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的灯会节目不算多,她们逛完一条街便回了住处,第二日又出去溜达,路上碰到几个计划回程的大明海商,他们想先去满剌加(马来西亚)挑选香料。
苏瑶一行人原本想初夏顺风时再回的,但想着要等两个多月,还是决定不等了。
速度会慢一些,但大家归心似箭,与其坐着等待,不如在海上折腾折腾。
继续往东南出发,经孟加拉湾进入格雷特海峡,半月后正式进入马六甲海峡,海峡附近是满剌加、香料群岛。
这里是香料原产地,价格实惠,陆怀山和谢思危将欧洲来的呢绒毛毯、钟表在这里换了不少香料和橡胶。
苏瑶、李辛夷和艾梨还是盯着水果,发现了从新大陆来的木瓜、菠萝,还有本地常见的蛇皮果、山竹、红毛丹、蛇瓜,能买种子的买种子,买不到种子直接将树苗挖走了。
科学家作家画家到处体验风土人情,鲁伊一边寻儿子乌戈,一边和其他商人一起兑换香料,打算去大明赚一笔,再换一些丝绸、瓷器、茶叶回欧洲。
马六甲到处都是葡萄牙人,鲁伊他们到了这里如鱼得水,几经打听,还真的打听到五年前确实曾见到几艘西班牙船上有小孩水手,隐约记得是去了东方,至于有没有回程便不知道了。
有了消息就有了希望,鲁伊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瑶,苏瑶也为他高兴,“可能下个补给点就能找到了。”
鲁伊也这么希望,于是在吕宋等补给点停靠时都下船敲锣打鼓的寻找了一次,没有找到又继续下一处,最终来到了濠镜澳。
彼时已是1588年的初夏。
第129章 遇见熟人
濠镜澳港口上漂泊着数艘从南洋、欧洲来的大船,高耸的船楼和巨帆在烈日下格外醒目,船上装载着香料、金银、欧洲的自鸣钟、玻璃器等奇货。
苏瑶一行人的五艘大船缓缓入了港,混在一堆外国商船、中国商船之间,听着商船上熟悉的乡音,亲切的面孔,全都露出终于到了的欢喜。
船刚一靠港,便有码头脚夫、翻译通事、三十六行的牙人、小商小贩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需要。”谢思危来过这里,知晓这里的贸易流程,需要市舶司上船验货征税,获得凭证后才能将货物运往内陆。
他们打算将货物运回月港和江南,因此直接拒绝了通事。
翻译通事、三十六行的牙人见是大明人,了然的笑了笑,“公子,可有什么稀罕货?”
三十六行既是牙行,也是商人,负责代理市舶司管理朝贡贸易,负责上船验货、代为报官、估值定价、介绍买卖等。
但朝贡物品只占少数,不用运上京城的,在港口就抽分、招商发卖了,有些为了牟取更大利益,大船还没开始验货时就和船主直接私下交易,把最值钱的货品买走,赚了钱放入自己的腰包。
属于半官半商、内外通吃的角色。
“没什么稀罕物,只是常见的香料和种子。”谢思危笑着同三十六行的人打听,“这些东西会送到兴隆商行,诸位如果喜欢,待回到月港可以来挑选。”
兴隆商行?漳州谢氏?
牙人打量着谢思危,隐约觉得他气质有些清贵,恍惚想起前两年曾经听说谢家商船遭遇风暴,船上有一位少爷也因此而死,莫不是那位少爷死而复生了?
牙人是由多间商号垄断着,人脉广、消息多,也常与兴隆商行合作,因此试探询问,“可是谢公子?”
谢思危见人带笑三份,桃花眼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和气,“是。”
“原来是谢公子,咱们大水冲了牛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牙人朗声笑起来,“昨日我还碰见兴隆商行的谢六掌柜,还一起喝酒呢。”
他热络的指着港口里面的商铺,“不过早上没见着,兴许昨夜的酒还没醒。”
“多谢掌柜。”谢思危朝他拱了拱手,表示了道谢。
船上的苏瑶拿出一篮子从补给点买的水果和一包胡椒粉交给谢思危,谢思危当做谢礼送给对方。
对方看见里面有昂贵的香料,收下礼笑着说去帮他们寻人,走远后和同行的翻译通事说:“这位谢家少爷带着货物回来,兴隆商行怕是有热闹可看了哦。”
同事不解,“发财还不好?”
“一母同胞自然好,可关键不是哦。”掌柜笑着摇头,笑呵呵地去帮忙通知兴隆商行的掌柜。
谢掌柜得知消息脸色变了变,随即带着人去了港口,见到谢思危的第一时间,抹着老泪上前,“三少爷,您真的还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思危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谢六叔,好久不见。”
谢掌柜:“是啊,四年多,快五年了,我们听说商船在古里附近遭遇了风暴,都以为你……”
苏瑶微微蹙眉,看来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回来。
“命大,还活着呢。”谢思危嘴角微扯了下,自嘲的笑了下,“谢六叔,你快些去请市舶司的人过来验货,我们一共五艘船,近三百人,你先包一处客栈给我们修整,另外为大家准备伙食。”
谢掌柜嘴角抽了下,但又被五艘大船惊住,“三少爷,五艘大船?都是您带回来的?”
“不是我的,是老板的,我被风暴冲走后身无分文,全靠几位老板接济才有机会回来,如今到了我们的地界,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以礼相待。”谢思危打断了谢掌柜的窃喜,吊儿郎当地说着:“谢六叔快去安排,安排好一些的客栈,我们在海上航行了一年,风吹雨打的,需要好好修整一番。”
谢掌柜嘴角抽了抽,咬牙说好。
身后的苏瑶、陆怀山、艾梨几人看着他演戏,低头笑了笑,但都没拒绝,收拾收拾跟着谢思危去码头上吃大户了。
路上,陆怀山询问:“谢思危,你与谢家很不合?”
“我与大哥二哥非一母同胞,他帮我大哥做事的。”谢思危语气轻描淡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酸。
苏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她们在,会陪着他。
谢思危无所谓的耸了下肩,“到家了,接下来花销便由谢家负责,随便花,不用替我大哥节省。”
大哥二哥一直掌控着兴隆商行的产业,其中海贸占了商行大半产业,他原本不愿相争,只想吃喝玩乐,可二人紧紧相逼,他才不得不出海。
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先收点利息也不为过。
“多谢谢少爷,我们就不客气了。”艾梨和西多尼亚大步走向客栈,挑选了布置最好的天字上房,其余人也是如此,都没有省钱的意思。
安顿好,又邀请伽利略、鲁伊、维托尔船长等人一起去客栈附近最好的酒楼吃饭,酒楼大厨手艺精湛,制作精美,瞧着比苏瑶做的更色香味俱全。
大家都没拘着,放开了吃,艾梨每一道都尝了过去,“每一道菜都好吃,尤其是这个蒸鱼真嫩,比阿瑶做的还嫩,阿瑶对不起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厨艺也就哄哄那些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苏瑶指着桌上的菜,“糍粑也不错,文思豆腐也好吃,烧鹅也好吃,谢思危你推荐的真不错。”
谢思危笑着给她夹了虾,“这应当是从江南雇来的厨子,等去了江南,我再带你去试试当地最有名酒楼的菜。”
苏瑶说行,她们计划将五船货物卖去江南,江南富饶,舶来品极昂贵。
一侧的维托尔、伽利略、鲁伊等人听着对话,对江南之行更期待了。
饭后,记账兴隆商行。
一行人走出酒楼,外面有许多穿着紧身上衣、灯笼裤或长袍的葡萄牙、西班牙商人、水手、耶稣会传教士,来来往往的,比马六甲、吕宋看起来还热闹繁华。
维托尔船长他们先回船上,其余人跟着苏瑶前去城内溜达,途径市舶司时,想进去了解下查验和税收相关的内容。
午后的市舶司衙门一片懒散,语气不耐,只让众人前去寻牙人申办,回头市舶司衙门月底查验一次即可。
苏瑶噎了下,悻悻离开,离得远了小声嘀咕:“在其位却不谋其职,各个吃得肥圆,市舶司这差事当真好做。”
陆怀山看着随意进入的牙人掌柜们,不置可否,“现在每天乐呵呵,以后有他们哭的。”
市舶司将权力分出去,让三十六行一条路服务,他们权利越来越大,市舶司功能已经日渐萎缩。
随着东西方贸易频繁,私商不避刑辟,加入海贸行列,没有丰富国库,反倒肥了三十六行的腰包。
等朝廷反应过来,早已成为沉疴痼疾,想动已经不太可能。
几人又去了三十六行,和出来的福建海商打听了一番,船长无奈叹气,抽分(货物税)、引税(许可证费)和水饷(船税)等各种加起来几百上千两,但牙行还会收取不少佣金,待往回走,过一闸,又是一道税,这两月又白忙活一场。
“他们只是小船,我们是大船,应该更多。”谢思危压低声音,“不过无所谓,商行会负责处理。”
陆怀山低头笑起来,谢思危你坑家中人可真不手软。
从三十六行离开,在城内闲逛一圈,随意寻了一处酒楼吃晚饭,正吃晚饭时,忽然听到隔壁雅间里传来葡萄牙人和当地官员压低的对话。
谢思危耳朵灵敏,听到一些内容:
“大人,这是这一结算年的分红。”
“只有五万两?本官记得至少百艘葡萄牙商船抵达濠镜澳,五十艘进入广州福建境内,比前年多出一半,本官劳心劳苦,付出了双倍辛苦……”
“大人,您说得是,我回去再整理查验一番,会将增加的一半不上。”
“本官回去等候佳音。”
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走远后谢思危低声告诉了苏瑶隔壁的对话,几人蹙眉,官商沆瀣一气,太黑了。
隔壁传来正常音量的葡萄牙对话声音,两个葡萄人对刚才的官员似乎很不满:
“广东地方官吏的胃口越来越大,五万两还不够,如今又要十万两,我们已经获得定居的权利,每年完全可以不给他们。”
“我们是来赚钱的,西方来的商船想进入广州、福建,还需要他们放行,区区十万两就能换来数百万两,划算的。”这人顿了顿,“这次让居澳葡人内部事务的管理机构收取五百两居住费时,再让他们多凑一些补上这十万两。”
苏瑶一行人听得直皱眉。
葡萄牙船长们不在,只有几个西班牙人、意大利人、法国人,大家也是第一次知道葡萄牙通过贿赂获得了濠镜澳码头停靠船舶和进行贸易的权利,还获得了上岸的居住权。
作为西班牙人的鲁伊:“葡萄牙现在也归西班牙,我们也可以常住吧?”
其他商人:“不知道,或许可以吧。”
陆怀山微微蹙眉,住下就再赶不走了,正想说什么时,楼下传来争吵声,众人探头朝楼下看去。
下面是热闹的大街,一个年轻葡萄牙男人正对着一个扛着货物的脚夫发怒,脚夫点头哈腰说着对不起的话。
酒楼的伙计听到动静,跑出去将脚夫赶走,恭敬地向葡萄牙男人道歉,“乌戈先生是来用餐的吗?还是来帮管理机构要订雅间的?”
鲁伊听到‘乌戈’两字浑身一激灵,看着那道青壮的背影,是他的乌戈吗?
他立即起身去外面,想看看那位叫乌戈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他匆匆跑下楼,刚好和这位年轻的葡萄牙青年撞在一起,葡萄牙青年以为又是不长眼的大明人,厌恶的蹙眉,正要斥责时发现是一个欧洲人,看起来有一点眼熟。
“乌戈?是你吗乌戈?”鲁伊看着有些眼熟的青年,激动地大喊起来,“乌戈,我终于找到你了,乌戈,我是爸爸啊。”
爸爸?
乌戈仔细打量着半年没有理发、刮胡子的鲁伊,试图辨认出来。
鲁伊连忙压住自己的络腮胡,将自己整张脸露出来,“乌戈……”
乌戈死死地盯着鲁伊,许久后才辨认出来,“爸爸?”
“乌戈,五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鲁伊激动得热泪盈眶,伸手抱住已经长大的儿子,“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爸爸,我以为你不在了。”商船遭遇风暴、无人生还的消息传来后不久,母亲病逝,十三四岁的乌戈走投无路,跟着商人上了去东方的大船,期盼幸运降临,可以找到父亲,可是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
来到濠镜澳后,乌戈已经死心,跟着商人留在居澳葡人内部事务的管理机构做事。
“我们的确遭遇了风暴,和一个叫戈麦斯的领航员被冲到一处无人的小岛,在上面等了许久才遇到船只,回到塞维利亚才知道你不见了,打听了许久才知道你可能出海去了东方。”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鲁伊用用手拍着乌戈的胳膊,“幸好,找到你了。”
乌戈这时才注意到父亲的左手抬不起了,似出了问题,“你的手?”
“遇到风暴时受伤了,没有及时治疗就变成这样了。”鲁伊笑着抬了抬左手,表示自己没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些年你受苦了,还好找到你了。”
乌戈抹了把泛红的眼眶,“爸爸,你也受苦了。”
雅间里的苏瑶几人听到外面的对话走了出来,看到父子二人站在楼梯处相认,笑着说了一句恭喜,“有什么话来雅间里慢慢说吧。”
鲁伊回神,拽着乌戈走进雅间,“乌戈,多亏了苏老板,我才能振作起来找你,她是我们的恩人。”
乌戈震惊地打量着苏瑶几人,大明人竟也去到西班牙了,但无论如何,他都非常感激,以大明之礼拱手道谢。
“举手之劳。”苏瑶顿了顿,“你更应该谢谢你的父亲,他从来都没放弃寻你。”
乌戈谦恭地应下,待会去后他会好好感谢父亲的。
又说了几句,因要去见管理机构的负责人,没在雅间久留,询问了鲁伊住在何处后,表示忙完再去寻他。
鲁伊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很欣慰,儿子长大了、变得沉稳了,这几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用过晚饭,时间已经很晚,外间灯火通明,码头还有纤夫拉船喊着号子。
大家本想去看一看,但吃饱的安赫拉已经开始犯困,于是一行人回了客栈,待将安赫拉安顿睡下,几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聊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民间海贸增多,税收繁多,但都进了市舶司、底层官员和三十六行的腰包,私下未查验的货物更是数不胜数,都被商行、葡萄牙人赚去了。”从经商角度来说,陆怀山自然希望商人、自己越赚越多,但从国之角度,官商勾结垄断经济,海外勾结致财富外流,也为之着急。
“葡萄牙人在这里住下了,还传教修建天主教堂,以后赶都赶不走。”李辛夷想到乌戈进入酒楼时,酒楼伙计、外面运货的脚夫都对他非常恭敬,他们不过是借居的人,却活得比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更有尊严。
“以后还更多呢。”艾梨撇撇嘴,明后期和清朝都太窝囊了,落后太多了。
苏瑶颔首,不想挨打就必须追赶上去,她看向港口的位置,希望带回来的那些书、科学家可以帮助这个国家认识到其他各国正在疯狂发展吧。
几人将心底的担忧压下去,各自回房休息。
回到自己房间的苏瑶看谢思危还未回自己房间,“你怎么在这?”
“等你回来。”谢思危想同她说说家中的事情,“适才谢掌柜送信来,说已经进入排队查验,后日查验清点,交税拿到许可就能前去漳州月港。”
苏瑶颔首,“是担心什么?”
“白日与你说过,谢掌柜是帮我大哥做事的人,想必他已经将消息传回去,待我们回到月港恐怕会迎来一番算计。”谢思危握着苏瑶的手,说着自己的担忧,“你应当知晓我家中的情况,掺杂着算计、怨恨、利益,没什么真心。”
“母亲倒是真心为我,但自外祖去世后,家道中落,父亲的少许真心也因另两个儿子而排在后方。”
外祖是举人出身,多次会试不中,心灰意冷便在应天的一家书院做夫子。
虽是夫子,但也名声在外,学生遍布各地,父亲为了在应天打开丝绸生意,专程上门求娶母亲做继室。
母亲因为外祖母守孝耽搁了婚期,未婚夫落水去世,外祖父不希望她留在伤心之地,加上她性子温和、身子骨弱,不适合进入官宦人家,适合在富裕人家写写画画,就算无法生养也无事,谢家已有两子。
母亲原也这般想,谢家人也这般想,但没过几年母亲生下了他,谢家原配的两子受了蛊惑,慢慢疏远并仇恨母亲,连带刚出生的他也诸多忌惮。
母亲和他都无意争夺,但二人紧追不舍,再加之外祖去世,父亲更看重利益,听之任之,让二人更加嚣张。
“他们能在外出海时买通灭口,收到我回来的消息肯定坐立不安,我担心回月港这一路不会太平,海上倭寇繁多……”
苏瑶骨子里讨厌倭人,“我们大炮还没用过呢,试试西班牙最新式的大炮!”
谢思危笑着说也行,“只是一计不成必有二计。”
苏瑶抬手抹开他的眉宇的担忧,“你说你父亲重利,那不如趁着还未离开这里,好好摸摸他们的底,你明日和陆怀山商量商量,他最擅长这些。”
谢思危颔首。
第二日和陆怀山碰头后,便一起出了门。
苏瑶、辛夷和阿梨则继续去市井之中,这里看看那里逛逛,还从欧洲来的商船里发现了小龙虾,从南洋的船里发现许多好东西。
同时也打听到这里到港的船只比昨日在雅间听到的还要多,可见中间作了多少假账。
几人听后都默默叹气。
吃着虾皮馄饨的安赫拉也学着叹气。
“艾念念,你叹什么呀?”苏瑶哭笑不得。
再有四五月就两岁的安赫拉口齿非常清晰地说:“学姨姨你们。”
艾梨捧着她肉嘟嘟的脸颊,“别学,容易变成老太太。”
“嗯不学。”安赫拉奶声奶气的说完,揉了揉小脸蛋,不知道怎么用汉语说,于是用西班牙语说:“我要做小天使,不做老太太。”
“对,咱们不做老太太。”艾梨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宝贝你真聪明。”
安赫拉傲娇地昂起脑袋,得意极了,她超聪明的!
在濠镜澳待了五日,他们拿到许可便继续出发去月光。
鲁伊决定不再跟去江南,直接搬去儿子乌戈的住处,搬走前再三向苏瑶道谢。
“不必客气,这几日乌戈也帮助了我们许多。”苏瑶听乌戈说了许多管理机构的事,虽只是表皮,也能管中窥豹。
鲁伊:“如果未来你们的大船还去西班牙,请来告知我一声。”
“可以。”和鲁伊分别后,苏瑶带着其他商人、科学家们一起坐上船,朝漳州月港而去。
进入大明辽阔的海域,海面上商船、渔船都逐渐增多,同时也海盗增多,苏瑶提醒五位船长,小心海盗偷袭。
也不知是不是乌鸦嘴,提醒了没几日,便在海上遇到了倭寇。
晨间,海上的薄雾还未散尽,七八艘破破旧旧的福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瞭望台上24小时轮换值班的水手远远地瞧见几个黑点,立即禀报了船长,维托尔船长来到甲板上,看着那几艘破船,吃足了风直奔他们的大船,明显不怀好意。
当即命人戒备,铜锣吹号,船舱里的水手炮手立即就位,没有慌乱,全是金铁交鸣般的肃杀,“老板说了,要将这群海盗打得落花流水,打赢了每人奖励十两大明货币。”
“好!”大家全员戒备,暗灰色的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几个黑点。
倭寇也看出是被发现了,想到收到的订金,叽里呱啦一堆,随后大战一触即发。
“轰——!!!”
巨大的炮声响起,炸起巨大水花,海鱼飞舞。
紧接着,又接二连三的响起炮声,一艘大船冲向前方,对准倭寇的船一顿猛击,几颗炮弹落在了船上,一团黑色烟尘与火光中猛然爆开,木片、帆索、人影纷纷飞起又落入海中,传来痛苦的呼声。
“水下也有。”谢思危盯着水面上,发现有擅泅水的倭寇已经陆续靠近大船,立即命人往下倒石灰,石灰入水,顿时发生剧烈反应。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又是痛苦的哀嚎,谢思危看着被灼伤了眼睛和皮肤的倭寇,一脸与有荣焉的笑着,“阿瑶出的主意就是好用。”
说完沿着大船四周查找漏网之鱼,务必要一个不剩的解决掉。
随着天渐渐放亮,战火逐渐停歇。
海风将硝烟稍稍吹散,只留下散落在波涛间的碎片与残骸。
水手将有用的东西打捞出来,顺带还打捞出几个活口,绑好放在甲板上,由着谢思危审问了一番。
等外面收拾干净,苏瑶才从船舱里出来,看着甲板上被绑成一团的几个活口倭寇,听着他们叽里呱啦的语言,有些厌恶,“怎么还留下几个?”
“这几个是证人。”谢思危笑得开心,正愁证据不足呢,他的好哥哥就送来了。
运气真好,苏瑶笑了笑,随后看向前方干净的海域,“继续出发,再行五日就到月港了!”
第130章 谢思危回家
五日后,抵达月港。
月港是大明隆庆元年开设的唯一合法的民间贸易港口。
五艘大船在官方引水员的帮助下,停靠在其中一座码头,码头很大,四周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来自各地的商船。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各种方言与异国腔调混杂在一起,比之濠镜澳、吕宋、塞维利亚更加热闹。
苏瑶抱着安赫拉,靠在船舷边上,望着盛夏烈日下来来往往的商人、脚夫、伙计,还有那一处处缭绕着烟火气的吃食小摊,“念念,一会儿姨带你去吃大餐。”
安赫拉吸溜下口水,“大鸡腿?”
“很,肯定有大鸡腿,还有其他好吃的。”苏瑶看向已经和码头管事交涉完走回来的谢思危,“咱问问谢叔叔,咱们何时可以下船?”
安赫拉扭头朝谢思危咧嘴嘿嘿笑着,“叔叔,何时下船吃大鸡腿?”
“再有一盏茶功夫便可下船。”谢思危望着这处熟悉的码头,指着车马行的方向,“我们直接租车进城可好?一个时辰便到了,城内许多酒家茶舍,味道很不错。”
苏瑶没有意见,只是有些担忧他,“谢家人没有出现?”
按理说濠镜澳的谢掌柜肯定传信了,现下没有派人来接,大抵是收到消息隐瞒不报,只当他已经死在海上,谢思危看着被拉拽出来的几个倭寇,“无事,我对码头、城内、衙门各处都很熟悉。”
苏瑶会意,“那趁着时间还早,早些将人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吧。”
“阿瑶的建议深得我心。”谢思危笑着朝水手说了几句,水手便将几个倭寇像牲畜一样的赶下大船。
除了留守的船长、水手们,其余人也跟着下船,一起租了马车进入漳州城内。
进入巍峨、庄严的城墙,轧着铺满青石板的街道朝繁华热闹的城中心驶去,伽利略、画家、商人们看着鳞次栉比的街道,觉得这里比塞维利亚、比濠镜澳更繁华:“噢,这里的街道没有脏臭的粪便,也没有泥巴,干干净净的,好似到了天堂。”
“怎么会这么干净?好像进入了家里。”
陆怀山向大家解释:“因为我们入城叫了银子,官府用银子雇佣人打扫地面,保证这里干干净净的。”
画家拿起自己的画具,想将这里的热闹干净都画下来。
另一边马车上的宋松等人望着熟悉的街道,热泪盈眶,终于回来了,回来了。
清歌和霓裳却有些近乡情怯,因为她们早已丢失了清白,很怕旁人鄙夷的眼光。
同样近乡情怯的还有谢思危,他望着谢家的方向,眉心沉沉,不知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很担心娘的身体受不住他的消息,心中惴惴不安。
苏瑶握住他的手,“谢掌柜不是说还行吗?别担心,我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谢思危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应好。
谢思危领着水手将倭寇送去了衙门,差役看见几个倭寇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快去通知大人,有倭寇。”
正喝茶的大人听到差役的通报,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沉声询问:“倭寇又来侵扰月港了?”
差役:“不是,是有人将抓到了倭寇,送到了衙门。”
“抓住了?”大人起身,掸了掸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本官去看看。”
到了大堂,大人瞧见浑身烫伤的倭寇,“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是石灰遇水后将他们灼伤的。”谢思危向大人如实告知了几日前遭遇海盗的事,“据我所知,这群倭寇被人收买,对沿途海商骚扰不对,且在外面岛屿上还有贼窝,请大人审问出位置,以绝后患。”
大人面色凝重,同时又对谢思危一行人打败倭寇之事心存疑虑,“你是哪地人?从何处而来?可有出海许可?”
谢思危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大人,草民谢思危,漳州人士,家父谢兴。”
“谢兴之子?”大人想到前两年传言谢家第三子葬身大海的消息,“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谢思危应是,“九死一生,艰难地回来了。”
大人抚着胡须,比之过去沉稳许多,“海上波云诡谲,能活着回来便好,倭寇的事本官已知晓,会严加审讯,你应当还未回家,便先归家吧。”
“多谢大人。”谢思危拱了拱手,告辞离开,随后独自朝谢家走去。
而苏瑶一行人住在城中的客栈里暂做休息,但一直无法安心休息,一直挂念着孤身前去谢家的谢思危。
彼时谢思危已经敲响坐落在富贵南城的的谢宅大门。
看门小厮打开门,发现并不认识谢思危,而且衣着打扮很朴素,是普通棉布,一看就是穷光蛋,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的?”
谢思危看着这眼生的小厮,没有理会,直接抬腿就要往里走:“我是府里三少爷。”
小厮是去年才入府,因为谢思危是谢夫人的禁忌,无人敢提及,因此并不知道府里还有个三少爷,当即拦住谢思危:“什么三少爷,我们府里只有大少爷和二少爷,你给我出去,休想来碰瓷打秋风。”
谢思危蹙眉,“去告诉你们老爷,谢思危回来了。”
小厮呸了一声,“你赶紧出去,否则我报官了。”
“吵什么吵?”谢管家听到外面的动静,大步走了出来。
小厮嚷嚷着,“谢管家,这人冒充府里的少爷,我们府里哪有什么三少爷?”
冒充?撵出去就是了,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下一瞬,谢管家僵住,三少爷?
他看向门口站着的青年,看着看着瞳孔瞪大,不敢置信地跑上去,“三少爷?你还活着?”
谢思危颔首,“谢伯,我没死,活着回来了。”
“三少爷,你真的回来了。”谢管家跑上去,激动地抓住他的两只胳膊,高兴得热泪盈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谢思危笑着嗯了一声,“谢伯,父亲在家吗?我娘呢?”
“老爷出去谈事还未归家,夫人在家,夫人若是知道你回来,一定会病气全消的。”谢管家转身踹向小厮,“快去通知夫人的院落,三少爷平安回来了!”
小厮没想到真是三少爷,懊悔极了,连滚带爬地跑向夫人的院落。
谢思危紧跟而去,等走进母亲的院落时,便看到娘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位置,朝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儿啊……”
看到瘦骨嶙峋的母亲,憔悴极了,还有她那满头银白的头发,这几年娘都经历了什么?
心中苦涩,鼻尖发酸,红了眼尾,他跑上前去,在母亲身前跪下,“娘,儿子不孝,回来迟了。”
话音刚落,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抱住他,哭着对他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里哭声一片,照顾多年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待到大家平静下来,已是一盏茶之后。
谢夫人双目泛红,拉着儿子的手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刻都不愿松开,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是自己在做梦,小心翼翼地抚过儿子的面庞,“瘦了,也黑了一点。”
谢思危抓住娘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若非自己想争一次执意出海,母亲也不会因此病榻缠身,幸好他回来得及时,若是再耽搁一年半载,母亲怕是……
他绝对愧对母亲,“娘,对不起。”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夫人打断谢思危的歉意,慈爱的看着唯一的儿子,自从儿子出海后,她一直很担忧,后来传来消息,她一病不起,但母子连心,她并不愿意相信儿子去世了,心底一直撑着一口气,一直在佛堂祈祷。
幸好,菩萨听到了她的声音。
谢夫人看着他,嘴里重复着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思危回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的手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请大夫上门为你看诊。”
“不必,老毛病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都是心病,这几年汤药不断,谢夫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儿子归家,也算了了一件心事,自己也能安心闭眼了。
谢思危直觉不是这样的,“娘。”
谢夫人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忧,“倒是你,看着瘦了许多,出去一定遭罪了。”
“娘,只是从去年到今年一直飘在海上,看起来瘦了黑了一些,其实我的身子骨比出海之前更康健。”谢思危遗传了谢夫人的肤白,虽晒黑了一些,但很健康,比起非洲人和码头上的脚夫、水手们白很多。
谢夫人不信,在海上漂泊哪有过得好的,儿子能回来肯定也是九死一生,“为何这些年音讯全无,我以为你……你还活着,为何没有传信回来。”
“娘,我们的船在古里附近的海域遭遇了风暴,儿子趴在一只油桶上侥幸活了下来,后来被佛郎机的商船救起,因不会佛郎机语,差点当做奴隶送去了佛郎机。”
“什么?奴隶?”谢夫人泛红的眼更红了,“我儿受苦了。”
谢思危怕母亲担忧,没有说自己被推下海和遭遇海盗的事情,但饶是如此也将母亲吓坏了。
他连忙安抚母亲:“娘,我没被卖掉,我逃出去了,还幸运地遇见几个东方人,她们救了我,收留我,还赚钱造船带着我回来。”
想到救了自己的阿瑶,眉眼间浮现出亲近的笑意,“其中几人虽是女子,确实是一群极厉害的人。”
“女子?”谢夫人原以为是有本事的男子,没想到是女子。
谢思危笑着应是,毫不掩饰对心爱之人的夸赞,“是啊,她们也是因风暴流落到佛郎机的人,但她们没我幸运,她们被当做奴隶卖掉了,但她们很聪明,靠着一身本事换来了自由身,还开了酒楼、诊所谋生赚钱。”
谢夫人听后既钦佩又感恩,“如此大恩,一定要重重感谢,晚间告知你的父亲,让他备上厚礼……”
谢思危轻笑出声:“娘,不必如此麻烦。”
谢夫人疑惑,想提醒儿子要感恩时便听到谢思危笑盈盈地告诉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儿子想以身相许。”
谢夫人怔住。
谢思危笑着将他与阿瑶的事禀报了母亲,“若非阿瑶,我恐怕会死在那一条无人的巷道,又或者被抓回去做奴隶了,因为有阿瑶,我才有机会回来见您。”
“阿瑶很聪颖,处事大方,还会多国语言,比儿子更有本事,更值得依靠。”谢思危说到最后一句时怪不好意思的,在佛郎机,他全靠苏瑶才能过得很好。
谢夫人怔了又怔,原以为儿子是说笑。
但听着他描述那名叫做苏瑶的女子时,眉眼间浓稠的钦慕之意,知晓他是认真的。
以前儿子吊儿郎当、不太稳重。
如今稳重了,言辞之间都是认真,看来是真上心了。
谢夫人心中欣慰,敦敦教导:“虽以身相遇了,谢礼也不可少,我们家虽不是官宦人家,但也知礼数,不要失了该有的礼数。”
顿了顿,松快的眉眼处露出期待之色,“何时请苏姑娘入府相见?”
说完又摇摇头,“我这副模样实在无法见人,不能失了礼数,还是过些日吧,玉娘去请大夫为我抓药,我这次要好好喝药。”
一直守在旁的嬷嬷笑着说好,赶紧出去派人请大夫。
三少爷出事之后,夫人一直心病缠身,如今心病去了,身体一定可以好转的。
等了一会儿,大夫没来,倒是先等来父亲回家的谢兴。
母亲兴奋过后身体很疲惫,已先进屋睡下,谢思危前去前院见了四年多不见的父亲见了礼,“父亲,我回来了。”
收到管家消息匆匆赶回来的谢兴看着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的三儿子,心中十分激动,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回来就好。”
谢思危看着父亲两鬓斑白的头发,心中本有许多怨恨,许多诘问在喉咙间最终华为一句:“父亲,可还好?”
“还行。”男人终归比后宅妇人更坚强一些,谢兴询问他:“已经见过你母亲了?”
谢思危点点头,弯腰鞠躬,“对不起,儿子回来晚了,害父亲母亲为我操心了。”
“不错不错,沉稳了许多,看来在外面经历了许多。”谢兴拍拍谢思危的肩膀,以前的谢思危哪会这样,总是插科打诨的彩衣娱亲、或是要钱撒娇。
虽也讨喜,但终归不够正经,毕竟哪有长辈不望子成龙的。
谢思危想到这几年的事,颔首,“父亲,我的确经历了许多,但幸运的是活着回来了。”
谢兴得知谢思危去到了佛郎机,直到去年夏才坐船回家,“远在他乡便罢了,为何回到大明地界也不派人先回来报信?我们也好去码头接你。”
“在濠镜澳遇见了谢掌柜,还请他为我们交税、办了许可文书,我以为他写信告知家中了。”谢思危没有直说两位兄长做的事,他需要看看父亲的态度。
谢兴听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南边海贸都归长子负责,长子必然已经知晓,心中暗暗叹气,“驿站总有丢失,大抵是遗落在某处了。”
“但好在你已平安归家团建,喜事一件,我让管家设宴,今晚我们一家好好团聚一番。”
垂眸的谢思危已明白父亲的选择。
敛了眼底的嘲讽,抬眸笑着说了一句好,只是不知道今晚的团圆宴大哥二哥能否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