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日的偶遇 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
雾丘。
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没必要地停顿了脚步。
既不是本校学生也不是教职员工的人站在外面打量,学校不过是意义不明的建筑物群。不管是哪所学校,在暑假都显得冷清。能看到几个学生正向校外走, 大概是校内住宿吧。
蝉鸣喧闹得像是会让人耳聋。
察觉自己的目光在出入校门的人身上停留, 一方通行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他又不是要来这里的。
远处的柏油路面蒸腾灼热的空气, 在视线中微微扭曲。
要说一点感觉不到炎热也是骗人的。
然而一旦有事情要做, 一旦要和人打交道,就不得不在正常人活动的时间醒来, 出门,走在白天的街上。
他的目的地是长点上机。
……也过去一星期了,实验之后怎么样, 差不多该问一问。
十分合理、十分自然,他自认为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动机。没有去研究所是因为不想被芳川打趣。至于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他还没有想那么多。
擅长演算的大脑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却很倦怠。
——“好想找个地方吹空调啊。”
斑斓的色彩闯入视线。迎面走来的少女们聊着天。
他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
中学生常常会结伴而行, 大声明快地聊天。无论男的女的都是。说着无聊的话题, 声音里却充满情绪与感叹, 简直像是歌剧还是舞台剧一样,夸张到没有现实感。
说不上是讨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要说话也是别人的自由。
只是听到的声音会不受控制地在脑内回响——不感兴趣的想法擅自闯入大脑。有点吵。好在如果太吵, 他也可以反射多余的声音。
——“那去唱卡拉OK吧。”
——“啊!羽矢也看了吗?那个那个,诶嘿嘿。”
——“看了哦……不过这个语气也太让人误解了?”
——“是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柔和, 友好, 不紧不慢, 带着适当的好奇。熟悉的声音。
不像她的同伴那么热情高涨,但也不显得弱气。当然也不会被无视,不如说是人群的中心
——“电影啦!亚夜觉得是什么题材?”
——“嗯……是什么呢?”明明只是配合着回应, 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敷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有着他熟悉的声音的少女身上。
然后略微迟疑。
少女穿着那种轻飘飘夏日风格的浅色连衣裙,尽管应该是简单轻盈的款式,样式却很繁复,几乎可以称得上华丽。裙摆上一层层轻纱叠起,被明亮的日光照亮。她戴着宽檐帽,软呢帽沿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侧脸在阳光下十分清晰,大概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热意,而泛着健康可爱的红晕。
也可能是别人。
……他并不是那么擅长辨认他人的面孔。
只是片刻的短暂注视,只是这样就让她察觉了视线。
然后,下一秒,那双在阴影中分辨不出色彩、却依然十分明亮的眼睛看向他。和他对视,半点也不移开视线,眼尾带着快乐的弧度,故意眨着眼。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简直像在用眼神“呀——”地那样出声打招呼一样,就是那家伙。
——“——恋爱剧!”
——“——那个可不是恋爱剧哦?”
——“既然如此,去看电影吧!”
那家伙整天都在和这么有精神的一群人打交道吗,真是了不起。
一方通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出声和她打招呼。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样做的理由。没错,他没认错人,他在街上遇到了神野亚夜,所以呢?又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总之什么都不是,最多算得上是认识的人,为什么碰上面就要腻腻歪歪地凑在一起说话。
“我想起来我有事情忘了。”
声音就是那样,想听见不想听见都会听见。
“亚夜要先回去吗?”
“嗯。下次再去。”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女孩们轻易地让身边的同伴离开了。
那是因为关系很好,还是正相反,因为彼此的关系不重要,完全搞不懂这种事情。
很轻的脚步声。
因为他并没有停下等待,所以那脚步声又轻又快,直到来到很近的地方,重新慢下来。
神野亚夜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为这份故弄玄虚而不满,一方通行看向她。
“……干嘛。”
“你看起来像在发光。”亚夜柔声说。
完全不是预想之中的开场白。
而且那算什么。
“……从没听过比这更烂的形容,”他撇撇嘴,“反射了多余的光线。用膝盖想都知道吧。”
“是啊,但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物理上的话。”他没好气地说。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转而说:“在盯着我看呢,刚才。怎么了?有什么在意?”
“没有怎么,”他故意用一样的措词,“……还以为只是长得像的人,一开口果然是你这家伙。”
“是吗?很不一样?”亚夜走了几步,走在他前面,转过身,裙摆扬起柔和的弧度,“要去逛街所以稍微化了妆,你会比较中意这副样子吗?”
少女双手拢在身后倒着走着,好将自己像物品一样展示在他面前。她并不回头观察街道,也没有放慢脚步,看起来游刃有余。真不知道穿着那种几厘米方根的靴子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他冷淡地说,“怎么,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风。
帽沿很宽的帽子扬起,在它飞走之前,亚夜抬手按住帽边,然后踏着碎步回到他身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她正转过头看着他说话。
“不,我只是很高兴见到你。”
“……真搞不懂你这种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是哪里冒出来的。”
“嗯……”她甚至认真想了想,“我单方面的想象?”
“……你还知道啊。”
“真要说的话原因也有很多,”她的声音悠长,听上去正在回想,“但说到底是一种本能……虽然我也试着分析过,但看来拿再多的逻辑解构它也不会让这份心情有丝毫减退。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本能,不是很平常吗?”
他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你认为我是男性吗?”
“不是吗?”
“你觉得呢?”
“我不想随便回答,因为答案可能会冒犯你,”她狡猾地回答,然后接着说,“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当然,我有一个第一印象,但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哈,还真随便。”
“这会让你不舒服吗?”她做了个兔子耳朵的手势——哦,是引号,“我‘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
“……是你的想法,关我什么事。”
那句话显然没有成功划清他们之间的界线,因为亚夜轻笑,听上去反而很高兴。
但是她一时没有再说话,轻快的脚步声也略微停顿,在视线的边缘,他知道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大门上。
长点上机。
那里写着。
如果抛开对这所学校的了解,只是站在外面看过去,长点上机和雾丘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那是说在雾丘读书的学生的“学习生涯”也和这里差不多吗?理论上应该是。得到了相差无几的能力作为结果,那么过程大概也相差无几。
但在身边这家伙身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样的痕迹。她那群吵吵闹闹的同学身上也是。
……不管怎么说,在空无一人的特殊班级上课的唯一能够提升到Lv6的珍贵研究素材,和无论如何总之还是能过上“正常的校园生活”的学生,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去学校有事?”亚夜问。
她很聪明。
“啊。”他从喉咙里地吐出一个单字算作回答。
“这样……回见?”
句尾上扬。是一个问句。
身边的脚步声停下。等待着回应。
他完全没有要回应的义务,所以不打算开口,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那家伙并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抱怨,或者生气,或者这样那样……
总之,他勉为其难地抬手摆了摆,为了打发心中这份莫名的不舒服。
蝉鸣很吵。
走着。
走着,走着,直到身边的建筑褪色,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里溶解扭曲。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
窗户透过来昏暗的灯光。
是梦啊……
不完全算是梦,是白天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毫无意义地在梦里重演了一遍。因为一回到家就一直睡到了现在。不用看时间也知道天黑了。
或许是因为在不正确的时候入睡,轻微的头痛让他皱眉。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手机就放在桌子上,但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没有什么确认时间的欲望,又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几点都无所谓。
但是偏偏响起了来信提示。
未登录的号码(22:00):「能邀请你到夜晚的河畔散步吗?是个晴朗凉爽的夜晚,出去吹吹风会很舒服的」
上一条是:
未登录的号码(18:02):「晚饭吃了吗?」
啊……是这个,忘记的事情,晚饭。
说不上是饿还是不饿,不饿的时候吃东西也感觉很麻烦,他把手机丢在一边,胡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干脆睡到明天好了,这样想着。
好一会儿,干渴的喉咙催促着起床,他不情不愿地开灯,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拉开拉环,一边低头回信息。
一方通行:『你不会正巧在我家楼下吧』
未登录的号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没有那么巧」
于是他只好走出门外。
一眼就能看到那辆白色却很显眼的面包车。
驾驶室的门几乎也立刻打开,里边的少女走出来,隔着三层楼抬头望向他。
在昏暗的夜里,这么远的距离是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的,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片刻之前梦中的画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第42章 散步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 是想知道结果吗?”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走下楼,径直走到亚夜的车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不在焉地问。
“结果?”亚夜意外地重复, “啊——你去学校问的事情?不,我没有想过。但如果你想找人聊一聊, 我也很愿意。”
“……我可没有那种多余的倾诉欲, ”一方通行警惕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约你出去散步?”亚夜无辜地说。
“每天都过来, 你很闲吗。”
“暑假就是这样的。”
“哦,所以是这样,闲到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他反而又不高兴了。
“不是哦, 这件事的优先级是很高的。”亚夜友好地纠正。
一方通行没话想说了,于是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室。
这个“于是”十分自然, 自然到亚夜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邀请得到了应允。大概是这样。最好不要再找当事人确认, 问了他也许会后悔。
至少在亚夜启动引擎时, 一方通行也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他看上去对车上的座椅还算满意。这方面他有种在任何地方都毫无顾虑、行止自如的习性, 并不会因为是“他人的领地”、“陌生的场所”而感到局促。他自顾自地调整了座椅的角度,然后就靠上了去, 闭上眼睛。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安静地躺着。
……真不可思议。
不过,还有一件事。灯光亮起的时间很巧, 信息发出去的时间很巧。
“我吵醒你了吗?”亚夜轻声问。
好半天了,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些懒洋洋的。
“还没有吃晚饭吧?要去吃点东西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瞥了她一眼, 声音里带着放弃挣扎的自暴自弃,“你到底在我家楼下待了多久。”
“不,刚来。”亚夜回答, “只是猜的。”
“猜的。”一方通行重复她的用词。
“吃过了会直接回‘吃过了’吧。你没有回消息。”亚夜说。
“就不能是单纯不想理你吗?”
“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
“……啧。”
“这个时间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面包了。”她在另一个前提下继续话题。
“……不饿。”过了一会儿他说。
夜晚的街道很空旷。
车辆可以畅通无阻地行驶,稍微有些长的路程也能很快走完。
严格来说,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学生在外游荡是违反规则的。
当然,具体要说违反了什么规则,却也不是那么能说清。
首先违反了宿舍门禁,但亚夜和一方通行都是外宿。法律当然也没有规定学生在十点之后不能出现在街上。所以其实没有违反什么说得上来的规则,但如果遇到了警备员老师,还是会被劝回宿舍。
好在这里没有什么人。
这里是第21学区,学园都市的水源地。
大概是出于水质保护的目的,河岸两旁并没有像流经学园都市的大部分河道一样完全砌起混凝土的河堤,而是保留了泥土与植被。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从河面吹来微凉的晚风。
她的乘客走下车,打量着四周。
亚夜锁上车,收起钥匙。
伴随落锁的声音,警示灯闪烁两下,车灯熄灭。这一切完全是习惯使然,每个开车的人都会把这套流程刻入潜意识,甚至不需要思考。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你还真敢和我跑到这种连灯都没有的地方。”一方通行开口。
哦,停下是因为车灯灭了。
“你怕黑吗?”亚夜问。
“……在说什么蠢话。”他嘟嚷着,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太黑了,看不见。”
“唔、”
没有想过的事情,完全没有。
“……我以为你经常在晚上出门。”
“晚上街上也有路灯。”他没好气地说,“你难道看得见吗?”
“嗯,我有好好保证自己营养均衡。”亚夜回答。
非常挑食的第一位被噎了一下,“啊,是是是,都怪我没有吃胡萝卜,行了吧?”
“抱歉,我的错,”亚夜有点好笑,但她没让笑意流露出来,“但是你不是经常吃肉吗?我想夜盲也不会太严重吧。过一会儿就好了,那边有长椅,坐一会儿吧。”
“完全没有光,等再久又有什么用。”他没好气地说。
啊,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啊。
当然,亚夜也是在学园都市长大的,只不过这是更狭义上的感慨:有时候,人们一直生活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会渐渐对于——晚上没有灯也能看见、食物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受伤流血了未必能够得到治疗……这样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失去感知。
“过一会儿会适应的。”亚夜轻笑着重复,“不是有月光吗?”
她去拉一方通行的手。
因为看不见,这是十分正当的选项。
“这边。”她说。
当然,她还可以拿出手机打开灯光,所以这个选项之中也有50%的私心。
反射阻止了私心的那部分。
但也不算完全阻止。尽管并没有接触另一个人肌肤的感觉,而像是握住了温暖的金属,一方通行还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别碰我。”过了好一会,他才嘟嚷着说。
“反射在起作用吧?我的能力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生效的。”亚夜解释。
又是好一会没说话,一方通行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问题……我说,你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家伙打交道吧?”
即使是警惕的野生动物,当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身边,却又没有带来任何威胁,也会渐渐习惯人类的存在。
此刻的亚夜有这样的既视感。
“这是每次例行的警告吗?”
“……别跟我开玩笑。”他不耐烦地说。
“那么,”亚夜说,“‘我是否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一方通行并不买账,他哼了一声:“只要我想的话,在你接触我瞬间,我完全可以逆转你体内的血流,无论心脏还是血管都会在一瞬间爆开……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觉得你有要这么做的理由。”
“难道有我不会这么做的保证吗?”
“实际是哪边?”亚夜带着点好奇问。当然,明知故问。
他不说话了。
“感谢你每次亲切的提醒。”亚夜轻快地说,“啊,另外,如果你是觉得被读心很讨厌的话,我也可以保证未经允许不会擅自使用。”
“……”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不喜欢肢体接触?”
没承认也没否认,过了一会儿,他不讲道理地说,“……总之别碰我。”
“讨厌他人皮肤的触感吗?”
“……算不上讨厌,”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撒谎的习惯,他不太情愿,但是回答,“……只是很奇怪。”
“哪种奇怪?”亚夜真心想知道。
“……没有哪种奇怪,”他有点恼怒了,“我从获得能力开始就没有解除过反射,没有你们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所以就是不习惯,怎么了,不行吗?”
于是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的人换成了她。
——从获得能力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六七岁时候的事情吧。
虽然亚夜知道他不去学校,大概也没什么朋友,但是……不,但是大脑总是需要休息,肯定需要休息,至少要睡觉吧?24小时使用能力听起来匪夷所思。在此之上,“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人”的概念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睡觉的时候呢?”亚夜不由得问。
“只是改变方向,正负号的区别,睡着了也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吧。”他有些烦燥。
“……实验的时候呢。”……她本来不该问这个的。
“这里的实验员巴不得把‘一方通行’这份贵重的研究素材切开分成一份一份好实现什么跨世纪科学进步,”一方通行嘲讽地说,“我有蠢到会像羊羔一样躺在砧板上任人摆弄吗?”
但是……
但是前两天、还有在派车场的时候……
似乎是因为亚夜许久没说话,这位耐性很差、容易生气、却也很容易消气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泄气了,过了一会,闷闷地开口问她:
“……干嘛。”
“……我正意识到自己曾经提出过于冒犯的请求,并且为竟然被应允而受宠若惊。”亚夜轻声说,带着不真实感。
他干巴巴地发出一声“哦”。
亚夜没再说话。
就像不要惊扰猎物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呼吸。
……她是唯一获准触碰他的人。
此刻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有一种陌生的渴望在她的心中膨胀。
不,并不是什么肮脏的欲望,亚夜并不觉得“那些事情”和名为“喜欢”的心情是紧紧绑定在一起的,不如说完全无法理解。
只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在一方通行这里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哪怕只是打发时间、头脑发热、一时兴起才给出的……也许下一秒就会收回的特权。但仍然意味着,她能够干涉他的行为,影响他的思考,侵入他的生活。不如说,已经这么做了。于是,也产生了——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占有欲”——是最近似的说法。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渴望才更为过分。
为了让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亚夜把视线投向远方。
即使是夜晚,也不是没有一点光线。
适应了黑暗,就能看到月光投下的树影。无论是深绿还是浅绿的树木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模样的轮廓。云仍是白的,哪怕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墨蓝色。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树叶的响声重重叠叠。
在夜晚的河畔散步,这是游华的推荐。
如果是任何其他时间,即使是亚夜也会为此刻的景色轻声感慨。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忍不住再次看着坐在身边的人。
一方通行从椅子上起身。
他回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却又再下一秒移开视线。
已经看得见了。但并没有对亚夜过于直白的目光表示抗议。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嗯,散步。”
第43章 宵禁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
顺着这条河走下去, 就能来到学园都市最繁华的第15学区。
即使是夜晚,第15学区也有很多营业的商店。毕竟,哪怕是在这座几乎全部由学生组成的城市, 也有20%的教职工和各类经营者, 对了,还有周末出来打发时间的大学生, 这些人都需要闲暇时间的去处。
在公寓楼下选择导航目的地之前, 亚夜就打算来这里。
不过,越是接近城市, 河水带来的些许凉意也渐渐散去,夏日的闷热卷土重来。好在这份闷热不会影响身边的另一个人。
一个念头冒出来。
其他时候,她一定不会说出口。
她可能有点得意忘形。
“没有一刻不保持反射的话, 要怎么洗澡呢?”亚夜忍不住问,“啊, 这有点骚扰的意思?”
“把水加进演算, 就这么简单。”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嘟嚷着, “明知道是骚扰还敢问,你是活腻了吗。”
用词相当凶恶, 但声音不如说是象征性地抱怨。
“一不小心, ”亚夜乖巧地保证,“绝对没有这样的意图。”
大楼的灯火和商店的街灯一同进入视线。
空气中传来烤肉的香气。
——一边吹空调, 一边吃烤肉, 要是还有冰可乐喝的话, 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享受!她的一位大概正在宿舍打游戏的同学曾经这样评价。
“吃烤肉吗?”
视线看着别处,一方通行点了点头。
这里是第15学区的边缘。
眼前的小摊少见地选择了炭火烧烤,也是这个原因——要是在繁华的商业区中心, 木炭这类起烟燃料是被禁止的。
新鲜的肉类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很快传来了诱人的香味。周围还有两三个客人,一边聊天,偶尔发出笑声。摊位在河堤的步道上,坐下来能够看到远处的山。看来老板很会选位置。
摊主是个嗓门很大、过度热情的人,“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可不好噢!”在亚夜打量摊位前边挂着的木质餐牌时,这样大声说着。
不能算是在招呼。毕竟话语听上去完全是在赶客。
“诚如您所说,”亚夜真挚地应和,接着说,“要一份烤茄子、一份烤年糕、五串肉串。”
“好嘞!什么肉串?”前一刻还在赶客的店主毫不介意地问。
“牛肉。”
“牛肉啊!牛肉要贵一点,不过我家的牛肉串可是一绝哦!要不要辣?”
“请加一点,不要太辣。”
“没问题!这边这位要什么?”
一方通行好像对他们的交流感到匪夷所思。
像盯着不明生物一样,他盯着眼前的摊主。
尽管第一位并不在意是否身处他人的领地,或者陌生的场所,但名为“人类”的存在,却似乎会让他感到不安。
“要什么吗?”亚夜问他,“还是要换一家?”
“……无所谓,”他回答,但不是那么确定,“……牛肉串。十串。”
“好嘞,这边坐会儿,马上就好!”
街角有自动贩卖机。不过为了新品测试,学园都市的自动贩卖机总会上架一些莫名其妙的饮料,在那里连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都找不到。更何况不应该把有些局促的一方通行一个人丢在这里,亚夜是这样觉得的。
于是她转而问:“老板,有饮料吗?”
“噢!有可乐哦,”摊主转身从泡沫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还有啤酒,不过中学生不能喝啤酒哦!”没有问她是否要的是可乐,摊主说着把饮料递过来。
“谢谢。”
另一个爽朗声音说道:“——我可要啤酒啊。”
是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性。
说着,她在亚夜身边坐了下来。
烧烤小摊和街上常见的拉面摊一样,围着摊位摆了几张椅子,当然,在选择座位的时候,亚夜只将自己一侧的位置空了出来。不过那边还有空位,通常来说,陌生人没有必要紧挨着坐在一起才对。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警备员的制服。
矫健、有力、坚定,但并不残暴,也许还有些孩子气——像只站在树上俯视的猎豹。
在她、或者眼前的女性开口之前,摊主和这位熟客打招呼:
“噢,老师,已经下班了吗?”
“是啊,今天可是很长的一天。”
“还是老样子?”
“没错。”
她的声音放松而轻佻,并没有太多“老师”一次给人的严肃正经的印象。
这位老师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开口:“……虽然我不想扫兴,但已经是十一点了哦?你们是高中生吧?愿意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吗?”
“雾丘,”亚夜开口,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替身边另一个人回答,“长点上机。”
没有面对质问的心虚,这是好学生在面对老师时特有的底气,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不自觉的傲慢。
而另一边,那位长点上机的学生正盯着被放进手里的冰可乐——也有可能是在疑惑这瓶饮料到底能不能喝。一方通行当然听到了她的话,并不打算对涉及自己信息的言论发表任何意见。
“哦!”摊主插话道,“这不是很厉害的学校吗,不错嘛!小姑娘——肉串好了哦。”
“谢谢。”
她认真地把食物分好。警备员老师看着她,好像也不急于说教。等到亚夜再次看向她,她刚要开口,亚夜递给她一张纸。
“嗯,这是什么?”警备员老师一边展开一边问。
“通行证。”
这个词挑起了在场不止一个人的兴趣。亚夜察觉到身边的视线。
“亚,夜……啊,你是那个。”爽朗的警备员认真读完纸上的说明,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你呢,不过现在并没有什么紧急事件吧。”
“嗯,没有寻找夜宵之外的紧急事件,”亚夜不那么客观地说,“老师点了什么?要尝尝牛肉串吗?”
“我可是一向只点鸡腿肉和秋刀鱼。”这位警备员煞有介事的说。
“经典的品味。”
“是吧?”
“但是老板对自家的牛肉串大加推荐呢。”
“是哦!老师偶尔也尝尝别的吧!”一边的摊主凑热闹说道。
“啊哈哈,这是贿赂吧。”她大笑着说。
这么说着,她接过了亚夜的烤串,简直是贿赂成立的现场。
“烤好了!”摊主这时出声,认认真真、像是在把满汉全席端上桌一样,“茄子、年糕——老板鸡腿肉、秋刀鱼!”
“老板,帮我打包。”
“哦,今天要打包吗,老师?”
“啊,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
看来这位警备员老师平时是不会打包的,对话里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再说她还开了啤酒,这是另一份佐证。所以此时此刻这位警备员主动离开,是出于不打扰夜游学生心情的体贴考虑。亚夜能够理解这一点。
而这句话既是在对店主说的,也是在对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中学生说的。
这位警备员老师很能把握说教的分寸,说完相当干脆地离开了。
运气很好,亚夜想。
她一边把手中的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雾丘印发的特别文件,附有神野亚夜的能力说明和身份编号,医师资格证明,以及学校、医院、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印章。以证明神野亚夜经过专业训练,拥有保护自己及救助伤者的能力,可以在紧急事件发生时以医护人员的身份自由出入A级保密等级以下的现场。
大人是大人,学生是学生,这是这座城市的做法。即使这里的学生都是有各种能力的超能力者,在真的发生危险情况的时候,警备员也会把学生看作平民疏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如果经过了足够的训练,也可以承担一些社会责任。
这份证明的作用与风纪委员的肩章相同,可以在紧急情况时省去解释的功夫,为亚夜出现的正当性作保。
顺便一提,这份是一份双人通行证,同时为一个附属的协助快速移动人员担保——通常来说,这个人是白井黑子,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
她写了很多份报告才得到这份文件。
“感兴趣?”她轻松地问。
一方通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摊主十分自来熟地看过来,“啊!——亚夜!是这两个字啊!真少见啊。刚才听老师说的时候我还在想呢,还以为是绫或者彩呢。”
“用常见的汉字组成特别的名字,能让人感觉独一无二,又不会带来生活上的不便,家里的长辈是这样考虑的。”亚夜说着。
“很好嘛,”摊主俨然评价道,“这是爸爸妈妈爱着你的证明呢,小姑娘。”
“嗯。”她简单地回答。
过了一会,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长点上机高中生开口:
“你还真是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还有些许一如既往的嘲讽,但比起一向的反问、否定和抱怨,此刻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原因的问句,几乎算得上是平心定气、友好愉快的闲聊。
而且,他不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好听。亚夜想。
“说几句话就能拉近和别人的距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她说。
“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是呢,大部分时候,只是在打发时间,”亚夜支着脑袋想了想,“不过,有良好的对话氛围,也能让周围的人觉得轻松愉快,不是吗?难得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我想让你有尽量好一些的体验呢。”
“喔!小姑娘!真绅士!”
丝毫不知道自己也包括在“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这句话里的摊主,竖起拇指夸赞道。
对话被打扰,原本想说的话没了说的氛围,一方通行撇撇嘴。
“……谁让你这么做了。”他只是咕哝一句。
“是我自己乐意,”亚夜说着,“不算麻烦,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如果能够理解他人,那么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并不是一件难事。”
炭火的响声。
在短暂的沉默中十分明显。
“那是你的‘反射’吗?”一方通行说。
亚夜眨了眨眼睛。
“是……呢,”她有些愣神,迟疑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么一想的话是这样。是啊,这是我的反射。”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烤肉味道怎么样?”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还行。”一方通行叹气。
第44章 交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走回去?”
“唔, 车有无人自动驾驶系统,可以用手机定位过来。”亚夜说。
少女的回答带着些许自满,是那种“我早就想过了”的自满。这种得意并不张扬, 所以反而有些可爱——客观来说的话。
她似乎对于自己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的感到满意。
仿佛无心的视线正不着痕迹地确认周围, 确认着是否有任何疏漏,像只勤勉的蜜蜂。
“不用那么苦大仇深地盯着可乐吧?不想喝放着就好了, 我一会带给同学。”神野亚夜发现了可以改善的事件, 于是轻快地说,“车上有咖啡……虽然我认为这个时间喝咖啡不是很合适。”
她一边和他说话, 一边让摊主帮忙打包之后点的几样——凉了味道也不错的,刚才要摊主推荐点单。原来是为了带给别人。
“你的日程可真充实。”
“正好顺路——啊,谢谢。好的。”
她带着好看的笑容和摊主告别, 就像那个自来熟的中年人也叮嘱着“路上小心,早点回家”之类多余的话, 明明只是交易食物的交集, 眼前的两人似乎都乐意在毫无意义社交礼仪上投入精力。
“我有个花光了生活费的同学正在吃土。”少女一边把袋子扎上一边解释。
“雾丘实验补贴的数额是能花得完的吗。”
“嗯……她的能力并不是很有应用价值的类型。”
说实话, 关于那个同学的事情怎么都好, 他又不感兴趣。所以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闲聊起来。
他懒洋洋地跟在神野亚夜的身后,走在寂静的河堤上。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身后第15学区的灯光也逐渐熄灭, 但还是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道路——是月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走回去也行。”一方通行出声。
她意外地眨眨眼, 惊讶很快化做微笑, “那走回去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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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最后也没有说。
——白天时候去往长点上机的原因, 和得到的结果。
神野亚夜看着他走进了那所执行绝对能力者计划实验的学校,当然能猜到他去那里的目的。
那么,实验到底结束了没有, 他是不是想要继续实验——她会想知道的这些事。一方通行单方面地这样认为。
毕竟,她曾经救下一个妹妹,她和御坂美琴有联系,她有意或者无意地透露和试图阻止实验的研究员有接触——或者更干脆点,她曾经说过,她很高兴实验结束。所以,她当然也站在反对实验的那边。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或者说,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无法忍受那种将人当作小白鼠杀害的实验的存在。一方通行的潜意识这样断定。
也许她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往他身边凑,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确认实验是否会重启。他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亚夜出现在他身边就只是因为……喜欢他。
……那才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哪怕她的所做所为一举一动都在明明白白地这么说,一方通行也无法认真地相信这件事。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至于亚夜为什么没有问,大概是出于她那种不知道从哪来的为他人的心情考虑的礼貌,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因为不在意。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在意的迹象,也不意味着他就该置之不理。
一方通行盯着消息栏的对话框。
在没有发送的文字后面,光标嘲讽地闪烁着。
——虽然我们的确有告知你的义务,但这是保密事项……算了,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不知道被什么势力给击毁了。
树型图设计者,学园都市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只需要一小部分算力就完美处理名为天气混沌系统,以100%的准确率连续做出未来三十天的天气预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台其他机器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整个实验的提案和具体执行,都是由树型图设计者完成的。
——所以现在我们不得不凭人力从天文数字的数据中找出错漏,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被——、
会被一个弱小的无能力者打倒,是想这么说吧。
他笑了一下,光是这样那个研究员就噤声了。
这样也好。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实验不可能再重启了——是条件上的问题,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他也一样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就不需要烦恼,至少不需要再重复日复一日的无聊作业了,他早就觉得烦了。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不过,
另一个研究员忽然开口。
脸上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恶心的笑容。
——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你的演算能力几乎可以和树型图设计者相媲美……这正是树型图计算者曾经给出的评价。即使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关系,原理并不复杂,只要花一点时间、
像是冰冷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后背往上爬。
……别误会了,那可不是夸奖,不过是哄骗小白鼠自愿配合好让他们榨取更多价值的话术。
是啊,小白鼠,不管是他还是那些克隆本质都一样,都是用来解剖的小白鼠。这不是为了减轻罪恶感的混淆话术,只是单纯的事实。成本和数量有所不同罢了,这里的学生都是用来研究超能力的耗材,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他一直都很清楚。尽管那不是他能理所当然地杀死其他小白鼠的理由。
哐、
一不小心弄坏了那张摆着文件和电脑的长桌。
三厘米厚的木板像纸皮一样裂开重重地砸在地上,连带珍贵的设备和数据都砸成一团没有利用价值的垃圾。真的是一不小心,看吧,他可没有那种什么时候都会好好控制力量的自觉。
“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自己没用还想让我为你们的无能买单未免也想得太好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真是浪费时间。”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
那么,他要说什么才好。
实验不会再重启——说这种话吗?省略过程、省略条件,最简单的结果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算是一份保证吗?事到如今,说出这种为时已晚的迷途知返一样的保证吗?再说这份保证又有几分效力可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在长点上机得到的是实验再开的回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还是要说他拒绝了研究员的协助要求,所以实验无法再重启呢?这是什么意思?邀功吗?很了不起吗?是要谁来摸着他的脑袋夸夸他说真是个好孩子吗?
他胡乱地按下发送,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定主意不去管神野亚夜会回复什么。
没过半秒,消息提示音就响起来。
……真是。
像是有仇一样,少年眉头紧锁地盯着落在被子上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
未登录的号码;「我知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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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野亚夜向老师提交了手中的报告。
那是一份长达万字,包含详细的检查数据、调整方案、理论依据和引文来源的治疗方案,方案的目标是使用各类药物对人工培养设备中长大的御坂妹妹的身体状态进行调整,让她们能够回归健康正常的生理状态。
这并不是会最终用在御坂妹妹们身上的治疗方案,实际执行的方案由冥土追魂本人拟定。至于这份方案……这是亚夜交给老师的作业。
是的,书写上万字的报告只是一种技能训练。
但亚夜认为这是一种相当有价值的训练。之后冥土追魂将会把正式的方案发给她,在当今的医学界,由眼前这个人拟定的方案可以说是最为详实可靠的参考答案,她只要对照就能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哪些不足。
“还可以,甲状腺素的部分有些瑕疵,你回去看一下。”冥土追魂随意地点评。
“好的,老师。”亚夜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些事,想占用您一些时间。”
“嗯?”冥土追魂从资料里抬起脑袋,“倒是没问题,怎么了吗?”
“妹妹们生理异常的一大部分,是培养药物对脏器功能造成的影响,”亚夜叙述,“我的能力能简单地纠正这些问题,只要以御坂美琴为蓝本——她应该会愿意帮忙。”
面相和蔼的胖医生看着她。
这位医术精湛的资深医生很少生气,对年轻医生也并不严厉,大多数时候给人以好脾气的印象。此时此刻,他也平常地开口:“亚夜。”
“是,老师。”
“医师协会为你划定的能力使用指征是哪几项,你还记得吗?”
“危及生命、不能得到医疗援助、不可逆的生理功能受损。以及无能力者。”
“她们不符合任何一项条件,当然不是无能力者,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老师。”
“为什么医师协会要为你的能力规定使用条件?”
“这是一份不可复制、不可普及的能力,过度滥用它会引起难以预测的公众情绪,也可能阻碍正常的医学实践和发展。”
“记得很清楚呢,很好。”冥土追魂点点头,没有过多批评的意思,“那么,即使不考虑这些,你应该知道她们有一万人,即使你有这份心,投入你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并且获得充足的监护和防护资源,在她们剩下一年的寿命中,你可以治疗多少个个体?”
“六千。不需要额外的防护,我可以自己完成麻醉医师的工作。”
“不,亚夜,对能力者的治疗必须在配有AIM扩散力场干扰装置的场所进行,并且由受过训练的操作者监管。”胖医生耐心地重复。
“……好的,老师。即使如此,我相信她们之中的个体可以在经过训练之后接手大部分辅助工作。”
“那么,你就不上学了吗?不休息,没有周末,也不和朋友出去玩,只待在医院里上千次重复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我不介意这么做。”
“就算你愿意,老师也会被家长委员会投诉的。”他乐呵呵地开玩笑,“好了,闲聊是很好,不过很遗憾没有你出力的机会。接手妹妹们机体调整的设施已经联系好了,全部的10132人。”
亚夜眨了眨眼,“全部吗?”
“全部,啊,大概会有十几个留在学园都市吧?”胖医生心情很好,带着一种难得的欣慰,“嘛,学园都市正好要维护和外面机构的合作关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所以顺利地联系上了。以此为契机请求外界的帮助,学园都市欠下一个不大的人情,就能加强彼此之间交流……总之,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样。”亚夜意外地点头。
“世界是很大的,看似棘手的问题,只要获得足够的帮助也可以顺利解决,”冥土追魂少见地有了点说教的心情,“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大数据内分泌治疗实验,不是吗?能得到一篇很有指导意义的论文呢。用你的能力虽然可以解决问题,但是除了事情解决的结果什么也不会得到,医学不会进步,别人也无法做到像你一样的事。”
“……我明白的,老师。”
“你明白就好。”胖医生点到为止地说。
手机振动。是新消息。
亚夜拿起手机查看。
一方通行:「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
一方通行:「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
神野亚夜:『我知道哦』
一方通行:「……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神野亚夜:『嗯……职务便利?』
一方通行:「哪有那种职务便利!……真是完全搞不懂你这个家伙!」
神野亚夜:『怎么说,很巧?』
一方通行:「……算了」
一方通行:「也告诉那个啰嗦的死鱼眼高中生。碰到她的话」
神野亚夜:『布束?好哦』
她在消息界面停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更多想说的话了。她关掉手机。
对了。
“老师。”
“什么?”冥土追魂抬起头,他一向十分有耐心。
“刚才老师提到了吧,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我能问吗?是哪一位理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政治这么热心的呢?”胖医生意味深长地说,“嘛,我就不问了,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情。”
“那么?”
“亚雷斯塔。”冥土追魂回答。
亚雷斯塔·克劳利。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第45章 长夜 “……你说的目标、”布束难以置……
手机不依不休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 布束砥信恼怒地按下接听。
“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我对学习装置不感兴趣,连这么简单的条件都无法理解也没必要当什么研究员,不如回学校去重新把基础教育读一遍吧!”
但话筒的那边没有再次响起那个轻佻油腻的男声。
相反, 是一个相当无辜的少女的声音。
“……晚上好?布束同学?”
“啊、”
“先自我介绍好了, 我叫神野亚夜。”
也就是说……布束匆匆地看了一眼来电记录。
“在第7学区综合医院工作,我们前天见过面。”
“Well……真是抱歉, ”她十分尴尬地解释, “……我刚才接到些骚扰电话。”
“我明白。”少女善解人意地说,“你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Not big deal, 只是一些……没什么。”布束摇摇头,努力忘掉刚才的事,“So,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嗯,”电话那边的人停顿了一下, 带着点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直接开口问也不太好, 但是,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前天下午五点左右, 你一路跟着我去了第19学区, 是吗?”
Oh……这可真是,尴尬。
“所以, 我能问问吗?布束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是’, 但是不……我的确跟着你,我不会否认这件事,但那是因为……我很难解释, 我那时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更像是头脑短路、一时兴起……真是很抱歉。”布束低声说,“给你造成困扰了。”
“是的,我的确感到很困扰。”少女用柔和、但丝毫不算宽容的声音说。
“……抱歉。”
“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当然,我不会的。”布束低声保证。
“那么,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说。”
“好的……”
本来以为会是抱怨或者指责,布束老实地应道。
就算被说了那样的话也无可辩驳,她想。
“能够为‘妹妹们’进行身体调整的机构已经联系好了,有10118名妹妹会前往位于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获取医疗帮助,在这一周陆陆续续出发。还有14名妹妹会留在学园都市,当然,她们也会在这边的医院接受治疗。芳川小姐那边老师也和她说了。”
“诶、”这不是她预想中听到的话。
“有人要我转告你,‘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
“那就是说……!!”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像个带来好运的预言家一样,她用唱诗般的声音说。
说完,神野亚夜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布束砥信愣愣地站在原地。
所以、
……所以那个少女的确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
第六感还真的有起作用的时候啊。身为研究员的理性思维小声感慨着。
但是这已经是不需要深究的事情,重要的是实验结束了……!而且再也不会继续。将妹妹们送往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等于在学界公开了她们的存在,即使还有势力试图推动实验,公然践踏人权的行为也不可能被允许,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实验结束了。
至少此刻的她愿意这样相信。
手机响起。
布束几乎想也没想地接通。
“布束小姐,”话筒那边传来那个讨厌的男声,“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这边可是在进行一项划时代的实验、”
“……Enough!”心情一下被打扰,布束不耐烦地说,“真是够了。无论如何,我这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不再需要你们的设施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参与你们那种愚蠢的研究,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挂断了。
……总觉得不太舒服。
但是算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心神。
布束慢慢走回宿舍。
她原本还要去联系另一家实验机构,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需要了。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邮件中礼貌地回绝其他邀请。
没有想到能这么顺利地解决。她有些雀跃地想。虽然她没能派上什么用场……但这完全不重要,没有什么比那些少女们能够真正获得在阳光下理所当然地生活的权利更好的事情了。这真的非常、非常让人开心。
这仍然不是一切的结束,也许她们还要为如何融入社会而烦恼,不过暂时,布束暂时允许自己感到快乐。
对了,如果她们那么快就要离开的话,也想找个机会和她们好好告别,如果可以的话,为她们准备一些小礼物,她们应该会很开心。不太贵的东西的话,送一万份她也勉强做得到。
……脚步声。
时间还不算太晚,有人走在街上也不奇怪。但莫名的危机感让她警惕起来。有时候也要相信第六感,这是她刚刚获得的经验。街上看不到别的人……That’s just my luck,找路人求助是行不通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先找一家便利店好了。虽然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骤然袭近的脚步。
球棒落地的哐当声和电流滋啦滋啦的响声。
退开几步的布束回过头。
无视地上倒下的那个人好了。是之前联系要她参与学习装置程序的研究团队的一员,也就是从下午开始一直拨打骚扰电话自鸣得意地让她加入他们的实验的那群人,Oh dear,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站在一旁的是面容非常熟悉的少女,14岁左右,短发,平淡的态度。
但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戴夜视镜,没有穿常盘台的制服……而且脸上有大片的暗红色瘢痕。
少女——御坂妹妹,没有看着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她专注地盯着斜后方的小巷,直到那里发出忍耐超过界限的崩溃喊声,一个黑影袭来,电光划破了黑夜。
滋啦滋啦。
又一个人倒在地上。
“应该只有这两个人,御坂汇报着雷达侦查的结果。”御坂妹妹转向她,“布束小姐,晚上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布束忍不住问。
“御坂正在夜晚的街道散步,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身心健康,御坂诚实地回答。在这样散步的途中,御坂发现你似乎遇到了麻烦。”
布束砥信叹了口气:“是啊,真要命。我该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you are always wele,布束小姐。”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很接近一个玩笑,既模仿布束砥信习惯的说话方式,带了点双关,又准确而友善地传达了说话人的意思。
这不应该……这不是她所知道的人格程序能够做到的对话。
身为研究员的那部分思维让她想要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御坂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有问。
她们是人类。
她们已经自由了。
布束在心里想。
“别管他们了,”布束愉快地说,“难得遇到你,我可以请你吃点东西。听说过几天你们就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似乎是这样。”御坂妹妹点点头,“御坂很愿意和布束小姐一起共进晚餐,不过,在这之前,御坂还有一些在意的事情。如果御坂没有理解错的话,布束小姐会遇到麻烦,是因为想要换取他们对御坂的帮助,对吗?”
“Right。不过调整装置已经安排好了吧,我刚才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