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进府门,谭姨娘便开始抱怨,说这一趟差点儿冻死,那庵堂里的炭根本不顶用,饭菜也是没滋没味的。
徐氏却是担心自己儿子,听说了西子坊的事儿,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
回到涵容堂,几个女人坐下来,这才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说。
“依我看,就该和张家多走动走动,”谭姨娘向来捡自己想说的话来,言语中多少带着懊悔,“要是我在府里,也会去看看张小公子。”
没有人搭她的话,她撇撇嘴,捞起茶盏来喝。
“这个于夫人是谁?为何邀咱们过去饮茶?”徐氏看着桌上的帖子,心中下意识的想拒绝。
安明珠笑着解释:“是礼部任职的于大人的夫人。”
说着,视线不由往褚昭娘投去。
徐氏顺着看过去,见着自己小女儿乖巧坐着,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这……”
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不免就会想起苦命的大女儿。终究,女子要是嫁错人,以后的尽是苦楚。
她经历了,阿晴经历了。
安明珠提起自己要出门的事儿,徐氏又是一顿叮咛。
恰巧褚堰从外面进来,徐氏见着嘱咐道:“你既然去莱河,就帮着找找人得了,明娘也省得走这一趟。”
褚堰解下斗篷,交给一旁婆子,还不待开口,便被谭姨娘抢了话去。
“夫人这就不懂了,人家小夫妻一起出行,这也是情调。”她嗓音略尖,眼中带着嘚瑟之意。
想当年,褚正初出门都是带着她,路上也没那么枯燥。男人嘛,怎么离得了女人?
徐氏可不爱听这些,皱皱眉又不知说什么。
仿佛是觉得一屋子人还不够尴尬,谭姨娘冲着安明珠一笑:“夫人还给请了求子符。”
“莫要乱说。”徐氏有些急,声音略高了些。
谭姨娘有些不乐意,当即站起来,一把捞过徐氏放在手边的包袱。手利索的往里一掏,再拿出来时,指尖赫然夹着一枚叠成三角的符纸。
“你看,这不就是?”她挑着眉毛,手故意举高让所有人看,“这是好事儿,没什么见不得人……”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条人影站到了面前,剩下的话就此断掉。
“是没什么见不得人,”褚堰脸色发冷,手一伸,便将那枚求子符夺来自己手里,“既是娘为我们求的,姨娘就不要动了。”
说着,便将符塞进腰间。
谭姨娘脸色难看,可面对的是褚堰,不是徐氏那块软货,她也只能低声嘟哝两句。
脸上挂不住,抬步就离开了涵容堂。
当门帘落下来,厅里才算是安静下来。
“娘,就不能让谭姨娘回东州吗?”褚昭娘走去母亲身旁,心中不平。
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可见多了谭姨娘如何嚣张。以前在东州的时候更甚,几乎都敢张口骂母亲。
徐氏为难:“难道开口赶她走?你大哥在朝为官,家里闹得不和谐,免不了被拿来谈论。”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朝堂险恶,那些个御史就最爱写折子去官家那儿告状。儿子能走到今日,全是靠他自己,她不想在一些事上拖累他,能忍就忍。
再者,相比于谭姨娘,她更担心褚正初会来京城…… 。
褚堰的公务不好耽搁,是以,又过了一日,便准备出发去莱河。
安明珠在房里,查看有无拉下东西,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一枚黄色的物什不期然映入眼帘,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
是徐氏昨日带回来的求子符,褚堰没有丢,放在了这里。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心道就算是求回来一百道,也不管用。她和他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可能有孩子?
遂将求子符扔下,拿了旁边的一盒香料。
“张庸大人在书房呢,”碧芷进来卧房,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我适才经过,听到他在为大人愤愤不平。”
安明珠站起来:“你小心别人以为你在偷听。”
碧芷咧嘴一笑:“张大人那样大的声音,半个宅子的人都能听到,还用我偷听?再说,武嘉平也在呢。夫人是没听见,张大人外表儒雅斯文,骂起人来却相当厉害。”
“是吗?”安明珠觉得有趣,便问,“他如何骂的?”
碧芷想了想:“我也学不来,反正句句是骂,可就是一个脏字不带。”
“是厉害。”这一点儿,安明珠的确相信,张家人的口才都相当了得,祖父面对张尚书都占不到便宜。或许正是人太过耿直,对付那些拐弯抹角的算计最有用。
碧芷回忆着当时的场面,口中叙述着:“他说咱们大人是被故意支出京城的,还劝大人路上小心。夫人你说,明明官家手底下那么多臣子,为何这到处跑的差事总交给大人。”
“朝廷的事,咱们又不懂。”安明珠站去镜子前,最后查看自己的衣装。
其实官家重用褚堰,一来是他有能力,再来他身后背景单纯,来自东州寒门。纵然有她这个安家的妻子,但是她与褚堰的关系,想必官家比谁都清楚。
一切收拾好,主仆俩离开正院,先去与徐氏道了别,然后便出了大门。
今日总算出了日头,照耀着墙下堆积的脏雪。
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面的比较宽敞,是男女主人乘坐的;后面的相对小些,放了些物品,碧芷也会在那里准备些茶水点心之类。
安明珠上了前面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见是褚堰和张庸站在门台上道别。
正像碧芷方才说的,张庸脸上还带着愤慨,大概是不想这个时候褚堰离京。
放下窗帘,她心里莫名生出来隐隐的不安。若是说水部郎中牵扯着炳州贪墨案,那么继续往下查,最终会查到谁?
车门被打开,褚堰上了车来。
“可以出发了。”他说,随后坐去座上。
很快,两驾马车一前一后朝着西城门去了。
京城的道路宽阔平整,街道两旁依旧热闹。中途经过了大南街,以及那间四锦绣坊。
“今日会走到哪儿?”安明珠问。
褚堰放下手里的信笺,看向她:“一个叫魏家坡的村子,在那里住一晚,顺利的话,明日晚上就能到莱河。”
安明珠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居然是和他一道。
“若是有什么花销,便由我来吧。”她道,终究两人之前都是各过各的,这一趟,她不好什么也不出。
“你,”褚堰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是不是带了不少银子?”
安明珠想想道:“也不算多。”
在算好的数目上,又多带了些,有备无患。
褚堰不去追问她到底带了多少,只叮嘱道:“先不管花谁的银子,切记,财不露白。外面可不是京城,得时刻小心。”
她一直长在京城,身边一堆伺候的人,市井的那些恶劣估计都没见过。
再者,他的妻子,断没有花她银子的道理。
出了城门,入目便是另一方宽阔的天地。
看不见头的田地,被白雪覆盖。远处山峦雄伟起伏,冷峻高耸。
只是路不太好走,即便是官道,也有坑洼不平的地方。
终归是雪后上路,不如平日中顺当。中途在一座小林子停下修整,用了些饭食,便就继续赶路。
如此,天完全黑透,终于到了魏家坡。
村口的一间客栈,便是今晚留宿之处。
褚堰先一步进去订房,安明珠则坐在车里等着。
出了京城后,她看到一些赶路的女子,大都是轻便且普通的衣裳。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着实有些华贵。
于是,将头上的钗环取下,再用斗篷将自己周身遮严实,这样便没那么扎眼。
“夫人,去房间吧。”碧芷推开车门。
安明珠道声好,遂下了马车。
一阵寒风吹来,夹杂着碎雪,她缩了缩脖子:“这里竟比京城还冷?”
再看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客栈的后院儿,停着各式车子,马车、驴车、推车……实在是乱得很。
那檐下的灯笼也不明亮,周遭黑漆漆的。
进到客栈里,一层摆了几张桌子,俱是坐满了人,正在吃饭喝酒。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打碎酒碗……
甫一进来,就有目光落在两个女子身上,眼神肆意打量。
安明珠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明娘。”
一声轻唤自旁边传来,她看过去,便见到了往这边走的男子。
于一片吵闹嘈杂中,他那样格格不入,风雅卓绝。
褚堰站到她面前,为她挡去那些视线:“出门在外,将就一下,后面我会安排好的地方下榻。”
他的双手从她双颊擦过,抓上斗篷的兜帽,然后拉起给她罩上。
就这样,女子的脸被兜帽遮住,旁人在窥不见她一点儿颜色。
只有面前的人,能见得到她小巧圆润的下颌——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的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第 29 章 安明珠的视线被遮住……
安明珠的视线被遮住, 兜帽落下,多少隔绝了一些嘈杂,心中稍稍安定。
见她情绪平静,褚堰心中生出些欣赏。
毕竟她出身望族世家, 从未接触到真正的市井, 是会有抵触和反感的。
“客房在楼上, 我带你过去。”他一侧身,示意跟他走。
他走在前面,她在身后跟着, 脚步轻轻。一起穿过厅堂,踩上了去二楼的台阶。
上了二层, 总算是安静了些, 一条长长的过道, 分别延展至两边。
碧芷紧跟着上来, 对这样的环境很是不满:“要不要换一家?”
不仅乱,还有一股味道,夫人从小到大可没住过这样脏的地方。
“下一家就是三十里外的镇子了, 就这样的, 还是好说歹说要了间房,我今晚还得和别人挤一间大通铺呢!”武嘉平身上扛着行李,从三人身旁过去,径直走向过道深处。
他跟着褚堰走南闯北的, 别说和人挤一张床铺,就是露宿山野也是有的。心道这小女人家的, 就是矫情。
安明珠冲碧芷笑笑:“一晚而已,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或许出来走这一趟也不错,一些从没经历过的可以增加自己的认识, 学多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以后脱离了安家和褚家,她就得靠自己,至少经历多些,会让人更坚强。
见她这样说,碧芷更心疼,嘟着嘴点头:“奴婢知道了。”
两间房,是别人挑剩下的,分别位于过道的头上。冬天,靠边的房间总是冷得很。
房中的条件也是一般,不大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旧桌。
若想开窗透透气,那寒风呼呼的就刮进屋来。
碧芷苦着脸,可又无法,好在她提前想到了,带了一床被子,蓬松柔软。
已经不早,收拾好,她就离开了,回自己房去。
只剩下安明珠和褚堰,两人坐在桌前,各自面前摆着一碗面,清汤寡水的。
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安明珠明白这点,不吃东西,夜里就得挨饿,好在这面看着还算劲道。
她拿起筷子刚要夹面,一个油纸包推到面碗边上。
“这是?”她抬头看他。
褚堰眼睑半垂,细长手指拨弄开纸包:“熏肉,出城前买的,泡在碗里一会儿就热了。”
安明珠垂眸,看见了切成片的熏肉。难怪出城门前,他下了马车一趟,原是去买这个了。
而褚堰也发现了她的变化,头上那些钗环没了,只剩素净的发髻。没了那些闪亮之物,她这张脸倒是越发凸显,琼鼻朱唇,着实精致。
依稀记得,当初安贤要将她许给他,传话的那位官员就感叹过,说安家这位姑娘生得极美,仙子一样……
“吃了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他收回思绪,轻声道。
安明珠说好,便开始安静吃面。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凳子发出轻响。抬头便看见褚堰站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那碗面已经吃完。
直到店里伙计来收碗的时候,人还没有回来。
安明珠从屋里探出头去,看着昏暗的过道。她嘱咐过碧芷晚上别出来,两间房隔得远,这里人杂,小心为上。
忽的,有人大笑一声,往这边走来,她赶紧关了房门。
外头的风狠命撞着窗户,呼呼响着,仿佛随时将这脆弱的遮挡给冲开。
屋里可并没多暖和,安明珠干脆上了床,裹着被子躺下。只这一晚而已,睡过去就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小鼻尖,随之将脖子往软被下缩了缩,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她睁眼看是褚堰回来,便没多想,重新闭上眼睛。
“咔咔”,那窗扇又被风吹着发出响声,凉气亦从缝隙往屋里钻。
始终没那么容易睡过去,安明珠睁眼,然后看到褚堰走去窗边,手里拿着一条木板。
他先把窗扇合拢,然后拿木板顶上,如此彻底固定住。立时,不管外面风怎么吹,再也吹不动。
安明珠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见他又蹲去墙边,脚下居然是一个炭盆。不过已经很旧,锈迹斑斑的,还沾着雪,一看便知是从杂物堆里才翻出来的。
再看他的鞋子,也是沾着雪的。
他往炭盆里扔了几块炭,拿一把干草引了火,去点燃炭。
火苗跳跃着,只是看着,便已经让人觉得温暖。
“咳咳。”他被呛得咳了两声,下意识往床看了眼,然后对上女子水灵的眼睛。
她侧躺着,仅露出脑袋来。
“你没睡?”他站起来,手里将炭盆端起,放到离床近一些的地方。
安明珠往床里移了移,给对方腾些地方:“哪里来的炭?”
这样的山野客栈,自然不会给客人准备炭火,想想也知道。
“买的。”褚堰简单道,走去盆架前洗手。
接着,烛火熄了,房间一片黑暗。
安明珠看着他的影子走近,站在床前脱衣。
等他上到床来的时候,床板咯吱吱响。
安明珠才发现,这床远比她想得还要小,眼见他躺下,几乎就要与她靠上。于是,她又往里移,直到后背贴上硬墙。
褚堰察觉,往床里看去:“我不会挤到你。”
床帐放下,只剩下外面呼啸的冷风。
有了炭火后,明显的感觉到温暖,安明珠紧缩的身子松缓开,遂闭上眼睛。
似有似无的,耳边是身旁男子的呼吸声。
不想,才将要睡着,隔壁房间又有了动静。房门哐的一声,而后是人进了屋说话。
其中一个是男人,嗓门子尤其大,直接就传到这间来。好似还有个女人,嗡嗡唧唧的说着什么。
“怕什么?你是老子的婆娘,谁还敢进来看不成!”
安明珠再次睁开眼,心中无奈。有时候习惯了安静,这样的环境下实难入睡。可接下来的事儿,直接让她更加尴尬。
是隔壁的男人,许是喝醉了,尽说些荤话,好在是女人呵斥一声,对方老实了,便不再闹腾。
这时,耳边听见一声轻笑。
她侧过脸去看:“怎么了?”
“没什么,”褚堰道,然后手往她这边一抬,“养神丸,可以助你入睡。”
安明珠接过来,淡淡药香钻进鼻子:“你还带着这个?”
“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褚堰道。
安明珠嗯了声,随之将小小的药丸送进嘴里。
外面的风不停,隔壁陷入安静,困意渐渐蔓延。
帐中温暖且安静,静得能听见女子清浅的呼吸,她已经睡着。
褚堰不禁往床里看,见着平躺入睡的女子。她离得很近,或许他的手指一动,就能碰上她的。
“你离京,果然安家并不在意。”他身形一侧,面朝里,一些幼时的过往浮现在脑海。
是了,家族只需要有用的人。
他这轻轻一动,让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身边女子动了动,而后翻了个身侧躺,正好两人相对。
褚堰呼吸一滞,跟着习惯皱眉,继而又松开。
如此的近,几乎能碰上鼻尖。哪怕是黑暗中,也能看得清她的精致五官,陷入沉睡中的她,如此恬静无害。
只是,他的手被她压住了,刚好就在腰窝处。
指尖无比明显的感受到那份细巧与娇嫩,隔着一层衣料,试得到她淡淡的体温。
他身形僵住,试着将手抽出,又不忍将人扰醒。尤其是,他从未想过她的腰这般纤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掐得住。或许,就这样直接握住轻轻一带,便会将人带来身前……
这时,隔壁有有了动静。
是那男人终是没忍住,与女人行房事。
褚堰胸口生出燥意,轻叹一声,为自己吃了一粒养神丸。
而被压着的手没有抽回,本来就是她来了他这边的……
翌日。
安明珠起床,选了件最素的衣裳穿上,披好斗篷出了客栈。
等站在外面时,才算真正看清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昨晚入住时已是夜晚,只知道周围尽是些山,如今这样清楚看着高耸险峻的山峦,心中不禁生出一份豁达的感觉。
一直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遥远与宽广,不免想到自己要作的策马图。是否舅舅们骑马奔腾于草原时,也是这种心境?
天大地大任驰骋。
“夫人,外面冷,去车里吧。”碧芷抱着包袱,往小马车里放。
安明珠见她说话无力,脸色也差,问道:“昨夜没睡好?”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还是因为吃了粒养神丸才睡过去的。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女子走出来,看样子也是准备启程赶路的。
安明珠认得,这就是隔壁房的女子,出房间时正好碰到。
“妹子也要赶路了?”女子生得小巧玲珑的,圆润润的脸儿,晶莹剔透。
给人的感觉好似比褚昭娘年纪都小,可身上那股风韵显然已不是少女。
安明珠冲人一笑,说是。
女子见丈夫没来,便上前说话:“你家相公真是细心,想是怕冻着你,昨晚上去村里的人家买炭。”
对方这么一说,安明珠想起昨晚的那盆炭火,原是这么来的吗?
“我们要去京城,你们去哪儿?”女子问。
对方半仰着脸,安明珠能看见她脖颈上的红色印记,可能是天冷上火所致:“我要去莱河。”
“莱河?”一个大嗓门儿传来。
是女子的丈夫来了,手里牵着匹高头大马。
“那里下了好几天的雪,冻死不少人。”男人拍拍马身,示意妻子过去。
女子笑着道别:“别听他吓唬人,路上小心。”
说完,她走向丈夫,嘴里抱怨着应该雇辆车子,路上不冷。
男人双手抱着妻子,将她送去马背上坐好:“要什么车子?你男人不比车子暖和?”
说完,自己翻身上马,才坐好,便将身前的妻子搂进怀中,斗篷这么一遮,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眼见两人一马离开,碧芷凑上来低声道:“都有人在,还说这些荤话。”
“大抵是珍爱他的妻子吧,如此的护着。”安明珠道声,转头想上车时,看见褚堰站在身后几步外。
离开客栈,继续往莱河去。
快到腊月了,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土地已经被冻透,路边只剩下了无生机的野草。
晌午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镇子,几人停下休憩,顺便用午饭。
安明珠下车的时候,碧芷像往常一样,在车下站着扶她。
可等她碰上对方手的时候,猛地试到一股不正常的烫意。
“碧芷,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看着那张红红的脸,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碧芷揉揉额头,有气无力道:“我头疼,然后觉得冷。”
这可不就是得风寒了吗?
安明珠哪敢怠慢,立即将人送去了医馆。
人病了,要是继续赶路,肯定吃不消,只怕病情会越来越重。可是留在这里,万一和胡御医错过呢?
“让碧芷暂且留着这里养病,”褚堰走过来道,“莱河的事情办妥后,我们回来接上她。”
碧芷一听着了急:“不行,我要照顾夫人。”
武嘉平听了,插了一嘴:“你现在这样子还照顾人?别把病气过给别人就好。”
话糙理不糙,碧芷也晓得这些,可就是不放心,她从小就跟着夫人的。
安明珠想了想,扶着碧芷的肩膀,让其躺去床上:“要不你就在这里养一养,别担心,我会交代这里的郎中和伙计的,不会委屈你。我去莱河又用不了多久,很快回来接你。”
碧芷红着眼点头:“夫人,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接着,她又看向武嘉平,言语便没有那么和气了:“武嘉平,照顾好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这还用你说?”武嘉平一口应下。
看着三人一句接一句的交待、叮嘱,站在一旁的褚堰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难道不该是他来照顾安明珠吗?他是夫,她是妻,理所应当。
“镇子上,我有相识之人,”他开口,借着桌上笔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你也可以住去他那里,他是夏兄的同宗叔父。”
“姓夏?”碧芷当即皱眉,想到和夏谨有关,直接拒绝,“我不去!”
褚堰才写了一半不到,闻言只好放弃。
安明珠无奈,这丫头都病成这样,还如此志气:“成,在这里也好,不必再折腾。”
“奴婢都听夫人的。”碧芷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安顿好碧芷,一行人接着上路。
人已经交代好郎中照顾,无非是多使些银子。后面武嘉平给郎中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紫色官袍的一角,对方更是字字保证。
中间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去到目的地莱河的时候,天又黑了。
好在这里不用住魏家坡那样的客栈,入住的客栈宽敞舒适。
褚堰安置安明珠住下,自己便去了当地的衙门,留下武嘉平在客栈照看。
莱河,顾名思义有河,打开客房的窗户,就能见着宽阔的河面。如今已经被冰封住,看不见流水。
安明珠关上窗户,心里挂记着碧芷,想着赶紧找到胡御医,然后便回去接碧芷。
至于在莱河怎么找人,她也已经打算好。
先去药堂、医馆之类的地方找,再不行就是各家客栈。按理说,这莱河不算大,只要人在城里就一定能找到。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雪。
哪怕房中烧着炭,仍让人能感觉到冷。
安明珠翻了个身,知道这里前面下了几日的雪,后面也是断断续续的。她听掌柜说,可能是和地形有关,莱河向来冬季多雪,只是今年尤甚。
不过自己一张床,倒是宽敞且自在。不像在魏家坡时,她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压着褚堰的手,还好他已经睡着,并未察觉。
挂着夫妻的名,实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都还是原来的自己。
这样也好,和离时也干干净净。
次日醒来,安明珠穿戴好,去了客栈一层。
穿着体面地掌柜见着,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褚夫人早膳要用什么?我吩咐厨子做。”
安明珠要了一碗面,也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问掌柜打听起胡御医。这间客栈比较大,且会有客人的住宿记录,说不准就会有自己想要的消息。
“胡姓的郎中?”掌柜走去柜台前,翻看着记录册子。
后面念了几个胡姓的名字,皆不是安明珠要找的那人。
掌柜合上册子:“最近来莱河的人不多,夫人可去别的地方问一下,定然能找到。”
这时,客栈的门推开,武嘉平从外面进来,在门边处拍打着身上的雪。
“夫人,外面天冷雪深,还是不要出去了。”他往柜台处看来。
安明珠走去门边,往外看去,街上果然铺着一层厚雪:“这雪无声无息的就下这么厚了?”
武嘉平脸颊冻得发红,搓着手哈气:“莱河就是个雪窝子,别处下一寸,这里下一尺。京城那帮老头定是故意的,将大人支来这里……”
可能察觉到说错话,他尴尬笑笑,随后走过去问掌柜要热茶。
安明珠跨过门槛,站到了屋外,立时被冷风吹得脸皮发紧。
“褚夫人,面好了。”掌柜在里面唤了声。
安明珠看去正在喝水的武嘉平,道:“你先吃吧,我再要一碗。”
瞧着对方的样子,就是去衙门找褚堰了,当是早饭也没来得及用。至于褚堰,他住在衙门的客房,方便做事。
简单用过早膳,天还是没有放晴的意思。
安明珠可等不起,既担心错过胡御医,又惦念生着病的碧芷。所以,哪怕天冷雪深,还是出了门。
“夫人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你何必亲自跑出来?”武嘉平跟在伸身旁,想着看看能不能将人劝回去。
他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可对于女子来说,天气太寒冷恶劣,更何况夫人在相府长大,哪吃过什么苦?
安明珠披着厚实的斗篷,一步一步踩着往前:“无碍,就先去问问客栈和药堂之类的地方。”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地上的雪自然也不会被打扫。
这幅萧索的样子,倒让人感觉有些死气沉沉的。而且出来前,掌柜也叮嘱过,说这两天城中闹风寒,让小心一些。
拐过一条街,突然前方围了好些人,吵吵嚷嚷的。
细看那是一间医馆,伙计站在外面,将门关住,说里面人太多,不能再进。
外头的人哪里肯?拥挤推搡着,就要闯进门去。
好歹,跑来两个官差,大声吆喝着制止,场面这才稍微平稳。
“看来这风寒是挺厉害的,夫人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武嘉平道,说完就迈步朝医馆跑去。
安明珠站上一处台阶,脚上的棉鞋沾满了雪,脚已经感受到冻意。
“嘉平,我去那边看看。”她喊了声,见对方回头,便指着岔出去的另一条街,
那边有间客栈,可以先去问问,两人分开打听,可以更快。
武嘉平见没多远,就回了声知道。
于是,安明珠往另条街走去。好在现在不下雪了,视线不会受到影响。
客栈了没什么人,掌柜在对账,伙计在打扫。这样的鬼天气,也没人来莱河吧?
那胡御医来莱河做什么?
安明珠内心中思忖着,他去洛安是为了一种草药……
草药?
她眼睛瞬间一亮。当时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胡御医想编撰一本自己的医书,记录各种病症,药方,以及药草。
在得知胡御医没入住后,她问了掌柜莱河有没有特殊的药材。得到的回答是有,是一种活血可通经的根块,当地叫根娃子,因为形状圆圆团团的。
说是味道极苦,但是女子月信不顺畅,腹痛腹酸,可用之,且有效。
安明珠暗自高兴,这不就尽数对上了吗?胡御医擅长女子之症,这根娃子便可用。
“在哪里能挖到?”她问。
“夏秋季节倒是很好辨认,现在下大雪,不太好找。至于长在哪里,无非就是野外那些地方。”掌柜说着,不禁又嘱咐道,“虽说现在城中闹风寒缺药,夫人也不能乱挖药吃啊,伤身的。”
安明珠见人心善,笑着道:“我知道。”
从里面出来,她看向远处的城墙,莫不是胡御医在城外?
前面传来吵嚷声,安明珠猜想可能是有一间医馆,便想过去看看。
待走过去,发现只是一群儿童在嬉闹。中间地上蹲着个孩子,其他的围成一圈,朝他身上砸雪球。
“别闹了,都回家去!”安明珠喊了声。
孩子们俱是停下,看过来。
而地上的孩子趁机站起就跑,可是雪地太滑,身子踉跄着就往安明珠撞过来。
眼看着撞上,忽的一个身影挡在身前,手伸出去阻止孩子。
谁知手刚握上孩子的肩头,那孩子便软软的倒去地上,躺在雪中……——
作者有话说:狗子:呃,还有人敢碰瓷我?[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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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褚堰皱眉,看着倒在……
褚堰皱眉, 看着倒在雪地的小乞丐,再看看自己的手。
身后的女子走出来,往他看了眼:“他只是脚滑。”
“我,”褚堰薄唇动动, 有些无奈, “没有推他。”
他只是看着她就要被撞上, 赶紧过来挡住,谁知道小乞儿一碰就倒。
安明珠嗯了声,便过去蹲下, 手摸向孩子的额头……
“别动!”褚堰出声阻止。
安明珠伸出的手被人攥住,停在半空中, 指尖差点儿就碰上孩子。
是褚堰, 他神情认真, 看着她道:“万一他是风寒, 会传染。”
安明珠这才反应上来,遂将手抽回:“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雪里。”
那边的几个孩子,此时一哄而散。
褚堰剑眉微敛, 想说人各有命, 能不能活下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医馆,”安明珠道,手指拽着男人袖子, 几分焦急,“那边就有个医馆。”
褚堰看她:“现在城中缺药, 医馆怎么可能救一个乞儿?”
安明珠一怔,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衙门呢?官府是为百姓做事的,给他安置一个地方总行吧?”
有没有药的另说, 再等下去可会冻死人的。
冷风吹着,卷着碎雪萦绕在两人周围。
几粒碎雪吹到褚堰眼中,使得他眼睛眯了下。面前女子的脸上,是最纯粹的认真,她觉得他是官员,应该对这些百姓负责,救护他们。
是吗?官员为民,理所应当。
可是,他之所以走仕途,原不是为国为民那样的崇高胸怀……
“嗯,”他颔首,眉间蹙起跟着松开,“城墙那边有间善堂,送他去那儿吧。”
安明珠长松一口气,然后伸手想扶起孩子:“快醒醒。”
褚堰手臂一伸,将她拦下:“我来吧。”
说着,手一捞,便将孩子从地上拉起,随之背到自己背上。
安明珠不放心,跟在人身后。
雪后,给行走造成不小的麻烦。
“城中的风寒很厉害吗?”她问,这些是出发前没想到的,“不是说这边只是雪下的多吗?”
褚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声:“你不要乱走,等明日,我让嘉平送你回京。”
自然,离京前,只说让他来这边处理今年初办过的一桩案子。可到了后,才知道大雪与风寒,这种情况,他自然要留下,先让人将情况送去京城,再等着那边的定夺。
其实,也是早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回去?”安明珠一愣。
她不知道褚堰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来这儿就是为了胡御医。可是,褚堰又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定然是晓得了其中严重。
“城外,”见他不语,她又道,“我去城外住如何?”
褚堰脚下一停,转脸看她:“不是住在哪里的问题。”
是不能冒险。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显然是这件事已经定下。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进了善堂,低头是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任性和侥幸,可就是觉得失望。二三百里路过来,竟是一场空吗?
“夫人,”武嘉平从后面跑过来,抬手指着善堂方向,“是大人吗?背着个孩子?”
安明珠点头。
武嘉平不可思议的笑笑:“还没见他背过人呢,这是第一次。”
“不是……”安明珠嘴角微张,而后轻轻抿上,没再继续说。
“嗯?”武嘉平看她,见她不再言语,便道,“夫人找的郎中是叫胡清吧?”
安明珠本想转身,闻言看向他:“是他,找到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听到的答案让人失望。
“那就没错了,”武嘉平爽朗一笑,带出眼角的一道笑纹,“医馆的郎中说见过他。”
“真的?”安明珠一扫方才的失落,心境瞬间变得明朗。
武嘉平十分肯定的点头:“说出来也巧,人就在前面的善堂。”
善堂?
安明珠此刻是真的说不出话,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正觉得无望的时候,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
她看向善堂,发现褚堰走了出来,正往她这边看。
看来,他已经见到了胡清。
再顾不上别的,安明珠朝善堂走去,深一脚浅一脚。
而前面的人亦是朝着她走近,他过来托上她的手肘,让她缓下来慢些走。
“不用急,他就在里面。”褚堰道。
下一瞬掌心里的细细手臂便收走,他的手空空的托在那儿。
“我只是,”她冲着他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状,“有些不敢相信。”
笑容如此的明媚,在这片严寒中,像是久违的灿烂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是真的。”褚堰唇角弯出一抹弧度,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嗯。”安明珠用力点头,这是心中喜悦的最明显表现。
武嘉平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主子送来一个微冷的眼神。
好嘛,他这是还没开口,就不让他说了?他想说什么,给事中大人他知道吗?
“我去衙门看看,京城那边有没有消息送来。”说完,便朝相反的地方走了。
保仁堂,由莱河的几位商人出资修建,平时用于行善施粥,也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今冬雪大,有些百姓的房子被雪压塌,便也临时住了进来。是以,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很多人。
这里不算大,就是处一进的院子。
“有风寒症状的人都在后院,”褚堰走在前面,脚下踢开挡路的杂物,“你不要在这里久留。”
安明珠跟在人身后,这善堂里人这么多,就算是得病的分开来,可似乎很难避免传染:“那个孩子呢?”
“去后院了,有人会照顾。”褚堰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安明珠看到一个老者站在垂花门下,面前有七八个小童,他正一个个的分发药丸……
是胡清,她一直在找的御医。
她越过褚堰,走去垂花门下,仰脸看着老者。
多年未见,对方的头发染了白霜,为母亲诊病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胡清同样看到了她,挥手让小童们散开,自己从台阶上下来:“听褚大人说,夫人在找老朽?”
“明珠见过胡御医。”安明珠上前一步,做了福礼。
“老朽早不是御医了,”胡清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我离开京城前,你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都嫁做人妇了。”
安明珠点头,嘴角带笑:“御医还认得我?”
胡清摇摇头:“女大十八变,认不出了,不过是知道你嫁给了褚堰。”
“原是这样。”安明珠应着,不忘自己的目的,便说起母亲的病情。
胡清脸色严肃起来,眉间拧着:“若我没记错,你娘的病应当没那么厉害,为何缠绵了这么多年?”
这里人多杂乱,两人便进了一间靠墙的小房间。
外面的冷风是挡住了,可是屋中也没见有多暖。没有烧炭,光线也暗。
胡清指着凳子示意坐下:“这里就是简单地挡挡风雨而已,比不得安家舒适。”
安明珠自然明白,并不介意这些。她是来请人帮助的,哪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知道御医已经告老还乡,我前来打搅有些冒昧,”她坐上凳子,“只是实在担心母亲,她这些年看遍了郎中,总不见好,今年更是半数日子在床上……”
说着,悲从心来,红了眼眶。
胡清叹了声:“你这孩子也是孝顺,居然跑了这么远过来。”
由此也能猜到一些,自从安卓然去世,他的妻女便不被安家那么重视了。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想着找到人终归是好事,不能落泪,便舒展开唇角:“御医当初离京也是突然,听说回了故里炳州。”
胡清笑笑,眉目慈善:“年少时总想着大展本事,实现抱负。后来想通了,何必挤在那御医司勾心斗角?平时宫里的女贵人们有点儿小病小灾的,就跟天要塌下来般,里外跑着忙活。在那里,我的本事只是为了那几个人,长此以往,接触不到别的病症,会毫无长进。”
老人脸上全是淡然,似乎在讲别人的过往。
安明珠认真听着,也问出自己的不解:“我听说你从洛安过来的?是找什么药材吗?”
“对,”胡清点头,撩袍隔桌而坐,“你也知道,我擅长女子之症,有些时候会受世人质疑,更有些人还不觉得我是郎中。”
他哈哈而笑,没有介意那些恶言恶语。
安明珠却是心中佩服,这大概就和别人认为她是安家女,就会仗势欺人一个道理吧。
“毕竟世人对女子要求颇多,要忠、要贞,”她轻道,“所以有了难言之疾只能忍,不敢对旁人说,怕被指指点点,心中却侥幸能自愈。”
胡清眼中生出赞赏,点头认同:“确实如此,你倒是明白。”
“是父亲说的,”安明珠眸中带着骄傲,“他说郎中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生死面前,还计较担心那点儿脸皮作甚?”
“是这样,”胡清拍了拍桌子,感慨一声,“只是女子们被这种想法禁锢太久了。”
话说到这里,安明珠干脆挑明自己来意:“不知御医可否去为家母诊病?”
“去京城?”胡清捋着胡须。
安明珠期待的看着对方:“我知道年底了,御医应该打算回炳州。这样,劳烦你去一趟京城,事成后,我找船送你回炳州,应该耽搁不了。”
“不是回炳州的事儿,”胡清摆摆手,“是眼下莱河城的这场风寒,我到底是行医之人,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等着你。”安明珠想也不想道。
胡清看过来:“你可想好了,这场风寒可不知什么时候过去。”
“我想好了,”安明珠肯定的点头,事情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而且,我也知道,风寒症只有对应的药方子,很快就会平息。”
胡清笑:“这你都知道?看来安卓然没少教你。”
安明珠跟着一笑:“御医答应了?”
“好,”胡清爽朗一声道,转而笑容一敛,“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
说着,打开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来一粒小药丸,隔桌送来,正是他在垂花门下分给小童的那种。
安明珠接过来,看着指尖捏着的小黑粒:“这是什么?”
“算是预防的一种药吧,以前在御医司也是学了一些的,”胡清坐正身姿,“多少有些效用的。”
安明珠明白上来,随后将药丸服下。
从屋里出来,她神情轻松。
前方院门处,武嘉平已经回来,正和褚堰说着什么。
褚堰面容淡淡,抿平的薄唇似乎冷冷勾了下。
见到她出来,他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门下有阴影,他现在明出来一张脸,反而又没那么冷。
“怎么样?”他走过来问道。
安明珠笑着点头:“他说城里的风寒平息,会去京城。”
“平息?”褚堰已然料到,她会等在这里。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方才已经让武嘉平回京城送信,令其直接交到张尚书手中。此处的官员说已经送了几封信去京城,一直没有得到回信儿,料想是压在了哪个官员手里。
朝堂争斗,往往并不在乎底层的百姓。
两人在善堂分开,一个回来衙门,一个回了客栈。
因为武嘉平走了,安明珠没了消息来源,便只能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赏几个钱,对方就是尽数告知。
过晌的时候,她让车夫去衙门送了一个匣子,给褚堰的。
天要黑的时候,伙计上来送饭。
芙蓉虾球,藕片排骨,按如今城中的情况,已然是很好的吃食。
正要关上房门,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安明珠看了一眼,随即见到熟悉的身影。
“大人?”
竟是褚堰来了,斗篷上落了雪,一看便知外头又开始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正是过晌她让车夫送的那个。
“你怎么拿回来了?”她不解,身子往旁边一让,请人进屋。
进到客房里,安明珠关了门:“我正好要用晚膳,大人用了吗?”
褚堰不语,只是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看着他手里的匣子,道:“里头的信你看了吗?这些银票是用来买药材的。”
没错,她将自己带出来的银票装在匣子里,交给褚堰,让他用于目前城中肆虐的风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褚堰开口,手里的匣子再普通不过,偏偏觉得沉重。
安明珠点头,卷翘睫毛扇了下:“我知道。我只带了这么多出来,现在城中缺药,可以拿着银子去别的镇子买一些。”
“你不必做这些的。”褚堰道。
他看过里面的数目,不小,的确能买到不少药材。
安明珠嘴角翘起,声音软和:“就当我为了我娘,积德行善。而且事情早些平息,也可以早些回京。”
“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褚堰声音不觉放软。
牵扯太多,他来这里可并不是无缘无故。
“那就一点点的做吧,”安明珠道,没有接匣子,“说起来,我真有些想家了。”
褚堰的手缓缓落下,抓着匣子的手指发紧:“想家了?你把银子都拿出来,后面可就没办法吃芙蓉虾球了。”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握上白瓷茶盏:“一两日的,没什么。回到京城就好了,况且,我手里还留了一些。”
回去后,她的两个铺子进项多,而且城外还有自己的庄子。银子很快就会回来。
“你倒是打算的好,后面别无钱可用才好。”褚堰笑了声,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
安明珠倒是不介意,分给他一个调羹:“我帮不了别的忙,就出些银子吧。”
算起来,也没什么,平日她买那些珍贵矿砂和颜料,银子花的更多。
晚膳,褚堰是留在这边用的。
安明珠怀疑他在衙门吃不饱,因为吃完桌上的这些,他又去客栈厨房里烤了两个红薯,拿回客房与她一起吃,吃完才回了衙门。 。
京城那边还没有回信儿,莱河城中的人可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胡清说,如果事态继续严重下去,很可能等来京城来的消息,是封城。
遇到事情一味等着别人拯救并不是办法,城中已经有人安排去城外山上寻找草药。
安明珠会去善堂那边,送一些谷米之类。
天空有些许放晴,风也稍稍收了些。
安明珠没什么事做,便想和善堂的人一起出城。当然,她不认得草药,肯定是上不了山的。
她想的是,山下总会有些村子,她给银子,让村民做些热饭,烧些热水,给采药下山的人。
一个妇人见了,给她换了套男子的粗布衣裳,说这样方便些。
“娘子别乱走,如今有些乱,难免有坏人。”妇人提醒道,“前日,有个丫头差点儿被拐子领走。”
两人坐在马车车尾,因为没有车篷,能看见一里地外的山头。
安明珠拽拽身上的粗衣,头顶的旧毡帽有些大,不时就会滑下来,卡在眉眼处。
“人没事儿吧?”
“追回来了,”妇人叹了声,“可总有追不回来的。这些个天杀的,尽盯着女子和孩童祸害。”
安明珠也算明白上来,为何对方让自己穿成这样。
马车是她花银子雇的,能让人省些力气,路上也快些。
就这样,马车停在山脚下,百姓们上了山,安明珠则去了不远处的小村子。
其实她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挖不了多少药草。山上被雪盖着,药草也已枯萎,更不说那土地是否被冻住。
只不过是人怀有期望,相信人定胜天,也怕再微小的力量,也会凝聚起来。
村子里,安明珠找了几个妇人烧水做饭。既能帮到人,又能拿到银钱,妇人们自是乐意,很快在村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再往山上看的时候,先前那些人已经不见,彻底进了林子里。
安明珠站在一堵院墙下,宽大且粗糙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干巴的半大小子。
好在内里还穿着自己的夹袄,倒不会觉得太冷。
过晌的时候,一个男人跑进村,说是往城里送药的马车翻到沟里,请人去帮忙。
里长听了,赶紧带着几个人跟了去。
安明珠看看时候还早,便也跟着去了。
谁知这么一去,就是四五里地。
也是送药的车夫心急,抄近路走。可这大雪后的野路哪那么平顺,一个不小心就翻到了沟里。
众人齐心协力,这才把车从沟里拉上来,几个大男人使尽了力气。好在药材没事儿,只是麻袋上沾了些雪。
“坏了,车轴断了!”车夫沮丧道。
安明珠想起自己雇的马车在村子里,便跟里长提议,拉一辆马车过来用。
里长摇头:“这样的路不能冒险,万一再滑到沟里怎么办?”
众人点头,而后决定,男人们扛着麻袋回村子,这样稳妥。
只不过,要留着人在这里看马车,等后面的找人来把车轴修好。
安明珠扛不动麻袋,便和车夫的伙计在这里等着。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怎么又下雪了?真能冻死人!”伙计抱怨着,遂指指不远处,“那里有间娘娘庙,我们去那里等吧?” 。
褚堰从客栈找到善堂,都没见安明珠的影子。
“安娘子没回来吗?”一起去的妇人一惊,结巴道,“我们见她没在村里,还以为早回来了。”
妇人还不等说完,就见面前人影一闪,那年轻的男子大步跑出了院门。
天完全黑了,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砸的人眼睛睁不开。
褚堰一路骑马出了城,马蹄踏雪而过,飞溅起细碎的冰碴。
就在白日,衙门里的差役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人,皆是女子和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拐子趁乱拐走的。
前方路上走来一群人,同样是挖药回来的,只是没有马车坐,在雪中步行。
褚堰从马上跳下,脚才落地,便冲进人群中。
“有没有见到我夫人?”他问着,声音带着焦急,没了以往的冷静。
他看着每一张脸,试图在其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然而没有,他站在那儿,疲惫的人群从他身旁经过,他像冻住了,一动不动。
寒风不知悲悯,冰凉的雪源源不断砸上他的脸,眼睛疼得发酸发涩。
前方只剩黑暗和风雪,路几乎看不清。就像张大嘴的怪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扯着,阻止他继续前行。
褚堰双手攥紧,周身被寒冷包围,心亦跟着冻透。
“明娘,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你最近看起来很焦虑。
褚大人:你看看满屏的和离,不焦虑?
虐一波狗,没意见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