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很舒狐
天酒泉此地,向来以琼浆玉液闻名遐迩。
远道而来鱼欢宗“做客”的修士,多半少不了要来寻此处灵泉,享受一番人间极乐。
要说起此间最负盛名的,那当属这“天酒”一脉。
而天酒一脉,则有个稀奇古怪的传言:
传言说,有一日,天上的月老仙独自醉饮,不慎打翻琼浆玉液,被红线带着泼洒落入凡间。
这琼浆玉液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鱼欢宗,才促成这一情力旺盛的灵泉。
“咕咚咕咚”——
泉眼咕噜咕噜地响着。
暗处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精怪躲藏,睁着明亮的眼眸悄悄望向远处。
今年的白枣树未能结果,这些小精怪无缘化形,却越来越向往人身,于是便在暗中窥伺着二人。
它们活了数百年,甚少在山中见到这般情景。
这露天之外,竟还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两个人。
顾扬俯下身子,眸光沉沉,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离殊身上,戏谑道:
“师兄,酒好喝吗?”
湿漉漉的狐尾带去的酒气热辣焦灼,刺激得谢离殊难以自持地颤抖。
他只勉强爬出了一小段,就再没力了。
顾扬望着谢离殊身后溢出的酒水,唇边依旧挂着温顺乖巧的笑意。
一如往日那般纯良无害。
谢离殊的膝下是冷湿的泥土,肮脏不堪。冷湿的气息将他整个人架在冰火两重天的边缘,如瓦片般裂开寸寸裂缝,蛛丝密布,支离破碎。
那盏精美的琉璃,终究是碎得彻彻底底,被尘泥浸得脏污不堪。
不行了……
他凝着眸,如濒死之人般,贪恋世间最后的气息,却被人几番剥夺,只能垂垂欲死地仰起脖颈,祈求有人能将他从这风波巨浪中捞起。
额间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先前的酒渍,水珠软滑落在脖颈间,悬而未落,过了许久,才终坠入泥泞。
谢离殊的眼角泛出羞辱的泪,挣扎着想扯出尾巴。
顾扬……这个混账。
脑海中除却至死的情念,只挤得出这一个念头,狐尾半软的毛隐秘地刮擦,而又有温凉的手指自后颈处滑过,紧接着顺延往下,抚过线条流畅的脊柱。
谢离殊还想逃开些,避开这灼热的视线。
却不知这样斟了酒的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背腰窝这样爬动,只会让顾扬将身后情态看得更清楚。
顾扬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暗下眸色。
即便是圣贤君子来了,见此光景,怕是也难以自持,更别说本就与“君子”毫不沾边的顾扬。
于是半蹲下身,垂眸时唇角依然盛着乖巧的酒窝,可惜干的却没一件人事。
他轻轻握住半截湿漉漉的尾巴,将人扯回来:
“还没开始呢,师兄就想跑?”
“太辣了……疼。”
“可师兄若不乖些,这心魔戾气如何能除?”
“不要了,你放开。”
谢离殊颤着手想将尾巴扯回手中,却被顾扬按住手腕。
“刚刚是谁把尾巴往我手里送?”
“……”
他此刻才知道后悔,紧紧咬着唇,一双狐狸眼狠狠瞪着顾扬,勉强拼凑起往日凌厉高傲的姿态。
顾扬又叹息一声,轻轻揽住他:“别走了,冷。”
他将指尖淌在谢离殊有些微冷的脊背上,而后指尖一转,整只狐尾再度落入手中。
谢离殊终于缓了口气,却不料这口气还没缓完,那白绒绒的尾巴竟然再——
他愕然睁大眼眸,未曾想顾扬竟然敢如此玩弄。
“混账,快松开!”
谢离殊再也承受不住,尾音甚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求饶。
顾扬犹豫半瞬,真听了他的话,乖顺把尾巴取出。转而尾巴绕成一个圈,竟然就这样将狐尾套上剑柄。
琥珀般的眼眸透着隐隐的暗色:“师兄,你的尾巴好暖和。”
他上下摩挲着尾巴尖,左右磨蹭。
好痒……
弯绕的尾尖颤动着,挣脱不得。
顾扬……竟然敢拿他的尾巴做这样荒唐的事。
谢离殊怒极,呵斥道:“滚开。”
顾扬却眯起眼:“我也想走啊师兄,可是你的尾巴正缠着我呢,它不让我走怎么办?”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明明是他强行圈住尾巴,却还要诬赖是别人故意纠缠。
谢离殊面红耳赤,气息不稳地断断续续道:“不要……脸。”
他羞愤欲死,双拳无力地紧握,湿热的酒气和汗气蒸腾在一起缠绕。
而后一个吻落在他的耳背,又是粗糙的舌卷上来,软软舔吻住鲜红欲滴的耳垂。
“可我不想要脸,只想要你。”
沾着湿润谷欠气的情话就这样轻轻落在谢离殊赤红的耳尖。
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什么都不想要……是什么意思?
只想要他?
谢离殊茫然地睁着眼。
“师兄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都敢不专心。”顾扬的动作更狠。
谢离殊终于回过神,他难耐地仰起脖颈,伸手推拒:“不要了……”
顾扬却不肯松开,好不容易让谢离殊应允他玩这样的花样,怎会轻易放过。
“那你说我刚刚教你的那句话,我就松手。”
谢离殊蹙眉:“什么话?”
“就是先前那句……”
“不要脸?”
“……”
“你不说,那就我来说了。”他坏心眼地眯起眼,趁着谢离殊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动作:
“夫君你真厉害。”
谢离殊这时才惊愕地低头望去。不知这混账何时竟将……他被焦灼得难受,根本承受不住,只能咬牙低压着身子,试图减轻那过分的压迫。
“别这样,顾扬……”
“对不起,师兄……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好不好?”
“不好。”
“别让我说第二次!你他妈给我滚开!”
他语气陡然凶狠,连着声色也拔高了好几度,仿若真的气急。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对望着对方。
顾扬没有再继续,他怔怔地看过去,渐渐的,眼中莹润起湿热的水汽,泪滴垂垂欲落。
“师兄……”
却不是因为谢离殊吼他想哭。
只是因为好舒服。
谢离殊刚才生气时连带着……这前所未有的感觉迫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他这副模样,却着实把谢离殊吓得不轻。
谢离殊想起那个画皮妖说的话。
难道他真的凶成那样了?竟都把顾扬吓哭了?
他蹙起眉,无奈扶额:“你哭什么?”
顾扬哽咽道:“我……我只是想帮师兄解除心魔戾气……对不起。”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落在谢离殊的手心。
谢离殊心中微颤,没再推阻,泄了气般躺倒回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生些了,谁知顾扬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在一旁试探地问:
“师兄,我可以继续吗?”
“不做就滚。”
顾扬立刻收起眼泪,笑眯眯地继续动作。他先还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条狐狸尾巴,现在却觉得这尾巴着实碍事,非得将谢离殊掰回来。
“师兄可不可以把尾巴抱着?”
狐尾焦躁地一甩,轻轻打在顾扬的脸上。顾扬被毛绒绒的尾巴一扇,没觉得多疼,倒是毛扎得心里更是酥痒。
随后狐狸尾巴遮掩住,不让顾扬触碰。
“好吧,师兄不抱的话,那便一起好了。”
谢离殊终究奈何不了,只能屈辱地握住那尾巴,将它撇至一旁。
他真是怕了顾扬了。
顾扬收起眼泪,垂着头看了好几眼:“……好美。”
他抱住谢离殊,开始胡言乱语:“师兄干脆以后别穿衣服了,就这样每天在家里等着我,我回家就和你修炼,白天修炼,晚上修炼,睡醒了修炼,睡觉也修炼,连吃饭也要修炼,好不好?”
顾扬亲吻着谢离殊的耳尖,故意勾起耳尖轻微敏.感的颤动。
“……”
谢离殊终于忍无可忍。
“砰”的一声——
他捂着生疼的头,眼泪汪汪地望回去,却发现谢离殊的狐尾已经开始慢慢褪了回去,就连耳朵也一并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发红包谢罪呜呜呜[裂开]
依然来不及小剧场喵喵喵~
又被锁了,连锁两章我也太不要脸了[裂开]
第52章 师兄,你信我吗?
两人对望半晌,最终还是顾扬捂着头,眼泪汪汪地开口:
“师兄,你的耳朵和尾巴都没了。”
谢离殊终于找回理智,他怔然回神,深深望了顾扬一眼,而后扯过衣衫披在身上,一言不发。
顾扬磨磨蹭蹭凑过去,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流连忘返:“师兄,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向来擅长装乖卖巧来迷惑谢离殊,而谢离殊往常也偶尔会有纵容他的时候。
顾扬垂下头,又想去亲谢离殊的嘴角,可那人却避开了身子。
他神色复杂地看顾扬,眼中的激情与情潮已一并褪去,仿若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心中似有千帆过尽,只余二字荒唐。谢离殊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和一个男子荒唐到这个地步。
他向来是个熬得住的人,曾经为了修炼整整三天不阖眼,结丹时强行破境,险些被天雷活活劈死,更不用说那三年与野狗争食的日子。
于谢离殊而言,既然死不了,还不如多活络活络。
因此他才答应了顾扬的要求,也忍耐了顾扬对他的这些放肆,反正这人的身体能帮他驱除心魔,就当作是个药杵用着也好。
但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就像顾扬刚刚说的那些话,谢离殊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因为顾扬的一句话而心中不安。
这些天的心绪波澜,顾扬对他日复一日增多的依恋都不是假的。
再这样下去,顾扬和他都会陷入这沼泽,难以自拔。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下去。
谢离殊是个绝情的人,对自己狠得起,对别人也狠,他本也该是独身一人的。
既已经习惯冷清,就不该在世间留下太多眷恋。
这些莫须有的情绪,是有弱点的人才会沾染的牵绊,他要在弱点形成之前,彻底隔绝这一切,绝不触碰。
毕竟……
一个人活得久了,失去的东西就越多,少年心性,过往荣光,就会如逝水流沙,不可追回。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因此也不容许自己再去贪恋,失去。
他也并不似话本里描绘的天之骄子那般年少意气,心比天高。
纵有自信人定胜天,心里面却始终压着沉重负担。
那么多恩怨情仇,还未偿还。
那么多未竟之事,还未完成。
或者说自己的情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断情绝爱中透支了。
顾扬想撼动他,根本是痴心妄想。
谢离殊坚信自己从今往后都不会后悔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他和顾扬不是一路人,不必有太多的牵挂。
自己也该清醒,不要再沦陷进这温柔乡中。
就这样了。别再想了。
他规劝自己。
所以,在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情事后,谢离殊还能深深吸口气,而后淡然起身疏远顾扬。
现在药罐用完,自然该丢了。
他侧过身,衣衫齐整,又恢复往日的凌厉模样。
顾扬伸手想去握住谢离殊的衣袖,却被一掌击开。
掌心被打得火辣辣的疼,顾扬委屈地低声唤着谢离殊:
“师兄……”
“让开。”
他不明白谢离殊为什么突然如此冷漠。只以为是贤者时刻,师兄才恢复爱搭不理的模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都冷静冷静。”
“冷静?”
顾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也随手披上一件衣服,站起身,想抱住谢离殊。
谢离殊却又避开了。
“走吧。”
顾扬还没办法接受落差,明明刚刚还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怎么一转眼就这般疏远,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纵然在原书里早已经领教过谢离殊“提裤子不认人”的威力,但他们……他们也不该如此陌生。
若是谢离殊真不喜欢,怎么会轻而易举地答应他?
顾扬按捺住心底的失落,又凑上去撒娇:“那就只抱一下,好不好?”
他待了许久,都没等到谢离殊回应。那人只是垂着一双冷色的眸,先前那些疯狂过的炽热痕迹,化作浅淡眼眸里一抹稍纵即逝的光。
良久,才说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顾扬,你该清楚我们之间的界限。”
顾扬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眸。
界限?他和谢离殊负二十的界限吗?他不明白,谢离殊为什么每次都要端着架子,为什么每次一结束就那么冷漠,半分温存也无。
他还想上前拦住对方,那人却只给他留下道决绝的背影。
顾扬怎么也留不住谢离殊。
他终于按捺不住,近乎绝望地厉声唤道:“谢离殊,你别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我真的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顾扬难得咬紧牙关,怒声道:“我不懂,你明明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罢了,与你说了你也不懂。”
“……”
他见这招不管用,于是又软着声:“师兄,你别走,好不好?”
“我想……”多看看你啊。
谢离殊的脚步不过停了一瞬,背对着他,再也没回头。
看不清他的神色,顾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最后,他独自拜别了李照心他们,一个人回到玄云宗。
可惜也没见到谢离殊。
谢离殊突如其来的冷漠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去了师兄门前,那人也闭门不出,还加了几重结界故意防着他。
顾扬半天看不见谢离殊的身影,干脆将自己关在玉荼殿里苦修,盼着早日结成金丹。
谢离殊不是瞧不起他吗?他偏要让谢离殊刮目相看。
顾扬一连几日都窝在房里,司君元也觉得反常,好几次来寻他都被避而不见。
直至五日后,才从这连日苦修里抬起头。
他这几天不吃不喝,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体内结丹之势,破境之日已是不远。
只是这飞升金丹的雷劫……
顾扬嘴角抽了抽,他还不想被雷劈。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就告诉他,人要是说谎多了就会被雷劈,吓得顾扬在现代时从不敢去胡乱诓人。
谁知来这里以后为了接近谢离殊,胡乱扯了不少谎。
这下真是要遭报应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早修的弟子们叽叽喳喳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他好奇地望过去,顾扬素来爱凑热闹,这些天闷坏了,有这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青石阶上踩满斑驳的脚印。
飞溅的泥点子沾湿了弟子们的衣角,明黄的弟子校服来往其间,不少人闹着,吵着,嚷着,一窝蜂般涌去中央。
顾扬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拽住一个人的衣袖问道:
“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名弟子满脸兴奋:“这你都不知道?宗主回来了。”
“宗主?”顾扬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荀宗主每次游历回来,都会带各式各样的灵宝法器,先到先得,大家都急着去抢呢。”
他忙扯开顾扬的手:“可别耽误我,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顾扬讪讪松手,摸了摸鼻尖,回忆起原书的内容。
玄云宗乃十二宗之首,天下门徒过万,宗主自然也得修为高深。
而玄云宗这位宗主则名为荀妄,早已是大乘期修士,但他却生性淡泊名利,最爱游山玩水,手下事务大多交给玉荼尊者打理。
听说荀妄已经数年未归。怎么在这个什么也不是的节骨眼上突然就回来了?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顾扬也跟着人群过去凑热闹,只看见那做巍峨的宗主殿前已经聚了大半的弟子,四处张望片刻,也没看见谢离殊的身影。
也是,谢离殊那般心高气傲,哪瞧得上这些小玩意。
他叹息一声,远远看见荀妄正举着一个风车模样的玩意。
“这是金陵淘来的风车,能引八百里长风,虽然杀伤力不强,但生的风绞却极像天机阁使者的独门秘法,仅此一只,谁要拿去啊?”
“这个则是鬼市上得来的丹药,专给没辟谷的弟子研制,服下后可大半个月不食。”
“还有这个……是一只兔妖的妖丹,将此丹藏于腹腔便能化作兔子半日。”
“唉唉唉,宗主宗主看我!我想学风绞!”
“看我看我,我是风系灵根!”
荀妄笑容随和,身上松松垮垮的大袖衫更是显得他风流不羁,半分不见规矩,随性得很。
原书的荀妄本是死在魔族尊主手中,临死前还将半生的功力传给了谢离殊。
顾扬摇了摇头,这样看来,这位宗主还是挺可怜的,不过是龙傲天成功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顾扬自知抢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弟子,干脆退至身后,却不慎踩到了人。
他忙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没看见你。”
转身一看,居然是司君元。
两人好几日没见,司君元依然温文有礼:“没事。”
“你怎么也在这?”
司君元面色微红:“听说宗主回来了,也来凑凑热闹。”
“对了,师兄呢?”
顾扬将脸侧至一旁:“不知道,他又生气了。”
“跟河豚一样,一戳就炸。”
司君元摇摇头:“你怎么能这样说师兄?”
顾扬也只敢在背后胡说八道一番,他悻悻退后半步,转移话题:“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司君元无奈道:“自然是修炼,师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嗯,也是。”
他转过身,和司君元告完别,转身离去。
梨花纷飞,背影淹没在纷飞白雪之中,而后,那斑驳的光影透过玉荼殿飘洒的梨花,最终落在玉荼尊者白金绣边的衣冠上。
玉荼尊者得了宗主归来的消息,早就打点好了一切,特意给荀妄办了个接风宴。
谢离殊也被叫上帮忙了。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看着忙上忙下的谢离殊,沉声道:
“离殊,这段日子不见……为师还没来得及问你。”
谢离殊摆放茶点的手微微一顿:
“师尊想问什么?”
“君元已将神御阁与灵光秘境之事告诉我,本来为师也不该怀疑自己的徒弟……”
“但你与君元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是没有疑心,顾扬却是后来的弟子,难免让人放心不下。”
“若他过往真沾染过无辜鲜血,那玄云宗也留不得他。”
谢离殊知晓他言下之意,默了半晌后,才沉声道:“师尊不可。”
“为何?”
淡色的眼眸微微垂下:
“此事本有蹊跷,或是他人栽赃也未有所知。”
玉荼尊者叹了口气:“神御阁丈罪之物乃是上古神器,按理不应有任何虚假……你就这般信他?”
谢离殊顿住了。
信?
作者有话要说:
好急好急,我也好想看师兄追悔莫及[坏笑]
非常吉祥的52章,写不到520章,就在52章附赠小剧场吧~
《敲门》
某日,顾扬抱着师兄入睡,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看见的是司君元。
司君元:你你你,你和师兄,你你你你们怎么在一张床上?
顾扬(起床气发作):你什么你?喊嫂子
开门看见是茯雪菇凉。
茯雪:哇靠……可惜可惜,又少了两个看起来双修本事不错的男人
顾扬(猛地叩上门):好吓人的变态
开门看见的是慕容嫣儿。
慕容嫣儿:哇!真是意料之中呢……
顾扬:师妹呀,你得发散思维,这世界上男的和男的也可以,你只写师兄变成女的多没趣~
第53章 挑菜为一计
谢离殊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避开玉荼尊者的目光,随后才道:
“他待人赤诚,并非恶人。”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似幻般消逝其间。
“离殊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向懂事明理,也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以你的天资,将来飞升大乘,登仙化境也非虚妄,也正因如此,若有朝一日情势所逼要你做出抉择。”他顿了片刻:“为师希望你明白,切勿困于锱铢之间,蓬间雀……注定活不长久。”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了悟大道就得放下凡尘俗念,俯仰天地,而非是对万生低眉,别忘了你当初拜入门下的初心。”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玉荼尊者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追问。
谢离殊放下茶点,独自出了玉荼殿。
门外冷清,弟子们都去迎接宗主了,他缓步走到院中那棵梨树下,将额头抵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梨树,离殊。
恍惚间,一张柔和的,温顺的脸庞笑眯眯看着他:
“本是枝头雪,偶落尘世间。”
那声色轻柔,仿佛月光缓缓流淌而过。
“人生天地,要如梨树般伫立也并非易事,要耐得住岁月清寒,风欺雪压三百年,方能将一身风骨化作世间清尘绝世的一捧雪。”
“小树啊,你要好好长大。”
记忆里,他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朝他笑着,如过往芳华,渐渐都看不清了。
小雪似的花瓣飘飘然落在肩上,谢离殊等了许久,才干涩地转过眼眸,凝视着远方模糊的人影。
而后僵硬地转过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里。
——
荀妄宗主归来,各峰长老大多都聚在宗主殿,不少还带上自己的亲传弟子。
玉荼尊者也叫上了顾扬他们。
弟子们热络地挤在一桌,长老们单独一桌,好不热闹。
年关将至,月色孤寒,殿内却无人做个浴火结界御寒,只剩下殿中一丛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作响。
这还是顾扬从鱼欢宗归来后,第一次见到谢离殊。
谢离殊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只可惜这位置刚好是正对面,两人低下头吃口饭,稍一抬头就能望见彼此。
谢离殊的视线从不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每每碰上就会立即转开。
顾扬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通谢离殊为什么又开始疏远他。
还是说,男人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
他脑子简单,索性埋头认认真真吃饭,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离殊的方向。
谢离殊吃饭很斯文,即便周遭一圈的菜肴都被其余师弟师妹扫荡一空,他还能不急不缓地吃着,细嚼慢咽。
觥筹交错间,人人相互庆贺,鲜少有人注意到谢离殊。他就端正地坐在那里,如一捧清世白雪,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热络的人群之中。
顾扬想,谢离殊确实会化。
在他眼里,那人总是转瞬即逝的,稍不注意就会从指缝溜走。
他忽地站起身。
身旁的司君元被他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顾扬笑眯眯的,嘴角斟着浅浅的酒窝,顿了片刻,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
“我来给师兄布菜。”
司君元只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言罢,顾扬还真去寻了个干净的瓷碗,恭恭敬敬地递给司君元,亲昵地凑近:“来,师兄,这蜜渍豆腐可甜了,混了山蜂蜜,配上芙蓉花一同烹煮,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你尝尝。”
司君元如见鬼般望着他:“你可是发烧了?”
顾扬委屈地撇嘴:“师兄,我好心给你挑菜,你怎么还咒我?”
“没没没,我只是……没见过你这模样。”
“师兄没见过的样子还多着呢。”顾扬又殷勤地舀了碗莲子百合羹给司君元:“这莲子煮得软烂,汤汁也稠,我替师兄尝过了,清甜软糯,最是解腻。”
司君元受宠若惊接过碗,迟疑道:“难道你有事求我?”
顾扬眨了眨眼:“哪有,只是想孝敬孝敬师兄罢了。”
司君元失笑:“今日师尊和大师兄都在这,你不去孝敬他们,反倒来孝敬我?”
“自然是因为师兄待我最好。”
对面,谢离殊端碗的指尖颤了颤,原本也想舀一碗莲子百合羹,却半道转向了另一边的蛋花汤。
顾扬看在眼底,却不显露。
他刚要给碗里再添点牛肉,谁知司君元立时端起碗:“多谢师弟,我先吃一些,你再挑吧。”
“等等!”顾扬忽然提声喝道。
司君元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怎么了?”
顾扬死死盯着他盛满菜的碗,喉间滑了滑:“师兄啊,要不再等等?”
“啊,可是再不吃就冷了。”
“别急,这有炭火温着,冷不了。”
“那……我何时能吃?”
顾扬转过头,对他挤眉弄眼。
“咳咳,这么多菜,师兄也吃不完吧,不如……咳咳一下。”
司君元思索半天,茫然问道:“咳咳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咳咳。”顾扬意味深长。
“……”
司君元似懂非懂,只是无奈地看着顾扬。
于是他只能站起身,端着碗走到谢离殊面前。
“师兄,这菜太多了,我实在吃不完,不如师兄帮我分担些?”
谢离殊眼色都未抬一下:“既是别人挑给你的,给我做什么?”
“他不肯收回去,我又吃不完,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师兄就当帮帮我?”
司君元见谢离殊没再拒绝,于是便直接将碗放在谢离殊面前。他总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顾扬身旁。
顾扬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满意地看着他。
饶是司君元这样好脾气的人,此刻也脸色微微发青。
这俩人闹矛盾,怎么却像是在戏弄他?
谢离殊装作未曾察觉,将那碗菜搁在一旁,许久未动。
顾扬偷偷用余光瞥去,眼见那一碗菜都凉透了,谢离殊都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失落地想着,谢离殊就真的要和他疏远到这个地步,连挑的菜都不肯吃了。
亏他挑的还全是谢离殊爱吃的。
顾扬不信邪了,他又拿来个空碗,郑重地按了按司君元的肩,委以重任。
“师兄,就靠你了。”
“我?”司君元还未吃上几口,又被顾扬叫起来。
“他这些时日饿瘦了不少,定是又为了修炼不好好吃饭,除了我们,谁还会惦记着他?”
“所以不如你再……”
“你为何不亲自去?”
顾扬哀哀叹息一声,撑着下巴:“要是我能去就好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肯让我靠近。”
“你做了什么事,能让师兄气这么久?”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这样喜怒无常,我也无可奈何。”
这时荀妄站起身,端起酒杯:“玄云宗能有今日,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来,我敬诸位同门一杯,愿诸君今后都能得偿所愿,修成大道!”
席下的长老喝高了,皆是面色酡红地摆摆手:“担不起担不起,宗主客气。”
“宗主言重了,玄云宗有今日,全是仰仗宗主。”
年轻的弟子也恭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离殊尝了两杯酒,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落上层薄薄的红。
顾扬注意到那抹绯色,不以为意地侧过头,暗骂一声。
真是犯贱。
随即那人便不胜酒力地告别了席间,顾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计划只能落空。
转眼年关将至。
山下集市的炭火早被抢得差不多了,价钱水涨船高,百姓们叫苦不迭。
于是谢离殊便亲手做了许多能燃整日的火石,想去送给那些买不起炭火的穷苦人家。
他本性属水,火灵力极为稀薄,连夜做的火石已经耗费大半气力,却仍是不够用。
昨日下山时还看见四五家贫苦人家没能分到火石。
多事这些穷人买不起炭火,定会被活活冻死在严寒的冬日里。
眼见一天冷过一日,谢离殊便整日都去后山捡石头,将一颗颗石块打磨光滑,渡入火灵,做成火石。
这日,他又抱着小山堆一样的石头,准备带回玉荼殿渡上灵力。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在面前挡住去路。
见着这一大堆石头也不知道躲开。
谢离殊往左走,那人便往左走。
他往右走,那人也往右走。
如此循环往复后,谢离殊终于恼羞成怒,喝道:“你到底走哪边?!”
对方只轻轻咳了两声,躲在小石堆后,不肯露出面容。
谢离殊只当遇到个有病的人,转身就要走。那人却依依不饶,还一掌抓住他的肩膀。
他勃然大怒,刚要反手折过去,手中灵力却不稳,怀里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谢离殊怒斥转身:“你这个混……”
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竟是顾扬。
他想要挣脱开顾扬的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一路连拉带拽。
“哎!我的石头!”
谢离殊被顾扬半推半就地带到汲古阁的角落。这处是个死角,余光还能瞥见是不是有弟子抱着书册路过。
谢离殊咬着牙:“你要做什么?”
顾扬终于得偿所愿地靠近他,眨了眨眼:“好久不见。”
“前几日不是才见过。”
他见谢离殊转过头,也不强求,而是将脸也转到谢离殊看的方向。
“可师兄都不曾好好看过我。”
“看你做什么?”
“唉……说错了,是我没能好好看看师兄。”
谢离殊正欲说话,却和那双含笑的眼撞了满怀。
顾扬每次都凑得这么近,那双温柔的眼眸不由分说地就插进他的视线。
他心中不可控地一滞,随后如擂鼓般——
“砰”
“砰”
“砰”
一声声,砸向胸腔。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大家的评论了,关于本文后续的走向,现在知道就没趣味了,所以不细说。
至于两个人的感情问题。
我写文呢,只会让两个真正值得相爱的人彼此走向对方。
离殊,梨树,我想他是值得被爱的,也需要在过程中学会如何去爱人的。
他的爱其实就像梨花一样,飘渺如雪,悄无声息地一片片覆盖在土地上,风来时,轻轻落下些许,直到最后被彻底惊扰,才将满树芳华倾付在一人的身上。
这个顿悟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内心挣扎,所以这段历程必不可少。
师兄这个人,注定不会那么快认清自己的感情,会刻意疏远,逃避,他需要一个爆点,才能顿悟自己到底爱不爱谁。
而对于顾扬呢,我想他是一个热情温暖,或许带着些幼稚,却慢慢在经历中成长的少年。
就像本文的立意那样~爱会让锋利的人磨平棱角,也让幼稚的人走向成熟,所以两个人都会慢慢变化的[撒花]
第54章 受伤为二计
谢离殊醒了醒神,懵懂地垂下头,几缕被顾扬拉扯间弄乱的发丝微微翘在脸侧。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干脆喃喃道:“我要……去捡石头。”
言罢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捡石头。”
才侧过身,顾扬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别走,好不好?”
他瞥过头,默不作声,悄悄握紧了尚存温暖的掌心。
“你要做什么?”
顾扬一时语塞。
谢离殊等了片刻道:“不说的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走?你要去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离殊那双缱绻的狐狸眼上,因着身高的差别,垂眸便能看见那微微低垂的乌黑睫毛。
顾扬喉间滚了滚,又站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挟在谢离殊的周身。
“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谢离殊后退半步,心里也不是滋味,自知这事也并非全是顾扬的错,也犯不着他眼巴巴地来认错。
“……”
“师兄可以原谅我吗?”
“你没做错,何必来寻我原谅。”
“那你为何不理我?明明那天还好好的。”
顾扬的眼神委屈,仿佛受了多重的情伤一般。
“……”
他沉默了。
顾扬从来不够稳重,连真正的喜欢都分不清,只知道粘着自己,顶多是把对床笫之欢的贪恋错认成了情意。
这浅薄的情意称不上喜欢,贪恋的不过是他的身体罢了。
若非那日误入幻境,他们之间,本该止于师兄弟之情,再无其他多余的纠葛。
而他自己,也万万不能沉溺其中。
“我们本就没有关系,为何非得理你?”
没有关系?
顾扬听得后槽牙发痒,他没想到,谢离殊竟然能薄情到这种地步,什么都做尽了,还能说没有关系这样轻飘飘的话……
情人不算?朋友不算?连师兄弟都不算?!
简直比上话本子里的陈世美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谢离殊回心转意,肯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顾扬生来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他真不信世界上有他做不到的事。
天下第一或许难了些,可若连让谢离殊理他都办不到,还不如不活了。
对上谢离殊这样冷漠的人,他只能……
顾扬索性摆出一副嚣张跋扈的姿态,他咬着牙,扯住谢离殊的衣领,来势汹汹。
谢离殊蹙眉:“做什么?”
“呵呵,谢离殊,你可真是好本事,你看我不……”
“你又发什么疯?”谢离殊怒道。
“不……闷死你算了!”
他猛地扑上去,将连日积压的气焰怨气尽数倾泻在这个冷心冷情的人身上。
说白了,谢离殊凭什么让他这样委曲求全?
顾扬恨不得将人按在榻上好好教训,掐着谢离殊的下巴强行逼问他到底谁才是夫君,还敢不敢这样横?
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何必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才合该是他的性子!
于是顾扬强行将谢离殊扯过来,眼眶发红,目眦欲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动手了。
可惜……顾扬终究是个软包子,最终只是“呜”的一声,将脸埋在对方肩头,委屈着哽咽:“师兄,你别不理我。”
“我也是个人啊,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你总是这么冷落我,我难道不会难过吗?”
“每次都是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给我,我就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好吧,是我话多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在乎。”
谢离殊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安慰顾扬,半晌只憋出句:“……你哭什么?”
顾扬抬起头,自证一般,睁大眼眸与谢离殊对视:“我没哭。”
“已经够丢脸了,怎么可能哭。”
“你还知道丢人?”
“偶尔知道。”
顾扬又将下巴轻轻摩挲在谢离殊的脖颈间,用温热的脸颊去蹭那修长光滑的颈。
见谢离殊没有动作,于是又得寸进尺地试探:“师兄,今天带上我好不好?”
“你去也帮不上忙。”
他眯眼微微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谁说帮不上忙的,我可以给师兄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灵力术法也能做这些。”
“那我还能陪师兄说话解闷,能陪师兄散步,还能给师兄做好多碗好多碗甜豆花——实在不行,帮师兄洗澡也行。”
“你……!”谢离殊羞恼道。
“好不好嘛,师兄。”
他考虑了片刻,想着正好有用得上顾扬的地方,干脆不再推拒,算是默许。
顾扬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将散落一地的石子一块块拾缀起来。
顾扬不用法术,大大咧咧地兜了满怀的石头块,浑身灰扑扑的,还故意往谢离殊身上蹭,惹得那人连连“啧”了好几声。
他按捺住心跳,退开些许。
明明两人什么都做过了,却还是会因为这样贴近的距离乱了心神。
就像尝过滋味的鲜肉,你明明已经尝过它的鲜香滋味,却还是忍不住想去再品尝几次……
偏偏这块肥肉还若即若离地吊着你,不让你碰到,也不让你尝到,就纯馋着他。
顾扬咬牙切齿,时常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真是恨极了无情道!!!
创出这断情绝欲之道的人简直就不是个东西。男人不就该食色随心,纵情六欲吗?
他想亲近谢离殊就亲近,想抱他就抱他,哪管这些有的没的?
顾扬捶胸顿足,还真想扒开谢离殊的心,看看里头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心肠,怎么能如此绝情?
罢了。
他晃了晃头,将这些莫须有的心思甩开。
不多时,石块被二人捡得差不多了,顾扬跟着谢离殊一路回到玉荼殿。
望着这座终于没有结界阻隔他的地方,顾扬顺畅地跨了进去。
浑身舒适。
他将满怀的石头一股脑地都堆在木桌上。
谢离殊眼神高深莫测:“你过来。”
懵懵懂懂地走过去,谢离殊递给他一块打磨光滑的火石。
“将你的灵火施在上面。”
“石头怎么烧得起来?”
“笨,灵火可焚尽万物。”
“哦。”
顾扬指尖微动,灵火便窜了上去,火石很快就吞没了那撮灵火,变得炽热滚烫。
谢离殊放下火石,又拿起一旁的黑色石头。
冬日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影中浮动,落在那人的脸侧,脸上细软的绒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半侧阴影下,一颗极淡的泪痣隐匿于眼角。
谢离殊安然坐着,拈起预先打磨好的石头,修长的指尖渡上金光,缓缓注入石中。
那颗光滑的石头慢慢变得赤红火热,内部汩汩流动着温热的灵力。
顾扬呼吸微滞,良久才问道:“做这些火石干什么?”
“今岁严寒,山下的百姓缺炭取暖。”
所以……谢离殊做这些东西是为了他们?
他原以为这人除了修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没想到谢离殊还会如此顾及民生疾苦。
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一颗火石能燃多久?”
“一整日。”
“才一日?!那你得做多少颗才够他们过冬?”
“最冷不过两个月,一户人家六十多颗便够了。”
一家六十多颗,这也得做上许久……况且山下这么多户人家,谢离殊得日以继夜地做多久才够用?
难怪他之前看见谢离殊的指尖还带着剐蹭的血痕,想必就是做火石时留下的伤。
顾扬心里不是滋味,谢离殊都这么辛苦了,他竟还来烦扰谢离殊。
他心疼地坐过去,从谢离殊掌心抢过那把小金刀。
谢离殊蹙起眉:“做什么?还给我。”
“我来帮你磨,你去渡灵力吧。”
“你笨手笨脚,到时候弄得全是血。”
顾扬嘴硬:“怎么可能?师兄也太小瞧我了。”
“懂不懂什么叫铁汉柔情,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你浑身上下哪一处和铁汉沾得上边?”
“哪里沾得上边……师兄不是最清楚么?”
过了片刻,谢离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色一红。
“顾扬!你!”
顾扬嬉笑着叼住刀柄,不再多言,低头细细磨去火石上的尘垢。
“石头表面不能太过粗糙,你要打磨得细些,太粗糙的石头无法贮存灵力,很快就会散。”
“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忙去吧。”
谢离殊又不放心地瞥他一眼,见顾扬用得还算顺手,总算稍稍放下心,转身去给先前准备好的火石渡灵力。
用这刀来打磨极需要巧劲,力道太轻会磨不细致,力道太重又容易把手伤着,顾扬埋头认认真真刻了许久,却还是一个不慎将指尖割伤了。
他刚想呼痛,却见谢离殊正背对着他,并未察觉。
……罢了,等师兄看见了,肯定又要嫌他笨,还不如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顾扬悄悄用袖口擦去血迹,继续雕刻。
他知道自己有点笨,却没想到自己能笨到这个地步。
连着好几刀没刻着石头,全刻自己手上了。
这石头用法术难以雕琢,偷不了懒。他便强忍着用袖子擦了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雕刻。
才做这么几颗火石就已经如此,不知道谢离殊得伤着自己多少回才做了这么多颗……
顾扬对着火石吹了口气,将石头上的血迹擦干净,而后整整齐齐放在一旁,谢离殊始终未察觉,只专注地给这些火石渡上灵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龙傲天的自我修养》
某天,谢离殊捡到一本书,名字叫《龙傲天的自我修养》
翻开第一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第二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穷!
第三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
第四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死人穷……
退婚为一计,跳崖为二计,后宫为三计,我命由我不由天为四计,神族血缘为五计,可谓是仙帝遍地跑,圣人满街走,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如此便可成为一个合格的龙傲天!
第55章 护夫为三计
直至最后,顾扬的手掌被割得千疮百孔,那些石头才算刻好。
谢离殊转过头,见桌上竟干干净净,不由得诧异:“你竟没割伤手?”
顾扬将那只受伤的手掩在桌下:“师兄也太小瞧我了,这点小事。”
“……你倒是细心,连我都不小心划伤过手。”
见他难得语气缓和,顾扬的心情也松活不少。
“那我们待会去哪?”
“了妄山下的芙蓉村。”
“芙蓉村?这处我倒是不曾去过,有几户人家?”
“大约二十来户,带一千颗应当足够了。”
“哦,师兄,这火石可要收钱?”
“收。”
“啊?那应该已经赚上不少了吧?”
“一颗一文钱。”
顾扬失笑:“这也卖得太便宜了。”
“本也不想收,但那些百姓过意不去,便收一文钱略做表示,若遇上实在困窘的,你送与他们便是。”
“还有,这里常有小贩会扮成贫农骗火石拿去卖钱,你注意分辨。”
“好。”顾扬应下。
二人踩着湿润的泥泞路慢慢下山,昨夜积雪已经化了不少,风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雪碴子,顾扬深吸一口气,鼻尖酸疼,只好撑起伞抵挡寒风。
谢离殊不披斗篷便罢了,连手炉也未带。
顾扬便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捻起一团灵火。
“冷不冷?”
谢离殊难得实诚:“有一点。”
“那师兄求求我,我就给你生些火取暖。”
“做梦。”
“哎,真没趣。”
“……”
说是如此说,他还是一路都在手心起着火给谢离殊取暖。
转眼就到了山下,芙蓉村中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农户,十几家茅草屋零星散布在外,看样子,这里买不起炭火的人家还不少。
谢离殊从储物袋里取出六十颗火石。
“前几日送到这家就没了,不知道他今天还在不在。”
顾扬点点头,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木门里就传来一声吆喝:
“来咯来咯。”
开门的是一位鬓发斑白的七旬老翁。老翁有些诧异,眯着眼瞧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唉,你是那天那位仙君?”
谢离殊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嗯,老伯,我们今天给你送火石来了。”
“你将火石放在火盆里,便能取暖一整日。”
老翁连声道谢:“哎哟,真是多谢仙君了。”
这位老伯是芙蓉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几十年风雨之后,家中只剩他与好赌的儿子相依为命。
唯一的儿子嗜赌,早些年就把家里的钱败光了,害得他连冬日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
“无妨,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怎会是仙君的分内之事,仙君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老朽这就给您磕头了。”
“唉,你别!”
谢离殊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就要颤巍巍地跪下去磕头。
“你这又是何必,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火石。”
顾扬也跟着谢离殊一起将老翁扶起来。他上了年纪,这一跪下去,站起来实在费劲。
“这……家中还有些余粮,不然老夫再去借点柴火招待招待二位?”
顾扬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们还要去送火石,您留着自己用吧。”
“唉……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二位了。”
谢离殊淡淡道:“无需你回报,你们既是了妄山下的百姓,就理应受到玄云宗的庇护。”
老伯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拿着火石便先回屋里生火吧,外面风大。”
“好吧,那仙君慢走,我自己回去便是。”
顾扬和谢离殊辞别老伯,继续前行。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手慵懒地枕靠在脑后:“师兄怎么知道他们冬天缺炭火?”
谢离殊犹豫片刻。
“以前在恒云京时,有个女子曾施舍过我一个包子。”
“这有什么关系?”
“她是芙蓉村的人,那时我日日流浪到她门前,她便每日都给我些许餐饭……后来有一日,她要离开恒云京了,特意给我留下最后一顿饭,我问她为何离开,她说是家里遭盗贼洗劫一空,年迈的母亲买不起昂贵的炭火,正捎信唤她回去。”
“后来呢?”
“书信来得太迟,待后来,我去打听时才知道,她娘早就被冻死了。”
“……”
“还真是可怜。”顾扬叹息道。
“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他幽幽叹息一声,还真有些像个忧国忧民的文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嗯?”
“若我能成为天下第一首富,我就给全天下所有的穷人都发银子,然后在银子上刻上个‘顾’字,这样的话,人人都会对我感恩戴德了。”
谢离殊沉默片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这怎是不要脸?我可没那么大公无私,若我能救世,定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救世英雄,如此青史留名,也不算白活一场。”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顾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谁说都不假,唯独从谢离殊嘴里说出来最是可笑。
谁不知道谢离殊日后登临帝尊之位时,最是在意这巅峰虚名。
后面分发火石的人家也耽搁了些时辰,待顾扬和谢离殊忙完时,天色已经黑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离殊问道。
顾扬瞧了眼天色:“约莫亥时了。”
“亥时?宗门要关了!”
“玄云宗怎么还会关宗门?”
“你竟然不知道?”
顾扬眨了眨眼:“不知道啊,我向来守规矩,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外出。”
“……”
“别说了,快走吧。”
“哦。”
谢离殊在他面前,起初还是疾步行走,后面却急得快跑起来。
“师兄,你等等我。”
漆黑夜色下,零散几颗星子点缀在山野间,寂静无声的村庄中,只听得见两人急促的奔跑声。
顾扬的心跳得很快,眸光微微闪动着。
终于重新赶回山下。他正要迈步,忽然耳目一动,听见最早送出火石的人家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声。
“等等。”
他顿住脚步。
“等什么?夜不归宿可是会受罚的。”
顾扬无奈道:“师兄你听南边的动静。”
谢离殊闻言往南边望去,仔细一听,果然也听见嘈杂争吵的人声。
“怎么回事?”
他们不再多言,快步往老伯家赶去。走得越近,那争吵的声音就越激烈,似乎是有个年轻人在屋内大吼大叫。
谢离殊皱起眉,一脚踢开了房门。
院中,先前见着的老伯正被一个年轻男人揪住衣领,瑟瑟发抖。
男人横眉竖眼,另一只手已然做出挥拳的手势,要一拳砸向老伯的面中。
谢离殊怒不可遏,气得要上前踢开男人,却被顾扬拽住衣袖。
“师兄,不可对凡人动手。”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吗?”
“让我来,你在旁边等着。”
谢离殊强压住怒火,等着顾扬上前。
顾扬冲过去握住年轻男子的手腕:“你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打人?”
“我是何人?我是他亲儿子!”
“既然是亲儿子,那你就更不能打他了!”
“这老东西有钱不拿出来用,还拿去买炭火,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他哪里有钱了?他只能靠我们送的火石活着,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要钱?”
饶是顾扬这样的好脾气,此刻都有些气恼。
“管的着吗?你谁啊你?”
顾扬额角青筋跳动。
“我是谁不重要,但你真是畜牲不如。”
男人勃然大怒,捡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打死你!”
顾扬不便施法术还手,只能赤手空拳地抵挡铁锹。
男人似乎真被气急了,已经失去理智,手里疯狂挥舞着铁锹。
顾扬忍耐脾性:“你发什么疯?”
“哎哟,祝儿,你别打了别打了!”
眼前乱成一锅粥,谢离殊终于按捺不住,一掌击了过去,要教训教训这个“猪儿”。
顾扬见势不妙,忙挡在谢离殊身前,谁知身后的男人趁机又是一铁锹砸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背上。
“砰”——
他疼得闷哼一声,当即软倒在谢离殊的肩头。
“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呼吸骤然沉重,他心中一紧,双目赤红,再也按不住心中气焰。
怎么敢的?这人怎么敢打顾扬的?
该死的东西!
他心中气焰愈发盛然,手心凝聚起一层狠辣的金光,似要将眼前人当场毙命。
顾扬喃喃道:“师兄……别……”
谢离殊的眸色愈发汹涌,凶狠的眼神似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紧紧抿着唇,半天才从唇齿里咬出来了一个字:
“滚。”
男人终于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丢下铁锹就逃之夭夭了。
老伯被这架势吓得浑身发颤,忙冲上来扶住顾扬:“仙……仙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挨了一铁锹……嘶……”
“你贸然冲过来瞎挡什么?不要命了?”
“师兄言重了,若一铁锹就把我打死了,也太不堪一击了。”
“蠢货。”
顾扬万分委屈:“我都受伤了,怎么骂的还是我?”
“你要是不蠢,怎么会往两个要动手的人中间凑?”
“哦。”
“快别说了,两位仙君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里将就住下吧。”
“唉,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然怎么能把二位恩人伤着了。”
谢离殊望向远山处,玄云宗灯火将熄,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他只能点头,跟着老伯一起进了屋内。
老伯佝偻着腰,歉意道:“只是……家里只有两间房,不知道二位谁愿意和我挤挤?”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一款很护夫的傲娇受[狗头]
第56章 瘾症发作
老伯年岁这么高了,还要和他们挤一张床,谢离殊实在过意不去,只沉默了片刻,就选择和顾扬同住一间房。
老伯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仙君啊,最近芙蓉村闹鬼,你们入了夜,可要小心些。”
“闹鬼?那为何不向玄云宗求助?”
“仙君有所不知,这鬼并非恶鬼,不过是个寻不到爹爹的小孩,挨家挨户地敲窗寻爹爹罢了。”
“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老伯悠悠叹息一声:“唉……说来也是可怜,这小孩本是村北边王跛子家里的,王跛子得罪了县北衙门,被官老爷抓去顶罪,在牢里被严刑逼供了一个月,还是死也不肯认罪,最后竟被活活饿死了……这孩子在家里孤苦无依,本还能靠着邻居的接济过活一段日子,谁知夜里独自跑出去寻爹爹,一时走丢,被发现时才知道竟也被饿死在了路上,一缕孤魂又飘回村里头来,村里人不忍心请道士让这可怜的孩子魂飞魄散,便由着他在这夜里时闹上一闹,横竖也没什么大碍……仙君放心,他胆子小,不敢直接进来。”
“若仙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放下执念,也算成全他了。”
谢离殊听闻后,点了点头。
顾扬本以为他会心中不平,去将那衙门的人给收拾一顿,却不料谢离殊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扶着他回了房中。
屋内有一盏油灯晃晃悠悠,昏暗摇曳。
修仙之人耳清目明,只要有一点光线,便能看清周遭。
顾扬倚在谢离殊肩侧,连背上的疼痛都轻了不少。
他撑着身子,对谢离殊甜丝丝地笑:
“师兄你真好。”
“我什么都没做,哪里好了?”
“你就是很好很好啊,虽然师兄有些时候会故意冷落我,但也会因为我生气,为我出头。”
“我何时因你生气?”
“方才师兄不是……”
“你多想了,我只是气他那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
顾扬“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谢离殊将他扶到竹篾编成的床上。
竹篾子床脆弱,顾扬这样的成年男子才坐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发响。
他拍了拍枕头,摸到沙沙的谷堆。
这枕头还是用稻谷壳塞进去制成的,一睡上去,头发上就沾上几颗稻壳子。
顾扬趴在床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谢离殊。
谢离殊不自在地别过眼,手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你过来些,我给你上——”
话说到一半,忽地瞧见顾扬眼前一亮。
他想起要和顾扬保持距离,免得这人有起了希望,于是话说出嘴边时就拐了个弯:
“你自己上药。”
顾扬失望地看着那小瓷瓶,眸底的光黯淡了下去。
他原以为谢离殊会心疼他,亲手为他敷药,没想到这人却让他自己来。
顾扬接过药膏,刚要上药,就迟疑了半瞬。
方才夜色昏黑,谢离殊没瞧见他手上的伤,如今灯火一照,不就全看见了?
如果是往日,他定会趁着这机会好生卖可怜,可今日心知谢离殊不会对他心软,即便看见伤口,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又何必让谢离殊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兄,我要脱衣服,你可不可以……背过身?”
两人什么都做过了,此时还来害羞实在有些矫情,但谢离殊脸皮薄,还是悻悻地转过头。
他缓缓闭上眼,本是想清心入定。
耳后传来的窸窸窣窣脱衣声却尤为清晰。
这屋子实在太静了,静得连顾扬的一举一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离殊的耳尖悄然蒙上一层薄红。
人都是这样,一旦失去了五感之一,其余的便会格外灵敏。
他情不自禁联想到身后的景象。
他应当知道的。
青年如今的身形比初见时修长了不少,应是因为修为精进的缘故,身躯出落得愈发匀称挺拔。
一身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禁锢在略显紧窄的衣衫里,更添几分雄性蓬勃的力量。
男人向来是慕强的。
他有时候也在恼怒,明明自己样样都是出类拔萃,为何却会比顾扬矮上那么一小截?
这唯一低于顾扬的缺憾让他心中的不平之感愈发强烈。
谢离殊想抹去这阴暗的心思,于是便调了个头,又去想其他的。
乱麻似的脑海却偏偏挑出一根最不可回念的薄筋,伸展开来——
那是一双结实的,撑靠在他身侧的臂膀。
青年沉重地低叹着,似乎极为满足。
热汗顺着坚实的臂弯滑落,满溢出来的蓬勃气息死死包裹着他,摧枯拉朽地侵蚀着谢离殊的神志。
俊朗舒展的眉眼弯弯笑着,浅浅的酒窝仿佛斟着世间最清甜的酒水……
他喉间滚了滚,眼神飘忽,气息也跟着沉重了不少。
顾扬在身后还时不时溢出一声闷哼,像极了在他身上获得极致快感时满足的喟叹。
“嗯……”
顾扬还在抹着药,却疼得直抽气。
他气愤地攥住衣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怎么这么没用?上个药还要发出这么多声音?
过后,又是唾弃自己。
不过露个上半身罢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个和他相同的男子,有什么好心猿意马的?
谢离殊在暗处自责。
等了许久,顾扬仍磕磕绊绊,半天都上不好药,疼痛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皱着眉问道:“你还要多久?”
“很快了,很快了。”
可是这声“很快了”之后,谢离殊又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他擦完药。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谢离殊慌忙转过身,刚好撞见那人耷拉着手,正要给背后的青紫痕迹抹药。
顾扬眼泪汪汪:“手,手抽筋了……”
谢离殊脸色一黑,伸手要去接过他的药。
“我来吧。”
那人却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像是在刻意避着他。
“不劳烦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你躲着我做什么?”
谢离殊不由分说地强行扯过顾扬的手。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知晓了缘由。
顾扬的掌心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皆是金刀留下的印迹,伤口甚至还没来得及结痂,稍一触碰就渗出了血珠。
“伤成这样也不说?”
顾扬怯怯抽回手,声音低垂:“我怕师兄嫌我蠢……”
“你蠢的时候还少吗?不说只显得你更蠢。”
“真的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手拿过来。”
他犹犹豫豫,终是将割得千疮百孔的手递了过去。
“真的只是小伤。”
“你不方便上药,就由我来吧,别逞强了。”
“……多谢师兄。”
夜色下,灯花噼里啪啦地作响,顾扬看见谢离殊垂下眸为他上药的专注侧颜,只觉得掌心的刺痛都化作了丝丝的甜意。
谢离殊竟然还愿意给他擦药,是不是就说明……并没有那么讨厌他。
“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谢离殊头也不抬。
还没等顾扬说出口,窗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警惕地望着窗外。
“谁在那儿!”
谢离殊皱眉缓步走过去,顾扬紧紧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窗前,轻轻撬开窗板的一条缝隙。
一张放大的鬼脸赫然落入眼眸。
不知何处来的小鬼面颊凹陷,双目空洞,正“啪嗒啪嗒”地掉着血泪。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谢离殊惊得后退半步,不慎踩在顾扬的脚尖上,一个踉跄往后摔去,连带着顾扬重重摔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