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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嫉妒情绪

缘一面无表情地跟随狐狸的烟雾疾速前行几个小时, 怀里抱着熟睡的兄长,用单手手臂稳稳托在臂弯里,确保树枝叶片都碰不到岩胜分毫。

阿檎早在发觉那擅于隐藏踪迹的妖怪上门时就呼出一缕紫烟, 烟雾无孔不入地缠着它的脚步。狐狸等屋内施术结束等了两天,都快不耐烦了,但他可不会冲动追寻过去把自己陷进险境。

帮帮岩胜的忙, 可以。

以身犯险, 不行。

小人物就得有小人物的活法,「花割烹狐御前」的帮闲阿檎向来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逻辑,所以他会为岩胜安危关注那妖怪,也会在缘一忽然决定要去寻那妖怪的时候, 缓缓化为人型拿出烟管, 深深抽一口烟, 呼出紫雾。

紫雾升腾,随即化为有源头的河水一般缓缓向某个方向流动。

“缘一君,请。”

阿檎笑眯眯的, 习惯性稍微躬身, 给缘一指出妖怪藏身的方向。

缘一只要顺着他的烟雾去寻, 他本体就不用去了,这对依仗术法、武力值不高的自己来说比较有保障。

但见到缘一解开结界术要把岩胜也抱走时, 阿檎心中很不赞同, 开口阻拦的语气还是一贯有商有量的询问:“带着如今模样的岩胜去……不太好吧?”

“没关系。”

“有危险呢。”阿檎语气稍沉。

缘一坚定道:“我会保护兄长。”

这是前提和最重要的事。

阿檎默然, 心说岩胜你遇见这样一弟弟真是注定有大劫, 你自己选的自己受着吧。

狐狸自小对许多事都看得很开,缘一执意这样, 那他也没办法, 遂咬着烟管变回本体, 把软铺扯到阳台,晒太阳去了。

“那祝二位平安回来。”

狐狸十分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宠物的情绪价值要给足。

事实上,缘一很不想去追。

尽管他理智上觉得现在清除隐患是好事,但总怕自己做错决定,他深刻认识到一个决定的差错可以影响一生,在现在保护兄长为优先的情形下追上前去,或许会发生危险的事。

如果只是刀刃相向的争斗反而最省力,恰恰世事很多时候不会如人意。

可兄长嘱咐了一定要杀,那只能去了。

解除结界前也万般纠结要不要把兄长的身体留给阿檎保护,但他还是看起来脚步镇定地去给兄长施术变小身形,抱离家门。

不想也不能让兄长的身体离开自身视线,他无法安心。

快速移动的缘一发现流出的紫烟越来越浓郁,或许说明离目标不远了。

他有些忧虑地拥紧毫无所觉的兄长,刚刚兄长的声音听起来不仅虚弱缓慢,而且似乎忍耐着、承受着重压才能发出的声音,近乎力竭前的呼喊。

给兄长力量的方式弄错了吗?

缘一带着对输送力量如何改良的疑惑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山林。

如果岩胜醒着并能看见,就会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他在照片资料中见过,是谢花太郎长大的乡下附近,也在谢花梅撞破结界招来野兽妖怪觊觎的那片区域。

“缘一……缘一的味道!?”

是小林的声音,缘一第一反应是看看兄长的状态,灵魂处于修养状态,身体毫无变化。没有状态就是正常状态,他稍稍平稳心情,“小林,你怎么在这里。”

橘色头发的独眼少年穿着非常有山林里野兽妖怪的特色,也没有特意保持干净的形貌,他抖抖耳朵,失落地说:“找哥哥。”

缘一感觉不对,“你到处找寻,五年来找到了这里?”

“不是,我家就在这座山上,我哥的家当然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五年都在这座山上??”

独眼少年老实点头,一直在,现在已经学会捕猎了。

缘一谨慎地提出建议:“或许……你哥哥已经不在这座山上了呢?”

妖怪的执着有时候让一根筋的自己都感到诧异。

这想法可能有些冒犯已经处于妖怪范畴的兄长大人。

不过缘一也真心想不通兄长为什么不惜冒着牺牲性命的危险执意摆脱式神关系,明明兄长在大事情上管他比较多,他也总会听兄长的话。

所谓“自由”的意义,一定要抛弃被上天赋予的羁绊吗?

二人在现世的再次重逢,明明彼此都没有预料到。

他在与小林对话时始终保持距离,并且嘱咐这孩子不要往自己指向的方向跑,先呆在平常待的地方,等自己回来再问清楚情况,一定会帮忙的。

“好的缘一!我会听话的!”

小林全都积极点头答应,它找五年了,日复一日地寻没有见到哥哥,有信任的人来帮忙解决问题当然最好!

“缘一长得好高!光看身形我都没有认出你。”因为封印停滞生长许久的它挠挠脸颊,好奇地打量他怀里的人,疑惑地说:“这个味道是……岩胜,他死了?好像只有人类的味道了。”

和小泥的反应不一样?

式神使下意识左侧身躯微后侧,他安抚放养五年的猫咪:“小林先等等我,我先去解决麻烦。”

“缘一,你和岩胜在做一样的工作了吗?”小林用唯一一只眼睛仰头望着他,清澈明亮的虎目里将缘一并不轻松的神情看得分明。

“捉妖,很辛苦的吧。”

“……不是,缘一与兄长目的不同。”缘一与好奇中夹杂关怀的野兽对视,垂眸平静陈述道:“但追求的结果一致。”

……

与小林分开后,他绕着路快速离开那里,然后反方向顺着烟雾接近目的地,之所以有空余做这些防范于未然的小动作,是因为烟雾的方向一直没有移动。

所以妖怪本体在这期间绝对没有移动。

缘一一直觉得他保守行事是保护兄长身体的最好选择,毕竟不接近危险就不会有危险,就像吃人的鬼不会出现在青天白日下。

可世上不会永远被太阳眷顾……

他在踏进这里时认为自己有充足理由改变主意。

来到妖力汇成的烟雾最浓处,缘一察觉有隐蔽的结界术已经施在这片区域,如果进去一定会触发术法。

他右手握上刀柄,左手抱紧岩胜的身体,踏进这片妖怪的领域。

——这片空间里到处都是岩胜的记忆,如同盂兰盆节飞行的亡魂布满天际。

世间总会迎来日落,缘一目光冷沉。

结界内昏暗无光,仅有岩胜的记忆如星点闪烁,可他的通透世界能够毫不费力地察觉妖怪隐匿的气息所在,心无旁骛、干脆利落地冲进结界下刀斩杀时,缘一甚至为这只妖怪的行为感到困惑。

“你为什么躲在结界里?”

他对着已经斩成两半的杯盏问,这是个十足的傻瓜行为,这时他看清妖怪本体的杯盏与兄长当初横刀斩断杯盏近乎一样。

缘一拿起它,手指隔着未让这分开的两半合起,仔细鉴别后发现它确是真品。

与兄长斩杀的那活了两百多年的赝品瓷盏不同,这是真的稻叶天目盏,倒是都有躲在结界内的习惯。

先不提取代远山的祂到底盗走了多少珍贵的藏品,兄长在斩杀杯盏那时已经在祂的图谋之中了吗?

缘一情不自禁握紧杯盏,真品在他手中渐渐失衡的力道中再无一丝还原的可能。

他脑中理清思绪,按照兄长心声中透露出的信息,其实兄长早就意识远山已经被取代,并且并不在乎对方对自身的力量和皮囊图谋已久,和祂达成互有私心的利用关系,冒险只是要解除束缚关系。

所以甘愿承受长达五年的剖心之痛,兄长目标非常明确,从未动摇。

结界内迅速发生变化,由岩胜记忆构筑的世界崩塌,缘一暗沉沉的红眸中映过许多豆丁身材的岩胜。

给阿檎分享酱油团子和梅子饭团;

被阎魔大王放在手上板着小脸拍照;

与严格的辅佐官比试、工作、一起加班,被打回文书时捏断毛笔向上司发小脾气;

与铃木两面之缘相识被认定是她的友人,为那孩子留意哥哥去向;

用微笑夸赞名为桃太郎的同伴、接受他的很多礼物和照拂;

好多同事的面孔,兄长十年来走过一个又一个地狱的部门,获得了同事的肯定和敬佩;

……

啊,是彼世的兄长,很多记忆都是在地狱的……看起来好幸福,怪不得提到地狱时总是有浅淡的微笑和怀念神色。

缘一不知为何产生出一股迷茫。

记忆碎片里还有一个从没有变化过的角色,岩胜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一片白茫茫的柔和力量——

「老师。」

“老师……”

岩胜的心声、言语语气总是如此,如此……像动作那样依赖着、倚靠着神兽监护人。

而桃源乡神兽总是随意似的教导:“要把任性刻进灵魂深处。”

“随心点嘛,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到现世过自己想过的自由生活吧,会轻松很多。”

……

「要断绝那横亘心头的久远念想,才能从苦厄中解脱。」

短短几秒,缘一几乎要溺死在这片记忆海中。

他与岩胜最后的温柔目光碎片对视,然后看着它散落殆尽,胃部产生了微微的抽搐感,心脏绞痛不适,交感神经异常地运作,毛细血管在收缩,有一种负面情绪在灵魂里产生,蔓延到内心,体现于生理。

与此同时,缘一意识到自己中术了。

“即使,是自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也能被现实轻易打破幻想。如今境地和你前世所想的平静生活截然不同,岩胜也并非你真正想要的人。”

“高天原众神的安排并不总是对的,你该知道心中深爱着直到生命尽头的人是谁,像由木绘、像小林……用余生执着地追寻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吧。”

一阵遗憾的温柔音调如丝带般抚过缘一的脸颊,“答应我,让我带走岩胜,他会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这个声音,缘一听过,是变成亡者奶奶给兄长送彼世礼物的神女。

奇怪……他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可现在想想,竟然还清晰记得兄长低头抿出幸福笑意的模样,说出了「我很好,我也想念他。」这样温柔而恭敬的话语。

缘一感到痛苦,他无神的眼眶发红,无助又委屈地想到五年来与兄长生活的点滴。

“不——”

他果断挥刀破除幻境,少年沙哑带着鼻音的声音表达出明确拒绝。

“一想到有妖怪如同恶鬼一般在黑暗中窥视兄长性命,缘一就难以忍受,不如就让兄长的人生束缚在我的灵魂上。”

他直至生命尽头的留念……去找了谁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

大放厥词的弟:幸好兄长在睡

妖怪吃亏在不懂人家脑回路直接有直接的好处

第92章 偷懒行为(修)

刀身红色残影从眼前划过, 缘一从容收刀,结界中的景象这才恢复真正的深山环境。

他看着那摊的粉碎,破碎的曜变斑随山风拂过被吹起, 随透进树林的斑驳光线变幻不定,留下最后的美丽的光辉。

自己确信天目盏妖怪已死,所以术法是踏入结界时就中了, 只是结界术十分优秀的妖怪术法需要破除结界才能失效。

所以才允许人类目标进入这里了啊, 相当于不惜冒着被在结界中杀死的风险用生命发动了术法。

缘一忽然感到不对,它只是在询问自己交出兄长,并没有使用更加强力的手段,或许是知道武力胁迫没有用, 可是仅仅用结界内幻境口头迷惑怎么能够达成它想要的目的?自己就算答应, 但不松手它应该也没有能力从自己手中夺走兄长。

他四处查看, 在偏僻的矮丛下发现了咒力残秽。

利用咒术规则,下达束缚……

缘一恍然间心里落地,方才幸好没有松口。

紧接着他习惯性查看兄长身体状态, 感受兄长灵魂是否安睡, 然后安心地跑去找小林。

猫咪变成了白虎本体, 靠在树干上打瞌睡,脚边堆着一堆苹果和几颗丢在几步远的果核。

小林见到缘一来龇牙咧嘴地打着哈欠站起来, “缘一!还有缩水岩胜!”

基于刚刚自己说岩胜已经死了时, 缘一很明显变难看的脸, 他依靠直觉不再提那个词, 自己也不希望岩胜死亡的,因为很喜欢岩胜。

既然缘一不想这样认为, 那他也就这么认为, 这样岩胜就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就是人类没有呼吸这点小问题……小林忽然提出想看看岩胜。

见小林眨巴虎目, 很渴望的可怜样子,缘一大方地掀开毯子给这孩子看了小小兄长的模样。

“哦……像活着一样!”心直口快的野兽发出惊叹,他伸着脖子歪头看着岩胜,“缘一,岩胜还会醒来吗?我摘了很多苹果,现在只能我们两个吃了。”

“真可惜,兄长错过了小林的苹果。”

缘一具有常识,一般生灵去世了,就不会再醒了。

可兄长没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点头,语气中有不容怀疑的果断:“兄长会醒的。”

那就好。白虎舒了口气,听到缘一这样的回答,他心里被什么压着的感受就消失了,不再感到难受。

缘一再次仔细为兄长掩上毯子,问小林有没有哥哥的长相,亲手画了自己可以用符术寻。

从他学到的术法里,需要亲属的媒介才能做成,还好这位亲属就在眼前。

长相……长相怎么画呢,虎爪无措地挠挠泥土地上的落叶,化为人形捡了根树枝划拉几下尘土,拍拍地面向缘一展示:“哥哥长这样!”

缘一低头看了一眼,抬头便说:“或者,请给我你的毛发。”

小林浑然不知自己的画作被嫌弃了,积极地咬断一截头发,交给缘一用术法找。

“……”缘一在看到结果后陷入沉默。

名为“树”的虎妖哥哥的踪迹,竟然真的在这片山域内!?

对哦,小林哥哥也是野兽妖怪……小林的思维方式正对兽类妖怪的行动。

小林惊喜地大吼,然后向缘一炫耀自己的想法正确,“我就说哥哥肯定就在生活在家附近。”

它率先奔跑过去,却发现不是家附近。

是就在哥哥杀死父母、封印自己的那个洞穴所在,它明明知道家在哪里却从没找到过,坐标正是自己被封印前的家。

小林看向缘一,缘一对这周围环境很警惕,时刻留意的他敏锐发觉:“有结界。”

如果一开始不找到这个坐标,就无法找到具体位置在哪,这五年来小林的眼睛被雾障迷住了。

是有谁特意下在这里的术,为了遮挡这里的封印。

缘一看见小林已经闻见了封印的气息,跑到一处大石块边,顶开石头,露出了底下压了许久都没有褪色的咒纸。

“哥哥被封印了?”

被封印了,但是封印术法很奇怪?缘一没有见过,他试探性地想要破坏结界。

无用。

规则至上,他和小林得找到解开的办法。

白虎学着他贴上封印边界,把妖力送进去试图破坏。

松动了分毫。

“……”缘一见状再次陷入沉默,设下封印的目的也太直接了,意思是需要投入被封印者亲属的力量,松动程度和能否破坏掉就看能投入多少妖力。

“小林,这封印是冲你来的,不是为困住你哥哥。”里面究竟是否有他哥哥也要另外细想,这里对小林和兄长来说或许很危险。

“冲我来的更要进去了,如果有机会打开,我就会用尽全力打开。”属于我的危险,那兄长怎么会在这里呢?

白虎的想法很简单,他想知道哥哥当初行动的原因,只有得到答案,才能知晓那份被强行封印也无法磨灭的情感的归处。

要野兽忍受狭窄的空间、漫长的黑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小林忍受住了。

“缘一,我想回去拿被封印的力量。”小林想笑着请求,可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表情只能坦诚地表现内心,是难过失落的脸。

“不用回去。”

「兄长,我把这个还给小林了,他很需要。」

向沉睡的兄长交代后,缘一利用自己改良的传送结界,拿到了兄长的床头摆件——封印虎目的瓶子。

“缘一好厉害……”小林因此注意力被转移,他很羡慕缘一的力量,自己修行自然之力进步比较快,符箓结界什么的岩胜丢来一本书他看了就摸不着头脑,也很难记住,就干脆去看岩胜留下的漫画了。

缘一安慰:“没关系,兄长很爱护你,总是对你很温柔。”

漫画也是兄长给猫咪看的,兄长决定养小林的最初想法好像只是为了抚摸猫毛,但确实很喜欢这孩子,总是留意要给小林添置食物、零食、玩具,因此与谢花小姐的交流都多了起来。

打开结界耗费了许久,小林几乎把包括虎目中无法驾驭的力量和自己的修炼所得妖力全部送给封印,虎形白色的毛发逐渐变成黄偏橘色,最后几乎脱力,红色虎目黯淡下去,仅有一行血泪缓缓流下,累得他闭合上这边眼皮。

野兽的这只眼睛彻底不能用了。

缘一毫不费力地拎起小林后脖领,带着他进入后发现这处洞穴只有一具死而不腐的黄虎尸体躺在其中,仿若沉睡一般。

是自己的哥哥!小林看见立即挣扎落地,艰难地跑过去察看虎妖情况,因为激动和难过的心情眼泪鼻涕很快糊了一脸,狼狈地拖拽黄虎的躯体,希望哥哥动弹。

洞穴里是闷久了的气味,这很正常,这么严密的封印术被破坏了……可怎么一点点余留的妖怪气息都没有,小林不是提过哥哥不是在他被封印前就能化成人形了吗,妖力不至于一点儿都留不下,小林输送给封印的妖力又去哪里了?

抱着岩胜身体的缘一眉头一跳,这些疑问带来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附近山中神社——

“啊,小林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这个笨蛋。”

结界破除时,谢花太郎为妹妹探查情报时询问过的那个冷淡少年望着一个方向露出笑容,随即身体消散汇聚成暗色冲入远方山中的结界洞穴。

清扫偏僻神社的扫把被留在原地,因没有支撑很快倒地。

黄虎悠悠转醒,洞穴中妖力的气息逐渐丰沛。

两双虎目正对相视——

几秒后,小林破涕为笑,他含泪哽咽,“醒来了……真的能醒来啊?!”

树却没有那么轻松,化为少年人形盘腿坐地,弯着腰用胳膊撑着下巴,对弟弟说道:“别笑了,我杀了父母,你也会被我杀死。为了打开这里,妖力全都没有了吧?”

虽然说得语气冷漠,对身体的掌控却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变成人形才勉强不是四只腿打颤的模样。

缘一看着两只站都站不起来的妖怪,默默抱紧兄长,他认为这不是自己能插话的感人场合,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如果五条悟在感觉会不给面子对这两只很弱的老虎发出嗤笑。

“小林会听哥哥解释……”

“看来长大了,真是有耐心。没有解释,抽取你力量就是为了这结局,只是时间比我想得晚,我始终想不通你一只虎妖怪为什么爱吃苹果,算了……”小树停止对弟弟生活的探究,陈述道:“预言实现,祂要来接我了。”

“……”话音落地许久,无事发生。

缘一按捺不住困惑,发问:“你不会在等一个会预言,能带你自由生活的神明吧?”

什么?

树诧异地看向这抱孩子的人类少年,是小林找到的庇护吗,好像不太靠谱……

但很快,洞穴里凝聚成的强大力量忽然扑向小林,而小树人形散发着暗色的气息。

缘一没有阻拦,他的眼睛看得见妖力正在回到小林的身体里,那只原本的红目也恢复了视力,颜色与另一只变得一样。

小林的身体的力量被净化,曾经需要被封印的异常妖力没有了。

缘一忽然意识到叫做树的孩子在做什么,以及这封印是为了什么。

新生。

为了追求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新生。

以自己的身躯为过滤网,封印结界为力量载体,实现小林无法驾驭的力量的转化。

而被随意取名树的野兽妖怪,明明杀死父母后封印弟弟,或许很快就被封印在此至今,这个时刻却扬起很有人情味的笑容。

“小林,这是你忍耐住被封印的痛苦的奖励,是我作为你哥哥筹谋许久的成果。”

小林从哥哥身上获得的力量感受到了他的情感,和这份妖力一样深远强大,他高兴地扑过去,虎爪落在少年肩膀时却踏了个空。

“嗯?”他不懂哥哥为什么醒了会这样。

“我说了,我为你所制造的预言实现了,祂要来接我了。”

洞穴昏暗,刚刚小林没发现哥哥身影上的暗色渐渐淡薄,他的哥哥面目变得平淡从容。

“小林,在现世和友人们好好活着吧,父亲母亲并不值得你思念……同样,我也不值得。”

这次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便彻底消散了。

“哥……你做了什么……呃?”橘色头发的孩子四肢着地趴在原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消化不了。

他没办法像轻易吃掉苹果一样咀嚼、吞咽这份答案。

他的哥哥好像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心的妖怪……小林以人形缩在地上,往日提到被唯一的家人讨厌时轻易流出的泪水这时却很难流下,他的心脏好像也要停下了……

这对小林来说太残酷了。缘一恍然在无意识中抓紧兄长,然后反应过来手中握紧的是实质的存在,他迅速来到小林身后,向这孩子施术——

“先睡吧。”

「缘一……」

岩胜正好转醒,就发现了式神使不平静的情绪起伏,他依旧感到自身灵魂异常的沉重感,而且触觉灵敏程度明明没有变化,毯子落在身上感受变得很奇怪,像隔着层软膜。

兄长醒来了啊。

缘一在小树消散时意识到,因为警惕兄长会出事,他对所有接近的妖怪或人类都保持了太疏远的距离,这是一种偷懒行为,也是情绪化的体现。

他正无意识将具有力量的存在想得很坏,过度警惕周围,经过这种情绪而传递的感受有失偏颇,反而不利于与妖怪打交道。

他忍痛问道:「兄长,如果我将您的脸给小林这孩子碰一下,您会生气吗?」

岩胜:?

「还是算了,一想到您平时过于喜爱小林或许会答应的可能性,缘一好像会有点难受,还是用其他办法安慰小林……是为了您的安全。」

缘一很快反悔,他无法面对兄长或许会离开的结局,产生的私心压过一切。

他知道这件事可以如何解决,而兄长的作用必不可少。

岩胜:??

「倒是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啊!」

他刚醒就快被继国缘一气晕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失眠,做了一些【本文继国兄弟】人设总结记录(略长,可忽略,直接点下一章就可以省的翻页了):

*第二卷第三卷都在给缘一的新生做信念强化

由过去的失败→想选择正确

由过去总是失去→想要留住重要之人

这两项情绪增强就有了执念,原装版兄长还活着本身就可以给本文缘一上束缚了,这些性格转变会让他逐渐行事更坚定,有目标才知道该如何平衡和选择,也才能真正地成长。

对世界、环境的认知也从未经挖掘过的土地变成了有生命力的、人情味的生灵(不是说原作没有生命),能够破壳、发芽、按照自我想法探寻该长成什么样形状。(我自身希望弟往血肉之躯、真正有人情味的人类这个方向成长,不只是质朴的情感表达((虽然那样也很可爱。

*作为主视角的岩胜则是第一卷的时间都在做漫长的信念转移。

受刑百年的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法处理现状,对未来也很迷茫,毕竟他因为自身高要求(指在他的价值观里需要高标准实现的方面),认为前世对缘一的负面情绪、成为丑陋的恶鬼该受惩罚、无法战胜缘一、最终又双叒失败了都是需要跨过的坎,但核心太直观显眼了,缘一就是几乎无法解决又棘手的存在。

所以彼世的鬼和神不约而同认为可以运用转世的途径消除这些不必要的棘手信念,于是对孩子进行长达十年的灵魂改造,神兽更是扯着线把岩胜往随心所欲那个反方向拉(显然岩胜可以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鬼神则是对小鬼有时候的脑回路很无语,叫他灵活点,这些岩胜都长得挺好,但他本质追求没有改变,所以造成第一卷结尾的情况。

这也很出乎岩胜预料(所以破防了一阵),他转世前在彼世获得了几乎等于重新成长的十年,都觉得自己可以安心接受全新的身份,他的信念转移已经达成了:

由追逐、成为缘一→过自由的转世生活。

换成了“自由”当作新的支柱,哥对神兽所说过去的枷锁要斩断是具有认同感才会去执行,转世后也一整个贯彻落实此信念,习惯性回应长辈期待。

不过他确实对前世缘一怀有复杂感情,导致连坐转世缘一,所以第三卷岩胜对转世缘一是别扭的对待方式(得亏是原装缘一,要不然孩子多冤),肉眼可见的觉得成了缘一式神是个麻烦事,而且不断想:竟然是缘一?偏偏是缘一!怎么非要是缘一?!

但后期转世缘一和记忆中的缘一区分越来越大了,原本崩溃的哥在不断反思给自己上强度的期间,逐渐发现可以更多地关心庇护这个柔弱无助的缘一(或者说护着这个不选择觉醒的缘一),这样他心里也会舒服点,弥补和源于发自内心对前世缘一的情感都有,不过处事上会强硬压制缘一,并不允许缘一在自己真正决定好的事上和自己有分歧。(不想重复前世那些事,而且自己身份处于被束缚的地位,内心也并不认同转世缘一是弟弟。)

哥生活上对缘一很好,放任弟理财,尽力满足他所有的要求,不拘束弟自由,提要求不涉及危险也很容易心软,缘一从五那里学到的坏主意什么的都会包容,也纵容很多缘一想主动照顾自己的行为(指符合缘一这个年纪的行为,如果是妄图产生力量保护行为哥就会压回去)。

身外之物岩胜根本不在意,转世后重视的只有自己的灵魂自由,哥就觉得只要我达成目的(获得自由),那时候我估计能摆脱阴影,我估计才能放心地把你当作真的家人,就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爱这孩子。就算我死了,我都会回来找你。

结果,惊喜!

岩胜:心里麻麻的,不再为意外感到悲喜。

缘一是前世缘一,破坏了他筹谋近五年的事,哥反应心理在文里写了,哥后来处于这种劣势环境反而对缘一的态度没有很强硬,(除了以一贯的语气在自身认为该做的事上提建议,但他是在想做不做都凭缘一自己,反正又干涉不了,也保不准原版缘一会不会听自己的,可以对禅院缘一放心的地方,对上原装亲弟说的话反而不会全信)。

岩胜也知道这种瞒着式神使的行为很不实诚,这本质上不符合哥个人做事风格,哥是直接砍你不是暗地里毒你的类型,做这样的事自己就觉得好像欠孩子的(虽然现在式神使不是心里的孩子了)。

现在每次和缘一说完什么嘱咐就呼呼睡养身体,很难说哥没有摆烂心理,你是缘一你看着办吧,反正我最差就是回彼世呗。

心态上放平了,哥现在唯一能够努力的目标不是妖怪抓住没、谁接近自己的身体、谁来看他之类的避险,而是他需要力量。

只要恢复就不会处于这种弱势地位,他还是有点焦急(当然是在不损害缘一性命的前提下焦虑,平常都是自己搁那焦虑式修养睡觉)。

尤其面对的是前世缘一,是他真正的胞弟,也是给他提供力量的泉眼。

岩胜:麻上加麻。

所以缘一其实最重要的任务是先获得兄长信赖……(不是指武力信赖,早就有了((也不是说命悬一线的时候性命依赖,早就有了反而是作为共同生活好几年是家人最基本的情感默契,他们没有。

(缘一逐渐明白自己似乎不被兄长情感依赖,提出照顾之类的行为是孩子型的讨好,弟在这点上安全感是不足的,所以接收到相关信号会尤其满足,比如哥的主动报行程行为。)

二位共同点是现世立场都有所改变(追求的愿望转换了),但本性都没变化,就是对自己认定的就会深深刻在脑子里,较为有主意的兄弟俩,哥比较好预料,他做的一切都会提前想很久,弟弟行为会随成长推进,也会比较即兴(他原作挺多决定和台词反正都挺出乎我意料的)。

第三卷会解决剩下所有的问题,之后慢慢写。

第93章 受刑记忆

回到家中, 岩胜耐心听完缘一想了一遍虎妖兄弟的事件以后几乎要气笑,连灵魂感受到的沉重好像都减轻了点。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起码缘一真的听话清除了结界妖怪, 而且在听缘一提到树消散时他感受到式神使并不慌张。

「缘一,你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兄长。」

还没听见缘一具体的心声,岩胜却立刻意识到他的想法:「你想通过我让小林去彼世与他哥哥相见。」

缘一想说的话稍顿, 「……或许小林会想与他哥哥生活在一起。」

「不行!」

无论初始动机如何, 小林的哥哥杀了父母,一定会下地狱受刑。

缘一意识到兄长根本不想让小林去往地狱,但是小林看起来实在很难过,「小林对自己从他哥哥那里得到的答案不开心, 兄长之前不是都愿意放生小林吗?」

「这和让小林去地狱是两回事, 它在现世会过得很好。」如果是天国还能考虑, 尽管会很难,但是值得。

为什么要为了自愿离去的哥哥去往地狱?小林太小了,不是木灵那样本就在彼世活了许久的妖怪, 岩胜理性地否定这一提议。

先前犬神去向阎魔大王求情都知道绞尽脑汁让自己和由木升能够跑来现世生活, 怎么缘一傻到会提出让小林主动前往地狱的办法。

岩胜心声坚定, 缘一还想说话,兄长却告诉他自己没精力了, 要下线几天, 请他什么话都别再说了, 等小林醒来问明白那孩子的想法。

「你们商量好再叫叫我……缘一, 我现在没有余力……」岩胜声音渐渐变小,但还是坚持报备自身情况, 习惯性让式神使安心。

可这次不似之前的灵魂虚弱导致难以出声, 更像是声音距离变远, 变化太细微了,同样为小林焦急又始终忧虑着兄长状况的缘一没有注意到。

他也在想自己提出的提议可能有自己的私心。

但是,要一个人面对小林醒来真的很头痛,因为无法处理。缘一已经想象到自己手忙脚乱却嘴笨无法安慰可怜猫咪的无措,他忽然把视线转移到客厅。

从自己的卧室出来,缘一看见阿檎果然还在!

“满脸‘你竟然还在’的表情让我有点伤心啊。”阿檎慢悠悠地跳到椅子上,用狐狸本体做着正常狐狸不会做出的姿势。

他眼睛看向主卧,刚刚有只虎妖被放进去了。

“你们养的宠物是不是触犯到现世法律了啊。”

缘一:“小林平时是只橘猫……”慢着,这是不是兄长以猫咪形态当初带回小林的原因?毕竟兄长还是很喜欢让修养好的小林变回虎身,说是皮毛摸起来很舒服。

——不是重点。

“阿檎,为什么兄长会不赞同让小林去彼世呢?”

谁家小妖怪闲着没事去彼世啊,阿檎都快喜欢上现世的好日子了,太阳暖洋洋的,与地狱中火烤出的高温一点儿都不一样。

要是没什么追求,想活得悠闲也很简单。

“他哥哥死亡后去了彼世,具体小树做过什么还没有搞明白,但是弑父弑母会下地狱。”缘一真诚地询问:“小林看起来很不舍他哥哥,他又不用受刑,就不能去地狱陪伴哥哥吗?离得近点或许小林会开心。地狱不是很不错的地方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把下地狱说得可真轻松,阿檎目瞪口呆,那可是地狱!是彼世黄泉!

遥远地下经年累月的不见天日,未来也绝不会有光明的一天,八热地狱绵延烈火,八寒地狱冰封雪盖,地狱各部日日夜夜响彻着亡魂的哀鸣啼哭,充斥着世间所有的罪恶。

到底谁会说地狱是好地方??千百年来都恐惧着下地狱的人类真的敢相信这种话吗?

连妲己那样的大妖怪在几千年前也是为了躲避追杀,迫于形势才跑去彼世的,如果不是熟悉彼世的大妖怪或生于彼世的存在,绝不会轻易久居。

阿檎将这些劝阻的理由悉数告诉缘一,看着这少年陷入沉默,他作为地狱原住民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人类在想什么。

“岩胜熟识的白泽老爷总去地狱,是去众合地狱寻乐子啊,你看连他那样除了纵情酒色,其他俗事都不在乎的神兽,在岩胜十年期满转世离开地狱后立刻就搬回天国桃源乡。缘一,你竟然认为地狱是能让小妖怪轻易适应的地方吗?”

阿檎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着实是被这孩子惊吓住了。

从哪儿得来的错误认知,他抬爪扒在椅背上凑近看缘一,发出灵魂提问:“你,会想要下地狱吗?”

不知缘一刚刚沉默不语时在想什么,闻言缓缓敛眉,嘴角却抿出无奈的弧度:“或许……终有一天会想的。”

“……”原住民从不知道地狱有针对人类开发旅游项目的潜力,阿檎不知道说什么好,“真佩服你的勇气。”

真服了你的脑子。

阿檎说客气话的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他再无语也不会骂这个人类,而且也不知道岩胜听不听得见,对着小鬼骂人弟弟也不好,反正岩胜要是在肯定不会让自己弟弟去做下地狱的傻事。

“地狱我见过。”

缘一忽然说,近乎于自言自语,但这话的内容还是让狐狸妖怪再一次陷入惊诧,没什么精神的狐狸眼睛陡然瞪大,就听见缘一继续道:“有缘见过阎魔大王,拔舌之刑也在转生时旁观过,缘一只要走过那段路便好,不知道受刑是什么滋味……”

他前几天还在大言不惭地表明决不能让兄长此刻回到彼世,可在兄长记忆里看见的彼世太美好了,与自己对地狱的印象截然不同……兄长做的也不是自己以前所想的痛苦工作,连阎魔都是憨厚仁慈的模样。

即便如今自己不会对式神灵魂松手,实际上兄长会想要选择回到彼世吗?

“如果地狱真的那么可怖,兄长的记忆为什么都很美好,情感都是十分温和的想念。”

啊呀……这孩子有这样的疑问呐。阿檎又恢复日常精明悠哉的表情,眼珠子一转,“你想感受一下彼世地狱的真实样子吗?”快点让内心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吧,正常人谁会想去地狱啊。

“我现在不会去。”缘一回答得很迅速,现在没空闲做未来才要想的事。

“无妨,我在十五年前获得过小岩胜的一点点记忆……缘一君不用忽然变得那么可怕,就算看起来脸再平静我们妖怪也能感到危机的,那不过是个对陌生小鬼的小玩笑,我也只看了其中一个画面。”

至于那画面是什么……阿檎朝他眨眨眼,为了岩胜的脸面狐狸保守了秘密,他要说的是:“那时是岩胜脱离刑罚的第一天,被神兽领来了众合花街与我相遇。”

他没见过岩胜,又看这小鬼与白泽在一起,忍不住探探虚实而已,结果发现不过是个受完刑罚的亡者。

而且阿檎不想看见那些充斥着刑具和血肉的痛苦回忆,幻术筛选结束后能浮现的竟然只有那从天而降的强大身影。

“岩胜那时无法理解自身的情绪和思维,好像也没什么前世记忆,他不算好的脑袋里几乎只有受刑经历。所以你想感受一下真正的地狱吗?缘一。”

就是因此阿檎才会提出,他所留有的岩胜记忆就是痛苦凝聚装罐保存,感受内容相当于是医院里体验痛度等级的机器,唯一区别是岩胜经历的是真?地狱级别。

这位显然是来自天国的灵魂,只走过地狱那段转世之路,口中所说出的话倒是真的很符合上面的人的风格。

阿檎憋下一声轻哼,跳下椅子到处看了看,随意地拿过一个保鲜袋,幻化出烟管抽烟施术,将弥漫的烟雾塞进袋子里封口,然后把轻飘飘的记忆递给缘一。

这个敷衍又脆弱的保鲜袋里盛放着岩胜出来后非常新鲜的受刑记忆。

不过阿檎并没有亲自看过保留至今的内容,他趋利避害的本性提醒自己别看充斥痛苦气息的东西,也并不知道岩胜的刑具是由鬼灯亲手创造,异常残酷。

阿檎只在后来接触小鬼狱卒和鬼神神兽他们模糊知晓了一些信息,岩胜在该受的刑罚中提前苏醒了十年,但按照刑罚内的流速确实可以出狱,只是不得不在地狱继续待十年等待定好的转生时间。

“……”缘一捧着这团比羽毛还轻的烟雾,肉眼无法看见这团梦幻的紫烟里真正保存着什么,通透世界却知晓这浓郁的暗色中存有不详气息。

他不太敢看。

如果这其中不是兄长的记忆,为了了解地狱真正的情况,既为小林了解他哥哥的处境,也为了满足自己想要了解兄长彼世生活的私心,缘一可以毫不犹豫打开它查看,感受到痛苦也无所谓。

可这属于兄长经历过的痛苦……让缘一紧张地吞咽,腹部有纠结紧缩的不适感。

“慢着,现在不急着打开!”阿檎抬爪提醒,然后默默远离,自己在店里向来最怕接待情绪不稳定的客人,会产生麻烦。

这个家里不能有两颗炸弹,主卧里那只死了哥哥的小孩估计醒了就要开始炸。

“可以让我去你和岩胜的朋友家暂住吗?我发誓会当个正常狐狸。”

缘一心不在焉地摇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阿檎提出的请求内容,又连连点头。大家都是术师,不正常也没关系,他可以把阿檎养到硝子小姐的家里。

硝子沉迷学习,阿檎会过得比较安稳。

“缘一?你没事吧?”开了门,硝子看着他,状态明显不对,难道是接受兄长真的死了的现实在伤心难过吗?

缘一劳烦硝子上门取狐,“我没事,兄长还在这儿,我不放心离开,狐狸就先拜托您了。”

“行,小事。”

看起来除了脑子其他地方都很健康,硝子稍稍放……放心是不可能的,但也没其他办法,揪起明显有鬼的狐狸就告辞离开。

也不知道这兄弟俩一天天哪找这么多妖怪回家养,这只狐狸看起来好懒……她干脆转身去敲五条悟的门,从阔气的同期那儿进点狐狸食,反正都是肉食动物。

什么都还没做呢,只是把狐狸妖怪递出去又回来的一小段时间,缘一就感到脑子晕乎乎的,关上门看见沙发上小心放在靠枕上的保鲜袋。

他伸手过去,轻轻抚过它,这次连拿起来的勇气都没了。

恍惚之后,缘一忽然掏起衣服口袋里随身携带的信封,这是兄长留下的,他虽然认为自己就是禅院缘一,但是兄长似乎不这么认为。

所以这份留给「禅院缘一」的信封他在犹豫之后没有选择打开。

不过,兄长说了他可以看。

缘一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信中得知什么,只是想汲取一点了解兄长在地狱受刑经历的勇气。

他太过懦弱,不如兄长万分之一的坚毅勇敢。

拆开信封,抖开薄薄的一张纸,内容比缘一想的少很多,兄长用日常用的笔写下一句简洁的话语,仿佛能听见兄长在耳边温和地嘱咐:

「我会回到家中,做缘一真正的兄长。」

——这是一句继国缘一不会有机会听见的话。

极有自觉的缘一情不自禁收紧手掌,目光放在了那团烟雾上。

如果兄长真的在那时回到彼世,那这团烟雾里所经历的就是兄长现在会经历的。

他缓缓打开封口,含着纷杂情绪的不详气息扑面而来将人类的口鼻眼耳笼罩其中。

缘一瞬间脱力倒地,全身痉挛、冷汗不止,在脑中感同身受曾施与亡者极致痛苦的同时,发现了令亡者陷入更深痛楚的存在。

「缘一……继国缘一……」

——活过数百年的灵魂日复一日声嘶力竭地呐喊。

第94章 罪有应得

“林!这个名字是我为你取的,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父亲母亲给我的名字是‘树’,但有了你作伴, 哥哥就不是孤单的一棵树了,我们可以一起活过很久!”

“小林的毛色真好看!牙齿也长很好,哥哥会继续照顾你的, 这里是很多果子, 小林当零食吃!”

……

“哥哥不在时,父亲在喂你什么……小林?”

“嘘,别哭,哥哥不是在抢你的食物……现在小林还不懂, 你还太小了, 父亲母亲在对你做很残酷的事, 答应哥哥,别再吃父亲带回的肉食了好吗?”

“真听话,很喜欢吃苹果吗?”

“只能先忍耐, 我还没有想到办法。哥哥也搞不明白父亲母亲的行为, 为什么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就要先牺牲家人呢?”

“等小林长大了, 千万不要变成父亲母亲那样的妖怪,要做听话的好妖怪, 凭借自己的努力修行, 遇见人类受困就伸出援手帮助他们, 他们是很有趣的生物。”

“小林, 你听得懂哥哥说的话吗?”

“……父亲在你身上下了咒。”

“小林以后一定要多做好事,但我知道这不属于你的罪责, 哥哥已经找到办法了, 彼世有一位神, 给了我帮助你的术,地狱的神相处起来没有初见时表现得那么凶啊。”

“我总对你施术抽取不好的记忆,做得好累……我将除掉让你我痛苦的根源,不是为你,罪责在我,是我难以再承受这份压力。”

……

在那父母的血流中,沾上血腥的树站在弟弟身前开口:“林,醒来后记得回家寻我,哥哥会一直、一直等待你。”

“现在,睡吧……”

哥——

小林骤然惊醒,作为妖怪很清楚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不来自他哥哥,树用术把他无法驾驭的妖力变得温柔,任他使用。

与从结界和哥哥身体里走过一遍又回来的力量一同恢复的还有记忆。

成年的虎妖夫妻用偶然寻到的术法以他们出生不久的幼崽实验,刻咒、施术、特殊食物喂养,养出了不知满足、无法驾驭力量的红目虎妖。

但就结果来说确实是全家最强大的那只,只要再成长一段时间……可树没有给小林成长,在获得解决办法后毫不犹豫地杀死父母,封印小林。

应该在那之后就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术法改造,将自己封印,等待小林回家开启封印的那一天。

这整个流程有一处巨大的风险:

如果小林有其他契机解开封印、恢复理智后,不记得小时候的记忆,只记恨于杀死父母的仇恨,认为自己的哥哥并不值得自己在乎,小树将被永远封印在名为“家”的洞穴里。

小林在理清思绪之后立刻就想回到山里,想知道哥哥究竟是不是真的一点儿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可他心里也清楚哥哥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不会留下能让他发觉的破绽。

而且一切都晚了……他要带着哥哥性命换来的力量度过一生……

他所期盼的根本不是这种答案!现实发展和岩胜给他看的故事里一样残忍。

既然哥哥能想到自己会为了唯一可能存活的家人跑回家,能为了解开洞穴结界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为什么想不到他背负那些过往会多痛苦。

“林,你兄长天赋不如你,他最大的职责就是照顾你健康长大,成为你最终的养分,出生在我们家的小林会有快乐的一生,以及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父亲自信的话语,母亲慈爱的目光,明明已经过去多年,此时却压得小林喘不过气。

因为哥哥真的被他利用了……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比哥哥讨厌自己的结局还要难以接受万倍。

小林发出哽咽,然后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啜泣与自己的声音重合。

是缘一?

他看了眼窗外,想要立刻离去的动作停下,转身打开房门从本属于岩胜的卧室里走出来,看见了瘫倒在地上的缘一,紧闭双眼、面无血色,手背、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像拉满的弓一般紧绷。

如今的缘一是他见过最强大的人类,但现在却似乎痛得失去了意识,嗓子里吐出细弱的啜泣,嘴唇颤动,吐露无声的话语。

是有敌人吗?!小林跑过去看缘一的情况,紧接着想到被缘一紧密保护的岩胜,现在睡着的岩胜可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他看缘一明显困在痛楚里,不知道中了什么术、承受着什么样的折磨,自己无法帮忙,于是优先去往岩胜所在的缘一房间,担忧他会不会已经出事。

小林的手搭在门上,身侧便紧随一道炙热气息袭来,他看见缘一后便处于警惕状态,闪身躲过,日常翘起的橘色头发还是被削下许多,无辜的房门被整个斜着劈开,木门上刀痕发黑,他看见那红色刀刃目瞪口呆:“你为什么阻止我?”

“别靠近……兄长……”缘一已经勉强站起,身体颤抖摇晃,似乎无法维持站立姿势,但握着刀刃的手却十分稳当,在本能驱使下使用日之呼吸挥刀。

“不能再去彼世地狱……呼……”

他的呼吸缓而沉,似乎还没有摆脱痛苦恢复清醒,但潜意识中禁止任何人在没有自己的监督下靠近岩胜的人身。

“什么?”小林惊惧地看着缘一,他没有见过小缘一这副模样,明明缘一十分听话、温和少言,是岩胜十分看重的人类小孩。

在小妖怪眼中莫名可怖的面目却缓缓流下两行泪水,缘一更显暗红的眼眸无神地望着敞开的房门,看见兄长的身体好端端的躺在那儿意识逐渐回拢。

同时,式神使对于兄长心中所在乎的彼世也有了除私心以外的第二个抗拒的理由。

“缘一!到底怎么了!”小林几乎要陷入绝望,他第一次向缘一大吼,哭腔浓重,他失去了哥哥,岩胜躺在那里,现在一觉醒来缘一也是令自己陌生的样子,他真的很害怕!

缘一盯着房间内的目光未变,嘴唇动了动,迅速收刀,左手触碰到这可怜小孩的脑袋,语气恍惚地安慰:“没事,没事了,缘一要是你认识的缘一就好了……”

“缘一,可我的确认识你啊。”小林抓住他的袖子,柔软的卫衣从来都是这个触感。

“是……是我在说胡话。”缘一眨眨眼,缓缓垂目看向小林,眼中这才映出这孩子的脸,见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便用袖子替他擦拭泪水,以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表扬道:“给小林添麻烦了,我还以为你醒来后要好好安抚你,结果让小林醒来看见我失态的样子,谢谢小林保护兄长和我,对不起……你好看的头发被我破坏了,皮毛会秃一块吗?”

他用很勉强的语气调侃猫咪。

“没事唔……”小林也替缘一胡乱抹掉式神使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自身流下的满面泪水,然后带着鼻音嘟囔:“我才不会发疯。”

他醒来原本打算直接跑掉,只是现世中他仅存的两个在乎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出现了异常自己怎么可能就那么不管不顾跑掉。

野兽妖怪凭直觉想法做事,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要保护岩胜和缘一,哥哥也嘱咐了要帮助人类,缘一刚刚看起来确实可怜。

“缘一!你知道怎么找我哥吗?”小林想到缘一十分优秀的术法能力,如果是比自己强很多的缘一说不定能做到!

“……”缘一面对双目完好、满眼希冀看着自己的小林,陷入短暂沉默。

然后,他告诉小林:“小林,你哥哥去了彼世,你没办法见他,也不能去见。”

*

岩胜在三天后醒来,他自己不知道度过了多久,这次醒来只觉得身体比之前还要沉重,总觉得哪里酸痛,又说不清痛源在哪儿。

「太奇怪了。」他不禁仔细思索,按理说式神使给自己力量情况会转好,可是现在的灵魂状况估计还不如总监部的八十岁老头。

但他紧接着就没有心思考虑灵魂沉重的问题,明明按他一直以来的逻辑,恢复力量应该处于最紧迫、优先的级别。

缘一立即发现了兄长醒来,他先是喜出望外,又因为听见兄长思虑的身体问题为岩胜担心,刚要问候兄长就听见兄长不顾礼仪语气凶狠地问候了一句别人:

「从哪儿来的我的记忆,哪个混蛋家伙给你的,杀了没?!」

他先是被兄长羞愤掺杂苦涩的暴怒语气揪起心脏,式神过激的情绪连带着让他内心翻涌起巨浪,其实引起的生理反应是难受的,唇角却忍不住动弹,差点没有在满脸好奇的小林面前管理好表情。

再次变成橘猫的野兽妖怪正对人类很突然的情绪转变感到莫名,缘一长大后变成这么情绪化的人了吗?

然后缘一发现兄长的声音根本不符合当下情绪该有的音量,就像是跟他隔了百米在说话,之前兄长因为虚弱说话都很小声,差点就习惯了。

他心态再次变化,紧张地抓住兄长的手,用事实告诉自己兄长明明就在身边没有离开。

「放手——」距离虽然远,但岩胜动怒的声音像是天边惊雷炸响,威力还是很大。

这种动作瞒不住触感有所恢复的兄长,缘一下意识听话撤手松开。

一惊一乍的动作给小林看得很茫然,橘猫跳到缘一的腿上,看着被缘一“丢开”的岩胜手掌,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此时猫咪已经知道缘一并不想要任何人碰岩胜,或许是什么日后唤醒岩胜的必要条件,它就咬住缘一的袖子往床边甩,一本正经地教训人类:“缘一怎么乱丢你哥哥的手呀。”

自己想握哥哥的手都握不着。

真的不敢再碰,对着兄长那落下的手,缘一脸都要皱起来了。他飞快告诉小林兄长醒了,先去吃罐头,大人们要商量关于你哥哥的事。

这是缘一稳住小林老实在家里继续待着的理由:等兄长睡醒了,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本来听到缘一说不能去彼世,小林都打算自己想办法,听到这话同情地望着缘一,没说什么就留下了。

可怜的缘一竟然认为岩胜可以自己醒吗,这跟指望哥哥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有什么区别。

眼下听见缘一又这么说,很能理解他的小林又收住嘴,乖乖去给自己开罐罐填饱肚子,冰箱里还有一袋苹果,也要吃!

「缘一,你竟然欺骗一个孩子。我已经说了不可能让小林去地狱,你认为叫它看见它哥哥像你脑子里的我那样狼狈有什么意思!那一切源头还是因为它,小林会怎么想!」

气恼时刻,岩胜没意识到自己的嗓子跟之前的虚弱状态没有半点联系,可以说是中气十足,只不过传到缘一那里就变得很微弱。

音量小不妨碍情绪表达,缘一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不是悠哉地轻挠,却是虎爪一下下抓出血般痛。

三天过去,他感到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了,也渐渐习惯脑海中闪现兄长遭受折磨的样子时出现难过情绪,所以此时是式神的感受。

兄长为缘一看见他在受罚时的经历和所想而陷入愤怒,即使兄长已经愿意让缘一看原先给禅院缘一的信也不想要自己知道这些记忆。

他并不确信兄长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身受刑的狼狈姿态,还是不想再次面对“将想到继国缘一视为更深的痛苦”的过往。

「小林会为哥哥心痛的。」缘一忍受和兄长一样的情绪痛,语气从容。

「不过都是罪有应得!」无论是谁,去了彼世被判堕入地狱受刑就是罪有应得!

岩胜悠远的声音依旧有力。

「是,但不妨碍我们心疼兄长,我们是情有可原。」

缘一在这点上并不退让,平淡而坚定的回答让他与式神陷入僵持。

第95章 兄长走失

「对审判后理应受罚的亡魂要有什么情?你要对罪人讲情理吗。」

岩胜显得尖锐的心声不针对说出天真话的缘一, 他讥讽自己。

「小林要是冒失地去了彼世,到时候下了地狱无法亲眼看见小树,只能听见□□夜痛苦的声音, 说不定还能听着同样受惩的父母哀嚎,一家正好在黄泉的地界团聚了。缘一,这听起来是个美满团圆的故事吗?!」

「兄长, 请冷静点……」

岩胜很难冷静, 他睡了一阵就发觉彼世受刑的记忆被缘一得到,还时不时回想,灵魂在油锅烹炸、被石墙撞成肉酱、被刀剑穿透的此类场景有什么好回味的。

偏偏是在自己陷入这种状况的时候!

他现在无法对继国缘一采取有力地措施,保证不了自身处于优势地位。就在这样的形势里, 缘一发现了他内心深藏的自鄙, 他的愤怒是在掩饰慌张、羞愧、存过的嫉恨、难以接受的过往等多种情绪。

而且眼前的不是他所想的禅院缘一, 以往的应付办法缘一现在不配合就没有意义。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岩胜还是紧紧闭上眼,难得产生想彻底逃避的意识。

受刑多年以至于灵魂崩溃又脆弱时涌出对继国缘一深重复杂的情感, 给无知昏聩的意识增添折磨, 这其实不必要, 因为岩胜始终知道自己的心结是什么、是谁。

他不想在缘一能够读到自己心思的时候考虑太多,内心无法抑制扬起被神兽曾洞察的无望和空洞, 又紧接着被理智的岩胜匆匆按灭。

他沉下心, 基于现实情况准备把这件事翻篇, 甚至因为心里太乱忘了追究到底谁给的记忆。

「如果你想安慰帮助小林, 那就再去一次他们所在的山里,把所有的细节查看清楚, 然后做决定, 习惯于现世的妖怪最好不要去彼世。」

正好阿檎这位生于地狱的妖怪就在家里, 你不信可以问问他有关地狱的情况。

兄长情绪收得比想象的快,缘一都愣住了,不过他所听见的兄长声音太小,他理了理思绪,觉得还是不能就这样进入小林的事,就像兄长以前教导的那样,最重要的是解决掉问题。

「兄长,缘一仔细想着您的记忆度过了三天。」

非要提是吗?岩胜咬牙,如果能做到,他以前的职业病就要当场发作,跳起来啃缘一了。

「怎么?」

缘一没有说自己能够对刑罚的痛感感同身受,他也只是在接受记忆的那会儿体会到痛苦,和兄长百年的感受相比较不值一提,更加在意的是兄长现在因为自己知道这份过往依旧会产生痛苦。

「兄长,缘一从来没有离您真实的想法那么近过,不知道缘一带给您的痛苦远远大于曾经心里所认知的,万分抱歉。」

即使兄长看不见,缘一还是很正式地俯身道歉了。

说什么呢。岩胜果然永远无法理解缘一,他所在意的是自己的丑陋心情被本人所发现,缘一所想的却是给要他带来的所谓痛苦道歉。

他想,现世这一辈子也比不上继国缘一,自己的本性如此,就像鬼神说的那样固执难改。

「请兄长不要这么想,人的情感性格十分复杂,是缘一以前太浅薄了,现在也不如兄长体会深刻,要说不知人生意义,始终失败、失去着的我才是最差劲的。」

缘一想,自己的心声可以传达给兄长真是太好了,兄长可以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绝对没有半点埋怨或轻视,以前不会有,现在更不可能有。

就是这样才更可怕,真是怕了继国缘一了。

岩胜一早听见缘一疑惑自己为什么说话声似乎离得很远,他不知道原因,但为了保证缘一听得见,岩胜提起气大声说起以前在心里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缘一,你……不觉得我存在的意义始终是为了你吗?」

悠远心声夹杂太多酸涩传来,缘一首先觉得这话有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希望家人能说亲近的话,但像前世母亲那样辛苦照顾他,为拖累她的孩子受着病痛活着。

前世自己就那样懵懂无知,享受照拂,为什么没有让父亲重视母亲生病的事呢?起码应该和兄长商量吧,与母亲性命相比,显然其他理由都不够重要。

可是今生不一样了,缘一想说:“我和兄长大人相遇,也能照顾兄长了啊。”

但他紧接着意识到,不是,兄长根本不是为了年幼时因他受到的父亲责打而郁郁不平,不因为这是小事,只是兄长向来温柔不会把错误记挂在缘一身上,更不会把这些当做仇恨牢记多年了。

即使继国缘一依旧会感到愧疚。

兄长不是在说他为缘一付出了什么,而是更原本的性质,是继国岩胜出生在这人世的意义。

这问题真正想说的是:难道前世今生都为继国缘一诞生于世,成为衬托者、又成为帮助者,让他的人生更加平坦……这一具轻飘飘的灵魂就是因此才活过几百年日夜至今的吗?

不是!

兄长竟然抱有这样的错误想法,缘一顾不上岩胜听见,引起激烈的反对情绪。

即使知道有众多强大的神明调控世上之事发展,但一个生命的诞生和成长不应该是为另一个服务,命运不能这样残酷。

小林的哥哥也好,自己尊敬的兄长也好,不是因为神明安排的工具。

缘一不会认同这个想法,如今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岩胜是多么强大优秀的人类。是,兄长绝对是人类,拥有足够丰富耀目的情感。

随即,他冲动地想:

「兄长,起码没有存在能预知到您会突然改变主意。」

那时是您主动选择降临在缘一眼前,结成束缚。

“嗬……”

岩胜忽然发出笑声,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反应出奇地一致,气极反笑的感受算是牢牢记住了。

真是越聊越有啊,缘一。

听见兄长若有似无的气声,仿佛萦绕在耳畔轻柔呼吸,缘一耳朵一麻,意识到什么的同时挺直脊背,后背肌肉陡然绷紧。

「其实你还拥有我在彼世的其他记忆,是吗?」

天啊……

果然暴露了,缘一躬身捂住脸欲哭无泪,他的心理素质真是差兄长太多。

本想尽量减少兄长暴露隐私的愤怒,少惹人生气,这也算自己少有在兄长面前想要刻意隐藏的东西了,结果一如既往什么都瞒不住。

「……」

岩胜感受到式神使这样简直要开始无奈了,他想:你还想要做什么。

「缘一没有想做的……彼世也不想让小林去了,会听兄长的话带小林回山里再看看,期间会努力说服这孩子的,请兄长放心。」

缘一十分理亏,又开始用禅院缘一式的孩子办法讨好兄长,心声非常温顺,不过他无法对岩胜现在的状况放心,「首先要试着解决兄长的问题,三天前从山里回来的路上缘一想到了改良给兄长输送力量时使用的结界办法。」

好好好,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是吧。岩胜更不会说式神使的不好了,他现在的力量来源是个术法天才可真是太好了。

兄长不要在心里阴阳怪气……缘一听得见。缘一忍不住拍拍脸颊,果然脸已经发热了。

现在很理解兄长被窥探内心时的尴尬,他被这么直接地识破小心思。

然后,缘一嘱咐小林听话,等自己从房间出来以后再一起回山里。

小林却放心多了,起码缘一不是让岩胜自己“睡醒”,而是真有救岩胜的术法。于是点头答应,“我可以多睡觉,等缘一把岩胜治好!饿了就去找五条他们!”

缘一听了也放心很多,小林不是自己这样容易冲动行事的孩子真好,他替兄长摸摸小林毛茸茸的脑袋,对橘猫说:“照顾好你自己,可能会超过三天。”

“缘一,你不饿吗?”

“没关系的。”

他们所居住的小区临近山林,缘一改良的结界利用了这点,没有完全屏蔽自然力量,而是将山林自然的力量转移成结界助力,让他能够更多地抽取自己的妖力送给岩胜。

这次加强版的力量输送长达七天,缘一终于感到疲惫无力。

苍白到快晕过去的模样把小林吓得炸毛,当即跳到他身边要他别死。

缘一甚至没心思反驳,他怀疑自己能不能立刻用出传送结界。

兄长也再一次陷入沉睡,这回连与缘一嘱咐几句都做不到,结界和术法刚解开,式神立即与式神使断联。

缘一明知道与兄长还有束缚联系着,心里还是不安,但或许等兄长醒来后情况会好很多,他逐渐感受到了兄长趋于正常的体温,兴奋地期待未来。

乘车离开东京之前,缘一联系谢花太郎了解他长大的地方情报,一周前在跟兄长说明时,他说了小林所在山里的坐标,岩胜立刻发现那是谢花熟悉的区域,告诉他可以找谢花提前做点了解。

“去寺庙吧,你家橘猫所在的地盘是我去过的山里,那山的不远处就是名为‘八原’的妖怪聚集地,不过都是些人类看不见的小妖怪,比你们家的猫差远了。”

谢花太郎还是不喜欢小林,记着白虎袭击妹妹的往事。但小梅知道橘猫眼睛好了应该会很开心,她一直都喜欢这只看起来听话的猫咪。

作为提供情报的报酬,他特意拍了小林的很多照片到时候回家哄妹妹开心。

据谢花所说,附近的乡下有一座寺庙,目前是一位姓田沼的除妖师暂时在管理,可以在调查期间住在那里,谢花会帮忙提前联系。

顺便,他提醒缘一:还请不要太指望田沼先生的能力,这位除妖师不是产屋敷的人,他拥有的是很柔和的力量,不好牵扯进太危险的事情,可能会给这位除妖师和他还在上学的孩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请缘一好好照顾自己,岩胜大人回来会很担心你吧。”谢花已经从彼世获得岩胜没有回去的消息,那说明缘一确实掌握着与式神的联系,甚至可能掌握着式神本身。

他想,大概是正想办法救呢,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缘一表示明白,他本来就不会给无辜的人类添麻烦,这份小林的委托由他自己负责。

至于身体问题,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会出问题,“请谢花先生放心,我还需要保护兄长。”

“现在还敢当别人面宣告保护岩胜了……估计他现在听不见你说话。”

谢花在口罩底下小声吐槽,很清楚缘一性格不会跟他计较。果然缘一依旧面色平和,只是嘴角弧度抿出一点无奈的弧度。

他带着兄长的身体和小林到达八原后,寺庙的除妖师先生果然是十分善良的人,立刻就着手安置缘一他们,在庙里找了间宽敞舒适的和室。

除妖师看出了缘一带着的猫咪是持有很强力量的妖怪,那妖力太明显了,不加掩饰,又是本体直接变成橘猫,他看不见普通的妖怪,但好歹干着这份职业。

田沼什么都没有问,反而将目光落在睡容平静的岩胜身上,然后看回缘一。

这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比自己上高中的儿子还要小,却已经踏足这么危险领域,眼下青黑彰显他所承担的压力。

“缘一君看起来很累,赶来这里用了不少时间吧,请先好好休息。晚饭需要等我儿子回来一起可以吗?他今天在外面和同学一起玩。你怀里的孩子得准备粥食吧,睡得真好,真是可爱乖巧的小孩。”

“当然可以,这孩子的饭食不用特别准备,我会做的,谢谢您。”

没看出兄长的生理状态啊,缘一还没有在完成委托时在事件处理过程中单独和与事件无关的普通人长期接触的经验。

前世有产屋敷建设的各类后勤做接应和善后工作,不必操心这些,现世则由兄长完成委托,兄长出事后他只有清除妖怪做得很利落……还好这位除妖师先生人很好相处。

“给您添麻烦了,调查结束我会尽快离开。”

温和的中年男人轻笑,“没关系的,我家孩子要是能在暑假里交到新朋友我也很开心,希望你们合得来。”

这里的景色很好,缘一抱着小小的兄长坐在院子里,茂盛的树冠遮出大片阴凉,简单放着几个凳子却很悠闲惬意。

橘猫聪明地爬到树上,选了个粗枝干趴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午觉,这里离家不像在东京时距离那么远,能感受到熟悉的环境,好像马上就能看见哥哥一样,它很安心。

“好旺盛的生命力……难怪八原及附近的山里有很多妖怪。”缘一第一次仔细感受这片区域,他的目光从平坦的草地一路遥望到远方连绵的山地森林。

夹杂着很多微弱的白色力量,是山里修行获得力量的妖怪,久经人类供奉成为的“神”。

轻盈的风一路掠过宽阔草地,携着清新味道抚过岩胜脸颊,让缘一垂着眼眸遗憾地想,兄长要是能醒来和自己一起看见这么好的景色,嗅见这样令人安心的气味就好了。

他一定会感到比现在更加平静和幸福。

……

第二天,缘一从无梦的好睡眠中醒来,他实在太累,睡了一觉才算是恢复精神。

他微微眯着眼睛睁开,将手搭在旁边确认兄长身体状态,却猝然摸了个空。

缘一惊坐起来,看着身旁空空的床铺产生惶恐,昨天晚上屋内只有自己和兄长,他知道自己昨天精力不足,为了安全设了特殊的结界术。

结界绝对没有被破坏,否则会产生刺激强行唤醒施术者。

他视线移向那侧落地窗,昨天是开着睡的。

所以……只能是兄长自己走出去?

式神使就在这里,式神会去哪里?

兄长能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已经忘了哥和猫咪老师还有一段没有结束的缘分,我竟然写了这么久才写到这里。

第96章 捷足先登

式神使无法定位式神所在。

缘一第二次在这一规则上吃亏。

即使心急如焚, 他现在也没办法立刻找到兄长,兄长是以自己的意识出走的?还是受到谁的召唤离开了自己?

一时间猜测有很多,哪一种都不是缘一想看见的, 无法确定现在兄长的状况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就不能确定兄长出走的是否有自主性。

为什么兄长会离开?

缘一想不到理由,兄长现在最想要达成的目标应该是尽快恢复力量摆脱现状, 如今不会想从式神使身边离开, 因此他坚信一定有外力插手。

“缘一,你可以用寻人的术法啊。”

小林提醒,用那个缘一学会的寻人办法找岩胜不就好了。

“……”缘一却闭上眼睛,如果可以他更想捂耳朵不听这个。

“……你太累了, 不能寻岩胜了吗。”小林看见他那样, 意识到这个术法可能行不通。

“小林, 不是我累的问题。”如果可以,缘一就算只有最后一丝力量都会找到兄长,问题就在于他不具备制作媒介的资格。

禅院缘一今世不是岩胜的胞弟。

无论是含着思念情感的亲手画像还是身体发肤全都无法作为施术媒介。

“这附近我已经搜遍了, 没有发现兄长踪迹, 我大致能够感觉的到兄长现在起码很安全。”但兄长没能回应自己不停呼唤的心声, 可能被困结界或是根本没有苏醒自主意识。

缘一和小林分头行动,小林作为妖怪往山里找, 缘一向村镇方向搜寻, 他们都可以向遇见的小妖怪或人类问询。

……

古内高中的学生们在暑假没什么娱乐, 除去兼职打工的时间, 田沼要和同学夏目、西村、北本会约在一起开读书会,但高中男生没有那么爱学习, 所以学不到几小时就会变成悠闲的偷懒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个发展就是他们打发时间的目的。

田沼要与其中一位同学夏目贵志坐在一起, 小声聊起昨天来到他所住寺庙的两人一猫。他描述了昨天大家一起吃晚饭时缘一君的表现,认为客人很有礼貌,但是总觉得很神秘。

爸爸没有跟他说很多,睡前来到他的屋子里交代缘一会暂住在这里,要好好相处。

他把冰棍包装撕开开口,瞥见一只笨重的三色猫咪忽然蹿出来夺走夏目刚拿出来的冰棍。

猫咪老师被夏目揍了一拳也毫不悔改,咬掉一大口冰棍被冻得发晕,在垫子上团团转了几圈。

“话说,那个少年的猫是很有长胖潜力的橘猫,但现在的体重比起胖太可差远了。”

叫做“林”的橘猫走起路不急不慢,行动却十分灵活,与它偶尔对视时总让田沼眼花,看见它身后更加庞大的暗影。

猫咪老师没有像平时那样激烈抗议,动了动耳朵,几口咬碎了剩下的冰棍,一点儿也没给夏目留,窝在垫子上眯着眼睛听田沼说话。

老师这样眯着眼睛总会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啊……茶金色头发的清秀少年没有和贪吃的猫咪计较,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摸了摸老师刚刚被自己揍过的脑门包。

他比较在意为什么田沼会找上自己说这件事。

“长发少年脸上长着如同火焰般的红色胎记,怀抱着一个始终在睡觉的孩子,那只猫咪也一直紧跟着……”

这个搭配出现在寺庙很难不让人多想,田沼要思索着向朋友说出疑惑:“夏目,会不会是因为有妖怪事件?”

缘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十五岁的学生,比自己还高很多!

昨天晚上洗漱结束从走廊走过,偶然看见少年静坐在房间的背影,缘一正一言不发注视着躺在铺子上安睡的孩子,周围的声音在这间屋子好像被屏蔽了,寂静到连树叶沙沙声都听不见。

好适合啊,那个穿着休闲的少年身处于稍显破旧的和室反而不违和。

坦白说,田沼被当时的氛围吓到了,明明是在他和父居住习惯的寺庙,自己反而被吓到了,真奇怪。

田沼承认自己对妖怪事件有些过分在意,但昨天的客人们真的让他不断起疑。

“而且昨天吃饭时那小孩子在缘一旁边始终睡着,缘一拒绝了爸爸说把孩子放在房间休息的建议,吃饭的动静还真的没把孩子吵醒,简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喂那孩子食物……”

气质神秘又不能当饭吃,毕竟事实就是一个大孩子照顾另一个小孩子,让人忍不住有点为他们担心。

缘一的交际能力好像并不娴熟,礼貌程度倒是拉满,让田沼的爸爸更加想操心。

不过这份担心也就持续一晚上,因为第二天那小孩子似乎走丢了。

“走丢了??”夏目不禁担心又诧异地重复,终于知道田沼为什么要跟自己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