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体会到,她那句“别告诉别人,叫有人知道我俩关系”的真实意义。
他像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一直凉到了心底。
江昱垂下眼睑,眸光晦暗,道:“不必客气。”说完,朝商明惠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人一走,商凝语连忙拉着陆霁进府,清脆道:“霁哥哥,你今日怎么来了?是听说我进宫了吗?”
“是。”陆霁嘴角扬起,被她拖拽着一条臂膀,跨进门槛,温声道:“原本是好奇过来看看,没曾想,府上的人说你在宫中走丢,正准备和凝言去寻你。”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商明惠望着笑靥如花没心没肺的某人,再转首望着马背上骑行的锦绣背影,感叹地摇了摇头。
商凝语进府,在前院花厅里,打发走所有下人,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父亲兄长姐姐以及情郎,说了清楚。
“我可能真是倒霉,遇到了一个疯子。”说着,她目光试探地,望向商晏竹。
商晏竹沉吟片刻,问商明惠,“近几年,宫里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商明惠想了想,道:“以前只听说一位官眷在宫里失足落水,倒是没有听说谋杀的,不如将此事禀报给贵妃娘娘,让娘娘去查个清楚?”
“先不急。”商晏竹抬手,道,“若只是疯子,不足为惧,怕只怕是有人故意背后陷害,娘娘掌管宫中多年,不会一点线索也不知,我们暂且再等等。”
商凝言也道:“好在妹妹今后不必再入宫,但是四姐姐你,以后要小心一点。”
商明惠明白他是何意,颔首。
陆霁看向商凝语,商凝语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几人都想瞒着田氏,可惜,田氏很快闻着味儿寻了过来,猛地推开花厅的门,见到商凝语,惊疑面容立刻露出欣喜,正准备询问,却见女儿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於痕。
“这是怎么回事?”田氏大惊。
室内几人对望,商凝语连忙捂住脖子,却已经来不及,田氏目光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商议何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想瞒着我,你眼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阿娘?”
“娘,娘,你别急,我没事,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商凝语连连安抚,连拖带哄地将人按坐下,又将事情经过重复一遍,只是略去江昱回头送簪子的事。
田氏闻言,柳眉倒立,“在宫里,竟然还能出这种事?”
她目光不由得看向商明惠,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再望向商晏竹,希望夫君能拿个主意。
商晏竹目光闪躲,商凝语倒是很坦荡理解,替父亲道:“此事得慢慢查,毕竟是在宫里,一时半会很难查到真凶。但是我们也不能去质问贵妃娘娘,太子才迎娶正妃,我们去告状,万一贵妃娘娘起了误会,会以为是我们寻衅滋事,故意栽赃嫁祸。此事只能等,贵妃娘娘掌管中宫这么多年,如果宫中有宵小作祟,今天的事不会瞒过娘娘的慧眼,娘娘若是肯主持公道,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若是不肯”
她望了一眼商明惠,轻声道,“凶手是谁,就已经不重要了。”
田氏愣愣地眨了一下眼,才明白过来商凝语所言是为何意,她猛地看向夫君,眼里充满不甘,“那就这么算了?”
“我又没事,而且,”商凝语截住田氏的话,语气娇软,目光隐晦,“这事如果传出去,多难听啊。”
田氏脑海中顿时想出各种桃色绯闻,顿时气得面色涨红,不一会儿,眼眶就湿润了。
商晏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几个小辈的离开,自己走到妻子身边,抚了抚她的背,安慰起来。
三人走出门,商明惠对商凝语道:“你去我那里,我给你上点药,抹去疤痕。”
商凝语颔首,临走前,拉着陆霁走到檐角下。
担惊受怕时无意识,现在父母兄姊环绕,她心中安宁,方察觉下马车时的行径,有失规矩。
但她心中不后悔,反而很是窃喜,一直以来,心中担忧的问题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垂着眸,斟酌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着她红霞染面,陆霁哪里还有不懂的,方才自己也是乱了方寸,她伸出手,他自然地就接过来。
犹如在岭南时一般,她无数次从树上摘果子,递交给他,而后,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张开双臂,胆战心惊地接住。
从前只道是寻常,而今才知,这是信任,是彼此相通的心意。
他心中亦是甜蜜,试探着牵住她的手,道:“你等我三年,好吗?”
商凝语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停住树梢上的雀儿惊飞,枝丫轻晃,雪花絮絮而下。
明亮的眼眸瞬间又暗淡下去,内疚汹涌而来,如鲠在喉,她张嘴,想说话。
却被陆霁拦截道:“从前的都不作数,我只要你今日一句话。”
他眸光深意浓浓,轻声说:“今日一句,胜过山盟海誓。”
“好。”商凝语眼眶莹润,点头,道——
作者有话说:继续刀
第46章
世子爷生了大怒, 谢花儿看着突然心血来潮,到荒废许久的练武场,狂练靶子的世子, 心中觳觫。
清平长公主派嬷嬷来询问,谢花儿支支吾吾, 道:“爷近日,在衙门里被人嘲笑,嗯对, 被同僚嘲笑手无缚鸡之力, 说世子就是个花架子,世子气不过,决定重启练武场,以后一定日夜不缀,练好功夫,绝不给侯府和长公主丢脸。”
嬷嬷将信将疑, 一步三回头地, 去给长公主复命。
江昱手持弓箭,三指口弦, 弓开如满月,指尖一松,箭锋疾驰,咚的一声, 正中靶心。
谢花儿连忙鼓掌, 拍手叫好, 上前讨好道:“世子累了吧,咱们歇歇,先喝口水。”
世子充耳不闻, 面沉如水,继续执起桌上的箭矢,拉弓,放手,转瞬即逝,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就这一个动作,惯来闲散的世子,已经足足做了半个时辰。
问话也不说,就只射箭,箭羽在疾驰中发出的争鸣,以及箭矢钉在靶心的沉闷,都叫人听了心惊胆颤,唯恐他势必要把对面已经射成筛子的草人给怼个稀巴烂。
谢花儿唉声叹气,近来,世子的心思,他略有所感,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一心好学,努力攀附国公府的商七娘,一声不响地,竟相中了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书生。
真不知晓,这个小女娘是怎么想的,竟然舍珠玉,而就瓦砾。
世子这棵铁树,生平第一次开花,竟然就无疾而终。
他很替世子不值,但是看着世子这般,又很是心疼,也替自己苦恼,主子失意,他这个贴身随从,不好伺候呐。
终于,江昱停止了。
他双臂下垂,目光沉沉,盯着眼前某个地方。
谢花儿近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走他手里的箭矢,一面觑他脸色,见他未置一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再低头,却是一怔。
只见世子指尖颤动,鲜血顺着指骨往下滴。
“世子,您这是何苦呢。”
随从长叹,连忙捧来纱布包扎。
片刻后,江昱望着被包裹好的手指,轻忽一笑,道:“派人去叫程玄晞,我在风客来,请他喝酒。”-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圣上下旨,夜间解除宵禁,直至来年元宵,一时间,城内各巷道,沸反盈天,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城内依旧一派祥和景明。
灯影葳蕤,在城中拉出一条长龙,盛世繁华,不外如是。
上过药后过了半日,商凝语脖颈上的印迹去了大半,不过,为了稳妥,她还是敷上一层薄粉,再穿上一袭男装,束起高领,最后将细眉描粗,携着陆霁,出了府门。
“孙娘子没见过你,她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一定认不出我来。”
促邪的小娘子,眉飞色舞地说,一颦一笑,透着古灵精怪。
陆霁抿唇轻笑,配合道:“既是如此,我便送商贤弟一程。”
“多谢陆兄。”
得来陆霁一记轻弹。
二人假扮同窗,一路相携,登上马车,进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段。
风客来原就是城中最大酒楼,平日人满为患,近日解禁,更是热闹喧阗,人声鼎沸,厢房雅座早早被人定下,但江世子一行人乃是楼中常客,掌柜世故,独独空置了临窗的一间雅席,听了店小二叫唤,掌柜心领神会,立刻命店小二将人引至厢房,并叮嘱后厨,免费送上一壶佳酿。
风客来最有名的佳酿名叫玉堂春,听闻此酒甚有来头,相传二十多年前,扬州出了一名妓,名叫玉堂春。玉堂春生于花楼,自幼却在私塾教养,长大后,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因腹有诗书,很快扬名。
自持美貌和才华,玉堂春不愿趋炎附势,任凭花楼如何逼迫,始终保持冰清玉洁,直至遇到一位来自京城的公子。公子姿仪清贵,出手阔绰,很快入了玉堂春的眼。
花楼妈妈喜不自胜,接连数月,公子都流连在玉堂春厢房,可惜好景不长。公子原本是京城官宦子弟,远赴扬州乃是助叔父经营家中生意,经此耽搁,不仅生意撂了挑子,就连本金,也全部进了花楼。
没过多久,山穷水尽的公子被妈妈赶出花楼,玉堂春被破了身,再自视清高已是无用,很快被逼着开门接客,多年后,就被花楼卖给了一名富商做妾。
一日清晨,玉堂春再次醒过来,就只见原本在外经商的丈夫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中,并死在了她的屋内,这是一桩离奇惨案,富商的发妻与奸夫里应外合,很快将玉堂春告上官府,官府收监入案。
事情又在这个时候迎来转机,多年后,那位曾经落魄回京的公子,已经重振旗鼓,金榜题名,这年,正跟随上官进江南巡视,偶然间见到官府送来的狱案,见玉堂春的名字有些眼熟,仔细询问下,顿时心中生疑。
此后,翻案,捉拿真凶,无罪释放,一切顺理成章,玉堂春终于获得了自由。
故事的结局,玉堂春没有回到公子身边,而是只身进了京城,在公子本家脚下,开了一家酒楼,姑娘精心酿出的酒,便叫玉堂春。
后来酒楼越做越大,成为京城第一,但它的玉堂春,从未变过。
有人说,玉堂春性烈,只需浅酌一口,就能辣嗓子,寻常人根本无法入口。
楼中曾出一谶语,道是:有情人若是饮下一壶而不醉,必将得如意眷属。
江昱倒是不信这谶言,但就是稀罕这口烈酒,一口气喝下半壶,依旧没有醉意,但是真他妈的畅快。
烈酒穿喉似火烧,浇透块垒万里潮,万千情绪,都在这一口酒中,得以疏解一二。
程玄晞赶过来,摇了摇酒壶,望他一眼,拽着谢花儿的领子直往外拖,开门,再关门。
“怎么回事?中邪了?”到游廊口,程玄晞小声,震惊道。
“若是中邪了,侯府也能找到道士来驱邪。”谢花儿狠啐了一口,恨声道,旋即指着心口道,“但就是这儿的病,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程玄晞眉头一皱,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福至心灵,目光横扫过来,问:“商家七表妹在宫里出事了?”
“借您吉言,程公子您神机妙算呢?”谢花儿苦笑,“商七娘子有惊无险,无事回家了,但是世子,哎,没想到啊。”
他埋怨地递了程玄晞一眼,道:“世子对商七娘的心意,程公子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您怎么不早点和世子说呢,这商七娘和陆公子情投意合,两人早就”
他伸出两根食指,在胸前悄然抡出半圈,指尖相对,碰在一起。
程玄晞猛地一阵咳嗽,教训起来,“女娘的名声要紧,不可乱说。”
“哼。”谢花儿正恼着呢,“世子可是亲眼瞧见,陆公子扶商七娘下马车,两人举止亲密,还在乎名声?”
“岭南民风开化,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程玄晞用手指点他,“要是不想惹出事端,就闭嘴。”说罢,进屋去。
谢花儿哼哼唧唧,到底是没敢再多抱怨,在屋门口蹲守去。
程玄晞走到江昱身边落座,执起酒壶摇了摇,好嘛,又少了一点,他欲给自己倒下一杯,却被江昱压住手背,江昱食指略指前方,沉声道:“你的在那。”
程玄晞轻笑一声,去拿属于自己的酒,酒声泠泠,他乜斜一眼,问:“看样子,你还没醉?”
“哪能那么容易罪?”江昱扯一下嘴角,端起酒杯与他碰相碰。
一对玉骨骰被他搁置在酒水边,孤零零地。
程玄晞劝:“岭南的小娘子多得是,要是真放不下,我派人去岭南给你抓几个回来。”
“那能一样吗?”江昱嗤。
程玄晞叹:“你这个样子,叫我的话没办法往下说了。”
江昱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华阳看上了陆霁,我要不是见到你现在这样,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江昱蹬他,猛灌下一口酒,道:“我倒是希望我能是故意的。”口气恶狠狠地。
程玄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道:“如此,你还得替我想办法,让华阳放过陆霁。”他揉了揉额头,困扰道:“华阳办事,荤素不记,这个书生要是折在里头,我的麻烦就大了。”
“你还是不是人,都这个时候,还叫我帮你这个?”
程玄晞不再言语,陪他喝酒。
三巡过后,程玄晞酒意上头,命人上菜,有好友相陪,江昱心情好了一点,走到窗边打开窗棂。
冷风拂面,他酒醒几分,心中郁垒稍滞,掀眸去看窗外风景。
从这个地方,正好能眺望金银河两岸连绵灯火,万分璀璨,这是夜里,若是白天,还能看到远处青山绿黛,春闱放榜,学子们便是沿着这条河流去参加曲江宴,风光无限,无数少女会夹杂在江畔两道,跟随人潮,偷偷观望离去的学子。
江昱见过热忱的女娘痴迷的模样,曾觉得万分可笑,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饮下一口酒,驱散阴魂不散的身影,再转眸垂眼,却见佳人,一身青衣直裰,立在风客来的门前。
手中酒盏,顿在空中。
第47章
江昱眼神漠然, 淡淡地注视着楼下。
他花了几息的功夫,才确信立在灯火昏暗处,与陆霁面对面的“男子”, 是她。
昔日总是穿着一身明艳衣裙的女娘,今日褪下红妆, 描粗了细眉,不染口脂,一身清素, 贸贸然的, 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梦中的眼神描摹了一遍她的浑身上下。
平日用一根簪子挽起的发髻被打散,以碧玉簪将青丝高束,露出一截肌理白嫩的颈项,再用高领遮挡住脖间痕迹,青衣直裰也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姿,身材细挑, 一双白底蓝边的锦布鞋, 蜷缩着,躲进直裰的衣摆里。
商凝语浑然不知, 自以为无人堪破她的身份,仰脸望着陆霁,嘟嘴撒娇。
“你先回去,等我吃完筵席, 你再来陪我逛一会花灯, 我也想去放花灯, 长这么大我都没放过花灯,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不行,”陆霁一口拒绝, 眉头紧蹙,“年底有贼人出没,夜深更是危险。”
他叹气,“出门前,你答应先生和商贤弟的,乖,你这边结束了,我就来送你回去。”
“哼。”商凝语恨声跺脚,双唇嘟起,用眼睛盯着他。
她眸光清亮,在檐下灯笼的橘色掩映下,渐渐地凝上一片晶莹,任是谁瞧了,都忍不住怜惜,凡是她说的,都一并应下。
江昱五指攥紧酒盏,一瞬不让地看着她的面容,她的娇气,她的依赖
只恨站在她对面,被她盈盈望着的人,不是他。
江昱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水在喉间滑下时,眸光下斜,依旧盯着楼下男女。
可惜,玉堂春也忽然不烈了,如寡水一般,流入肺腑,却灼得人五脏都生疼。
实则,陆霁也无法接受她这样直白的凝望方式,他摸了一下她的耳垂,这个地方,她最敏感,一触碰,顿时打破摇尾乞怜的可怜姿态,夹着肩膀莺莺笑了起来。
陆霁眉目舒展,道:“我听说,京城的元宵节十分热闹,城中戒备也比往日稍严,届时,正值新春,我再陪你放河灯,好不好?”
“行。”商凝语一口应下,满心欢喜,扬眉浅笑。
一直以来,陆霁看似对她颇有纵容,但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拗得过他。
陆霁望了眼左右,催促:“时候不早,我先送你上去。”
二人走进风客来,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上,“二位客官,里面请,眼下客人众多,不知二位坐在这边雅座可行?”说着,示意二人往大堂的一处隔间去。
商凝语报上孙府的名号,店小二面色惊疑,目光在二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顿时瞧出猫腻,心照不宣,引着二人往楼梯二楼走去。
行至楼梯顶部,恰在这时,有人往楼下走来,商凝语转眸相让,不料对方恰好也在这个时候移步过来,商凝语再让,对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也跟了过来,她抬头望去,哦豁,竟然是江昱。
她反应极其迅速,垂下眼眸,装作不认识。
转念一想,不对,看江昱眼神,他似乎认识商凝言,莫不是当初引荐商凝言给他留下的印象,抑或是,他二人在国子监有些交集?
就在商凝语不知要如何应对时,陆霁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至身后,朝江昱拱了拱手,示意道:“原来是江世子,江世子,请先行。”
原来连陆霁都认识江昱,那江昱记得商凝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浅笑,学着商凝言的姿态,抬手示意江昱先行。
二人容貌出尘,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江昱看着,嗤笑一声,道:“商小弟今日也在风客来定了席面?不知是哪个包厢?”
商凝语一滞,掀起眼皮,正欲回答,却一不小心撞进一双如墨点漆似的眼眸里。
眼眸的主人,面色沉沉,一动不动地睨着她。
她有一瞬间以为,商凝言哪里得罪了他,他还叫她商小弟,这是什么令人不舒服的称谓?
商凝语压住心中不快,粗着嗓音,道:“是,没想到世子也在,还真是巧。”
压根没回答他。
江昱也不打算放过,笑道:“上次是我的不是,今日就让我做东,向你赔个不是,不知商小弟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商凝语一愣,望向陆霁,陆霁也不知江昱何时冒犯过商凝言,道:“今日不巧,商贤弟有事,世子不如改日再请?”
“你二人来这里吃饭能是何重要的大事?不如,陆兄你也来?”
商凝语真的怒了,羞辱她可以,羞辱陆霁,就是不行。“不必了,多谢世子美意,霁陆兄,我们走。”
还真是火爆脾气。
江昱眼眸一眯,挡住去路。商凝语真没想,江昱还是个无赖,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程玄晞及时出现,他一边下楼,一边欣喜道:“六郎,你也来了?”
江昱从窗边离开,就说要去如厕,程玄晞并未他想,待他离去后,方觉不放心,准备下楼跟上来,结果,便看到几人对峙场面。
看到六郎,他心里还啧了一声,这是恨屋及乌,要找人家兄长的茬了?
说着,程玄晞搂住江昱的胳膊,强硬地,将人带到一边,同时又道:“瑾弋,你不是说去如厕吗?怎么下楼来了?”然后打着哈哈,对对面二人笑道:“他喝醉了,你们别介意。对了,你们是在哪个包厢?”
原来是醉了,商凝语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上方,朝程玄晞道:“多谢程公子,我在云香居。”
程玄晞惊疑地向她扫视一眼,往日,六郎可是一直唤他三表哥。
这时,孙苗苗快步走进酒楼,一进门,就唤店小二,“我定的云香居,客人到了吗?”
商凝语扶额,她发誓,今日之后,再也不假扮商凝言出来混。
店小二笑容凝滞,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上瞧,孙苗苗顺着方向望去,眼里只见到几个大男人堵在楼道口,只扫了一眼就匆匆撇开,忽然,她眼睛一亮,朝商凝语望来。
“商凝言”没想到她果真一眼看穿,掩唇干咳,避开她的目光。
孙苗苗三步并作两步,踩上楼梯,清了清嗓子,道:“几位要走吗?麻烦行行好,让个路?”说话时,她目光看向程玄晞。
程玄晞真是稀奇了,现在的小娘子都这么胆大了吗?明目张胆的和两位男子出来吃饭?
旋即,他眼皮一跳,朝商凝语望去,终于发现心里那点一直不对劲的点在哪了。
看着商凝语一副心虚的模样,程玄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拉着江昱让道,江昱面色稍霁,似笑非笑地睨着商凝语,商凝语面不改色,拉着陆霁上楼。
江昱的脸色,顿时又冷若寒霜。
孙苗苗蹬蹬蹬地上楼,朝程玄晞道谢。
眼见三人先后进了云香居,店小二将门阖上,程玄晞摇了摇头,也将中途突然说要如厕的某人给拽回包厢。
“喝吧,我今日陪你喝个够。”将江昱按坐,程玄晞抡起酒壶,给茶碗斟满。
江昱却扶着额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许久,摇头失笑-
云香居。
孙苗苗点完菜,店小二一走,商凝语就急不可耐地拉住陆霁,询问:“你和我哥,与江昱有过节?”
陆霁朝孙苗苗抱歉地颔首示意,回答道:“没有。”
“不对。”商凝语对陆霁极其了解,“若是一点事都没有,你肯定不是今日这个态度。”陆霁待人多温和呀,见人三分笑,从没与人口气生硬过。
陆霁却坚持不说,朝孙苗苗示意过后,开门离去。
孙苗苗围着商凝语转一圈,眼神审视,摸着下巴道:“不错呀,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商凝语现在心里头乱成一团麻,从来没有这么尴尬到想扣脚趾的程度。
抿嘴望着孙苗苗,认真道:“托你的福,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假冒的了。”
“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这么凑巧。”回过味来的孙苗苗连忙讨饶,拉着她在桌前坐下,讨好道,“我知道你哥和江世子之间的过节,你好好吃饭,我对你说。”
很快,店小二上齐了菜,再次将门阖上。
孙苗苗将自己从兄长那里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并道:“总之,就是个误会,江世子也是好意,那先生在国子监向来严厉,我哥见到他,比老鼠见到猫还要老实,除了江世子,没人敢帮他们。”
“那,那也不能这样啊。”仔细听完整个过程的商凝语,顿时来了火气,但转眼一瞬间,口气就弱了下来,只能说身份使然,江昱说那话是没错。
可是,利益损失的还是陆霁和她哥啊。
他们不知道,陆霁在岭南学习有多努力,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对这些来说,都只是小巫见大巫。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看陆公子也没有太在意。”孙苗苗笑着睨她,“这位陆公子,就是你的嗯?”
商凝语面色染霞,抛却不快,二人开始有滋有味尝起美食。
楼下传来动静,好像隔壁来了客人,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声如洪钟,说几句话,都叫地板跟着震一震。
两人吃了一顿酒后,面色红润,不多时,外面灯火散去,街市渐渐沉睡。
商凝语要去如厕,向已经有兄长来接的孙苗苗挥手,催促:“你快走吧,我没事,等会就有人来接我。”
孙苗苗却不愿:“虽然你现在是个男人,但是我还是不放心。”说完,坚持留了一个下人在店里陪同。
商凝语不管她,去到风客来的后院,风客来的布置简单通畅,沿路有灯火照明,男女分道,回来后,她在进入前院的廊檐下,看到江昱。
如在楼梯口时一样,她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商凝语恼了:“江世子,在监学的事,我不怪你,还请你让个道。”
江昱笑了,“现在又没人,你也要假装不认识我?”
商凝语:“”
商凝语惊疑:“你没喝醉?”
“没。”
好吧,商凝语认怂,“那你堵在这儿干什么?”虽然他才救了她,但是她可是还记得,他上次在国公府生气离开的事呢。
江昱看着她,说:“找个地方,跟我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几次三番,背后说我坏话的事。”——
作者有话说:幸好,赶上时间了[爆哭]
第48章
商凝语惊慌觳觫。
感情他算账来着?
“我, 有家人来接,得得赶紧回去。”她哆嗦着。
江昱嗤笑,“不是留了个人在那看着吗?你去说一声, 待会我送你回府,保准让你安全到家。”
也就是说, 她还有机会回家。
有了这话,商凝语稍稍放心。她掀起眼睑,觑了对面面色如常的男人一眼, 心知今日他铁了心要谈, 索性就跟上去与他说道说道,以后别自以为是了。
商凝语去和孙府留下的小厮,说自己有事先回府,麻烦他去陆家对陆霁说一声,而后,跟着江昱重返二楼, 店小二将桌上的残羹冷炙全部撤去, 换上一壶清茶,放置在桌上。
看样子, 程玄晞好像已经离去,倒是其余包厢还在热闹着,粗犷的喧哗声隔着木扇门,都传到了这厢来, 直至店小二关上门, 才恢复了几分静谧。
江昱闲适地靠坐在美人椅上, 仪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冷高贵的勇毅侯世子身上,他看着面前拘谨的女娘,笑道:“你说说, 在背后说过我多少坏话?”
“哪有?”
想矢口否认,但对上对方眼神,商凝语顿时卸了底气,嘟喃道:“是你每次先招惹我的。”
闻言,江昱扯了一下嘴角,问:“你今日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晚上就出门,也不怕再出事?”
商凝语见他轻松放过,心中一喜,道:“没事,我女扮男装,没人认得我,而且,我有人接送。”
说完,她就见对方脸色才有点霁色,顿时又落了下来,微微一愣,又缩回脑袋,撇撇嘴,怪不得人人都说勇毅侯世子阴晴不定,这脸色,翻脸比翻书还快。
商凝语虽然有些固执,也有一些乡下女子的野性,但骨子里是商晏竹的女儿,是京城伯府家的小女娘,矜持,知荣辱。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当面点破,这个事让她感到理亏,对峙时,不自觉地就落了下乘。
江昱问:“你说的是陆霁,那个穷书生?”
商凝语秀眉蹙起来,道:“你虽然很富,但是能别这么说别人吗?好歹你们还是同窗,将来还要一起同朝为官。”积点口德吧你。
仿佛听到她的腹诽,江昱笑,“这么介意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商凝语一愣,眉眼狂眨,“什,什么关系?”
“宫里的事,令尊令堂应该都知道了吧?这么晚,就敢让他一个人接送你?”
“霁陆兄是个很正值的人。”商凝语努力找补,“我以前在岭南,经常夜不归宿,你知道的,我自己还会一些保命的功夫,更何况,天子脚下,谁敢再犯事?”
看着她欲盖弥彰,江昱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无数只蚂蚁啃噬。
他突然不想再听她亲口承认,直接问道:“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商凝语咽了咽口水,觉得今晚的江昱好奇怪,不仅口气闷,而且思维跳跃方向也格外清奇。
“你学花茶各艺,负笈临窗,一刻不懈,不是为了择一门好的亲事吗?为什么是他?据我所知,他家境并不富裕,你努力求学,难道就是为了低嫁?”
商凝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拧在一起,意思就像转个弯,仔细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话中意思。
江昱盯着她,看着她眉间露出错愕、惊疑,垂眸消化咀嚼,转瞬明了后,流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她说:“我的确是努力求学,一来,承蒙椿萱,艺馆束脩不匪,不敢作贱,二来,感念庭训教诲,不敢辜负倚闾之望,三来,我虽资质愚钝,但亦想探破心中藩篱,以正己身。我做这些,的确是如艺馆中众位女娘一样,择一良缘,但是,谁说好的亲事,只在高门?”
江昱品味过来,不禁失笑:“那你说,选他有什么好?除了一副皮囊,和一腔才情,其他的一无是处。”
“你——此言差矣。”商凝语忍耐着,一字一句地道,“霁哥哥秉性端方,言行有节,虽然缺一些捷才之辩,但持身以正,进退合度。他自幼,晨昏苦读不辍,寒暑不息,不骄不矜,如玉在璞,哪里就是一无是处?”
榜下捉婿盛行,她多么聪明啊,在璞玉未琢时选中,竟然质疑她的眼神,若是如此,那古往今来,守在榜下的巨珰大畹莫非都是蠢货?
她的腹诽,江昱顷刻读懂。
听她一顿珠连玉炮,仿佛每一句,都在争对自己,心不由得下沉。
陆霁在岭南晨昏不辍时,他在京城名声扫地,日夜流连赌坊酒肆;陆霁秉性端方,言行有节,他肆意横行,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估计她心中还在想,他在最危险的时候,还将她给推出去了。
越想,心越凉。
“既然是你的先生,那我再教你一课,作为贵女,应该怎样择婿。”
江昱如是说。
“当今贵女择婿,以三纲为鉴。首重门第,须知,唯有朱门绣户,方得钟鸣鼎食之盛,此乃家族砥柱之道;次观家世清白,门庭和睦,兄友弟恭,翁慈姑仁,方免后宅掣肘之忧。”
他神色端凝。
“再察其人根本,万万莫要惑于眼前枯荣。潜龙在渊者,数不胜数,暂困泥涂不过是一时之需,却能解燃眉之急。更有甚者,稍得悉心引导,便能迷途知返。但是绣花枕头之辈,即使纵马长街,亦是外强中干,遇事难免束手,围困之际,只能独留你一人。”
“总而论之,宁择高门显贵,不取寒门鸿鹄。择亲虽如豪赌,但细心斟酌,亦能取良人,遮风挡雨,共沐晨昏。”
谆谆教导,如耄耋老先生指导人生,却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纨绔,令人震惊。
知晓他将人带回了包厢,不大放心的程玄晞准备过来瞧瞧,不巧,骨节尚未触碰门板,就听到这么一段话,震惊地立在原处。
商凝语也很震惊,但是,她震惊之处,与程玄晞有些不同。
她还很疑惑。
商凝语望着江昱,只见玉面公子这会儿面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明亮,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所以,这人对她施教上瘾,已经好为人师,连这个都来说一通了。
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她高低得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江昱,江先生,”她认真道,“多谢你对我说这些。”
商凝语不喜欢藏掖,尤其江昱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大概明白了,他是想让她放弃这门婚事。
这让她生出几分被冒犯的不快,指点过几次茶艺,就能来过问她的婚事,这未免也太狂妄自大。
她面色不虞,说:“不过,我的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将来也会有媒妁之言,您说的这些,我不需要了解。”
说完,道了一句“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就离开席座,开门出去。
动作流畅,叫人一眼瞧出,她浑身上下裹挟了一股戾气。
程玄晞及时避开,立刻派人跟上去护着,而后闪身回到包厢,一屁股坐下,忍俊不禁道:“七表妹说的没错,她的亲事是她父母做主,你这是何必?”
江昱郁闷地瞥他。
他会不知道父母之命?不过是见着她满眼神情,对陆霁情愫心生,所以才忍不住,想要逼问缘由。
然则,她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但他已经明白了。
她学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嫁入高门,即便选择陆霁是父母之命,她也格外中意这门亲事,否则,凭她的坚韧和冲劲,怎么也会搅出点风声。
可笑的是他,当初竟还以为她想攀龙附凤,膈应了许久。
如是想着,他愤恨地起身,夺门而出。
他这厢想明白了,商凝语这里,也明白了一件事。
商府的马车恰好停住,原来是陆霁去而复返,得知商凝语未回,商凝言也跟着来了,两人见到商凝语,一顿数落,商凝语吃了哑巴亏,一一忍耐下来,心里却将这笔账全记在江昱身上,她决定,以后都不去习艺馆的池边小屋去练茶艺了。
望着离去的马车,江昱怔怔站在原地,耷拉下双肩,酒楼喧闹依旧,灯火灿灿,却在他身上落下一片落寞清辉。
回到府中,商凝语在三进门处见到商明惠。
她心想,若江昱所言都是真的,那么,四姐姐呢,在国公府所受教育,也是如此?-
一家欢喜,几家愁。
太子大婚,除了商家受到了些许波及外,吏部尚书府,也陷入了沉郁。
方云婉的亲事虽然已经定下了,但是太子如此,到底令方家人感到齿冷。
方尚书称病在府,连着半月未上职,方老夫人摄于丈夫威严,日夜侍奉在床前,不管后宅诸事,方云婉的父亲,敢怒不敢言,再有同僚从旁冷嘲热讽,更是郁闷,方母每日见到方云婉脸上浅浅伤疤,总是哭上一哭。
反倒是方云婉,一改当初的反抗闹腾,日渐沉寂下来。
这日,听闻太子大婚,她屏退左右,在书房整整枯坐一夜,待到天明,将一封书信交予侍女,送去乔府。
第49章
习艺馆年终放假, 但是,尚有绘画课程的学子,每年这个时候需得办一次冬日写生。
今年恰巧, 太子于北衙禁军巡查时,发现几名贵族子弟偷奸耍滑, 玩忽职守,立刻下令对北衙禁军进行整顿,宣德帝得知后, 对太子一番褒奖, 并着令年节前,对各禁军进行一场武试,由太子主持。
太子斟酌再三,考虑在皇城内舞刀弄枪,行武动粗,于礼不合, 将武试比试地点改在京郊城外, 如此,既可以摒弃束缚, 激发武将们的潜力,又可以借以机会,试试禁军实力。
最重要的是,禹王殿下去京畿大营了, 几近一个月不在宫中, 太子想查探其行踪, 就得亲自出宫。
而京郊最大的武试行宫就在行苑,因此,太子在各卫挑选十数名武将前往行苑参加武试, 并特意将行苑的东庭拨给艺馆,不料,国子监近日正在练习骑射一课,馆主听闻太子主持武试,不出一日,说服太子母族表兄乔文川,也来了行苑,暂住南庭。
商凝语于绘画一道,并无天分,但能借此机会,与众位女娘一同出城游玩,也是一桩别有风味的趣事,后得知国子监学子也来了,立刻吩咐点翠去打听消息。
馆中管理甚严,先生贵女都不允许带侍女同行,但出了艺馆,又有了些人性,考虑女娘们要在艺馆连住三日,允许一名贵女携带一名侍女随身照顾。
点翠打听消息回来说,陆霁的确也随行其中,商凝语喜不自胜,虽然不能见面,但情人之间距离,便只是近一步,也能令人心生喜悦。
谢花儿悄摸打听商七娘子落脚处,无意间得知,她身边的侍女也过来这边打探陆公子的消息,顿时泄了气,但他的模样又逃不过江昱的眼。
江昱倒是没意外,只是踢翻了路边本就干枯的兰花盆。
艺馆中绘画是必学课程,开设班级众多,同行学子有许多尚且不认识,故而,大多结伴而行。
午膳后,稍作休整,教授绘画的朱先生,带领学子们去到临东的水榭边习画。水榭下四周是干枯的草坪,女学们也不讲究,端着画架席地而坐,侍女从旁协助,侍弄颜料。
孙苗苗走后,商凝语新交了一位好友,正是最早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璎珞。
自从她进入习艺馆,遇见白璎珞不少次数,除了点头招呼以外,有两次见到她行迹诡异,其余见到皆是端庄贤淑,世家淑女典范模样。
这两种鲜明反差令她对白璎珞稍作留意,便是这稍稍留意,竟发现白璎珞的一个秘密。
真是稀罕,白家乃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族中儒学大畹就有三个,白老先生已经是第四个,但后代子孙竟也有不着调的,白池柊自不必说,这小娘子,竟然偷偷看话本,与其兄长乃是一丘之貉。
她还以为,只有她自己,喜欢偷偷看话本。
这个秘密,对出自书香门第的白璎珞是惊天大秘,但对商凝语来说,真不是个事,也就是如今看腻了,且加上学业繁忙,回京后她就再也没沾过此物,但以前,她可是“博览群书”。
眼见商凝语并无出卖意图,白璎珞放下芥蒂,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
行苑,白璎珞去年就来过,到了水榭边,就带着商凝语寻了个最佳视角坐定。
行苑地势高,临东一面,远眺出墙,便是炊烟寥寥的村落,一望无垠的枯黄麦田,女娘们,或选远处寒山晴雪为景,或待日暮降临,取残阳照雪为材。
白璎珞熟通商凝语实力,则特意选了这处村落给她。
道:“远山云雾大,虽然意境深远,但线条笔力十分有讲究,初学者难以收放自如,不如舍弃远景,聚焦眼前。”
商凝语目光转移,从血覆峨眉移至近前乡村烟火。
她的确想绘远山雪景来着,她不善画,想要丹青入眼,就只能在选材上花心思,还道是崇山峻岭雄奇,只需寥寥数笔,就能绘制出巍峨气势,交付一份答卷,经白璎珞提醒,才知其中短板,不禁心头一亮。
“多谢白姐姐。”
白璎珞眉目舒张,愉悦浅笑,她笑起来文静舒雅,嘴角露出两只小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
琴棋书画四道,谈天说地,白璎珞可谓信手拈来,早些年,商家四娘子在艺馆声名远播,这位小娘子对商明惠十分崇拜,可惜那时候她年纪较小,不能与商明惠相识,等到她后来学识也略有所长,商明惠已经离馆而去。
商凝语进馆时,白璎珞格外留意了一段时日,发现其学识浅薄,甚至杂乱,心中很是失落不屑,直至发现她茶艺进步神速,方对其产生了些许好奇,轻视之心减除。
在与江昱分道扬镳的日子里,充当商凝语先生的角色,不知不觉,就换成了白家小娘子。
与江昱指导不同,江昱指导茶艺,商凝语可谓手忙脚乱,时时心虚胆怯,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这大概归功于初次见面那次,勇毅侯世子毫不留情的“指点”。
而白小娘子,嗯,大概也是心虚作祟,不敢过于苛责,循序渐进,注释说明,倾囊相授,故而商凝语受益匪浅,同时心情舒畅。
雪中村镇,错落有致,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情趣,正是练笔筑基的绝佳素材。商凝语在白璎珞的指导中,勾勒线条,对窗棂积雪以及檐下冰棱亦精雕细琢。
朱先生行至一旁,点首称赞。
待到日薄西山,橘辉铺置,众人画作渐渐收尾,商凝语也给自己交了一副满意画卷,随众人一同收拾东西,准备回舍。
行至半道,忽见附近山林传来一阵簌簌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栖林惊雀腾空飞起,伴随而来,是隔着山林传来的马蹄声,山林震颤。
朱先生安抚惊疑的女学子们,道是监学正在练习骑射,众位女娘这才被安抚下来,继续往屋舍走去。
后半道,女娘群中,交头接耳,就开始围绕着男学或是太子武试,逐渐展开。
“听说,京中有名的子弟都来了,勇毅侯世子也不例外。”
“太子武试,一定非常激烈,若能观赏到我大盛儿郎风姿,借以画中,或许还能流芳百世,令后世瞻仰。”
“不错,便是不能观上武试,将监学骑射入画,或许也能流传民间,让各地寒门士子领略京都风采。”
亦有女学蠢蠢欲动,向白璎珞打探。
“听说前段时日在国公府的马球会上,白公子夺得第一,不知这次,白公子可有前来参加骑射?”
商凝语乍舌,白池柊一介书生,癖好独特,打马球竟然如此厉害。
白璎珞回:“来了。”不过,她话音一转,“可惜他近日手受伤了,应该不能骑射。”
众人唏嘘,商凝语也很惊讶,伤了手?这么巧。
不料,白璎珞忽然也问她:“听说你也有一位兄长,他来了吗?”
商凝语摇头道:“我来的时候,没听说监学也要来,但他近日染了风寒,应该来不了。”
田氏一胎双生,伤了根本,生下来时,也是男弱女强,与商凝语的健强相反,商凝言自幼体弱多病,如今虽然已经大好,但是入冬后,还是免不了染了一场风寒。
起初,他还隐忍着,直至近日,夜间咳嗽难止,手脚冰凉,郎中说,若是继续下去,会损耗阳气,气得田氏将他所有书籍上了锁,又向监学告假,不彻底康复不准回学。
以商凝语之见,这年前,商凝言是不必再去上学了。
白璎珞的侍女与点翠渐渐熟稔,得知商家小公子染了风寒,立刻引荐引以为傲的秋梨膏,点翠不懂,侧着脑袋聆听,一不留神,手中画架勾住了旁侧一名侍女的衣角。
这个画架为了能稳固,搭建时特意在四角嵌以钉隼,这一勾,竟钩住了侍女的玉穗,只听一声清脆,玉穗落地,竟直接砸在路边坚石上,一摔两瓣,点翠顿时傻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陪你。”点翠连忙道歉。
那侍女望着地上玉穗,脸上欲哭无泪,忽然尖叫一声,一脚踹向点翠,点翠身形灵巧,紧急避开,庆幸之余,心中也上了火。
有话好好说,她道歉了,也说可以陪!若是赔不起,待她放下东西,想打她,可以奉陪,但是就这么来一下,她摔了娘子的画架怎么办!
“你拿什么陪?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侍女口中喷泉,眼中带火,简直气急了。
点翠耐着性子,想问问多少才能赔得起,却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旁过来,啪的一声,这次点翠未来得及躲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冲过来的是一妙龄女子,身着习艺馆统一女学服侍,面颊红润,眉尾上翘,带着睥睨之色,看着点翠:“摔坏了我的东西,竟然还敢躲,你是谁家的侍女,如此不懂事!”
“不好意思,是我的。”商凝语一时未察,眼见对方冲点翠扬起手掌时,想阻止,已是来不及,此刻,也是衔了怒火。
她冲上前,面上带笑,耳边却适时的响起白璎珞的声音,“乔娘子,方娘子,你们也在?”
商凝语一愣,乔娘子?不会这么巧吧。
果然,她怔愣这一会,白璎珞悄声与她介绍,“这是太子妃的幼妹,乔玲儿。”
第50章
乔家女儿和方家女儿竟然是好友, 还真是倒霉,就这么华丽地撞见,幸好, 另一位方娘子,并非方云婉, 而是方云婉的小妹,方云婷。
商凝语知晓,方家子嗣旺盛, 庶出子女多如牛毛, 这个方云婷是其中唯二珍稀的嫡女,方家五房幼女。
点翠摔坏的正是方云婷侍女的东西,但听她方才之言,回过神的商凝语,心中对方家的了解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不知这个玉穗价值几何,我应该赔多少才算合适?”商凝语面上挂笑, 客气地对方云婷说道。
方云婷下巴高抬, “这是宫中之物,你摔坏了, 就拿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来陪。”
“宫中?”商凝语心嗤,望向白璎珞,故作惊疑,“宫中之物, 也能佩戴在侍女身上?”
白璎珞点头, 解释道:“宫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但贵重不一,有些东西赏赐下来给各府主子,主子再嘉奖下去, 就到了侍女手中。”
商凝语颔首,不是挂了个宫中名号就是顶好的东西,宫里的东西也有好坏,这玉穗恐怕就是低等宫女也能使得上,就看是谁赏赐。
方云婷与乔小娘子交好,姐妹两互相给对方侍女赏赐东西,合情合理。
“白姐姐,那不知这从宫里流露出来的赐品,被摔坏了,若是问责下来,应该是问谁的责?”
商凝语缓缓道:“是不知贵物何来、一不小心撞碎又诚恳道歉愿意高价赔偿的人,还是明知是珍稀之物却依旧拿着东西出来招摇过市、故意辜负贵人心意之人?”
白璎珞眼波流转,道:“应该是双责。”
她看向乔玲儿,道:“不过,前者要受罚重些,后者虽然轻罚,但是其主将贵物赏赐,必当也会受到牵连。”
商凝语旋即一笑,话锋一转,“也罢,点翠,你这就去衙门投案,就说你一不小心撞坏了宫里贵物,请大人责罚。你放心,无论罚多少银子,你主子我都替你担着。”
点翠会意,立刻挺起胸膛,“是,婢子这就去。”说罢,就要将画架交给商凝语。
乔玲儿秀眉颦蹙,宫里谁会管这等小事?一个小物件,若是闹到宫里去,不仅丢失乔家颜面,就连姐姐,才婚嫁不久,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慢着。”她喊住,浅笑盈盈,道:“早就听闻商七娘性情粗莽,今日算是领教了,这豁出去的本事,确实无人能敌。云婷,我看今日就算了,我那儿还有些许穗子,回头给你补上。”
商凝语回以一笑,看向方云婷。
方云婷虽没有乔玲儿想得明白,但也知道不能报官,心中气闷,这个女娘脸皮也太厚了!
那侍女听说要报官,心中一瑟,犹豫片刻,拉了拉自家娘子的衣角,小声道了一句,方云婷顿时色变,暗瞪她一眼。
随即对商凝语道:“罢了,我就看在乔姐姐的面子上,饶你们一回。”
说罢,就要拿回玉穗,商凝语眼疾手快,将玉穗从点翠手里夺过。
笑道:“那怎么行?”
方云婷伸出的手顿在空中,眉头一皱,质问:“你干什么?”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凝望对方,“怎么能随便算了?我的侍女可是挨了你一掌呢,此事必须得说清楚,否则,大家都委屈。”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打我的侍女,就是打我的脸,我莫名其妙得此一遭,不该委屈?”
“你强词夺理!”
“你蛮不讲理!”
朱先生心生不喜,她最讨厌这些女娘骄纵跋扈,眼见本来迎来转机,转眼却又陷入僵局,此刻不得不上前主持,“一点小事,报官未免小题大做,商娘子有何需求,不妨说出来,大家各退一步,万事相安。”
商凝语心中已有计较,道:“我的需求很简单,请方娘子向我的侍女道歉赔罪。”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叫所有人都听了一清二楚,人群里顿时传来轻笑声。
她也不羞涩,就这样落落大方地看着方云婷。
“你有病,叫我给一个婢子道歉?”方云婷怀疑自己听错了,大骂一声,忽然,她福至心灵,也豁出去了,“行,你要去报官,尽管去好了,我,恕不奉陪。”说罢,转身就欲离去。
商凝语嘴角微微扬起,幽幽提声:“方娘子临阵脱逃,莫非,这个玉穗并非宫中之物?”
旋即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应该有人认识宫中之物吧?不如来帮我辨识辨识?”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数道目光凝聚到被吊在空中的证物,容色各异。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商凝语并不着急,最后目光凝向朱先生,挑眉示意。
她虽然豁得出去,但并无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因此还是留了个心眼。
那侍女既然能得主子赏赐御赐之物,可见是极得宠的,初始,点翠摔碎玉穗,她甚至吓得脸色发白,但能即刻回神而不胆瑟,商凝语立即猜测,这玉穗并不是她以为的宫中之物。
眼见朱先生眼神也停留在玉穗上,大约瞧出了什么,却不好说,冷哼一声,回避过去,她无声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商凝语也不期望方云婷能道歉,但总要让她出点血,这京中贵女在乎什么,她就让她出什么。
这无理取闹、栽赃嫁祸、哗众取宠的名声,她担定了!
女娘们看方云婷态度,心中有了猜测,却摄于乔方两家威势,不敢多言,三三两两插科打诨,相继避开商七娘投射过来的目光。
眼见无人帮忙,白璎珞侧身过来,准备上前——她站立的方位在商凝语的左侧,恰好与玉穗相背。
眼角察觉的商凝语,向前跨出一步。
道:“既然无人辨识,那我就收着了,改日有机会再寻个宫里人问问。”
她目的达成,见好就收,微微朝方云婷一笑。
没想到她忽然收势,乔玲儿朝她投去轻蔑一瞥,拉着浑身僵硬的方云婷离去,朱先生摇头叹气,看了商凝语一眼,也转身离开。
山野寂静,清风习习。
商凝语转身去看点翠的脸蛋,问:“疼不疼?”
“不疼。”点翠啐一口,道:“弄个假的糊弄人,真不要脸。”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到,你躲着点。”商凝语捏了捏她的脸,叮嘱。
点翠重重地点头。
白璎珞上前来,劝说:“虽然你姐姐即将是太子侧妃,但你也不应该如此交恶,否则,你以为太子为何一定要等太子妃及笄?”
“我知道,”商凝语道,“是为了让太子妃先一步在东宫立稳脚跟,不过,我敢出言质疑她,并非仗着我姐姐的势。”
见白璎珞眼中流露些许疑惑,她轻笑:“谁招惹我,我就敢招惹回去,我可以不要面子,她们应该比我更珍惜这玩意儿。”言语间,流露出山野的蛮性,以及贵女洞若观火的自信。
自从确定了陆霁,她的人生仿佛排除万难,不需要为杂碎操心了。
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她会告诉这些人,面子这东西是可以自己回来的。
回去后,白璎珞吩咐侍女送过来祛瘀膏,商凝语感谢过后,将祛瘀膏给点翠抹上,晚膳时,没让点翠出来伺候,她亲自去往后厨用膳,然后给点翠带回来一份。
后厨在东庭后侧,也是特意另劈出来的独栋小院,与男子后厨隔开,她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多侍女端着饭食往回走。
见到她,有幸今日见过山林变故的侍女们,霎时闭住嘴,匆匆离开。
到了后厨,剩下的菜色也不多,她挑挑拣拣,最后用油纸包了几个包子,再用白面馒头夹了一点酱腌菜回去。
从后厨往屋舍走,山石叠嶂,平屋错落,转过一片小竹林,忽然听耳边传来几声鸟叫声,商凝语心生奇异,循声望去,见谢花儿躲在粗壮圆竹后,现出身来。
她慌忙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无人,才放心走过去,询问:“你怎么过来的?”
谢花儿清了一下嗓子,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东西递过去,道:“这是世子吩咐我给你送过来的。”
商凝语挑眉看着食盒,并未伸手。
谢花儿深吸一口气,道:“今日在林子里发生的事,世子说,你做的对,那个的确不是什么宫中物品,叫你放心。”
商凝语惊疑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谢花儿稀罕一声,将手中食盒放在地上,道:“总之,我话已经带到了,东西也给你送到了,爱接不接,我走了。”
说完,人一溜烟消失了。
商凝语望着地上食盒,蹲下身子,打开上面的盒盖,下面还精心用一层布巾蓄热,揭开一看,里面放置着几个小碟,在寒冷冬季里,冒着白气。
她若有所思,将包子放在碟菜旁边,拎起竹篮往回走。
回到屋舍,点翠看到竹篮,惊喜万分,询问下才得知,是勇毅侯世子命人送来的。
知晓主子一切秘密的侍女,闻言,顿时一惊,慢声询问:“江世子莫非,钟情于娘子你?”
“嗯?”商凝语掀眸,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