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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180 字 18天前

他又想,其实她这样的女子并不该去见什么世道残酷,她该是生活在美好中,作画、看书、培植花草……

可是,他想这些做什么?她要离开的,他在这儿为她打算什么人生?

“去哪儿?”安明珠问。

“送你回去。”褚堰道,视线看去前方。

罢了,不管如何,他眼下不能丢下她不管……

一路回了客栈,掌柜送上一盏热茶,安明珠终于觉得自己暖了些。她不想上楼回房,便就坐在一层靠窗的地方,让透过窗纸进来的光线落下身上。

好似如此做,能让她忘记方才的阴寒感。

褚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窗边女子,吩咐一旁的掌柜:“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去衙门找我。”

掌柜忙称是,又笑着道:“大人和夫人真是为百姓操心了。这两日,夫人可一直在外面找粮食,想给善堂提前备下。”

这些事,褚堰并不知道,闻言点头:“她,心地很好。”

他还有事做,交代好就出了客栈,才将下来台阶,就看着街上跑过来一个人,顿时脸一黑。

“你去哪儿了?”他冷冷问着来人。

“啊?”武嘉平抓抓脑袋,猜不到主子爷意思,“我去用饭了。”

难道到时辰用饭都不行了吗?大人真是对他越来越严苛了。

褚堰示意客栈内:“你之后跟着夫人,不用跑别的事了。”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原想着自己又会被数落,没想到是让他跟着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夫人人美心还善,对他可关怀了。

这厢,更是将心思直接表现在脸上,嘴角裂开。

“你笑什么?”褚堰眯了眯眼睛。

武嘉平当即打了个激灵,轻咳一声恢复了脸色:“属下是觉得大人对夫人在意,属下一定会守护夫……保护夫人。”

褚堰往前一步:“谁说本官在意了?”

在意?在意有什么用?

大抵,这个随从和他有仇,总是会精准的戳他心窝子。

褚堰走后,武嘉平脚步轻快的跳过门槛,朝着掌柜抬手打声招呼,而后走去窗边。

“夫人,嘉平回来了。”

安明珠听见声音,抬起头,然后入目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嘉平?”

“诶!”武嘉平欢快的答应。

果然,还是跟着夫人令人身心愉悦。

“快坐下。”安明珠指着对面。

这时候,有人出现陪着说话真好,就不用再去回忆院中的那些。

知道是褚堰让人留在这里,她心底生出感激。

从武嘉平这里,她知道了京城的情况,母亲那里还算稳定,褚家也一切如常,只是说弘益侯府闹出了点儿什么事儿,后来压下了。而关于莱河,朝廷后面很快会送来药材粮食等。

当然,还有碧芷,她已经好得差不多,说要来莱河找安明珠,被武嘉平给劝住了。

现在来这儿,相当于添乱,好在碧芷听劝,决定继续留在医馆等着。

“你这样是对的,”安明珠肯定了武嘉平的做法,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叠纸和一点儿银钱,“明日休息好,帮我去打听下这三个孩子,银子你拿着去吃酒吧,但别耽误事。”

武嘉平笑呵呵接过:“夫人待嘉平真好。”

比那位正主褚大人好多了,才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整个人都觉得好暖。 。

第二天,厚厚云层散去,日头彻底出来。

地上结了很久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百姓们亦是开心不少,有人甚至又跑去榆树观,问那老道士算接下来几日的天气。

安明珠去了玉井坊,和武嘉平一起打听那三个孩子的事儿。

她坐在茶肆里等着,信息住址都有,武嘉平打听好就会过来找她。

出了太阳,茶肆里的人也多了,相识的坐在一起拉话家常。

尤其是经营茶肆的娘子,一张好嘴和谁都能说上,最近发生了什么,问上她一嘴就能知道。

“说是古家老太爷要纳妾了?”有人道。

“他不是七十多了?还纳?哪家的人忍心将女儿给他?”

“没有给的,便出银子买呗,他先前也不是没买过,还都是水灵灵的小姑娘,造孽啊!”

安明珠喝着茶,将这些市井之事听进耳中。其实不止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哪怕平常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家里给定下什么,就只能嫁过去。

本朝对女子极为严苛,倒是前朝,女子自由些,可以选择姻缘。婚姻不睦,也不必一定等着男子的和离书,可以自己写放夫书,再嫁,也是很平常的事。

有时候,束缚久了,便就让人认为是理所当然。

她喝尽第二盏茶的时候,武嘉平回来了。

“夫人,三个孩子都在家中。”他走来桌边,微微喘气,“我也确认过,是父母都没了,养在亲戚家的。”

安明珠给对方到了一盏茶,闻言略显惊诧:“都在家中。”

武嘉平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把嘴:“千真万确。”

听到这些,安明珠很是奇怪,小金子明明就是莱河的人,可这三个孩子都在,那么小金子是谁?

她想了许多,心里仍是理不清。

忽的,想起那日与小金子一起的小姑娘……

“店家娘子,”安明珠唤住正从桌边走过的茶肆娘子,笑着问,“前日我来过这儿,正见着个小娘子被打的。”

对方一打量,点头:“记得,夫人还好心的想上去劝说来着。”

安明珠说是,问上了正题:“我想打听下那小娘子家在哪儿?”

是了,那小姑娘认得小金子,问她打听也行。

“夫人可别去,”茶肆娘子劝道,“那家的女人可不讲理。”

“我只是想去打听点儿事。”安明珠道。

对方听了,道声原来如此,也就将住址告知。

从茶肆出来,安明珠便往那地方去。

沿着一条巷子走到底,靠着河边的那间院子就是她要找的。她让武嘉平等在巷子外,自己走进去。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日光照不进来,因此地上的冰仍旧结着。

快要走到时,耳边听见了女子的哭声。

安明珠心口一揪,脚步不觉加快。

果然,再往前一点,便确定那哭声是从她要找的人家传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小姑娘。

院门外围着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哭什么哭?什么好福气也被你哭没了!”是那个妇人尖利的嗓音。

安明珠走过去,视线穿过院门看进去。

院中,小姑娘双手拉着妇人,哭着祈求:“娘,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全是不耐烦:“已经定下了,必须去。”

“求求你,我以后好好干活,别让我去。”小姑娘踉跄着,满脸泪痕。

妇人毫不心软,只冷冷道:“你长大了,嫁人是应当的,嚎什么嚎?”

听到“嫁人”二字,安明珠十分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姑娘看着都未及笄,就给嫁出去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院门边还站着一个妇人,一身红袄子,鬓间别了朵红绒花。

她出嫁过,所以知道这是个喜婆。

“到底能不能走哇?”喜婆不耐烦道,“说好今儿就把人送去古家的。”

这厢,安明珠彻底弄明白,原来茶肆里听到的是真的。那个七十多岁的古老爷要纳妾,正是院中的小姑娘。

旁边围看的妇人不忍的叹气:“这没了亲娘的闺女,小云竹命苦呀!”

有人提醒:“别说了,到时候那婆娘又出来骂咱们。”

院中,妇人和喜娘已经抓着云竹往外拖。小小的身板儿,根本不是两个悍妇的对手,就这么被拉出了院门。

“娘,我不去!”云竹的哭破了嗓子,徒劳的挣着。

她的一只鞋掉了,就这么踩在冰上,每一个哭音都是深深的绝望。

“住手!”

一声女子清凌凌的响起。

不禁,在场的人将目光落去院墙下的女子身上。她长得好看,身形端秀,五官精致如巧匠细细雕琢而出。

是安明珠,往前一步站了出去:“她既不愿意,为何还要逼她?”

乍然出来的管闲事的,云竹后母寮氏张口就想骂,但是在看到人时愣了下。这女子她没见过,不是这条巷子的。

但是很快就反应上来,扯着嗓子吼道:“我做娘的还不能做她的主了?”

安明珠想去扶一把云竹,被寮氏直接挡开。

见状,玉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接双膝跪下:“夫人,求你救救我。”

只是她才跪在,便被寮氏踹了一脚,口里骂道:“贱蹄子,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喜婆也被累的气喘吁吁,干脆松了手:“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将她绑了吧,还老实点儿。”

说完,就想朝着巷子外喊,让等在外面的抬轿家丁进来帮忙。

正在这一片乱糟糟中,突然,一个小身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着寮氏就撞了上去。

寮氏一个没稳住,直接被撞得坐去地上:“哪个混账敢撞老娘……”

话还未说完,就想见了鬼一样瞪大眼。

“鬼、鬼……”

“小金子?”安明珠看清了那个小身影。

小金子却什么也不顾,拉上云竹就跑:“姐,快跑!”

可毕竟是两个孩子,惊慌间步子也是乱的,那喜婆一把就揪住了云竹的头发,狠狠的给薅了回来。

“跑,往哪儿跑?古老爷可是花银子买了她的!”

而寮氏此时也清醒过来,伸手捏上小金子的耳边,哼哼冷笑:“我说你怎么突然淹死了?原来是藏起来了!”

她立即朝着院内喊,让男人出来帮忙。

场面乱作一团,哭声、喊声、呵斥声……

小金子张口去咬寮氏,被打了一个耳光:“小兔崽子,还敢咬你娘!”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小小的孩子拼命挣扎,“阿姐,阿姐!”

围看的邻居不停叹气,可是根本没办法。

安明珠现在彻底明白了,趁寮氏不注意,一把将小金子拉到身旁来。

小金子这才看清是谁,哭的委屈:“夫人,帮帮阿姐!”

“夫人?”寮氏手里的孩子被抢走,火气立即就上来了,掐着腰看墙下的女子,“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啊?说出来让老娘听听,当我吓大的!”

小金子躲在安明珠身后,恨恨朝对面妇人道:“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京城?”寮氏打量着,却不信这俩孩子会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甭管什么夫人,她也管不来老娘的家事,我今天就要嫁女儿,怎么了!”

而她男人包顺也从里面跑出来,如此便更加嚣张。

安明珠看看小金子,又看眼云竹:“你不过是卖女儿,我给你银子,人我带走。”

不论如何,先保下这姐弟俩。

寮氏听了,哼了声:“只有这小子能卖你,闺女定人家了。”

安明珠实在不敢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叫一声娘,可是这妇人完全不把这姐弟俩当人看。

突然,围看的一个妇人开了口,指着安明珠道:“我见过这位夫人,的确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只这么一声,小巷子安静了下来。

安明珠看着寮氏和她男人:“他们俩,我都要。”——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我做人,扎出去刀向来又狠又准。

第34章 第 34 章 两个人,姐姐和弟弟……

两个人, 姐姐和弟弟,不能分开。

安明珠心中打定主意,将这姐弟俩护下来。她不敢想,自己此刻若是一松手, 这俩孩子会是什么后果?

她也有弟弟的。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京夫人还是城夫人, ”寮氏嚣张的气势根本不减, 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就算是当朝皇后来了,也不能管着我教育儿女。”

安明珠面容微冷, 平时喜欢弯着的唇角,此刻抿平:“你只需说多少银子, 才能放了他俩。”

面对这样的恶妇, 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不如直接的谈。既然能把姑娘卖给七旬老翁, 不过就是为了银子而已。

一旁的喜婆不乐意了,手里帕子一甩,来回看看:“哟, 这是当我不存在呢?谈好了的, 这丫头由我带走,怎么着,现在是明着抢人不成?”

寮氏忙冲人赔笑:“妈妈别急嘛。”

“呵!”喜婆冷笑,然后上下打量安明珠, 浑浊眼中闪过不怀好意,“我说这位夫人, 你到底是哪家的啊?”

对面打量的眼神,让安明珠很不舒服。她明白,别看这喜婆穿着红衣, 其实干着逼良为娼的勾当。

不然,哪个有良心的人会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下手?

喜婆见她不搭理自己,又上前一步:“这天儿怪冷的,夫人真要想谈,便跟着我一起去。很多事,咱们几个也做不了主啊!”

藏在安明珠身后的小金子吓得摇头,手拽着她的袖子晃:“夫人别去……”

“你个小崽子给我闭嘴!”喜婆恶狠狠瞪向小金子,脸上刻薄尽显。

而周遭围看的妇人们也担心的看着安明珠,生怕她会答应下跟着走。要知道,这喜婆惯会诓骗女子,到时候真骗去了,后悔都来不及。

寮氏似乎也明白了喜婆的意思,冲着安明珠道:“没错,你想谈的话就跟着来。”

说着,就拽上瑟瑟发抖的云竹,带着走。

“我不会跟你们去,”安明珠淡淡道,清眸中翻卷着情绪,“你既说了自己是他们的娘,缘何还需一个喜婆来定成与不成?”

让她跟着走?这些恶妇还真敢啊!

她不想亮出自己的身份。一来,到底她还是褚堰的妻子,这般闹开来不太好;二来,总归有一日她会脱离安家和褚家,到时候什么事都会碰上,需她解决。

“成,”寮氏高扬着下颌,慢悠悠抬起手,比出四根手指,“那就给四百两吧!”

这声四百两一出口,整个巷子安静了。

围看妇人们皆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寮氏,这四百两银子是闭着眼瞎要的吧?别说两个孩子,在正规人牙子那儿,成年男人都能买几个了。

分明就是故意,不想谈罢了。

安明珠乍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吃了一惊。她平时花银子的地方,无非是衣着首饰,还有矿砂和颜料。四百两与她来说或许拿的出,但是对方显然是故意。

她可以花银子给城里买药材,也可以给善堂存粮食,但却不是平白给眼前恶妇……

“怎么?拿不出啊?”寮氏见她不说话,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抿抿唇角,声音出奇的安稳:“你卖女儿可有官府正经文书?”

若有文书,上面便会有银两数额,她将人赎回来便是。

寮氏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肥肉都跟着抖:“觉得老娘好骗啊,没银子你在这儿说个屁!”

她的言语恶毒粗俗,要不是顾忌是京城来的,早就上手打了。

“赶紧的吧,还在这儿浪费功夫。”喜婆黑着脸。

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云竹就往前走去。包顺也凶狠的上前,想抓回小金子。

一时间,巷子里又是哭喊声连连。

安明珠一个人,根本无力招架,只能先护住小金子:“你快跑!”

她推了一把孩子。

小金子身形灵活,躲过包顺的手,一溜烟儿的跑去了冰封的河上,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一见小的跑了,寮氏大骂包顺没用,气呼呼的将云竹往喜婆身上一推,回来站到安明珠面前。

“我算是明白上来了,”她咬牙切齿,一副将人撕了的架势,“你就是个拐子,把我家小儿子拐走了。”

一边,她对包顺道声快去报官,后者便跑出了巷子。

安明珠只道真的见识了什么是人心恶毒,而她只想帮这姐弟俩,反而被扣上拐子的罪名。

到此,事情是没得谈了。

“不想被官差抓去,你最好把那小兔崽子交回来!”寮氏言语中全是威胁。

安明珠哪会听她的?只轻轻道:“你诬告朝廷官员家眷,亦是逃不掉罪名。”

她好歹懂些朝廷律法,这寮氏就是胡搅蛮缠。

寮氏自然不懂什么罪名,只听出来四个字,官员家眷:“还想吓唬我?老娘可不吃这套!”

有几个人走进巷子,是古家的家丁。他们从喜婆手里接过云竹,将这已经哭晕过去的小丫头拖出了巷子。

安明珠无法阻拦,她晓得官差很快就会过来。

官府这时候最怕城中处乱子,便让官差在各处街道上寻看,找到他们并不难。官差来了,反倒对她有利。

可眼看云竹已经出了巷子,她心中的焦急迸发出来:“若你没有文书,便是私下略卖人口!”

寮氏嘴里骂骂咧咧,根本不理会,也不相信。

安明珠站去巷子中间:“左右已经去叫官差了,我们且再等等。”

只要拦住这俩恶妇,巷子外的云竹就不会被带走。

寮氏仍旧油盐不进,却是喜婆有些心虚,拉着前者小声道:“不会真是京城来的那位的夫人吧?好像还是中书令家孙女儿。”

“中书令是谁?”寮氏脸上不屑,一双眼睛看都不看人。

喜婆吓了一跳,心里越来越虚。她是知道京城里来了个官员,品级不低,状元郎出身……

“那,就算你真是官夫人,”她强打起气势,甩着帕子,“也不能仗势欺人吧。人家父母嫁女儿,那一项犯法了?”

“对!”寮氏赶紧附和,“难道我们平民百姓就不能婚丧嫁娶了?”

安明珠知道,自己的确管不了别人家嫁女儿。哪怕是卖女儿,她还是管不着。

她说的不是用银子赎人吗?这些恶妇,简直不可理喻。

“仗势欺人?”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两人,眼中不加掩藏的厌恶,“我都没说出自己身份,哪里欺了?”

她是想好好谈,可这俩妇人有吗?除了咒就是骂,更是污蔑她是拐子……

一时,寮氏和喜婆竟无言以对。

安明珠眼神清冷,别开脸不看这两个恶毒妇人:“等官差来,我会照着你们先前的文书再写一份,咱们正好也让他做个见证。”

“那怎么行?就算你是官夫人,可也得讲先来后到,云竹已经许给古家老爷了。”喜婆不干了,这要是云竹给别人买去,那她不是白忙活了?

赏银是别想要了,说不定还被古老爷打一顿。

安明珠查看两人神色,俱是不自然,心下细想了番,便问:“你们写定书了吗?在上头留款按手印了吗?有证人否?官府是否已经知道?”

场面异常安静,没人回她。

果然,她说的这些是没有的。要等云竹送过去,然后人家才会给银子,再给一张所谓的卖身契就算完事儿。

左右,说是纳妾,不过就是买个奴婢。有些老头子道貌岸然,实际性情卑劣,更有爱坑害少女的怪癖。

若云竹今日真的去了,便也就彻底毁了。

“我、我可不管这些,”寮氏又开始撒泼,不讲理的扯着嗓子喊,“你仗着家中权势,尽在这儿欺压我们小百姓!”

安明珠心中暗笑。现在又说自己是小百姓了,刚才跳的那样高,跟要吃了她似的。

这时,边上有妇人再也看不下去,开口说道:“人家夫人都答应给银两了,清清楚楚的谈,哪来什么仗势欺人?”

边上一片小声附和,甚至有人道:“你们夫妻俩已经占了人家房子,不好好对待人家的儿女,如今还要卖了,也不怕遭报应!”

都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谁心中也不忍,不过是因为寮氏实在凶悍,惹着了,真能跑去家中,砸穿人家的锅底。

也就是这个功夫,两名官差跑进巷子来。

寮氏一见,赶紧哭嚎着上前:“官差大人,你们可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哇!那边的女人说自己是京城官员的夫人,一定逼着民妇卖女儿……啊啊啊,这还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啊!”

整条巷子都是她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

安明珠看着,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要体面?

官差也很是不耐烦,手往佩刀上一拍,咔的一声响:“嚎什么嚎?闭嘴!”

见状,喜婆笑着走上去,手悄悄往前一送:“官爷,寮嫂子说的是真的,你可得做主啊!”

可手才伸到一半,便被官差给扫开。她手这么一松,攥着的两块碎银,就这么掉到了地上,被众人看了清除。

“大胆!”官差呵斥一声,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

喜婆当即吓得退到墙根下。

见到官差来,安明珠松了口气,迎上前一步道:“我要报官,这里有人略卖人口!”

两名官差道声稍等,而后分别往两旁一站,然后就看到后面走进来的两人。

一个是莱河当地的府丞,另一个是位年轻官员,身着紫袍。

安明珠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褚堰。

他同府丞说着什么,眼睛往她这里扫了眼,显然是发现了她。

走到近前来,那府丞往前一站,面色严肃:“城里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不语,没想到包顺去找官差,却把府丞大老爷给找了来。

寮氏像被霜打了一样,低声低气:“我嫁女儿而已。”

“可你男人不是这么说的,”府丞瞅她一眼,而后看向后面站着的纤巧女子,“他说,那位夫人是拐子,拐了你家儿子。”

话音才落,就看见缓缓走近的包顺,垂头缩肩的。

“兴许不是拐子,”寮氏小声道,但是仍旧嘴硬,“但是她仗势欺人,硬要买走我家两个孩子,可我闺女今日嫁人。大人你说,父母安排子女婚事天经地义,这位夫人却一直阻挠……”

“别说些没用的!”府丞出声制止,让这等悍妇再说下去,还不知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

那墙边站着的女子是普通夫人吗?

那是中书令家的嫡孙女儿,真真的望族贵女,也是身边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夫人。

居然污蔑人是拐子?安家的权势,在意一个市井的小小娃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并不是这样,”安明珠开口,嗓音清淡,“我本想与他们商谈,赎走这个女娃。”

“为何?看上去他们父母并不想。”从进来就没说话的褚堰开了口。

安明珠不觉皱下眉心,心中思忖着这个“为何”。

见她不说话,寮氏以为有了机会,赶紧道:“大人明辨,我们不答应,然后她就说自己是什么千金还是夫人的,逼着我答应。”

“是吗?”褚堰问,目光落在安静不语的女子身上,“你就这样想帮这姐弟俩?在这里许久?”

安明珠直视于他,而后点头承认:“是,我就是想带走他俩。”

结果,不想事情闹大,他还是知道了。然后,会有人将事情扩散开,说他给事中的夫人仗势欺人,损坏他的清名……

官家让他来莱河,是来解决事的,而不是出乱子的。况且,他马上会升职,据说还是个三品。

三品大员。一些官员品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他才二十多岁。

是否,他会将这件事压下,这样不会耽误他后面的晋升……

褚堰面无表情,清冷的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既人的父母不同意,你便不能强行要之。”

“是的大人,”寮氏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抬手指着安明珠,“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河面上的冷风吹来,从狭窄的巷子穿过。

安明珠系在胸前的缎带被风带着翻卷,脸上出奇的安静,然而心里越来越冷。

“但是,”那紫袍年轻官员往前一站,话音稍顿,“若不是父母,便无权过问这俩孩子,更不可随意为孩子婚配与略买。”

那阵风停了,胸前的缎带落回原处。

安明珠抬起头,看着站在人圈中的男子,他面容冷淡,身上是有些熟悉的清冷疏离。

这时,又有人走进巷子,是武嘉平,身边是几乎走不稳路的云竹。

还未走到近前,云竹便嘶哑着声音道:“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父母三年前就过世了!”

在场的邻里们纷纷点头,证明这话是真的。

其中一个婶子,跑了过去扶上云竹,人这才走得稳当些。

寮氏蒙了,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她原以为这紫袍官员的话,是向着她这一方的,这怎么就扯到死去的金家夫妻了?

而褚堰则回头看府丞:“大人怎么看?这毕竟是莱河的事儿。”

“褚大人所言极是,”府丞忙回道,神情中满是认真,“我已经让人去找金家的老人问话,金家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就能知道。”

金家姐弟,便是云竹和小金子。

寮氏仍旧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倒是想起来什么京夫人,随后指着褚堰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这女人的男人!”

“放肆,什么女人男人?休得胡言!”府丞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人敢如此大胆,直接指着给事中。

这可是官家近前的人!

那寮氏可不管,只知道自己能不能吃亏,嗓门子更大:“我又没说错,他这不就是明着袒护自己女人,根本不讲公道!”

安明珠被这妇人吵得头痛,微微垂下眼睑。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一片紫色袍角,然后越来越近。

她重又抬头看,见是褚堰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随之薄唇微动:“她的确是本官的夫人。”

当着所有人,他明明白白的承认。

就在寮氏又要发泼的时候,一个官差上去,一把将其摁着跪在地上,让她懂得什么是见了朝廷命官的礼数。

“所以,”褚堰又道,身形一转,站去妻子身侧,“她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污蔑她是拐子?”

寮氏的膝盖跪在冰上,不甘道:“她……”

“她不过是想谈银子,光明正大,不偷不抢,没有错吧?”褚堰并不给恶妇开口的机会,“她甚至愿意同你写明文书,并答应给齐银子,一切按律法办事!”

一字字一句句,有理有据。

寮氏无法辩驳,包顺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堰转头看向身旁女子,语调轻了些:“抛却我是不是官员,我身为丈夫,不该袒护她吗?”

安明珠眸中闪过什么,却也没说话。

“没错!”府丞接了话去,厌烦的看着地上泼妇,“一直都是你在嚷嚷着,在场这么多人,谁能证明褚夫人是拐子?她强逼你卖儿卖女了?”

众人皆是摇头,称没有,有人甚至说寮氏伙同喜婆,想骗安明珠。

府丞一听,头都大了,这个刁妇真是反了天了。再去看褚堰,果然就见这位给事中大人黑了脸。

这事儿要真是让刁妇做成了,他的乌沙和脑袋全都别要了。

“把这三个都给看好咯!”

褚堰没理府丞,只是看向瑟瑟发抖的云竹:“金云竹,将你家的事仔细说来,莫要有隐瞒。”

金云竹点头,受过惊吓后还未彻底缓上来,嘴张了几张都没能说出话。一旁婶子低声安慰着,可怜的叹着气。

“不用急,慢慢说,小金子会没事的,大人们也会为你做主。”安明珠开口,声音是暖暖的轻柔。

听到了自己的弟弟,金云竹将散掉的胆气重新聚集起来,几声轻轻的音调自唇齿间送出:“包顺本是外地来莱河逃难的,我爹好心帮过他,后面便有了来往。”

小姑娘的声音抖抖颤颤,让人听了好生心疼。

只听她继续道:“三年前我爹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便找了包顺夫妻俩到家里,说……”

说到这里,金云竹已经泣不成声。

安明珠不由跟着眼睛发酸,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没了爹的孩子,总是会受到欺负。

余光里,她察觉褚堰看过来。她遂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扶着金云竹的婶子干脆开口:“当时,云竹和弟弟都小,她爹担心后面孩子无人照顾,便就托付给了包顺和寮氏。为了一双儿女能被好好照顾,还把这院子也给了包顺。”

邻里们跟着点头,说这件事都知道。

“可他们对我们并不好,”金云竹哭得委屈,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他们经常打我们,去年还想把弟弟卖给别人。我没办法,只能让弟弟装作掉进河里,说他淹死了。他们今天还要把我也卖了……”

众人听了无不叹气,就连那高大的官差都皱了眉头。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府丞勃然大怒,指出去的手指都在发颤。

见状,寮氏仍是不觉有错:“那我们养他们这么些年,也是很辛苦,怎么嫁她收个彩礼还有错了?”

“既是嫁女,有无婚书、证婚人、衙门盖印,以及族中长辈作证?”褚堰问。

自然是没有的,寮氏与包顺哑口无言。

而去金家长辈那里打听的官差,此时也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老者连说几声无奈,因为包顺说俩孩子已经改姓包,不许他们金家人再插手,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可有凭证,证明这院子给了包顺?”褚堰问,“既然孩子改姓,衙门里可有记录?”

他盯着包顺和寮氏,耐心等着答案。

“是他亲口说的,做不得假!”寮氏梗着脖子道,可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嚣张。

褚堰也不急,缓缓道:“既拿不出凭证,那么这院子就是金家姐弟俩的;而且,你们也算不上是他们的父母。”

寮氏大声吵闹:“他俩吃我的穿我的,喊我娘,这些谁不知道?”

“口说无凭,你俩要是觉得冤屈,便去衙门击鼓递状纸。”褚堰道,根本不屑看这对心如蛇蝎的人。

一直安静的安明珠,此刻微微侧脸,看着男子。

正午了,日头最高的时候,些许阳光终于落进这狭窄的巷子,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原来,他是来帮她的吗?

众人听了,顿觉解恨。

而褚堰并没想就此放过,继续道:“若查出来,你们二人并没有将金家姐弟过至自己名下,不是父母,那么……”

他薄唇一平,话语一顿。

“便是犯了拐带略买,就是你们自己所说的拐子,是重罪!”——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宝们的评论,然后改了下[可怜]

第35章 第 35 章 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不明白自己哪里拐带略买人口了?

而那个喜婆根本连话都不敢说,哆哆嗦嗦的站在那儿,鬓间的红绒花歪歪斜的,眼见就要掉下。

府丞咳了两声, 清清嗓子:“给事中大人说得没错, 在本朝, 拐带略买人口是重罪。轻则刺字发配,重则砍头!”

只这一句话,便将寮氏吓得瘫去地上, 一边嘴里嘟哝:“我是他们的娘……”

“可这俩孩子姓金,”府丞提醒道, “你们有没有可做证明的文书。依本官看, 你俩也不用去衙门击鼓递状纸了, 索性先去大牢里等着吧!”

“大牢?”包顺抬起头, “大人,现在也没证明我夫妻俩有罪啊!”

府丞倒也不急,搓搓发冷的手:“这个嘛, 金家这位长辈已经让人准备状纸了, 告得就是你俩。略买人口先不说,这侵吞他人房产,也是一罪;诬告官员家眷,也是罪。”

“府丞大人, 我也要状告包顺夫妻二人,”有一妇人站出来, 跪地一拜,“今夏,只因民妇多说了一嘴寮氏, 她就毒死了我家的狗。民妇不敢胡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可做人证。”

一个人出来了,便就有了第二个,一时间场面那叫一个热闹,赶集似的。

“好好好,”府丞缓举双手,平息了嘈杂声,“你们有什么冤屈,本官会让人一一记下,后面一定秉公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欢欣,一声声的说着青天大老爷,为国为民的父母官……

府丞听了很是受用,于是看向褚堰,态度征求的问:“给事中大人觉得这样是否合适?”

褚堰颔首:“为民请命,为民除害,府丞大人做得很好。”

可是寮氏不干了,破了音的嗓子喊道:“胡说!金家这几个怂包,要敢告早就告了……”

这一切看下来,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是有人特意给他们做套。

“那又怎样?”褚堰冷冷道,“还是说状告你们夫妻,需得提前查个好日子?”

“放肆!事到如今,还如此无礼!”府丞呵斥一声,示意官差,“绑起来,带走!”

收到命令的官差,当即找来绳子,将包顺夫妻给捆了起来。

“还有她。”褚堰看向往人群后躲的喜婆。

“大人啊,这可不关民妇的事,是那寮氏的主意啊!”喜婆大声喊冤。

可官差不管这些,利利索索的将她也捆了个结实。

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就这么被带出了巷子。

见这里的乱子平下,府丞向褚堰告辞,说回去查查包顺夫妻的底细,并向一旁的安明珠道了声安好。

府丞留下一个衙差,给这里的邻里写状纸,自然是告包顺夫妻俩的。

有人从家里搬出张大方桌,往平地上一搁,众人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吃的亏。还有那刚听到信儿,从别的巷子来的人……

“他俩真的会被定罪?”安明珠问,轻轻舒出一口气,“小金子和云竹也会没事对吧?”

眼前的闹剧平息了,她有些恍惚。那难缠的寮氏,真的被带走了,不会再虐待两个孩子了。

褚堰看她,见到那张脸儿略显苍白。

她终究出身高贵,从未交道过寮氏这种市井泼妇。她不会骂人,难为还能这般坚持着。

“那两人会定罪,而且不轻,”他回她,见到那双沉静的眼睛起了光彩,“至于小金子姐弟,和那俩人毫不相关。”

安明珠点头,脑中甚是清明:“你其实知道了对吧?”

他知道寮氏只是为了霸占金家房产,留住孩子,才让他们喊她娘。其实真正的过养孩子,要有明确的官府文书证明。

甚至,让金家族人状告包顺夫妻,恐怕也出自他手。

她昨日才找他问户籍的事,到今日他就把所有事情理通了……

就在方才,她以为他不会帮她。

话说回来,本朝律例可说相当完整。所以,包顺夫妇绝逃不了罪责。

这时,一个小身影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谢大人、夫人救命之恩!”

是金云竹,这般跪在那儿,显得更小更瘦。

“快起来。”安明珠伸手去扶,攥上了小姑娘瘦如柴的手臂。

金云竹哭花了一张脸,哑着嗓子说:“大人和夫人别冻着,去屋里坐,我去找弟弟,让他给你们磕头。”

就她这样子,谁放心?

安明珠便问:“你是不是知道小金子在哪儿?”

“知道。”金云竹点头,跟着说出弟弟可能在的藏身处。

“让嘉平去找吧。”褚堰道,并给了武嘉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拉上那位金家大伯带路,一起走上了巷子外的冰河上。

进了金家的院子,屋宅修建得不错,在靠南墙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小的秋千,只是看着有些年头,木头显得很旧。应当是金家父亲给一双儿女搭的,看得出他的疼爱。

姐弟俩也是有过美好日子的,相对于现在的凄惨境况,过世的金父该多后悔当日决定……

安明珠和褚堰到了屋中,邻居婶子招呼了两声,就去外面烧水了。

金云竹仍在发抖,站在门边不时往院中张望,想看到弟弟的身影。

没有了外面的严寒,安明珠觉得暖了些,同时心情也开始慢慢平复:“谢谢大人。”

这件事如今平息下,是因为褚堰的出现。

一声道谢,有真情实意的感激,更有客气的疏离。

褚堰坐在凳上,脸稍一侧,就看见女子安静的脸,不免又想起她那句,要走自己的路。

“何必谈谢?”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境是好是坏。

与他来说,对付寮氏和包顺这种人,实在不难。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会用些手段。他从来都认为,一件事情这里行不通,那便换成另一处入手,最后总能成。

那么,她呢?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心中的纠结,到底源自何处?

安明珠回看他,浅浅一笑:“当然要谢。”

那抹笑意又软又轻又柔,褚堰微微发怔:“那夫人你觉得,我是在帮他们还是帮你?”

“嗯?”安明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问,短暂顿了下,“大人是朝廷命官,自是为黎民百姓的。”

闻言,褚堰唇角勾出一抹淡笑:“是吗?”

要不是她在这儿,他怎么可能来?她不明白,他想帮的只是她而已!

“云竹。”安明珠唤了声。

门边的小姑娘听见,乖巧的应着,遂走到两人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很小且谨慎,哑哑的,让安明珠很是心疼。算起来,她和金云竹差不多是同岁数失去的父亲,身份上虽有差别,但是遭遇似乎相同。

“云竹你做得很好,小金子也做得很好,”她拉上小姑娘的手,话语轻和,“日子漫长,以后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不管什么事都要坚强。”

没有父亲的庇护,那便就靠自己,不过就是提前成长罢了!

金云竹听懂了,用力点头:“我会的。”

见此,安明珠展纯而笑:“真是个好姑娘。”

院中有了动静,接着,屋里窜进了一个小影子。

“阿姐!”小金子一下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姐姐,痛哭出声,“他们被抓走了吗?”

金云竹回抱着弟弟,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没事了,小弟别怕!”

接着,她拉上弟弟一起,再次跪下,给面前的一男一女谢恩。

从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冬日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尽管仍旧寒冷,但人的心境却觉得透亮。

关于寮氏和包顺,衙门那边会彻查,不说金家姐弟俩如何被夺家产、被虐待,就是邻里的这些小案子,也够那对儿恶毒夫妻受的了。

当然,最重的还是略买人口。

如今的巷子已经恢复平静,安明珠没有走出巷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河边。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想透透气。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换出,谁知空气太凉,被呛了一口。

“咳咳……”就这么给呛出来一串咳嗽。

“现在城里还不算彻底太平,你别乱走。”褚堰跟至河边,看着走出去的妻子。

她身影纤细,步子轻轻袅袅,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

安明珠回头,给了一个淡淡的笑:“没事儿,我就咳咳咳……”

褚堰轻叹一气,而后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我有。”安明珠没接,而是去摸自己的,接着手里摸了个空。

她的帕子给了小金子,让他擦脸了。

男人的手还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素帕。她看他一眼,也就接了过来。

褚堰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看着她因咳嗽而湿润的眼角:“这里风大。”

“我就是为金家姐弟开心,”安明珠拿帕子拭着眼角,叹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不用再被恶人支配,可以自由自在。”

“恶人?”褚堰琢磨着这俩字。

安明珠点头,嘴角微微翘着:“如若不是大人出手,他们姐弟二人就会彻底分开,以后只能活在煎熬中。”

褚堰面无表情,并未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还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命。”

这句话,让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冷漠。联想到他和家人间都不怎么亲近,也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可不赞同,“云竹和小金子是手足亲人,是家人就不该被分离。”

“不该分离?”褚堰淡淡说着。

安明珠嗯了声,缓缓道:“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会为彼此着想。云竹为了保护小金子,想出诈死的法子;而小金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去送给云竹。”

褚堰听着,心底深处藏着的一缕情绪,很久之前的,慢慢破土而出……

“因为在意彼此,他们才会努力争取。”安明珠道,嘴角翘着温软的弧度。

河上的冰结了老厚,岸边几棵光秃秃的垂柳,一切显得枯败、没有生机。

褚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和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他的耳中:“家人应该在一起?在意,所以争取?”

心中某处豁然开朗,先前心中那些阴郁的纠结,瞬间消失。

薄唇缓缓勾起,他笑了,眼角的冷淡亦跟着融化。

“对,”他看她,下颌微点,“是这样,他们不该被分开。”

安明珠点头,眼神认真。

褚堰脸微抬,看向高远的天空。枉他自诩才学,却在如此简单的事上理不清。如此,只被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拜过天地,她想分开,哪那么简单?

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休妻的想法。只是他与她太少接触了,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熟悉与亲昵……

再者说,她就算离开他,安家能放过她?

“这里是有些冷,赶紧回去吧。”安明珠拢了拢斗篷,原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没见褚堰跟上来,便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清感褪去不少。

“大人不回衙门吗?”她问,毕竟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要回,”褚堰应下,然后抬步走过来,“晚上城里会放烟花,衙门里现在应当都在忙活。”

安明珠等着他走近,不解问:“为何要放烟花?”

不是说城中的困难还未过去吗?

“夫人忘了,今日是冬至节。”褚堰站到她跟前,帮她拉起斗篷的兜帽,“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这个日子,安明珠还真是忘了,自从来到莱河,感觉每日里说的都是大雪和风寒。

“每个冬至节,莱河衙门都如此吗?”她问。

褚堰摇头:“只有今年。一来是过节,二来正好贴出告示,让百姓知道粮食和药材很快会送进来。”

安明珠瞬间变明白上来:“以此,可以安民心。”

“是这样。”褚堰赞同的点头。

很多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她便会理解。他喜欢这样的她。

既然如此,他为何放她走?他与她本就是夫妻,该一直在一起,不过是之前不曾走近,有些隔阂而已。

往后,那就像旁的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他和她。

“明娘,”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请讲。”安明珠应着,自己先走进巷子。

褚堰而后跟上,去了她身侧并排而行:“我与夏贺轩是同窗,他救过我的命。在大安寺时,是我过分了。”

安明珠脚步一顿,不禁看他,他这是为当日之事道歉吗?

“过去了。”她不想再提,总归那是他与夏家的事。 。

莱河衙门。

褚堰合上文书,放置一旁,接着打开下一本。

“京城的事,还是那样,”武嘉平站在门边,松散的依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至于水部郎中那案子,听说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根本无法推进。”

褚堰毫不意外,道了声:“他们以为将我送来这莱河,水部郎中的案子就会在他们手里审完?”

武嘉平眼神中满是佩服:“还是大人你有远见,居然把那副物证松林雪景图先藏起来了。”

“休要胡言,”褚堰扫人一眼,给了一记警告,“那图可不在我这儿。”

说完,手里的文书也看完了,挥笔在上面批注了几个字,便让随从送去给府丞。

武嘉平抱起一摞文书,掂了掂分量道:“好。”

“嘉平,”褚堰从书案后站起,单手背至身后,“夫人她平时喜欢什么?”

他这一问,倒让武嘉平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大人,夫人真的很好,她不像安贤那老匹夫……”

褚堰揉揉眉心,对自己这个随从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武嘉平更加疑惑,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那你得问夫人她自己啊!”

“出去!”褚堰直接开口撵人,和这莽夫说话真是太费事。

把人赶了出去,屋里总算静下来。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天幕将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他自然自语,“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自己问她。”

毕竟他和她是夫妻。 。

黑夜来临。

客栈伙计从外面回来,冲柜台后的掌柜打了声招呼,便又跑着上了二层。

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敲响了最好的那间上房。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了门,是个美丽的女子。

“褚夫人,这是你的银两和当票,你看看对不对。”伙计将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安明珠道声谢,将荷包拿来手里,立即便试到沉甸甸的重量:“有劳你了。”

她的银子差不多用光,过晌回来的时候,便让伙计将她的金钗拿去当了。

数目不会错,和当票完全对得上。

“这些是住店的,”她掏出一锭银子,又添了块碎银,“小的你收下,大冷天的帮我跑这一趟。”

伙计笑着谢赏,而后将银子收下:“褚夫人这次为了莱河,可做了许多,你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安明珠说好,遂将房门关上。

看看手上的荷包,这付了房费后,轻了好多。当然,她住的是最好的,也合情合理。

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还需几日才能往回走?

果然,出门万事难,事事需打算。

哒哒,房门敲响。

安明珠收起荷包,想着可能是掌柜来问晚饭的事,便又回去开门,正好与人商量一下客房的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褚堰。

“大人?”

他换下官服,如今穿着件日常衣裳,灰色的斗篷,显得高大挺拔。

“明娘,用膳了没?”褚堰问。

安明珠摇头,往旁边一站,请他进屋的意思:“还没有。”

褚堰没有进去,微微一笑:“还好没吃。”

“还好?”安明珠疑惑,猜不透他来了却不进屋,“我……”

“褚夫人。”

不等她说完,过道上传来唤声。

她探出头去看,下一瞬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云竹,小金子?”

竟是金家姐弟来了,让她着实没想到。

就在过道口,姐姐牵着弟弟,神情带着些拘谨。

“冬至节,”褚堰开口,替金家姐弟道,“他们感谢你,想请你吃汤圆和糯饼。”

汤圆、糯饼,都是冬至节里吃的食物。

话音落,金云竹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门外:“是我在家做的,夫人让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双手将食盒往前送。

安明珠忙接过来,很是欣喜:“你们都进来,我们一起吃。”

正好碰到掌柜上来问饭,这食盒也就顺道交给了对方。

房门一关,安明珠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将他们领到桌边坐下:“走了一路定然渴了,坐下喝茶。”

她是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来,本来还在担心,想明日去看看的。

金家姐弟来之前显然收拾过,衣裳虽然旧,但是很干净。尤其是小金子,打理干净了,是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

只是金云竹就有些让人心疼了,瘦得很,手腕上还有淤青,是白日里寮氏和喜婆干得好事。

四个人围桌而坐,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的说开话,气氛就变得轻快起来。

自从来到莱河,安明珠少有这样欢快说话的时候。

交谈中,也就知道了姐弟俩后面的打算。别看金云竹年纪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对于将来说得有模有样。

“是这样,”褚堰接话道,“金家族人说好,会照顾姐弟俩长大。”

如此,安明珠也算放下心来。将人救下来是一,后面两姐弟如何过活,才更重要,莫要再碰上下一个寮氏才好。

说了一会儿话,伙计将做好的汤圆和糯饼端进客房。

吃过热热乎乎的晚饭,外面便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家在庆祝冬至节,也在祈祷这场风寒赶紧过去。

小金子到底是孩子,听到鞭炮声,眼睛一亮。

“听掌柜说,屋顶上有处平台,”褚堰看向小金子,“在上面能看到衙门那边放的烟花。”

“能去看吗?”小金子问。

如此,四个人上了房顶的平台。

果然,才站好,就见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花四溅,绚丽多姿。

金云竹牵着弟弟的手,一起仰着脸看,眼中再也没有愁苦,是孩子该有的清亮眼神。

安明珠为他们高兴,同时想着在京城的母亲和弟弟,是否也在过冬至节。

“冬至节之后就是腊月,然后是年节。”她轻轻说着,似在呢喃。

正好,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炸开,亮光映照着她的脸。

“明娘,”褚堰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有话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昨天看到宝宝们评论,就将上一章改了改,咱主打一个有错就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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