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拐走兄长
严胜则有些难为情, 他在麻烦一位有恩于自己的同龄人,可是缘一的力量太过吸引自己,比试时竹刀尖端落在日光下, 划出一道光弧,转瞬即逝。
他深深记住了那个画面,抬眼时看见缘一的身上好像笼罩着清晨柔和的光, 十分耀目。
在二人忐忑的心跳中, 缘一确认了兄长所说不是开玩笑,拉住他的手,满口答应:“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是、是吗? ”严胜面目被他的热情裹住,无措又欣喜, 不禁想:缘一人也太好了。
“我有一个想法, 既然无幻先生说你可以离开道场了, 那不如到我家住吧。”那句话明显是无幻顺口说出来的,可兄长走时那么对无幻说,说不定当真了……是机会。
缘一很怕兄长拒绝, 没有等到严胜开口就迫不及待地介绍朝日宅很大, 有很多房间都空着, 并且不用收住宿费。
“最重要的是……”他得承认,今天主动的比试, 就是因为看见眼前兄长对剑技抱有痴迷, 或许可以留下比救命恩人更深的印象。
“如果想要练习可以随时找我, 我会陪你的。”
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 严胜沦陷了。
不过,他还是会好好付住宿费用的, 对待缘一不能像与无幻先生、小风和仁先生那样任由他撒娇, 他和三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朋友。
至于缘一……嗯,是很强的好人。
交谈中,缘一关注着兄长的情绪,严胜看待他的方式压根没在兄长眼中见过,在分别后,他琢磨了一小会后……恍然发现自己收获了兄长崇拜的眼神。
然后缘一无比自然地转身,远远地跟上严胜。
……
“风,严胜呢?这小子是不是太拼命工作了啊,继国家又没找他了,干嘛还继续攒钱想跑路,这么晚了都还没回来……”
无幻无聊地抛放手里揉成一团的废纸,时不时看向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真的没关系吗?
他拢拢衣服,在随意的家居和服外面穿上外套,“我去接他算了,真麻烦。”
“人家是找人,什么跑路啊,搞得严胜像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孩。”小风打着哈欠,把最后一把竹刀收进筐里,边转身与无幻说话:“严胜不是留信说临时搬去朝日君家里住了吗?留言就在桌、呃,现在在你手里。”
她指指无幻玩的那团纸球,这人破坏东西之前完全不看的吗。
“什么!那小子把严胜拐跑了!?”
无幻的鸡窝头气得要冒烟。
小风:……又不是你说人家麻烦的时候了。
*
第二天下午——
“沙罗小姐,要去接孩子了吗?”
严胜擦干净柜面,摆好最上层的最后一件需要拿出来的真竹胴,对雇佣他、也是这家剑道用品店的老板提出:“要不然我替您去接吧?”
现在没什么客人,他没什么事做,不想闲下来。
“不用,我还是自己去接吧。”沙罗是位举止干练的女性,身体瘦削、薄唇长眉,黑色额发下面那双眼眸也黑沉沉的,没有神采,是位盲人。
不过即便她目不能视还是要比严胜去接孩子更安全点……
“严胜,你可以休息休息的,现在还是一天三份兼职吗?”
“从昨天开始变成两份了。前天出了车祸,没有及时到店里,就被炒了。”高中生兼职就是没人权……严胜的语气中没有可惜,明明他一向很紧张工作,对待它们都很认真,眼下丢掉工作也不会委屈抱怨。
那就可以趁机歇歇了啊,沙罗接过严胜贴心递来的拐杖,刚这么想着就听这孩子说:“我找到了一位很强的剑道师父,要拿更多的时间练习。”
“哦?这就是你抛弃他们的原因啊,仁回来可要伤心了。”沙罗与他们熟识,也是因此才会在严胜需要兼职时提供机会。
严胜抿嘴一笑,把沙罗儿子很喜欢的拨浪鼓从收银台下面找到,放在沙罗另一只手中,才轻松地说:“不会的,仁先生没有把我当做过学生。”
她无奈:“大概无幻都不能像你这样潇洒。”
“无幻先生知道我没办法像他那样修行。”
“所以你干脆趁机跑掉,脱离苦海了?”看来是仁出门太久,他在无幻没章法的摧残下受苦了。
沙罗循着声音摸到严胜的头发,轻轻抚着,说出温柔的话语:“似乎新朋友和新家都很不错嘛,小风还说那孩子很厉害,又是个待你很热心的同龄人。”
她昨天夜里就接到无幻的电话,严胜忽然跟结交一天的人走了,那家伙似乎有点担心,想要让她去探听名为朝日惠士的高中生住在哪里。
沙罗记下名字,想着第二天为他打听,接过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刀刃入鞘的声音。
她警惕:“你在干嘛?”
“保养刀啊,又没去杀人,你知道我一向遵纪守法的。”
“……”沙罗信他就有鬼了,结合小风所描述的二人比试,“你该不会是想通过我找到朝日的地址,然后去堵他和那孩子继续比试吧,用你自己的那把刀。”
“哎呀哎呀,把人家说得那么卑鄙……”
“是不是呢?”她压下声线,示意无幻说实话。
“是,是啊!我想和他打一场我有什么错嘛!”
听起来在那边开始打滚撒泼了,沙罗面无表情挂断电话,这花心混蛋的另一个缺点就是太过无赖。
“无幻求你告诉他你的住址也不要说哦,如果他厚脸皮纠缠,你就揍他,他还手你就告诉我,我会替你揍的。”
她给严胜留下嘱咐,很放心地把一整间店铺都交给严胜,要是他倒霉运气发作也无所谓,赔得起,但只有儿子实在没法放心让严胜带。
沙罗在穿外套时,最后顺口问道:“晚上还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吗?今天想吃什么,我让家里准备好。”
“谢谢您,不过不用了,缘一说他会做好饭的。”
“唔……严胜?”
“沙罗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说,你在笑是吧?开心得真明显。”
沙罗一边取笑他,一边拉开门走出去。
开心?
严胜摸摸扬起嘴角,是有点,也在这里不知道到底会待多久,等与缘一再熟悉点,就可以向他说明自己的情况了。
严胜出生于继国家,这个家庭与剑道毫无关系,但倒是有同属传统的东西,是医术世家。
他在学习医术时不能说是举一反三,也算得上是毫无天赋……所以理所当然被长辈们放弃了,可他出奇乐观,医术不行就学其他的。
身处于严苛家庭被称为“废物”的严胜,不知为何有着这样一个观念:作为普通人生活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他的一生当然还有其他选择,可以踏入自己想要追求的自由道路,只是这条路通往何方,需要自己寻找。
然后在中学毕业的那天,严胜遇见了无幻和仁。
——这是残酷的命运对他唯一的垂怜。
那并不是很酷的出场,这两个成年人被一大群凶神恶煞的极道成员堵在巷子里,汩汩流出的鲜血刺激到严胜,他还以为今天的倒霉是近日倒霉事宜的小高潮,该来场严重的事故了。
或许还会丢掉小命。
他们手里有刀,都是砍刀……被堵住的两个人手里好像不同,武士刀?
严胜鬼使神差往前踏出一步,然后踩到水坑,成功惊动了所有人。
“……”标准结局。
一道道凶狠愤怒的目光转而瞥向他。
严胜一向很害怕各种意外或看见无辜者卷入自己的倒霉事里,如今只有自己直面他们反而出奇淡定。
趁着这个空档,显露颓势的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挥起手中刀刃——
“本来还想直接跑掉的,你不会向警局告状吧!”带着耳坠的短发男人率先有动作,音调张扬。
他的刀造型奇怪,也很快,一刀割破离他最近的那家伙的喉咙,瞬杀一人后,以并不强壮的身体灵活地穿梭,木屐啪嗒啪嗒地响,不断有人随之倒下。
“不会,我会说你因为救人,迫于无奈。”
另一个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扎长发马尾,右手上有串玉石手链,同时持着太刀快速移动,他似乎并不在意“战绩”,而是直奔严胜而来。
严胜看着直直向着自己而来的锋利长刀,瞳孔急剧放大,紧盯不放,也没有躲避。
“你这样会很容易受伤。”
他刺向严胜身侧,严胜清晰地听见了穿刺皮肤骨肉的声音,而眼前的陌生男人静静地看着他,两边刘海因动作停止缓缓垂落。
“害怕吗?”他说话正经,语气低沉沉的。
严胜老实点头,“害怕。”
毕竟是在杀人,这个行为如果不害怕的话,就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骗人,你不害怕。”另一个男人已经解决了所有人,他捂着腹部伤口,“工伤,仁,你必须付我钱。”
“你自己想玩结果遭了暗算,不管我的事。”
“说得好像你没有被暗算一样,不装会死吗?”说话间,男人耳坠晃动,严胜在二人面前忽然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仁!把这孩子送医院啊。”
“你也给我一起去医院!”
严胜想,哦……他好像是很害怕血的来着,因为这个都学不了医。
那为什么看见他们夺走生命自己不会有恐惧之心呢?
甚至生出了其它的心思。
后来,严胜恭敬地向名为无幻和仁的男人请教:“我想学剑术,请问要怎么做呢?”
来探望无幻顺便投喂严胜的风拍掌,“正好来仁的道馆啊,正是欢迎新学员的时候!”
他们三人认识许久,能够有机会像这样再度团聚在一起却很少,仁忙于任务,无幻到处游荡,道馆留给她居住和打理。
无幻撇嘴,嘀咕:“又没开门,明明一个人都没……嗷!虐待伤患!”
小风见状又掐了他一把,让他住嘴。
仁看着严胜恭敬而挺直的脊背,举止言行很有礼貌,结合他在巷子那时的表现,倒是很欣赏这孩子。
“可以,来我的道馆吧,但我不是你的师父,只是切磋。”
“哪有跟新手——唔唔!”无幻吐槽的嘴被小风一股脑塞了十几把团子,她紧张地说:“好不容易有人可以来陪我,无幻你就少说点话嘛。”
“哼……”无幻狠狠嚼嚼嚼,一把抽出所有竹签,把美味的团子照单全收。
……
严胜的剑道修行由此开始,他握住竹刀,惊喜地发现这触感很熟悉,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可等不及他思考更多,脑袋里又成了空茫茫的一片。
这也体现在他的练习中。
仁甚至为此怀疑自己的眼光,这孩子与剑道不应该是有缘的吗?
还把严胜给无幻教授试试,说不定严胜是天赋型的,更喜欢散漫的风格。
没两天他就把严胜从无幻手里拎走,惨不忍睹,还是不要让无幻和严胜互相折磨彼此了。
于是仁依旧会教授严胜,但不强求,时不时出差期间就让这位临时学生独自练习。这让无幻产生了自己才是老师的错觉,看不惯仁的教学方式,就要时不时挑刺。
仁也曾问过严胜:“你这样苦练,却得不到相应的收获,继续坚持下去有意义吗?”
他不想让这孩子这么累,亲眼看见岩胜日常的倒霉程度简直令他大跌眼镜,小风、无幻与他聚在一起无数次感慨:严胜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严胜就像平淡的对待自己的伤痕一样回答他的疑惑:“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很愚笨,搞不明白,只是握刀时感到熟悉和愉快,我就去做了。我接受自己是普通人的事实,但总不能看着想要前往的道路在那,我却停在原地吧?”
即便仁自认练习需要成果,他还是对这孩子展露笑意:“恭喜你,你已经获得自己的剑道了。”
严胜弯起眼睛,回以浅淡的温和笑容。
无幻表示:“这叫不聪明有不聪明的好处。”
由于他跟严胜长时间共处一室,且互相不理解对方,烦得眼冒金星,气呼呼摔门而出时不慎又摔断一条胳膊、一只腿,导致他得继续留在仁的道场里。
风也气呼呼地给他塞饭,这样都还嘴巴不停,“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啦!”
“我又没伤到舌头唔!”
实际上她很高兴,无幻可以留下更久了。比起这家伙不知道又在哪里、受了什么重伤、能不能幸运挨过去,一条胳膊一条腿就让他老实下来好一阵子,风对严胜甚至有点感激。
罪魁祸首严胜怎么敢当,捂住眼睛不敢看受害人?无幻盯过来的视线。
时光匆匆流逝,在他们日渐亲近起来结交深厚友谊的三年后,严胜的家庭出了变故。
准确来说,是有关严胜的变故。
第132章 是看不清
“和严胜聊聊吧, 让他懂事些,一个家里起码要有一个懂事的孩子吧。”家老们看着家朱先生,提到严胜目光变得沉郁, 他们已经不能容忍严胜继续这样下去。
继国家族旺盛,族内人才辈出,于是便有与医术一起传下来的鄙视链。
本家就是比旁系高贵, 有天赋就是比没天赋受尊敬, 聪明的后辈就是比愚笨孩子被看重。
严胜完美避开了后面两个上层选项,第一个也就不再管用,成为金字塔最底层,是族内顶着继国姓氏的“那个混日子的本家小子”。
节日庆典里, 他是晃悠在最后队伍里的旁观者;学术交流时, 他是躲在窗台的偷懒小辈;年底聚会上, 他是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无边苍穹偷偷吃零食的小孩。
无论哪个角色,都与继国之子无关。
他以一整个少年时光,将自己从继国家分隔开。
快成年的孩子应该负有责任了, 父亲听从建议, 找到严胜谈话, 是一如既往的尖锐指责:“你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羞愧吗?!看看你每日在做什么,你的兄弟姐妹们又在做什么。”
这份指责不是无端发怒, 严胜的行为简直被所有长辈看在眼里并气恼着, 一个人可以没天赋, 甚至可以不努力, 但连努力的样子都不装,就是严重的态度问题, 继国家没有这样的孩子。
“那, 我可以离开。”
高中生严胜如是说。
他提出了与继国家彻底分开的想法, 诚恳而真挚地继续道:“您不需要我在继国家吧,我可以离开,或许药业的股价都能上涨点。”
这是个好主意,不仅家里不需要自己这个儿子,家族也不需要他这样的后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父亲拍桌而起,言语中的愤怒似乎藏着更多隐晦的情绪,他压低声音,言语中竟有怨恨:“你以为你和你弟弟一样?效仿弟弟无所事事的模样,又想学着他离家?废物!”
“是,我很清楚,所以我和弟弟不一样,是在提前与您商量。”
可他已经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所以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严胜昂首看着遮蔽自己的高大阴影,毫不动摇,依旧是那副迟钝温吞的愚笨神色,被父亲看在眼中似乎真与离家的儿子有着相似影子。
身为父亲,不曾在意到眼前儿子内里的心意已决,反而讽刺:“倒挺有自觉,当初是你弟弟为了你留下而离家,你也接受了他的好意,事到如今,后悔是否太卑劣!”
严胜连眨数下眼睛,反应了一会父亲的话,浮上疑惑:“您也说了,他离开是他的决定,现在我离开是我的决定啊。”
他思考方式的呈现相当直接。
“自私!”随着怒骂便是一掌落下。
早有预料的严胜精准抓住,眼中映出父亲震惊的目光。
少年腕骨与壮年男人的体格形成对比,但他不露怯意,而是加深了疑惑:“我为什么要好端端被父亲打?以前是我愚笨,可现在我没做错什么吧。当然,如果我惹您生气了,我会道歉。”
“你!”
“抱歉?”
苦练了三年剑道,就是再没天赋也能有抵抗之力了。
严胜没继续抓握父亲的手,防止他恼羞成怒上点棍棒教育,父亲有着曾为医者的手,也是现在优秀商人的手。
所以会衡量严胜的离开相对来说是盈利还是亏损,堂而皇之驱逐亲子或许比留下废物儿子还要丢人,但麻烦的不是养个废物,而是会和长辈叫板的叛逆小孩。
或许现在父亲厌恶他到了看见就想吐的程度。
第二天严胜就自觉收拾东西走人了,让这场针对自己的约谈彻底结束,而继国家象征性的找了他两天,便不再管这孩子。
高一课程已经上完了,春假有两周多时间,他去向道馆的三人求助,小风立刻欢迎他搬家还给他介绍了沙罗小姐店里的兼职,严胜又为自己找了其他兼职,工作与练习剑技一起组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无幻正巧也在,这几年他留在道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方面是无法拒绝风的挽留,一方面是想看严胜这块石头什么时候能开窍。
是的,他对严胜的剑技还没有死心,连仁都惊讶了。
仁当然欢迎严胜来住,并表示:“你不想在家,就来这里住吧,如果你有了想去的地方,尽管离去也可以,我相信你的决定。”
期间严胜除了兼职工作,便有更多时间在道馆练习,仁先生近期只回来过一次,无幻的师父瘾趁此机会得到极大发挥,搞得严胜对他的话形成了条件反射,用一百分的乖巧来应付无幻的十分不满。
实际上煎熬得很……他也想跑。
……
“那我的出现让你解放了,我能起作用真是太好了。”缘一端上炸虾和味增汤,让手足无措的严胜只管坐好,不用帮忙。
“白天很累吧,沙罗小姐告诉我今天生意不错,回家就要好好休息。”
他与名为沙罗的女性因兄长的存在,已经有了好一阵的联系,大概在兄长搬来的第三天就拨电话过来提醒让他避着点无幻,原话是「那家伙想找你事,看见直接报警就对了」。
让缘一惊叹他们友谊之独特,也才知道剑道馆的主人另有其人,是兄长口中的仁先生,不过至今也没见到面。
“倒不会觉得累,如果没有事情做会更不舒服。”严胜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饭菜,他想去帮忙拿餐具的……两个人一起做就可以快点吃到饭。
缘一还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同时奇怪地问:“你在继国家里很忙吗?”
如果不是缘一问,这句话的意思恐怕会带上“明明你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的暗示,不过严胜也领会不到本就不存在的多余意思,随口道:“不忙,更多是躲着不见人。”
“为什么?”
严胜抬眸看缘一,刚刚明明把自己在家的情况都告诉他了,“你难道会喜欢聚集着优秀青年少年的本家主宅围着你叫‘废物’的场合吗?我住在本家的啊。”
“不会喜欢……”
缘一紧抓筷子,他有点紧张,又忍不住问:“严胜,你的弟弟名字是?”
“元理,继国元理。”
严胜已经很饿,进餐礼仪依旧有条不紊,自小的教养让他等缘一说完话再开始动筷,见缘一稍有疑惑地抬手,他也满意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后开始安静吃饭,这是共同住了一个月的生活默契,严胜也不会像一开始搬进来时那么谨慎小心,只是对缘一有多厉害这个答案更加找不到答案。
今晚的主厨边吃边陷入沉思,兄长看起来,比起弟弟更加重视眼前的这顿料理……
饭后,他无法阻拦兄长帮忙洗碗的执拗,只好在旁边守着,希望留下的碗碟能够明天早饭使用,而监督兄长的原因并不是拯救碗碟,是担心兄长会因此受伤。
等真看见严胜无比谨慎地对待每一个碗碟、平均三分钟洗一只筷子,缘一还是劝说:“没关系,全部碎了还可以拜托隆子阿姨明天过来时帮忙买来。”
但严胜坚持认真对待它们,和擦拭店里的护具一样仔细,坚决不让意外发生。
“元理……长什么样呢?”
缘一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严胜分了神去思考,手中的盘子不慎滑落,他急忙去捡碎片,“对不起!还是碎了,我现在收拾!”
“不用!我来!”缘一后悔自己在兄长忙碌时提起这茬,担心他又割破手。
至于为什么要说又,应该很明显了……
严胜的战绩是洗了三次碗,所有碗碟全部牺牲,外加两次割破手掌、一次小指指甲劈裂……缘一心痛得要命,可是严胜熟练地包扎,表示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
“我本来想好好洗完它们……又给你添麻烦了。”严胜看起来愧疚极了,他的眼神让缘一感到很担心,只好安慰:“不会麻烦,只不过是几个碗碟,而且是我不该问问题,不是你的错。”
缘一抓住严胜的手,及时制止他想要收拾的动作,自己慢慢收拾起来,“如果由我来收拾,严胜就不会受伤了,所以完全不用感到抱歉。”
“所以?”严胜没领悟这里的逻辑关系,自己不会受伤和自己不感到抱歉能有联系吗?
“因为比起收拾这样的小事,缘一更不希望你受伤,最不想的就是你对我说抱歉了,我希望你能毫无负担地打破它们。”缘一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
“这样说,对碗碟好像很不公平……”严胜摸摸脸颊,感觉很不好意思,不是指抱歉的那种,类似于幼年被早逝的母亲温柔对待时的害羞。
他和母亲并不熟悉,所以将鲜少的亲近深藏在心里不敢忘怀。
“是吗,我和碗碟不相熟,当然更在乎严胜的心情。”
缘一的言语总是十分中听。
让严胜想要满足他自己所能做到的任何要求,于是他仔细思考缘一的问题,绞尽脑汁才组织出语言:“关于你想知道的元理,他是有着太阳的味道的孩子。”
“什么?”缘一感到一丝异常,自己问的是长相。
“就是……”严胜努力地回想,“身体总是热乎乎的,额上好像有着夕阳的红色、呃或许是火焰的红色?”
缘一敛眉,缓缓站起身,心中诧异这世界也在兄长的记忆方面做了手脚。
“您不记得弟弟长什么样子吗?元理不是懂事后离家的吗?”
严胜摇头,与这位相处一个多月的友人相视,澄澈的眼眸里清晰映着缘一的脸,张口道:“不是不记得,是看不清。”
所以小风是年轻的女性、沙罗是年长的女性、仁先生是眼镜和玉石手链、无幻是一对圆耳坠……
他指向自己的脑袋,“这里有障碍,让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包括眼前缘一的模样。
第133章 图穷匕见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这是严胜最后的秘密了, 他把所有的过去告诉都告诉缘一。
“我信任你,缘一。”
严胜蹲下身,把最后一块孤零零在地上的碎瓷捡起来放在包住它们的报纸里。
“我很喜欢当你的朋友和徒弟, 你强大耐心、温和善良,竟然会费心照顾我这样麻烦的人,是我遇见的最好的那类人。”严胜心中对“最好的人”具有轮廓, 他提前交代:“即便以后我走了, 也会时常与你和仁先生他们保持联系,你们都是我很喜欢的朋友。”
“为什么……走……”缘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兄长口中如此好,兄长还是要走。
严胜不明所以:“我不可能总是住在你家, 总给你添麻烦不说, 而且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缘一,等高中毕业,我要去京都。”
京都?
缘一不知道严胜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说上个世界的兄长与兄长本身有许多相似之处, 只是地狱和现世的成长让兄长做出与前世不同的决定, 可这个世界兄长与生俱来的是疾病与霉运。
他以通透世界看过兄长这具身体,这种脑部功能障碍没法以肉眼扫视看出异常, 那需要很精细的现代医学知识, 而自己大概顶多算是中医入门。
严胜生在医术世家害怕见血、身处繁盛家族却脸盲、热爱剑道但心窍未通、拥有想走的道路却充满恶意的霉运阻隔……祂想要如何?
祂与缘一一同信任着兄长灵魂的强大, 可结界为什么会从上个世界浅层的身体折磨跨出一大步逼迫兄长的灵魂到如此地步!?
“可能……是缘一你在的缘故。”友人一直沉默, 让严胜神情愈加认真,担心缘一会误会自己的意思, 他并不希望因言语误会失去难得的朋友。
什么?
缘一头脑发胀, 心脏突突地跳。
“因为遇见了缘一啊!正是你的帮助, 让我能够顺利生活,独自生活的我才有了活到毕业考去京都的自信!啊,现在是和你一起生活,也不是独自一个人了。”
严胜高兴地继续说:“这些日子我很开心,在剑技上也很有收获,虽然「月之呼吸」区别于你与无幻先生比试时的招式,能看见它足够让我心里感到满足,更不用提学习它了,谢谢。”
“我们还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还可以度过两年时间呢。”
从遇见缘一第一面,严胜用来记住他的就是熟悉的校服。
后来是声音,严胜听着缘一的声音十分有辨识度,起码自己一下就记住了。
严胜同样真心热爱缘一教授的剑术,在缘一用他收藏在家中的武士刀演示「月之呼吸」时,居然怔愣中落下眼泪,心头苦涩难忍,不是因为缘一掌握着「月之呼吸」,而是因为这份剑术本身。
与初次欣赏到缘一使用的厉害剑技不同,自己明明是个毫无领悟能力和剑术天赋的无用之人,「月之呼吸」却让满满的怅然情绪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无关它相比其他剑技方法是否更强大,严胜产生出荒谬的念头:就好像这本该属于自己。
而现在的他会想,属于自身的东西就算不是大家眼中的最好,那应该是自己眼中的第一才对,因为它愿意来到自己身边就已经很听话、很值得珍爱。
“是……”
极短时间里,缘一想到的更多,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在上个世界插手,还把灵魂融进幻境里,从上个世界的结束来看,术中世界的力量明显是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祂防范着自己的灵魂。
是因为自己存在,导致兄长在幻境里的生存难度变得如此苛刻吗?
他存着私心演示「月之呼吸」给它真正的拥有者看,希望唤起兄长的熟悉感,却看见严胜毫无预兆地流下两行泪水,嗓音里有难忍的颤抖:“缘一,我想学会它,可是……我竟然要从你这儿学会它,这不应该……”
他稍稍垂下头,随即眼眶的泪水盈出,圆滚滚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掉落,溅落至手中竹刀,“我疯了,这念头更不应该。”
比起无依的空洞人生,更痛苦的是认为自己不配妄想得到这些的错位感。
严胜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拥有过,也不曾奢望手中牢牢抓住太多,一点点、一个就够了。
能认识眼前的朋友们,他就已经很高兴,所以想做点事情、尽量付出点什么,不想停下行动去思索任何不切实际的规划。
然而现实是他会搞砸所做的事。
挤在厨房的二人,各自陷入自身思维,又渐渐受到牵引似的看向彼此,在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身影,思维仿佛融合交缠在一起,缘一在兄长眼中看见茫然,严胜依旧看不懂缘一的眼神,只是直觉他在伤心。
“不要伤心。”
本应最无力和难过的严胜伸出手,抬起手臂摸到缘一的发顶,“我也不是全无意义地生活,坦白说,选择与继国家分开是从小时候便有的想法,总觉得迟早会离开,我很庆幸自己在一出生便失去了被看重的资格。”
缘一看起来更加难过了,他倒是也开始庆幸,庆幸兄长看不见自己狼狈的脸。
“抱着那样的想法生活会很寂寞吧。”
严胜摇头,坦白道:“不,我乐于那样生活,是我选择的啊。即使我姓氏是继国,但不属于那个继国家。”
这句话没能安慰到缘一,缘一想起了前世的自己,这样成长的兄长必有性格缺陷,体现于严胜待人待事的直接,不是冷静理性,反而是单纯和不成熟。
此后,缘一在学校与严胜的联系更加紧密,回家后也住在一起,除兼职和课上,他们几乎所有时间在一起。
严胜都不觉得哪里不好,他很喜欢朋友的亲近,而且有缘一在总是能避开很多倒霉事,安全度过平常的一天真是太棒了!
他依旧努力工作,在学校也表现得很好。严胜对待学习从来都非常努力,与在家的散漫截然不同,然而父亲在失望于他没有医术天赋以后就再也没有认真地对待这个儿子,不知道孩子学习优秀,亦看不见他练习剑道的坚持不懈。
他如旁观者一般将这些现实揉碎吞进嘴里,良好地消化了。
当劫匪抢了便利店,值班的严胜因此受伤,还被老板辞掉,他对想要为自己向老板辩解和恳求的缘一平静地说:“不用勉强,老板被抢说不定是我的原因,我也很抱歉,还好有保险,再找下一份就好。”
他能消化绝大多数不利自己的事件,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个人——
要去京都找那个人。
兄长的眉头在生气时会紧皱,不满或不屑时眉梢会稍稍挑起,疑惑和茫然时会微微睁大眼眸,厌恶不喜时瞳孔收缩、眼睛微眯,连带着眉毛收敛起来泄露些许压迫,无论内里情绪波动如何大,神情表现总是内敛而沉静。
即使兄长习惯于收起情绪,正如缘一曾经所观察到的这些,兄长的情绪还是能被察觉到,是灵魂活着的证明。
如今他这个被兄长过说情绪平淡的人,却无法从严胜的表现中感受到更多,歉意、感激、喜悦、难过……均是真实,然而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被归到了严胜所遇见的糟糕事件中,一同被迅速消化了。
感谢着道馆三人、沙罗小姐以及缘一的严胜,随时能够说出挥手再见的话。
缘一用了大半年时间才认识到,如果有菊理媛命的束缚药水,或许现在严胜身上的羁绊均被淡化,亲情断绝、友情缘浅。
仅有一根红线牵着兄长。
——那个兄长执念于去京都要找的人。
缘一没有奢望兄长能够为自己留下,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让兄长习惯自己的存在,让二人如同真正的家人般自在相处……他们本来就是家人!
他气恼地冲出人群将兄长从另一堆人群里拉走,二人奔跑在校园里,远离了想要严胜第二颗纽扣的低年级们。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两年时间转瞬即逝。严胜放下牢牢护在胸间的手,颇为惊吓,“我好像没有认识这么多人吧……”
是看脸。缘一认真地帮他捡头上落叶和碎屑,帮忙整理被抓拽的领口,轻声说:“恭喜兄长考上心仪的学校,可以去京都了。”
“是,我准备过几天就去,要去找工作,要不然钱不够生活。”
“这么快?”缘一愣住,他以外兄长好歹会留在这儿等假期结束,工作哪里都是啊。
“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需要时间找……”严胜又开始使劲回想,“只见过一次面……”
这是他自小就决定抓住的事,是他努力活下去的第一个目标,甚至不去考虑找到之后是否还能有幼时的心态,只想着去做就好了。
“慢、慢着!”缘一匆忙打断,首先,他不是自恋,绝不是!
可他一直想的那人就是元理,继国元理。按照幻境力量对兄长灵魂的洞悉,构筑上个世界的风格就能看出祂想要激发出兄长极端的情绪达到折磨效果。
那这个世界不是应该让兄长去找天赋奇佳、早早离家让严胜陷入尴尬境地的弟弟吗?
“不是去找元理吗??”
严胜面部掠过显而易见的不敢置信,“为什么去找?我不会自讨没趣。元理不是自己离开了吗?应该是有更好的去处吧,我相信他离开继国家依旧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一定会是他真正想要的。”
这是他真心的祝愿,代表着弟弟的离去也被严胜消化掉了……
缘一失语,又觉这事实在重要,不能不开口问。
“那您究竟想要去找谁呢?”
他脑海中出现许多名字,基本都是彼世存在,如果神兽和鬼神想进入这里应该不是难事吧?
“不知道名字,但是如果见面一定可以认出来。”
严胜断言,这份感觉是让他记得的重要原因。
“他说六年后京都见,说我可以做到,说我是这世界上最独特的人,就算真的无法见面以后依旧能有其他相遇的机会。啊……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是是原话。”
严胜很为难地补充,他觉得那个人说得太夸张,只是太过真挚,让他没法抗拒。
这是个很迷人的约定,似乎在说“我总会等你,如果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见”,使年幼的他初次感受到强烈的欣喜。
“缘一,你很像他啊。”他直接说道:“你是我遇见第二个会使劲夸赞我的人,让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像他??缘一的美梦悄然破碎了。
“您怎么找他呢?”
“他的特征是一头淡青色的长发,养着奇怪的海带当宠物。”
缘一痛苦地恍然,图穷匕见,这来自于祂手中的术中世界自然会夹带私货。
第134章 做梦了吗
“严胜最近睡得好吗?”
“白天总是很累, 晚上睡得还不错。”
缘一似乎为他开心,眉头微动,露出笑意:“连梦都不做吗?”
“是的, 睡得很沉。”
今天严胜是彻底自由的一天,辞掉了所有兼职,但依旧忙得团团转, 二人早就商量好要办一场毕业聚会。
相比其他毕业生的特殊之处在于, 这场聚会没有父母、没有同班同学,只有几位熟悉的朋友。
严胜曾想缘一与父母的家庭关系很糟糕吗?这两年只有年底朝日夫妇会回家,回来了也不会停留几天,一门心思扑在国外的事业中。
而缘一对此不会伤心, 总是在父母回家时礼貌地接待他们。
他不知道的是, 缘一不得不定期与朝日夫妇联系, 汇报在学校、各个培训班的成绩,并且通过大大进步的结果引出严胜的存在,说多亏他住进家里, 从此有人陪伴便有学习的动力, 也获得了很多实际的帮助。
朝日夫妇当然很高兴, 严胜这孩子这比家教还有用,“你一定要做到我们所期望的, 毕业后的去留我和你妈妈还在商量, 暂定东京的大学, 如果我们工作上没有变动, 你也要离开日本。”
“是。”
缘一依旧礼貌,心中渐渐开始讨厌这对父母了, 没有孩子能在这样的安排下会能养成健康性格, 惠士的死亡不是少年的一时冲动。
聚会在晚上, 沙罗带着孩子最先来到,她还想进厨房,让严胜和缘一急忙拒绝挽袖子的热心女士。
小孩子活泼地跳到缘一的身后举起手拍他,她循着声音转头,对这撒手没的儿子扬声喊:“又去哪里调皮?快回来妈妈这里。”
“没有调皮,他很乖。”缘一摸摸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成功让小孩歪着头去贴他的手,止不住嘿嘿地笑,露出了宽牙缝。
缘一忍俊不禁,这是备受宠爱长大的孩子模样,真好。
严胜羡慕地看着他们互动,缘一总是很受小孩欢迎,沙罗小姐的儿子第一次看见自己时怯生生的,还在襁褓的孩子将头侧过去,躲在母亲怀里不想看陌生人。
第一次见缘一则不同,两只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缘一身旁,好奇地打量他,现在又长大了两岁依旧很黏缘一,抱住人家大腿就不放,假装自己是只自由且坚强的猴子随缘一走动而来回晃荡。
“兄长,腿脚被小孩抱住其实很不方便的。”注意到兄长面上闪过羡慕情绪,缘一端着果盘,经过严胜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可不敢大声说,现在的小孩子听见这样的话会委屈地撇下嘴,然后把他的腿勒得更紧,不愿意放开。
这也算是明知被喜爱着,所以有恃无恐地撒娇。
“知道,要小心头哦。”严胜伸手挡在柜台边缘温和提醒,不让这“猴子”的后脑勺挨装,始终保持攀着缘一大腿的姿势被顺利运出厨房。
他不会主动去哄小孩,近距离接触太危险了,万一连累沙罗小姐的孩子磕着碰着,严胜会一定后悔到揍自己。
“兄长也要小心,我把这些端过去,一定要注意不要弄伤自己,汤刚煲好很烫,不要用手……”
“不会碰的,快出去吧,记得禁止任何武器进门,沙罗小姐带的也不行。”
他只有清洗蔬菜的工作而已!
所有的料理过程都是缘一独自负责,严胜十分有自觉,只是要找事情一起忙碌,这是他们两个人商量好的计划,当然要共同完成。
“所以无幻要来是吧?人呢?”沙罗在缘一身边听见儿子的笑声,强行把孩子掰下来,控制进怀里逗他,顺便言语上逗逗缘一:“你躲了无幻两年,除了追求所谓更强大的力量,还从没在生活中见过他这么坚持不懈哈哈哈……”她笑得肆意,让不明所以的儿子也随着母亲一起咯咯笑起来。
“所以究竟为什么……”明明都是追求强大的力量,兄长的追求方式就很温和,不像无幻纠缠不休。
缘一已然被烦扰得神志不清,都能说出岩胜的方式温和。
“有些事他就是很坚持啊,仁都放弃高强度训练严胜了,随严胜自己当爱好去练剑道,无幻却始终不死心,认为严胜终有一日能够获得让他满意的成绩。”
“可严胜不是为了成绩去做的。”兄长现在只是想去修行,想做便做,这很好。
沙罗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含着笑道:“所以才说‘让他满意的’进步,原谅一个成果主义者吧。现在严胜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们没人不为他开心,多亏了缘一,谢谢你。”
最后的谢意很诚挚,缘一无言摇了摇头,拒不接受这句话。
我的兄长,和我一同生活、由我照顾,这不是应该的吗,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
缘一有自己的坚持,更有足够的立场这样想。
“是啊,严胜也是你的朋友,和我们一样。”沙罗由此提及过往,说起一些她的朋友,即与无幻、仁、风三人之间的事。
缘一注意到严胜也过来听,跪坐在地将手肘磕在桌子上撑起下巴,姿态轻松,手背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水珠,见缘一转头似乎在看自己还要用眼睛瞪他,无声提醒他注意听沙罗小姐说话。
好的,在听。
缘一无声回应,就对兄长扬起嘴角,露出笑意。
沙罗这时道:“……我和无幻也因此决斗。”
“……”什么?什么决斗?
其实没听,刚刚光注意看兄长了,缘一发誓他只走神那一小会儿,为什么现世的情节会在几句话之间就发展到决斗啊。
沙罗以前的背景和行事风格算不上光明磊落,兄长在缘一光顾店里时给他介绍过一把十字文枪,与其他护具格格不入,严胜严肃地说:“这是镇店之宝,沙罗小姐以前最喜爱使用的武器。”
那时候缘一的脑袋上就已经浮起大大问号,原来兄长结识的朋友们都有着极道背景。
偏偏严胜还心大地说:“虽然不是很了解沙罗小姐以前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反正很大方!人也很宽容,包容了第一次打工的我。”
“那太好了……”缘一还能回复什么呢,总不能求兄长快跟自己离开这些危险的人们,他们确实都是好人。
除了无幻,他始终怀疑这个人的脑袋构造是否完整。
“决斗结果呢?”严胜的提问将缘一第二次走神的思维拉回来。
“失败。”
沙罗捂住儿子的耳朵解释:“你认识了我和无幻,很明显我们两个还活着。一场决斗,怎么能有两个人存活,所以决斗本身是失败的。”
“但是你们就此成为了朋友,现在过着平静的生活,难道不是决斗结果的成功之处吗?”
“……是,严胜说得很对。”沙罗为严胜直接的结论发笑,不可能什么事都能一眼看到未来,当他们因各自立场不得不决斗,即是生死时刻。
“叮咚——”
玄关响起门铃,但大门在庭院外,严胜制止缘一,自己站起来去迎接无幻他们。
“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带武器!”
他很警惕,不能让无幻先生破坏这场聚会,无幻先生显然对缘一的实力形成执念,这次终于有机会见到缘一,绝对不会轻易吃顿饭就离开。
缘一已经站起一半,干脆直接撑起身前往厨房,想到无幻即将上门就头痛,兄长考虑过他,认为所谓毕业聚会的存在仿佛是在给缘一添麻烦,无幻就是那个麻烦。
可缘一希望,能够在兄长离开之前与友人好好相聚,至于自己……缘一肯定会跟去京都的。
不过得知兄长所寻那人的存在实际上是祂的化身之一后,缘一心中产生了纠结。几天过去,他发现或许兄长的去留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眼下,他转身问沙罗:“请问,比试算是你们的决斗吗?”
“看用什么武器吧,无幻对待某些事莫名的有原则,我也不懂那家伙。”
使用真刀自然就不是陪孩子过家家的玩闹。
“无幻似乎……对你的实力很肯定。”
缘一听出沙罗的兴味,希望别是她也想加入比试群聊。
“请您放过我吧,我不是一名合格的武士。”
武士?现在的年轻人会这样用词吗?
沙罗挑起眉,说起另一个有趣的话题:“无幻有个奇怪的命运。”
“什么?”缘一洗耳恭听。
“他总是遇见比他实力强,但心存死志,自愿撞在他刀刃上死亡的人。”沙罗再次捂住儿子的耳朵,“我曾经也是这样……”
女声变成温柔的轻语,低下头依旧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依旧满足地拥着孩子:“但我的孩子还活着,我所有的爱便再次回到这世上,生出活着的渴望。”
“……”缘一动容,就见活泼的孩子伸出手努力够着母亲的双耳,天真地学着她的动作,又摸摸目盲的母亲双眼眼角。
“妈妈!饿了吗?”
无端的,沙罗再次笑出声。
“那要问缘一哥哥哦。”
因为有很多幸福溢出,忍不住便笑了。
“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缘一转身进厨房,他听见玄关咚咚咚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同时哗啦一声,门被拉开,脱了外套的无幻还是那套流浪套装,随意穿着宽松的衣服,与身旁穿着正式而整齐的仁是两种鲜明的风格。
小风则跑过来就去和沙罗的孩子玩,还回头看无幻:“无幻!小孩子长得也太快了,这才几天不见他就又长高了。”
无幻进门没看见缘一,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倒是很配合:“是啊,还变胖了点。沙罗,别给他吃太多零食啦!还会长蛀牙哦。”
“别吓小孩。”仁坐不住,看见严胜往厨房去,便也站起身要一起。仁和小风均是一惊,一人一手拉住他,异口同声道:“别去!”
好像他是什么厨房炸弹,仁困惑:“我好歹比严胜好点吧。”
小风沉痛地感叹:“千万别比烂……”
起码缘一会时刻注意严胜的行动,让他不至于“铸成大错”,仁进厨房就不一定了,毕竟缘一没有长两双眼睛。
无幻唯有点头。
仁:“……”
他只好再次端正地坐回去。
然后小风溜进厨房,再出来时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鱼,严胜手里只有一碗蔬菜沙拉……小风说这样分配的话,打碎了也不麻烦。
十分能干的缘一把每个人的口味都照顾到,除了无幻,他这两年都避免和他见面当然不会知道这家伙的口味。
大家举杯庆祝两位毕业生时,严胜开心地饮下果汁,没注意到身旁缘一和无幻竟然对上了目光。
“哇……”
仁对无幻忽然的轻呼感到莫名,低声问:“你哇什么?”
“那小子敢看我了。”
“这能代表什——”嗯?仁清楚他一直在纠缠缘一试图与自己比试,缘一或许是因为严胜这个共同朋友,并没与他计较,可现在转变态度是否代表着什么?
仁缓缓敛眉,反而看向严胜,“严胜,你什么时候走?”
严胜老实答:“后天就去京都,我会努力工作的。”
“恢复独自生活,可以吗?”
他露出茫然神色,“为什么不可以呢?”
去京都寻人是他早就有的规划,如今心愿即将达成,只有高兴,即便真的不适应没有朋友们在身边,他也可以消化掉那份不适应,让自己适应生活。
仁无奈,严胜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缘一多大的照顾。
这时,缘一截断了仁的话,“可以的,我相信严胜可以。”
他的语气比严胜本人还有坚定,仿佛万分信任严胜的生活能力。
小风奇怪,自言自语:“前阵子不是缘一最担心严胜去京都后的生活了吗……”
沙罗耳朵一动,听见了小风的呢喃,她眼眸一转,想到刚刚缘一与她的谈话可能不是出于好奇。
比试和决斗的区别……
令沙罗稍微放心的是,没人带刀刃来。
饭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聊天到夜里,沙罗的司机到点接人,她带着孩子先行告辞,严胜说了许多话,也昏昏欲睡,强撑着与缘一一起送走了道馆三人。
“再见了啊。”
“严胜,有缘再见。”
“再见严胜!仁出差去京都肯定会去看你的!”小风不舍但乐观,她不会与严胜失联的,沙罗姐知道严胜记得她店里的电话,连像样的道别都懒得说,可她还是做不到这么潇洒。
严胜很高兴,悉数收下他们道别的话语。
回到客厅,缘一注意到一个粉色包裹,明显出自小风之手。上面贴着便签,严胜拆开后发现是部手机,“一定要联系我们哦!笑脸、笑脸、笑脸……三个笑脸,便签上这么写了。”
他会珍惜这份礼物的。
“严胜对去京都的未来很期待吗?”
意料之外的是,兄长摇头了。
“我最远大的目标,其实就是活到去京都,没想到多亏缘一的照顾,就要实现了,再远一些的目标,得等去京都以后,我找到那个人,再做规划。”
“如果可以,严胜想要与他做什么呢?”
“没什么……做朋友?或者问问他为什么会对我有活到与他再次相遇信心,说来巧合,那次遇见他,也是从车祸中救下我。”
那道近在咫尺的刹车声,似乎还在耳边。
“那次是我第一次经历接近死亡的意外,记忆尤为深刻。”
严胜握着手机,他对所谓未来根本没有实际概念,这两年的好生活已经像梦一般。
“今天折腾得很累吧,严胜,睡吧,做个好梦。”
缘一一如既往贴心,让严胜主动抓住他,或许是小风不舍的情绪感染了他,他道:“我也记下了你的号码,会联系缘一的。”
“是吗……”缘一满足地笑起来,他很高兴听见兄长这么说。
不过他不想与兄长说再见。
夜半时分,缘一独自坐在庭院里,三月正是樱花开的时候,他穿的单薄也不觉得冷。
看着兄长房间黑暗的窗口,他迎来了预料中的客人。
“你回去拿刀了啊,无幻先生。”
“是!准确领会到你在晚饭时传达的信息哦。”无幻很听话地没有破坏严胜的聚会,也没有带武器,但缘一都那么看他了,于是刚回到道馆就拿着刀冲回来。
仁发现了,但没有拦。
缘一则爽快地张开手掌,在他面前用结界唤出杀鬼之刃,没有掩饰不属于普通人的力量。
“您真的想与我比试吗?”
第135章 再次结束
“你、你这是!?”
无幻目瞪口呆, 他过去的经历诚然精彩,也卷进许多传说中,但那些都脱离不出人类范畴, 不过是以讹传讹,眼前这景象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高中毕业生开口却没给出一个解释。
缘一对无幻兴趣不大,自顾自道:“本想等四月藤花开放时邀请兄长去藤花祭, 紫色藤花优雅又美丽, 缘一想现世兄长不会再惧怕它们,一定会喜欢。”
太可惜了。
无幻挠头困惑,“你说的兄长是谁?”缘一话中的内容太过离谱,严胜才不会是他哥哥。
缘一抬眸, 神色平淡:“您已经知道是谁。”
难道, 缘一真的有病吗?
这个念头无幻这两年也一直没放下, 他实在对严胜太周到了,原来是父母不在家太缺爱幻想把人当哥哥。
“算了,别废话了, 你既然不是常人, 我们可以好好比试一场了!”他向来懒得管那么多事, 反正先把自己想做的做了!
缘一答应:“可以,神明说可以这么做。”
哈?
无幻实在被这孩子搞得没头脑, 手中的刀比脑子快, 瞬间出鞘, 缘一颈前寒光一闪, 然而这一击被毕业生反手顺利挡下。
“你想杀死我吗?”
缘一的敬语消失了。
“那不是目的。”
刀剑无眼,或许会是结果, 无幻很享受游走在生死之间的感受。
说话间, 无幻再次领略到了日之呼吸的招式, 他开始兴奋,造型奇特的刀刃愈加快,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被引到朝日宅外的街道上。
在一次两刃相碰时,缘一忽然问他:“你追求什么剑道?又期望着兄长达成什么剑道。”
“什么都没有!我追求的不是剑道哈哈!我又不是武士,仁那样古板的家伙才讲究这些虚妄之名。”
听到问题,他的回答脱口而出,紧接着缘一露出被戏耍的不悦,刀势霎时逼迫过来,令他连连后退,蹬着墙反身避开,手上之剑也随动作挑出一个大大的圆弧。
——对着缘一的腹部。
无幻试图以刀刃劈开缘一的内里,通过他更多的攻击想要看看这总是沉默的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缘一闪身避开,追问:“那你为什么想要兄长练习出成绩?”
“笨蛋!成绩就是结果,没有人不想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踏着木屐停止后退,几步之外的无幻再次抬起手举刀,脸上却展现出与缘一吵嘴的无赖架势,“如果不想要成绩而是随心所欲,那就是当爱好!爱好可以被放在心上时刻念着,也随时可以被放弃,严胜需要爱好吗?他要能实实在在踩住他影子的东西!”
不过没用,他经过几年终于认识到严胜对这世上没什么留恋,去京都找到那个人就是最后压着他影子的大石,之后会怎么样呢?
小风昨天还捧着脸在他面前期待,“无幻,严胜一直念着的那个人,竟然一个不认识的人啊,原本以为是家人。严胜还坚持去找,是不是说明其实他未来会用心生活?”
无幻是从倒霉环境里跑出来的,和严胜某种程度上有点共同观念,他只能点头说大概吧。
心中却想:口口声声说好好生活,实际上说不定把遗愿清单的最后一条划掉了。
“倒是你,你在严胜身边我实在想不到能得到什么,究竟有——”无幻的刀被缘一拦下,目光热烈,求知:“什么目的呢?”
“兄长与缘一是家人。”
“你姓朝日,叫做朝日惠士,这需要别人提醒吗??”
话音落下,无幻多话似乎终于惹得缘一耐心耗尽,游刃有余的姿态陡然急转,被连连逼迫至深巷。
月光下,毕业生手中那把刀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深红。
无幻丝毫不惧,利用起地形限制缘一的剑势,自己的行动向来灵活机变,可缘一已经不想陪无幻玩了,他们在快速交手后,缘一趁再度分开之际跃起,旋身自上而下挥出斩击。
与莫名产生的热浪一同袭来的,还有年轻人的话语:“无幻先生,你想怎么赢?”
然后,无幻格挡的刀被斩断,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断刀再度继续挡住缘一的竖劈,结果是刀再度断去一截。
“你在讽刺我吗?”无幻咧着嘴带着笑意这么说,实在不喜欢缘一的性格,但他喜欢和这家伙交手!
“杀死我你就赢了!”
不想输,不过死亡是比试产生的结果之一,他可以接受。
狡猾的成年人当然不止这把刀,在缘一攻势上前时,他宽大的袖子一甩一把匕首飞出直击对手的左胸膛。
无幻没报希望,这不过是负隅顽抗的把戏,他与缘一的势力相差太大……如果缘一认真,他早就死了。
这是他一开始便想到的结局,也是执着于与缘一交手的原因,若是能死在这样的剑技下,迎接死亡又怎么了——
最后时刻的时间仿佛放慢百倍,无幻看见缘一抬起手的残影,然后本该以刀随手弹开匕首,但他垂下眼眸,临时转换了动作,刀刃忽然落在下方,插进土地中。
——武士刀消失了。
缘一将所有力量收起,任由袭来的匕首刺进心脏。
“无幻先生,这样赢可以吗?”
他说着话,血液从身体中流出来,恍若没有痛觉。
“你……你……”无幻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你有病吧……”
他不想这么赢,话说自己为啥总遇见这样的人啊!?
“我想和强者好好交手,究竟是有什么错??”无幻跑过去,险些绊倒了自己,反得缘一借力撑起自己,他顺势抓住缘一:“你和我以前遇见的人不同,你不是要和严胜当朋友吗!”
“已经是朋友了。”
“以后呢?不是放心不下要偷偷跑去京都吗?”
“根据目前情况,陪兄长去京都不是个好选项,兄长已经早早决定好未来,太过明确,我不会插手了。”
“你不会是装的吧?”谁家小孩心脏被捅穿了还能站着说好一会儿话。
无幻刚刚的慌乱和一丝悔意被缘一当下的“坚强”表现搅得乱七八糟,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是,我会死于今晚,朝日惠士也是。”
收起咒力和妖力的缘一望向兄长所在房间,请求道:“我留下了遗书,请提醒兄长看,希望他不要太难过。”
估计不会吧,严胜消化苦难的能力就像岩胜忍痛一般强大。
缘一想,那也很好。
无幻满脑门问号,所以当下结果是缘一盘算好的,可、可是……“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吗?”
“是,这世界有神明‘入侵’了,其中有一位可以预言……”
缘一缓缓合眼,忍着心脏的疼痛说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没必要与无幻说太多,又不是向兄长解释。
“喂、喂!你就这么死了,这不对吧???”无幻终于后知后觉地崩溃。
“不是……只是缘一……不想再迟到了。”
说什么呢,啊???
明明脸朝着缘一的尸身,无幻面目无端拂过一阵风,头脑忽然剧痛!
恍惚间闪过打棒球、旅行、孤岛……如梦一般的场景掠过他的脑海,等痛楚结束,他晃晃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不对……他好像没有这么爱找人麻烦,回看过往与极道纠缠的数十年,也不对,他应该看见麻烦就跑,才不会因为什么利益、钱财就与同一个组织来回牵扯。
“我只迟来一步,你把缘一杀死了啊。”
“仁……哈……”无幻抬头望着他,已泪流满面,却违和地笑出声:“哈哈……你怎么会当上公安啊……你明明是、不对,你会是谁呢我不记得了……”
判定为精神失常,仁向好友劈下手刀。
*
缘一死了。
导致这一结果的无幻受到莫大刺激,记忆出现混乱,被仁安排进了精神病院,阻拦了他可能会面对的任何责怪。
无幻因为杀死一个人受刺激这个措辞太过离谱,风无法接受,想尽办法与无幻待在了一个医院,以护工的身份。
被留下的严胜小心展开缘一留下的信封,上面并没有他所设想的话。
以缘一的风格,应该会唠叨许多提醒他照顾好自己的建议,或许还有提醒他小心淡青色长发那个人。
他记得缘一一听见那个人就会散发出不爽的气息,倒不是严胜敏锐,相对于平时情绪稳定的缘一,那份讨厌实在太明显了。
可上面只有一句话:「缘一相信兄长会依照规划生活,祝您未来好梦。」
兄长?
原来缘一已经将自己视为哥哥了吗?
严胜努力转动脑筋,他好像没做过合格的兄长会做的事,平常是缘一照顾他更多一些,他总是有点慌张冒失。
严格来说,他与无幻是以不同的方式持续地给缘一找麻烦吧。
他折起这封信揣进口袋里,搬出了朝日宅。
严胜都没找到朝日夫妇的联系方式,只能拜托隆子阿姨把死讯传给朝日惠士的父母。
“还有这封遗书。”
严胜把缘一的信下压着的另一封信交给隆子。
“是朝日惠士留下的遗书,要给他的父母,还有您看。”严胜严谨地按照两封信的落款姓名分别称呼,也没把缘一留个自己的信给别人看。
朝日的信旁放着的钱严胜也都给隆子看过了,按照信中所说应该都要留给这位温柔好心的阿姨。
不过严胜对惠士信中对父母充满挑衅、对各种安排表示厌恶的话很疑惑,这与缘一的表现截然不同。
“你……不伤心吗?”年纪上了五十岁的隆子听见惠士出事几乎晕倒,眼前的与他朝夕相处的朋友并未表露出伤心。
“如果对自己生命足够负责,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死亡了。”
无幻先生同样是对自己生命不负责之人。
严胜冷静地评判,然后向隆子鞠躬告辞。
身后传来女性断断续续的细碎啜泣。
小风听见这消息时也发出了这样的哭声,诧异的、悲伤的,而在得知无幻被关后,她反应更加激烈。
她不想失去无幻,仁只能给她看无幻的现状,浑噩疯癫,以此说服小风接受现实。她反而下定决心照顾无幻,仁并不阻拦。
“无幻怎么会这么做呢?他是人类,不是什么疯子杀人犯。”风始终维护无幻,她从没想过他会直接杀死缘一。
不如说她一直更怕的,是无幻想要死在比他强的缘一手中。
严胜没有去怪罪谁,仔细想想他没立场。
他只是察觉到一个现实。
自己也有消化不了的事啊。
他想要抓住的人不仅是幼年时虚幻的淡青色长发身影,还有眼前的人。
那天凌晨,被仁唤醒的严胜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缘一冰凉的脸,好像五官渐渐清晰一般在手中描绘。
一阵风吹过,他霎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又在想是不是在做梦。
因为周身违和地感受到了热度包裹,仿佛不在月下,而是沐浴着日光。
“为什么你会如此选择呢?”
——他根本想不通。
最终,严胜没有按照计划日程动身前去京都,在本地租房暂且居住。
不再练习剑技,竹刀和护具没有扔掉,被搁置进了储物室。
工作、吃饭、和睡觉组成了生活,与此同时,他开始做梦。
梦里意料之外不是坏事,都是以前与缘一度过的生活,严胜还挺喜欢这些梦境,渐渐的,他恢复了一些活力。
然后他顽强地用一只胳膊收拾行囊,另一只昨天摔下楼梯摔断了……
假期结束了,他得去京都的大学报道,得按照规划过下去。
在大学报道的第一天,严胜远远就望见了绘画社团有个熟悉的身影,扎束着淡青色的长发,招新桌上还摆着一小盆海带。
即使是长大后再看这个人,还是看不清脸啊。
好像没有特别之处,他看着那道身影心中组建的幻影渐消,一颗沉沉的落石被缓缓挪开,眼周忽然有些热。
不是、不是他想流泪,是真的在热。
严胜抬手碰了碰眼角皮肤,莫名其妙地望天上,晴空万里、日光和煦。
咦?太阳是会特别关照特定位置的吗?他只觉得眼睛这一圈很热乎。
简直像是有人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样。
“你是严胜吗?”
那道身影过来与他打了招呼,友好地伸出了右手。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记得自己,严胜陷入沉默,然后伸出了打着石膏的右手。
“……”对方显然也沉默了,又忍不住露出笑意,收回了手,“我带你熟悉校园吧,这不是拉你入社的条件哦,叫我羽张就好。”
“羽张?”严胜耳间抚过轻柔的风,直觉这个名字很陌生。
不对啊,本来就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陌生不是应该的吗?
他直接问道:“你记得我,为什么?”
“不清楚呢,反正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要救你,你说自己很倒霉,现在遇见你就说明我们很有缘分不是吗?多年重遇,是不得了的缘分呢。”
羽张语气感慨,露出平淡的神色。
严胜看不见他的脸,只想:这也太巧了。
他好像确实是父亲所说的自私之人。
缘一死亡他第一反应就是那家伙的选择一点都不负责,现在看见了执着多年想见的人,一见面执念就消散了,立即觉得很没有趣味。
到了宿舍,同羽张道别,他随口拒绝了羽张的入社邀请,“我对绘画没兴趣,我想参加剑道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