无力垂下的手隔着毯子握紧手里。
“缘一很感激具有禅院血脉,不然或许无法与兄长相遇,请您放弃让我成为继承人的想法,被放弃的人……会很痛苦。”
兄长自小接受着成为继国家主的教育,被严苛的父亲责骂,自己明明看见了那些伤痕出现在兄长的笑脸上,却没有去管啊……什么身负杀死鬼王的命运,结果不是连那时小小的兄长都没能保护吗?
兄长承担着重任和压力成长,长出做好一切、不辜负期待的傲骨,得知被缘一的所谓天赋代替,无异于傲骨被打碎,否定了一切的努力。
兄长大人很痛苦吧?
而且,兄长不像直哉一般放纵自身、任用权力,小时候的兄长、长大的兄长都总是苛责自身、严以律己,从木刀挥成百上千次到月呼练习成千上万遍。
“我竟然迟了那么才意识到……”前世的缘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心性。
可以看见笑容、感受善意、听见鸟语、闻见花香……拥有强大的力量灭杀恶鬼,但是对人类并不真正了解。
难怪兄长曾认为前世缘一不像是人类,或许就连这点也是兄长观察入微,胜过他对自身的认知。
缘一的喃喃自语话音未落,门便被哗啦一声拉开,是无法忍耐屈辱的禅院直哉,他脸色比禅院家主的还黑,他直接道:“缘一,看看你现在的诡怪姿态!像什么样子!我不会承认你成为家主,也不会道歉!”
缘一好不容易的思想进步被打断,直愣愣看向直哉,诚恳地表示:“不承认家主没关系,缘一不会担任,但是希望您还是向我和兄长道歉吧。”
掌握在直哉手中的组织派出术师袭击自己倒没什么,可是不太确定他们在死前是否传递情报回去,不能再出现妄图破坏兄长身体的威胁。
直哉坐在直毘人身侧,微扬下巴,“我无需对尸体道歉。”
“缘一明白了。”
缘一收回视线,他不再以禅院直毘人的儿子在谈话,相比寻常十五岁少年要高大的身型正坐在禅院家主的对面,怀中还抱着孩子,有损形象但无法减少他的坚持。
倒不如说五条悟会提出建议,以及他能答应与禅院面对面谈话就是为了此刻。
“禅院家主,缘一杀死「炳」的成员是出于自保和保护兄长,您分明知道此事却不阻止,缘一对禅院十分失望,或者说,缘一对成为术师并不感兴趣,希望您不要再让缘一提成为继承人的要求。”
“另外,请家主先生让派出杀手袭击我与兄长的直哉先生亲自道歉,兄长并不会怪罪直哉,下次再有此情况,以兄长的性格会直接斩杀参与术师以及指使者。”缘一稍有停顿,发觉兄长没有回应的想法有些失望地继续道:“眼下兄长大人无法行动,缘一会代为执行。”
语气谦逊,堪称温顺,但行事已经有岩胜的影子。
禅院直毘人在心中叹息,这孩子是他为了夫人的健康主动放弃的,再说,以缘一在禅院生活十年间的表现,再放在禅院七八十年也是原地踏步。
“算了,你确实不适合成为禅院的家主。”如此坚信岩胜兄长还活着,执着于直哉威胁他与岩胜安危的事,让成长为如此性格的缘一成为家主……虽然不切实际,但他都怕死掉的岩胜哪天真能蹦起来,缘一估计就带着禅院的老本欢欢喜喜地向产屋敷一派投诚了。
“直哉,向你弟弟道歉,承诺不再冲动行事。”
禅院直毘人行事利落,见勉强不了缘一就尽量让人满意,好歹提醒缘一直哉好歹是他兄长,可别像岩胜那样记仇记了五年。
他这么久以来不想见单独接触岩胜,除了岩胜与产屋敷联系紧密,还有就是岩胜肉眼可见的轻视禅院,与对待缘一时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总监部议事结束后,岩胜与产屋敷的小家主一同走在路上,谈起缘一近况时语气没有丝毫轻视不喜,还能夸句孩子真不挑食。
但一说到禅院岩胜的态度就立刻冷淡下来,几年来没有丝毫缓和。他作为禅院家主偶尔听说岩胜的态度烦得很,自己脾气也不算得好,自然不想与这种家伙打交道。
这边直哉还不愿意接受现实,抗拒地说:“我不……缘一——”
以术师肉眼难以跟上的速度,缘一已拔出胁差反手抵在禅院直哉的颈前,语气依旧平淡地请求:“做错事,就请道歉吧。”
是威胁吧?!直哉僵硬地垂眸看着那锋利刀刃,与缘一再次对视时依旧看不透那双如深潭般的红眸,如果以前就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可以忍受十年来在禅院的生活,后来几乎连母亲的注意力都难以他身上停留,他对此毫不在意吗?
“缘一,对不起。”直哉忽然说道,他甚至低头对毯子里的岩胜也道歉:“岩胜部长真抱歉啊,差点把你的遗体毁坏了。”
“……”兄长还活着的事实缘一已经不想再对无谓的人强调了,他准确收回胁差,心想还不如省下解释的心力,晚上回去继续给兄长输送力量。
“不过,听起来缘一只承认岩胜这一位兄长,这点缘一很明确。”直哉服软是因为想起了往事,此刻他怒极反笑,对缘一展露出讽刺的笑意:“关于弟弟的问题,岩胜部长与我有过探讨,他理论倒很明确:弟弟的存在是客观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我却记得,岩胜部长的回答是:不清楚算有还是没有。这个回答着实困扰了我几年,可以看在我们是血亲的份上告诉我吗?”
“……”在一片寂静中,禅院直毘人忽然按住直哉的肩膀向下施力,让这不省心的儿子俯身完成道歉的礼仪,然后向缘一告辞:“之后我会严加管教直哉,你……尽快把岩胜下葬吧,留恋亲近之人不能用这种错误方式。”
产屋敷竟然不管管,任由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现在这样被下咒改变身形携带,对生前为保护民众尽心工作数年的岩胜来说未免太不体面。
在直哉被脾气火爆的父亲揪着离开和室前,缘一回答道:“是兄长搞错了!”
直哉一愣,哪个兄长?这擅于隐藏锋芒的家伙只承认一个兄长但他看起来不会挑岩胜的错处。
“缘一,你什么意思?”
“兄长大人那时误会了,是缘一的错造成的。如果以后您有机会与兄长再见面,不会再得到模糊的回答了。”
继国缘一站起身,气质上毫无岩胜那般深藏着倨傲的威慑,他平淡而坦荡:“兄长会说,缘一就是他的胞弟。”
“疯了!”直哉用大喊掩饰心中难以言语的失落,明明这家伙和自己才是血亲。而且缘一说的什么话,和岩胜再见面?无论怎么都是死好吧!只是死后见到岩胜和见到岩胜被杀死的区别!
激动的他得到禅院家主往脑袋重重一拍的惩治,“安静点,这是五条的宅子。”
“缘一……”唯一一位留在原地的女性轻声呼唤他。
缘一停留脚步,见母亲满脸欲言又止,想着禅院家主已经放弃了最主要的目的,只好再次小心坐下,不压着裹住兄长的绒毯,干脆让兄长睡在左侧臂弯。
“缘一,你还好吗?”母亲慈祥的面容夹杂复杂的情感,见到缘一这样,忧愁占据了上风。
“缘一不太好。”缘一坦诚相告,现在情况的确不明朗,“但仍保有希望,请您放心。”
这孩子……这话说出来更加无法放心了。禅院主母的心情很复杂,她所挑中并倾注爱意的继承人并不是最佳的人选,可是爱意很难收回。她对幼子更多的感情是自小到大的亏欠和为了自身健康将其除名的愧疚。
她早早将幼子放弃,托付给了式神,可岩胜现在出了事,可怜的缘一该怎么办?
五条家的六眼继承人不像是会教孩子的监护人,更像是会教坏孩子的类型。
“缘一……”端庄的妇人握住缘一右手,“请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相信岩胜先生也是如此想的。”
缘一看见现世母亲头上夹杂灰白的头发,听话点头。
禅院主母紧绷的心头陡然一松,“那就好。”
她卸下力,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听见缘一继续说道:“兄长很快就会恢复,缘一此生会与兄长一同作为人类好好活着。”
什——死人怎么复活?
禅院主母眼前一晕。
禅院缘一与禅院本家三位关键人物浅谈一小会,收获杰出战绩。
拒绝现任禅院家主让其成为未来家主的请求、用刀威胁亲哥向自己和式神道歉、把母亲气上了救护车。
缘一听见五条悟的总结,心里很纳闷,除了该做的,自己没做多余的事啊。
“可禅院不再是问题了,这样缘一就觉得足够。”
产屋敷惊恐点头,这还不足够?
除了直哉处理结果太轻,风野想,如果直哉在岩胜眼皮子底下派出杀手刺杀缘一,直哉绝对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但显然现在的缘一没有那样坚硬的心肠和手段,注意力只集中于要把式神的尸身藏藏好。
和友人们在五条本家的老宅外分别,缘一背着岩胜慢悠悠在路上走,走着他思索过去的点滴小事,不知不觉已经行进很远的距离。
缘一发出轻叹:“兄长竟然能够照顾缘一这么久,真厉害。”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会处理复杂的关系,或许山里是最适合自己居住的地方,可现在很多山上都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再深一点就是野兽们、妖怪和神明的地盘。
有兄长在,自己也不必和祂们抢地盘,在现世有一处归属。想到这,他感到怅然,兄长什么时候能好呢?
「讨厌你……又不妨碍我照顾禅院缘一……」
岩胜的心声慢腾腾地响起,或许是因为内容指向性太强,语气难得拖拉犹豫。
缘一听见后已经不会像刚得知此世兄长将自己视为虚妄之人感到难过和不平,惊喜于兄长今日还能回应自己。
“兄长讨厌缘一是应该的,缘一没有做好过任何事,不过兄长不是真正讨厌缘一,缘一也知道的。”
「少说废话。」
缘一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兄长大人有弟弟吗?”
「嗯?缘一!你在明知故问吗?!」
岩胜生气地决定今天不再理会缘一,就算心声听起来再寂寞都不会再回应了。
“缘一只是想这么问问而已,兄长不要为此困扰。”缘一边安抚式神情绪边飞速进山,穿过这片山就是高专附近,也就是他们所居住的小区后面。
他忽然有所感知,随即脚步加快,将兄长的身体改背为抱,很快一股紫色烟雾紧追而来,拦住了前方的路。
“啊,看错人了,你不是小岩胜啊。”
紫色烟雾中走出一个身影,头巾未遮挡住的额前有红色印记,中等身材,脚步不稳。缘一看出来者有跛脚的毛病,而且不是人类,耳朵又长又尖,野兽?
一口紫色烟雾从带着尖牙的口中呼出,妖怪眯起上挑的狐狸眼睛,尖锐的指甲指指烟雾幻化的小豆丁身影。
“所以你抱着的才是?大家都说岩胜在现世高大俊美,怎么还是这副小模样。”
凝聚成岩胜身形的紫色烟雾扑在缘一面目缓缓散去,缘一屏息,手落在刀柄上。
「兄长,有妖怪找到您了。」
下一瞬,缘一意识模糊、行动迟滞,他惊觉这烟雾即使不通过呼吸依旧能产生致幻效果!
几根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指挑开薄毯,露出岩胜干净苍白的面庞。
“红色胎记没了啊,看起来也不错。变成这样彼世都没有动静,岩胜,你的灵魂在这吗?”
在指尖即将触及岩胜额头皮肤时,一道红弧落下——
第90章 摸摸狐狸
“阿檎, 你最擅长的能力是什么?”
狐狸精阿檎放下烟管,读出岩胜在纸上写的问题。他作沉思状,试图钓小鬼胃口, 很可惜小鬼表情始终不变,耐心地等待他说出答案。
“唉……我这种小人物呢,最擅长的当然是逃跑了。”阿檎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 朝岩胜得意一笑。
“别看我这样, 逃跑的功夫还算不错。”
岩胜深以为然,阿檎跑得慢估计每天都会被仇家暴揍。
……
缘一那全力一斩似乎斩到了什么东西,却像是皮球般柔韧,斩下后却什么也没有。紫雾笼罩, 怀里的兄长安然无恙。
但妖怪还在!
“真危险, 我来现世讨口饭吃, 不是讨刀子砍的,请您饶小人一命如何。”阿檎语气悠哉地请求,因黑店和欠赌债而结了许多仇家的他早早发觉危险信号, 接近岩胜时提前用了幻影术。
这个人类少年的气息真可怕, 野兽妖怪的直觉不会错。
缘一看着那道气息, 刚刚竟然被妖怪的术法迷了眼睛,这只妖怪很擅长用自己的气息捏造出分身迷惑人心, 但不会再上当了。
他紧握刀柄, 并不听妖怪口中说的内容, 在辨认出本体气息后, 先是向虚幻处斩击,随即忽然转身跃起将刀刃指向本体落下。
岩胜只能通过式神的内心实时转播不知道外界事宜, 与禅院谈话那时缘一过于担心紧张的内心情绪把自己吵醒, 听着缘一消化禅院家主和纠结怎么对禅院夫妇说话, 他觉得好笑,就一直听着。
直到他忍不住出声讽刺一句缘一,暴露了自己已经醒来。
可现在式神使留下一句有妖怪找上,然后心中没有描绘妖怪的模样和能力情况,岩胜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紧接着,式神使心中怒气骤起!
——岩胜第一次直面感受缘一这么强烈的愤怒情绪。
式神使内心翻涌惊涛骇浪,外在表现会是什么样的?
「缘一?」
……
「缘一!」
缘一看起来十分冷静,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狡猾的妖怪斩杀,在捕捉本体的同时,紫雾散去。
阿檎知道自己逃跑的伎俩被识破了。
听见岩胜担心地呼唤,缘一本要落下的刀刃分毫不让地抵在妖怪头颅前,仿佛只要妖怪移动半分,这把锋利的刀就会轻易切开它的脑袋。
阿檎最是惜命,自然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保持不动,看着缘一怀里的孩子问:“岩胜还在那里吗?”
“……”
「缘一!发生了什么!」
「……兄长,那个妖怪居然想要碰您,很……冒犯。」
缘一平复稍快的呼吸,放缓刚刚在妖怪即将触碰到兄长时刹那间紧绷的神经,以平静的心声回应兄长急切的呼唤。
「为什么?我们见过这只妖怪吗?」岩胜让缘一描绘这只妖怪的样子,缘一虽然想尽快清除妖怪,但还是压着情绪按照兄长要求描绘了。
除了面容特征和松散的浴衣着装……「而且,这只妖怪的腿脚似乎不好。」
走起路或许因此有些吃力,所以刚开始出现时倚扶着树干。
「不用杀他。」
岩胜干脆利落的心声令缘一一愣,他听见兄长分外轻松地问:「缘一,不要跟他生气,这是只来现世躲债的狐狸。你问问他,美纪近况如何?」
“咦?”阿檎本体全部炸起的狐狸毛忽然感受到危险降低,他听见眼前的人类孩子不太情愿地开口问自己,有关于美纪的事。
“美纪过得不错,经纪人好像让她尝试新风格了。岩胜果然还在?人类,你怎么和小鬼联系的?”
看目前情形,与木灵闲聊时透露出的情报完全相反,岩胜没有掌握现世同住人类的一切,反而这个少年彻底掌控着岩胜的行动,过着谈不上自由的生活。
岩胜的灵魂被束缚在人身里,他的自我意识真的还在吗?还是这人类像读心的妖怪获得了岩胜的记忆?
缘一仔细观察妖怪,果然如同兄长所想,说到“美纪”时,这只狐狸眉目会不自觉显露出温柔,甚至盖过了劫后余生的放松感。
此时懒洋洋的跛脚狐狸对着他说:“既然岩胜还在,就收留我一阵吧,我把分店的生意搞砸了,妲己娘娘要宰了我,等娘娘气消了、讨债的家伙们离开,那时我再回去。”
“慢着,兄长说要再验证一下。”
阿檎心想:想吃一口现世的软饭真难。
“怎么验证?”
“变成本体,然后兄长摸……兄长?您要摸这只狐狸妖怪吗??”缘一本重复捧读的语调不自觉扬起,简直要佩服起兄长的心理素质。
在全身上下只有触感稍稍恢复的艰难情况下,还能想着摸狐狸???
阿檎沉默良久,忽然说:“本来我对岩胜是否活着这事存疑,想打探一番,现在我信了岩胜真与你有联系,摸吧摸吧。”
他变身本体,跳到缘一脚边,扬起柔软蓬松的狐狸尾巴搭在岩胜手背上来回晃悠。
“……”阿檎不知道人类听见了什么,总之缘一的脸色十分精彩,艰难地憋出几个词:“兄长说,可以收留你……”
「豁,尾巴的触感和摇摆弧度和以前分毫不差,是阿檎没错。」
“……”您开心就好。
现世的落脚之处有了,阿檎慢悠悠地跳到一边,爪子在树叶里扒拉,想捡个树枝当拐杖用,没想到后脖颈被拎起来,紧接着就是快速移动带来的疾风。
等他的狐狸毛被逆风吹成中分,缘一已经将他带到了一处住所,刷卡进楼、上电梯、开门、安置岩胜的身体。他以本体姿态瑟瑟发抖地坐在玄关,尚未反应过来,看见岩胜一根头发都没乱顿时挑起细眉。
阿檎奇道:“话说,你还是个孩子啊,不辛苦吗?”
缘一其实不太想说话,家里放进一只素未谋面的妖怪实在不符合他的想法,但兄长听起来很愉快,十分大方地让缘一帮帮这只落魄狐狸。
“……不辛苦。”他只能闷闷地作答,然后干脆把放在沙发上的兄长抱走回到卧室。
改变身形的咒法随即解开,岩胜沉沉地落在暖洋洋的柔软床铺里。
不爱说话啊,阿檎懒得变回人形,在这样的人类孩子面前就以狐狸的姿态生活吧,他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用爪子扒着玻璃遥望现世情景。
不知看了多久,一转头身后铺了了一个厚实的窝,正好被太阳晒着。
地狱可没有晒太阳待遇。阿檎也不在意人类的寡言少语,只要个临时避难所就好。
能找到这里多亏木灵,木灵曾告诉他岩胜的家非常温馨可爱,弟弟也很听话,过着很不错的现世生活呢!
而昨日因为店铺发生纷争,分店设施被毁光了,他自个又被鸦天狗警察队抓进去录口供,敏锐的耳朵听见鸦天狗们在说现世有同事在打听岩胜是否回归彼世,可彼世没有岩胜死亡的消息。
出事了?
阿檎在妲己气得把他掐死前跑出彼世,利用山的通道来到这里,结果岩胜还真遇见麻烦了。
狐狸想起第一次与岩胜相遇时,紫烟凝成的那道身影。
十五年对妖怪来说不算久远,尤其是做帮闲工作得记人、识人的阿檎脑海中浮现那不过一两秒的画面,熟悉的面目特征、举止仪态,狐狸眼珠微转,看向卧室的方向,可不就是这个人类嘛。
岩胜来到现世依旧不得不面对这段放不下的前世纠葛呐。
小鬼是不会逃跑的笨蛋,所以才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狐狸默默阖上眼眸,心想:解决吧,花人类一生就能解决的麻烦事,总比耽误到彼世要好。
地狱不知名的无良记者猫又小判和它的主人大判小姐,不就是现世的羁绊一直牵扯到下地狱了也没解开,现在遇见了还吵架,要问小判到底恨不恨这位殉情还带着它一起死的主人,小判却至今都给不出明确的回答。
明明丢了性命。
小鬼人还不错,希望让他从麻烦事里尽快脱身吧。
阿檎的脑袋里难得想让一个男人遇见好运。
*
缘一轻声呼唤一声兄长,岩胜回应了。
「阿檎住下了吗?」
「嗯,但缘一有些担心。」
何止是担心,不情愿的情绪要是能变成心里的水都能把式神呛死。
岩胜显然因为遇见了彼世熟人分外轻松,「狐狸到来不是会带来好运吗?狐狸还象征着智慧、丰收、敏捷……之类的品质。」
虽然这些品质跟被讨债、追杀、腿脚不便的狐狸本狐似乎没有半毛钱关系。
兄长在主动为狐狸妖怪找借口吗?
缘一内心的稳定性岌岌可危,他不会在正常情况下主动与岩胜提到彼世存在,缘一总觉得对彼世存有怀念的兄长更想要回到地狱。
而且现世还有一个难以逃脱的束缚紧紧捆着兄长,限制式神心神。
「缘一,你从悟那儿拿到了遗嘱,去看吧。」岩胜听感受到式神使自身未辨明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提起了遗嘱的话题。
「缘一要看的,但不是现在。」
他默默动作,施下结界,将划破的手掌覆在兄长胸口前。
「帮助您恢复是最重要的事情。」
「……」式神无力训斥唯一能够联系的人,以自己现在的境地也不能骂缘一不听话,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以及妖力。
预感式神即将开口制止,恰好这时狐狸开始挠门了,缘一才结束这次的“治疗”,他没有感受到自己流失多少力量,观察一番后发觉兄长似乎没有更多的变化。
缘一失望地打开门,见到阿檎正要抬爪子继续脑门,只是动作非常敷衍佛系。
“哦,都过去两天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自己饿死在屋子里。”阿檎以狐狸的姿态盘腿坐在门边,“可以吃饭了吗?”
懒散却透着精明的视线向床上看去,发现岩胜的身体状况时不禁眯起狐狸眼眸,随即视线被遮挡严实,门也被顺手关上,少年还在他眼前下了结界术。
“您饿了吧,是我招待不周。”缘一带着狐狸来到冰箱,任他选择食材,阿檎毫不客气地要了好几样,然后自己和食材一起被带到了厨房,放在柜台上。
看着少年熟练地挽袖子、拿刀,他忽然生出危机感,“小子,你要做什么?”
没听过人类会把主动来到家中的狐狸一锅炖了的典故。
“啊……”缘一拿着刀对妖怪的惊慌一无所知,认真地解释:“让您亲自指点过程,料理不合口味就不好了。”
狐狸毛抖了抖,化冻后的生肉生啃自己都吃得下,这小子也太防范我了吧。
为显诚意,借宿在此的他主动说道:“这两天,你们的窗外有妖怪出现过,身上有彼世的气息,很淡,它很擅长隐匿踪迹。”
缘一原本行云流水切肉片的动作一顿,倏然抬眸用看似平静的眼睛盯着阿檎,“还会再来吗?”
狐狸用爪子勾起薄厚均匀的生肉片,利齿潦草嚼断便直接吞咽下去,兽类伸出舌头舔舔唇齿,拖拉着语调说:“天真,小岩胜可不会问这个问题。”
「缘一……快问阿檎妖怪在哪,能带路吗?」
式神困顿的心声挣扎着响起,竭力让自己不要陷入沉睡。
被阿檎称赞擅于隐藏踪迹的妖怪很不多见,能尽早清除危险就立即清除!
本要等恢复行动后亲自探查的式神不想浪费良机,但这次缘一送来的力量好像在拖着自己下沉,灵魂不再是轻飘无依的状态,想做出任何表达情绪的想象动作都十分疲惫。
在结界之内的房间里,岩胜的手指微微颤动,很快犹如精疲力竭般恢复原状。
「缘一……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