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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183 字 17天前

第36章 第 36 章 冬至的夜空,被一朵……

冬至的夜空, 被一朵朵的烟花照亮,抹去了前段日子的死气沉沉。

街上,大人将孩子抗在肩上,乐呵呵往衙门那边去。与其说是看烟花, 更像是人心情的一种表现。

阴霾即将过去, 后面会好起来。

人, 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安明珠的耳边是金家姐弟欢快的说话声,她喜欢这种轻松的热闹。她的半边脸被烟花映着,忽明忽暗。

“什么?”她看向男子, 等着他的话。

褚堰面色缓和,眼中全是面前这张娇美的脸:“以后, 我们好好的。”

烟花的爆声, 让他的话没那么清晰, 可安明珠也听清了。

“嗯, ”她笑着冲他点下头,眼中璀璨如星,“后面会好起来。”

风雪终于停息, 风寒药配了出来, 金家姐弟脱离恶毒的包顺夫妇,而她也会带着胡御医一起回京,还有回途接上碧芷。

想到这些,她心情无比轻快。

褚堰呼吸一滞, 总是淡漠的眸底滋生出情绪,让一双细长的眼少了凌厉。

“你还想吃什么?汤圆和糯饼难消化, 腹中可觉得涨?”他问,“小馄饨呢?”

他记得她爱吃。

安明珠摇头,表示没有不适感:“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是啊, ”褚堰笑着,回想起她吃饭时安静文雅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乖,“怎么就吃得这么少?”

“习惯了,以前嬷嬷管着,晚上不让多吃。”安明珠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而褚堰则看着她,喜欢那轻轻软软的声调入耳:“原来你也是要挨饿吗?”

闻言,安明珠笑。可不是嘛,为了姿容体态,当真是挨过饿的。小时候,父亲生怕她饿着,将她养得圆润白嫩……

再后来,自然而然长大,身姿出脱定型,似乎多吃,也不会胖了。

她觉得褚堰今天的心情应当不错,话比平日多了。也不知是因为莱河现在稳定了,还是因为金家姐弟。

“褚夫人,你看这个好看,是菊花的。”金云竹回头,指着夜空绽放的烟火,高兴的说着。

小金子则不认同:“那是牡丹,牡丹!对不对,褚夫人?”

“我觉得像菊花,也像牡丹。”安明珠谁也不得罪,左右那朵烟花现在灭了。

姐弟俩没分出对错,便自己在那边小声争辩。

烟花结束了,其实没有燃放许多,但是所有人仍觉得开心。

夜空中飘散开硫磺的味道,鼻间嗅得到,衣衫上亦能沾上些许。

热闹结束了,四人从房顶上下来。

金家姐弟跟着褚堰去了一楼,准备将他俩送回去,安明珠则回了客房。

才将要拉开房门,就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

安明珠看去,见是客栈掌柜。

“伙计说褚夫人叫我有事?”掌柜是知道人从屋顶上下来,这才找了来。

安明珠说是,干脆站下与人说话:“我想换间房。”

“好,”掌柜一口应下,笑着问,“夫人想换什么样的?”

安明珠看眼自己的客房,这几日住着还算舒适。可是银子得省着了,总要留出回程的盘缠。还有碧芷那儿,届时也要结清花费。

“小一点儿的吧。”她笑着道。

掌柜多少能猜出原因,于是指着过道往里一些的客房:“那几间也不错,我带夫人去看看。”

说着,就走去前面,顺便摸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双手一推,房门开了,便显示出里面的房间。

“褚夫人稍等,我去把灯点上。”掌柜收好钥匙,走进屋去。

灯烛亮了,映照出这间客房。

安明珠站在房门边,看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和之前的上房自然没法比,只小小的一间,简单的桌椅,窄窄的床,窗户也小。不过,各处都算干净,打开窗,仍旧能看到宽阔的河面,

她心里清楚,掌柜一定是尽量给她挑了好的。

“行。”她点头,算是答应。好歹比魏家坡的客房强多了。不过就住个两三日。也没什么。

见此,掌柜过去开窗透气:“一会儿我让伙计给夫人换上新的被褥,再熏熏香。”

外头的风吹进来,在小房间里乱窜。

安明珠退后一步:“我去房里收拾下东西,一会儿就拿来这边。”

说完,转身往回走。

才要迈步,见到褚堰走来,六七步外的样子。

“你没走?”她以为他去送金家姐弟了,却不想又上了楼来。

“我让嘉平送小金子他们回去了,”他回道,然后又问,“你说你要收拾东西?”

安明珠迈步走着,轻柔的裙裾在昏暗的过道上摇曳:“换了间客房住。”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头疼银子。就算以前在安家过得不顺,可是不缺银子啊。

“换房?”褚堰看着身旁的上房,又看看走近的女子,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她没银子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去那间小客房。

才到门口还未进房,便将眉头皱起。又小又简陋,连墙面都是旧的。

这边,安明珠回到上房,从壁橱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里间卧房的床边那儿,炭盆燃着,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那间客房会不会给烧炭,单独要炭要加多少银子……

她抱着包袱往床边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褚堰走了进来。

“那间客房不能住,”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我看过了,窗扇那里漏风,夜里你会冷。”

他在外间站着,透过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不行吗?”安明珠低声说着,手指捏着包袱的结扣,“那我让掌柜再换一间。”

褚堰摇摇头,走两步到了门边:“你觉得换一间就会好了?”

有道是物有所值,什么价位配什么样的货品。

安明珠心中也有数,干脆直言相告:“我银子用光了。”

她低下头,扯开包袱的结扣,然后放平去床上。

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被褚堰收入眼中,心中有些复杂和无奈。因为从前的不走近,导致现在她有事都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同他商议。

“我给你找个住处,可以帮你省下银子,住得也会不错。”他道,然后看着她。

果然,她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狐疑。

“什么地方?”安明珠脑中想了许多,根本找不出这种地方。

褚堰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卧房:“县衙的客房。”

安明珠一怔,立即就想起了他住在衙门的那间客房。只是她不属于官府中人,这样做是否合适……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褚堰又道:“我跟府丞说一声就行,不会麻烦。而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顶多两三日,京城会有别的官员过来接手,届时咱们便可以回去。至于你的银子,也可以省下来。”

房中静下来,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说起回程,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说,你要是住过去,也方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安明珠垂眸思忖,一根手指捻着包袱的一角。

两三日,那很快了。而且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弟弟和昭娘他们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

既他说无甚问题,那就去衙门客房。

见她答应,褚堰温温一笑,走去床边坐下:“今晚便过去吧?”

他乍然在她身旁坐下,安明珠下意识往边上挪开了些:“那我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别忙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想迈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拉住。低头就看见男人细长的手指,环着她的腕子。

“我已经跟他说了,省你这一趟了。”褚堰开口。

手里攥着的手腕着实细巧,柔柔的。让人不禁想收紧,完完全全握住。

“是吗?”安明珠笑笑,将手抽回,“这一趟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要带的东西放进包袱。

褚堰手收回,落去膝上,似乎指尖还留着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你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外面很多都不了解罢了。”

这句话安明珠是认同的,虽说这一趟莱河之行遇到诸多困难,可换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困在深宅许多年,她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有些平日用的物什,全部放进包袱里。至于剩下的箱子,便就交给车夫,搬去了马车上,等明日送去衙门。

退了房,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

路上看不见人,方才燃放烟火时的热闹也已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空。

离着衙门不算远,两人在路上走着。

街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掉,安明珠走得仔细,肩上挎着她的小包袱。

才走两步,忽的肩上一轻,包袱被人拿了去。

“我给你拿。”褚堰提着包袱,其实分量不重,就是几件衣服而已。

可为何,挂在她的肩上,就像随时会将她拽倒一样。

安明珠道了声谢,小小的迈步走着:“大人有事可先走,我走得慢。”

“我的事,过晌全做完了。”他回她,步子刻意放缓。

安明珠嗯了声,没再多说。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心情,分明头晌在玉井坊金家的时候,他还冷冷的。

“金家姐弟会很感激大人。”其实今晚所有人都很松快,不止他,她和金家姐弟也是。

褚堰看着前路,问了声:“他们应该感激的是你。”

不是她,他这种事不会分心去管。世道上,太多不平事,每件都有人管吗?

夜色里,两人缓步前行,偶尔说些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衙门。

前面的空地上,燃尽的烟花筒子还未收走,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褚堰带着安明珠拐进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了衙门后院,他解释说这里近。

还是那间客房,昨日里才来过。

灯烛点亮时,将房中一切照了清楚。

正好,送金家姐弟的武嘉平也回来了,见到安明珠也在,有些吃惊。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直,就这么讲了出来。

“夫人为何不能在这儿?”褚堰扫了人一眼,语调淡淡。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夫妻在一起当然正常,可是这一对儿……

“出去,我有事交代你。”褚堰下颌一抬,示意让人离开。

“是。”武嘉平知道说多错多,干脆麻溜的出了客房。

这厢,房中总算清净了些。

褚堰去看站在书案旁得妻子,看得出是有些不习惯,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我出去下,卧房中什么都有,你可以先休息。也就这两三日,将就下。”

“我知道了。”安明珠应下,遂拿着包袱去了卧房。

见她走开,褚堰便出了客房。

外头,天冷夜黑。

武嘉平正站在墙下搓手,大概听见关门声,便往这边看来。

褚堰看一眼房门,而后往前走去:“以后进我的房,学会敲门。”

“晓得了,”武嘉平忙笑着应下,“大人还有什么是吩咐?”

褚堰继续走着,沿着墙根向前:“可以准备准备,改日就回京。”

武嘉平称是:“京城那帮老顽固,定是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平息了莱河的事,而他们却没有办成水部郎中的案子。”

“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很重要。”褚堰脚步一顿,站在落秃的一片紫藤前,“他们可能没料到胡清会在莱河。”

所以,即便有厉害的风寒症又如何?药方子配出来,就会压下。病症可以慢慢养,但是人心首先能稳住。

武嘉平最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道:“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对,”褚堰颔首,语气不禁放轻和,“还有她,做得很好。”

“夫人真的和安贤不一样。”武嘉平由衷道,言语中难掩佩服。

褚堰面色一冷,开口道:“她是她,提安家做什么?”

“嗯?”武嘉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说错话了,十分无奈,“对对,夫人是大人的妻子,自然算褚家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你……”褚堰看着人高马大的随从,重复着话后面的四个字,“生儿育女?”

武嘉平点头。就算他嘴笨,可脑子不笨啊,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变化?

从愿意带安明珠来莱河找胡清,再到今晚,将人家从客栈骗来……接来衙门,不是上心是什么?

“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夫人待嫁闺中之时,多少人上门求亲吧?”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踏破门槛!”

他可没胡说,经常来回跑,什么事都听得到。

这话在褚堰听来,就有些刺耳:“所以,你是想娶妻了?”

“没有、没有!”武嘉平忙摆手,心道就不该多说话。

“行了,下去吧!”褚堰不欲再多说。

武嘉平从人身后走开,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背对着这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堰回到卧房的时候,见着床帐已经放下,不用想也知道,安明珠已经躺下。

走去床边,床帐掀开,便见女子躺在床里,单独一条被子裹着,面朝着内墙,像他们每次的同榻一样。

他熄了灯,上了榻,倚坐在床头,拉着自己的被子盖上。

幔帐中充满淡淡的馨香,夹杂着皂角的清新。因为视线昏暗,越发觉得香气明显,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手放下,不期然碰上一缕湿润,那是她还未干的发丝。

“明娘?”他轻轻唤着。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也对,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在房顶看烟花,一路从客栈走过来。她一个女子,定然是累着了。

褚堰正了正身子,抓起手边的那缕头发:“头发还没干就睡,也不怕头疼?”

他伸手从帐外的柜子上摸了一方手巾,随之,将那缕头发包裹住,在掌间轻轻揉着擦拭。

柔软的手巾吸走了发丝上的水,留下一片湿润。他又去捞起她的一把头发,如此两三次,发丝干燥了许多。

还有一把头发,被她压在枕上,拿不出。

褚堰身子往她那边一探,手掌从她的颈下穿过,动作轻缓,而后手轻轻抬起,想将压着的那缕头发取出……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安明珠被打搅了,身子动了下。

褚堰立时僵住,不敢再有动作,然后就见自己掌心中的那颗小脑袋转了下,便侧躺为正躺。一张脸儿完完全全露出来,后脑枕着他的手心。

不禁呼吸停滞,他薄唇抿紧。她的脸就在眼前,如此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呼吸。

即便昏暗,也能分辨出她精致娇美的五官。属于她的馨香来自柔软的发,纤巧的脖颈……

不由,在外面时,武嘉平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他说,安明珠是他褚堰的妻子,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当然是如此,任哪对男女结成夫妻,都是要相守下去的。

托着女子后脑的手不禁发紧,只要他将她往自己一带,便可以轻松的拥住她。她是妻子,他是丈夫,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吗?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股燥意自体内生出。另只手松了手巾,而去轻轻点上她的眼角。

可能因为他手指尖的碰触,她缩了缩脖子,想要将脑袋转回去。

褚堰下意识想阻止她转回去,手掌不自觉的收紧,手指缠上了她的头发,她浅浅嘤咛……

他赶紧将手指放松,紧张的看着她。

好在她没醒,因为他的阻止,也没有转过身,依旧将头枕在他的掌心上。

忽的,他笑了,就这短短的一点儿功夫,他又慌又乱的,像做贼。

他呼出一口气,随之身形下压,凑去她的耳边:“安明珠,不许离开。”

他可不管当初求亲的人如何踏破安家门槛,现在她被他娶了。

手松开,他将她放回软软的枕头上,指尖好似贪恋那抹温软,久久后才离去。 。

今日善堂那边施药,早早的便有百姓前去排队领取。

街上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官差们来回走着,以防出乱子。

善堂的院中,支了两口大锅,正在熬制药材,几位郎中忙碌着,并支使徒弟们忙着忙那。

已经有因为新药方好起来的病患,所以事情很快传开,甚至有说书先生在善堂外唱书,赞扬这些出力的郎中,自然也有褚堰和安明珠。

安明珠坐在屋内,听着说书先生的唱词,很是难为情。她只是拿出些银子而已,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总算好起来了。”胡清感慨的叹了声,神情疲惫中带着放松。

安明珠给人倒了盏热水:“御医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去京城?”

算起来也就是七八日,却好似过了许久。这位胡御医的鬓间明显多了白发,可见操了许多心。

“不用,”胡清笑着接过水盏,而后坐去凳上,“我喜欢在路上赏景看山,这就是休息。”

安明珠莞尔一笑:“我爹当初也这样说,说人在山水间,并不会觉得累。”

胡清赞赏的点头:“关键是在于人的心境。”

对于胡御医,安明珠打从心里敬重。这位长辈活得自在,并没有被权利和名利捆绑住,心中着实通透。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褚堰和府丞。

因为这件事的平稳度过,府丞相当感激这位给事中大人。不然,别说他乌纱不保,百姓们也会遭罪。同时心里也在打鼓,这后面来的官员是否有能力?可千万别是个草包。

和府丞说完,褚堰来到屋中,第一眼便去看站在窗边的女子。

她端端秀秀的,正安静的听着外面唱书声。

“明娘。”他唤她。

下一瞬,女子回头看她,嘴角印着浅笑,明眸透亮,柔美得像春日的光。

“腊月初一,榆树观在祈福,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内心中期望着她的回应。

倒是胡清先开了口:“此地还有这种习俗吗?听说观中的道长极擅天象。”

褚堰颔首称是:“先生也一道去吧。”

邀上胡清,安明珠自然会跟着一起。

果然如他所料,屋中的两人皆是同意前往。

榆树观在城西,安明珠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本以为是座像大安寺一样的宏伟道观,亲眼见到,却是有些朴质。

院中有棵粗壮的榆树,说是有五百年了。不少百姓站在树下祈福,将承载着美好期望的竹牌系去树上。

安明珠走到领取竹牌的桌前,一个小道士给了她一块。桌上备有笔墨,可以将祝愿写在牌子上。

“你要写什么?”褚堰走到她身旁,随后手一伸,拿起搁在桌上的笔,“我帮你写。”

他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那块牌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可怜][可怜][可怜]

不知道晋江咋了,红包老是搞不好,上章的等我明天发哈,么~

第37章 第 37 章 腊月,一年中最寒冷……

腊月,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榆树观的人来了!不少。

百姓愿意走出门,日子开始正常起来,不时便能听见愉悦的说笑声。

安明珠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她的手往前一送, 那竹牌便放进了褚堰的手掌心:“你给婆婆和昭娘写吧。”

她又问小道士要了一块, 随后掏出点儿碎银,投进了功德箱。

褚堰握着竹牌,问:“那应该写什么?”

“自然是些祈福之类的, ”安明珠道,疑惑的问了声, “大人没写过?”

褚堰摇头:“我幼时却也跟着一个道士学过字, 却没教我祈福时该写什么?”

安明珠了然, 唇角弯起:“祝婆母长寿, 昭娘心愿顺遂。其实就用平常的祝福语就行。”

不过听他提了一嘴幼时,为何会跟着道士学字?难道不是跟教学先生吗?

她看他弯下腰,把竹牌放在桌上, 然后拿笔在上面开始写。

“你的呢?”褚堰写完竹牌, 看着安明珠手里的那片,“是给岳母和绍元的?”

“是。”安明珠颔首,她自然是惦记着自己最亲的人。

褚堰伸手,冲她一笑:“给我吧, 我知道怎么写了。”

安明珠只觉指尖一空,竹牌已被对方抽走, 就听他说道。

“祝岳母身体康健,绍元学业有成。”褚堰瞅着她,而后在竹牌上一一写下。

两片竹牌写好, 从桌上拿起麻绳,穿过孔洞,如此,剩下的就是系去围着大榆树的那排栅栏上。

安明珠接过自己的,遂走去树下。

她像别的人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最后,她将竹牌系好。

做完这些,心情很是松快。

至于褚堰,他只是将牌子系上,倒没再多做别的。

“胡御医呢?怎么人不见了?”安明珠四下里看,只是全是人,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褚堰指着后院的方向,道:“应当和道长正聊得投机。”

安明珠笑:“御医好似和谁都能说上话,为人和气,钟升也是。”

提起钟升,褚堰蹙了下眉:“人太多了,我们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大榆树下出来,绕过一道门,便到了正殿后面。

果然,这里安静许多,这边也有一间神殿,供着说不上名字的神仙。

“看见里面的壁画了吗?”褚堰往前一站,指着几尊神像的后面。

安明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见落下的垂帐后有一副壁画。只是被遮挡了大半,并看不完全。

“前朝的吗?”她又往前一步,想看仔细些。

虽然画上落了灰尘,但是下面的颜色仍旧艳丽,可见当初作画时,用的也是名贵矿石颜料,这样便是千百年,颜色也不会褪去。

心中钦佩那些做壁画的画师,他们的画作会被后世人观看。这样,倒比那些画轴更好,毕竟画轴只能几个人能看,而壁画谁都能看。

当然,除了钦佩还有羡慕。听说前朝就有女画师做壁画,本朝却没听说过。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她探头又探脑,虽然想看,但也不会不管不顾的走去神像后面。

“你的策马图怎么样了?”他问。

闻言,安明珠有些沮丧,从前面走回来:“只能回去再说了。”

倒也不是因为离京没时间画,而是始终拿不准草原是什么样的?所以即便是在京城,怕是现在也画不出多少。

“我听府丞说,在西城门外有大片的平坦地,草木旺盛时,很像关外的草原,”褚堰道,“城门就在边上,不如你去看看,说不准就会有想法。”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那是胡清正在和老道畅谈。

安明珠想了想,觉得也行。她终究见过的事物太少,多看看总有用的。

而且,看样子胡御医一时半会儿不想走,一直等在这边也觉无聊。

于是两人离开榆树观,往西城门走。

不似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莱河的城墙矮一些,最早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贼匪。

街上行人走着,街边甚至有人摆摊子。这些都和刚入城的时候不一样,刚来时,街上人很少,到处是冰雪严寒,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现在,一切渐渐恢复。

城门就在前方,安明珠不禁加快脚步,想要去看看那无垠的平坦是何样子。

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旁没了褚堰的身影。

她停下来回头看,见着他站在街中,正看着一个坐在街边的老妪。

老妪的面前摆了个篮子,显然是在售卖物品……

“让让,让让。”一辆骡车经过,赶车人吆喝着,提醒路人注意。

安明珠往旁边让开,等骡车过去,她再往老妪那里看时,见褚堰已经离开,在离她几步的地方。

“走吧,出去就是。”他看去前面,对她说。

安明珠说好,同他一起走出了城门。

当双脚出了城门的那一瞬,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坦地。

“莱河就像一个分界,往西是平原,东北方却是地势起伏。”褚堰道。

安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城中,有那层城墙挡着,看不到这片宽广,如今亲身见着,心中油然而生天地之大的感叹。

“果然辽阔。”她脸颊微仰,迎着出来的风,“草原也这样吗?”

褚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不一样,这些是耕地,草原不是。一样的是,无边无际的宽阔。”

安明珠嗯了声,这些父亲也同她讲过:“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不过,倒也不白来,这里确实能让她受到感触。是一种心境,言语无法表达,却可以表现在画上。

“其实,画草原不一定非得用粗犷手法,”褚堰开口,视线之中落在妻子身上,“用你所擅长的细腻工笔,同样可以。”

安明珠一愣,眼睛被风吹着半眯:“我擅长的……”

倏地,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困扰着的那团迷雾也渐渐散去。

原来如此,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那并不是她擅长。若往别处想,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

“嗯,我明白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褚堰眼神一软,不由跟着一笑。

她重新看去前方,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脸微微仰着,任凭冷风拂过。

她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像一只自由的鸟儿。

褚堰就这样看着,心境难得变得安宁,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

姓安又怎么样?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晌午的光格外明亮,城中,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

“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安明珠提着裙裾,避免被泥水脏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他们想回去榆树观,接上胡清一起回去。

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

余光中,褚堰停下脚步,她看他,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

“想不想吃?”他问。

安明珠下意识摇头,道声:“不用。”

“等着。”褚堰留下两个字,然后去了老妪面前。

安明珠站在街中,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

“应该很甜,你尝尝?”褚堰打开纸包,捏出一颗柿饼,送至女子面前。

“嗯?”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

褚堰有些哭笑不得,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她怎么接着呢?

“那个婆婆说很甜的。”他身形一让,故意露出老妪。

老妪也很是配合,笑着道:“夫人尽管吃,甜得很哩。”

安明珠冲人笑笑,而后接过柿饼。

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柿饼,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

边上,褚堰低头看着纸包,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大姐也爱吃柿饼,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

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而后缓缓抬头,看去男人的侧脸。他说得很轻,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消散不少。

这是头一次,她听他提起褚晴。

“你不信?”褚堰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

安明珠摇下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徐氏,也不怎么提。

褚堰笑出声来:“没骗你,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每到深秋柿子成熟,阿姐便会摘下,做成柿饼,省着吃,都能吃到年节。”

安明珠安静的听着,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可是她想不通,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

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褚堰幼时不在褚家,而在乡下……

见她不语,只是一双美目流转,静静聆听。褚堰伸手过去,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

“怎么了?”安明珠指尖一空,不解问道。

褚堰垂眸,看着柿饼:“以前,阿姐哄我吃的时候,是这样的。”

说着,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

他将其中一块给她:“这样吃更甜。”

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能嗅到淡淡香气,她抬手捏了过来。

已经撕开的柿饼,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她往四下看看,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应该无人注意,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另只手抬起挡住。

嘴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

“是很甜。”她道了声。

才说完,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

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

都吃了一半了,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再次咬上的时候,她往那名老妪看去,想着买下一些,捎去给碧芷。

“大人不吃吗?”她问。

褚堰手落回身侧:“你先吃吧。”

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那是胡清。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

“你拿着,我过去一下。”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

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

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都在笑,心情愉悦。

一些客套话过后,三人便正式道别。

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

“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褚堰伸手往前,作请的动作。

胡清捋着胡须,笑得爽朗:“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就在前日,情绪可不是这样。”

褚堰笑,也不否认:“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

“自然,”胡清颔首,“我是医者嘛。”

“没错,”褚堰应着,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安静而美好,“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便会知道怎么去做,怎么挽留。

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不被重视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权势,往后,再不会失去! 。

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今日,城中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

许多人前去围观,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

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也去了公堂。

证据早已罗列清楚,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府丞端坐案后,神情严肃,手中惊堂木一拍,所有人安静下来。

师爷读着条条罪状,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一件也没落掉。

寮氏不认,当堂破口大骂,府丞可不惯着,直接让衙役打板子,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说这毒妇死有余辜。

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

最后,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也算是罪有应得。

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就这样的腊月天,她这幅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

案子已经定下,府丞身形一正,清清嗓子准备退堂。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手中握着一本公文。

见状,府丞赶紧起身,走到堂下,拱手弯腰作礼:“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

褚堰越过府丞,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

他扫视一眼堂下,将公文往边上一送:“读!”

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双手接住。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还想散去的,这厢又留了下来。

只听师爷大声念道:“莱河古家,古永新杀、杀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公堂内外便炸了开,各种声音谈论着。

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清清嗓子继续念:古永新,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两个月后,何氏不知所踪,古家说辞,何氏与人私奔。现今查明,何氏已死,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并,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确定为女子,但尚未查清身份……

古永新,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

等师爷念完,百姓们议论开来。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所以就算人死了,也无人在意。

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对方势大,最多就是骂上两声,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

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这不是纳妾,是折磨、凌虐……

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禽兽!

她看进公堂,见着褚堰坐在案后,身姿端正,面容严肃。

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从金云竹被略买,继续往下走,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不敢想,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以及别的姑娘……

“大人就是老谋深沈,”武嘉平双臂环胸,啧啧夸赞,“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查杀人。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

安明珠听着他所说,想起昨日在西城门,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那就从另一处。

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因为古永新杀人案,而一直延续到过晌。

百姓们不想错过,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相对于包顺夫妇,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

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

这件案子更大,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

但是褚堰今日开了头,后面就一定会查下去。而他,也会将这案子回叙给京城,莱河这边绝对不敢怠慢。

如此这般,当他走出公堂时,受到的是百姓们的欢呼。

百姓们渐渐散去,安明珠从人群中出来,在衙门外等着,想最后和金家姐弟道个别。

“夫人对这姐弟俩真好,完全没有其他京城千金那样的大架子。”武嘉平真心赞赏。

“你还见过哪家千金?”安明珠笑,“碧芷总说你嘴巴不会说话,我倒觉得你很会说啊!”

武嘉平哈哈笑出声:“夫人,你信不信我只在你面前能说好听的话。因为你人好,我就算说错了,你也不会在意,哪像大……”

他闭了嘴,眼睛往衙门里瞅了眼,没见着他家冷冰冰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安明珠现在就喜欢看人开心,可一点儿都不愿再想前些日子的灰暗。

要说她没架子,其实也不然。等她不再和安家、褚家有联系了,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

等到金家姐弟出了衙门,安明珠同他们道了别。 。

翌日,一台马车等在衙门外,车夫将随行要带的箱子绑在车后,顺便将马凳摆得安稳。

日头起来了,安明珠走出衙门,上了马车。

武嘉平精神抖擞,手里牵着一批枣红色骏马,悠闲哼着小调儿,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等着他家给事中大人。

车内,安明珠坐好,看着身旁的纸包,那是她准备带给碧芷的柿饼。

城里这个时候买不到什么,只能带些小吃食了。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等很久了?”

“没有。”安明珠回了声,

褚堰去了对面坐下,将斗篷解下:“适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咱们可以走了。”

他手指蜷起,敲了敲车壁,外头的车夫会意,遂赶车上路。

“胡御医呢?我们去接上他一起吗?”安明珠掀着帘子往外看,发现不是去善堂的路。

褚堰揉揉眉心:“先生先走了,我们去魏家坡的客栈会和。”

安明珠嗯了声,遂放下帘子。

车内光线略暗,她往对面看了眼,见褚堰正看着一封信笺。昨晚他没有回房,武嘉平说他在和新来的官员交接,还有关于古永新案子的整理。

就这样,一宿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说他年轻有为,天资颇高,官家赏识……

其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许多。所谓官家赏识,为什么不能说是褚堰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她收回目光,也不知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遂捞起一本杂记来。

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眼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安明珠看着他怪异的姿势,不禁小声道。

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脸庞微仰,下颌明显而优美,手里还攥着那本公文。

安明珠看着实在难受,又不好将人叫醒,毕竟人昨夜一宿没睡,是该好好休息。

可手指间夹着的那本公文,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她见他没反应,干脆腰身往前弯下,手伸过去想把公文拿下,给他放去一旁。

她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公文,然后轻轻一抽……

文书并没有抽出,反而是他原本松动的手指,重新紧绷,捏住了文书。

安明珠一怔,还不待收回手来,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谁!”

随着男人冷冷的一声,她跟着被一把拽了过去。

车厢内空间小,她脚下不禁一滑,直接扑向眼前男人。

慌忙间,她另只手赶紧扶上他的肩膀,这才堪堪稳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服了绿江,昨天晚上发红包老是操作错误,今天早上已发。[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38章 第 38 章 安明珠低头,接着对……

安明珠低头, 接着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

马车晃了下,她差点儿跌下去。

这样被猛然拉过来,一只手腕被抓住,身形很难稳住平衡。只能借力于按在褚堰肩膀上的手臂, 可在触及他眼神的时候, 他眼底的寒意让人心惧。

此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见你手里的文书要掉了。”她解释着。

马车又是一晃,她感觉到手腕处松了些,但是并未松开。再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我睡着了?”褚堰问, 声音些许的发哑。

他闭上眼睛, 让自己陷入黑暗, 也想趁此平稳下自己的心绪。

安明珠嗯了声, 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也许是她吓到他了。毕竟一个人沉睡中,很容易被惊到。

“你没事吧?”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嗯。

接着, 他睁开眼, 半仰脸看她,眼底的情绪早已清除干净。

如今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怪异。他抓着她的手,她几乎就要扑倒他身上, 一只膝盖正跪在他的双膝间,压上了他的袍摆, 还有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如此,似乎能感觉到她那条支撑的手臂在发抖,怕是一会儿就要撑不住了……

“嗯……”头顶上, 她轻呼一声。

果然,她手臂撑不住,朝他跌下来。

安明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个难看的,然后将褚堰给惹怒。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文书之类,还把他给吵醒……

下一瞬,一只手托在她腰间,收力并握住。紧接着手腕也松开,改为扶上她的肩。

她没有砸到他身上,他将她扶住了。

身形稳住,她迅速站起,而后退回到后面自己的座,坐下。

坐下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接着,她抬头看向对面,褚堰正弯下腰,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我没有想看文书。”她还是解释了声,既然同行,不要有误会才是。

褚堰将文书拿到手中,嗯了声:“我知道。”

她当然不会拿,要拿她早拿了。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方才他惊醒时的那个可怕的眼神。冷得吓人,里面全是满满的恨与狠。

而现在,他正优雅地将文书搁下,改拿了另一本。好似刚才看到的,是她的错觉。

“回京路上不必那么赶,”他朝她看来,语调轻和,“冬日天短,我们接上碧芷,先在镇子上过一夜。”

安明珠说好,如今路上的雪未融尽,马车行进确实不算快,稳妥些好,倒不急于一日半日的。

她重又拿起那本杂记来看,消磨着路上时光。

对面,褚堰完全看不进文书上的半个字,他的手藏在袖下,紧紧攥成拳。 。

傍晚,马车进了一个小镇,正是碧芷留下养病的那座。

安明珠进到医馆的时候,正见着碧芷在帮着郎中泡茶,暗笑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

“夫人!”碧芷高兴得瞪大眼睛,赶忙放下茶壶,跑过去拉上安明珠的手。

安明珠见人如此欢快,便知伤寒已经好了,小声道:“几日不见,嗓门儿越发大了。”

碧芷眼眶一红,吸吸鼻子道:“夫人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听说那莱河里闹风寒着实厉害,武嘉平又不许我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安明珠笑着,安抚着拍拍对方的手,“而且,胡御医在城里,有什么好怕的。”

碧芷用力点头,扯出个难看的笑:“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以后还是不要再乱出来了。”

“你呀,平日总说自己胆大,其实比谁都胆小。”安明珠无奈,然后看着对方,“你也十九了,回京后该给你许个人家了。”

碧芷一愣,而后一脸委屈:“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赶碧芷走吗?”

安明珠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若说以后和离,她应是会离开京城的。届时,碧芷得安排好,这个丫头跟了她好多年,一起长大,家就在京城,不该让她离乡背井跟着自己。

“大人呢?”碧芷往外张望。

“在对面客栈。”安明珠说完,便朝郎中走去,想将账结清。

隔间,郎中正给一个男人治伤。男人的手臂脱臼,咬着牙催促郎中快些。郎中见对方凶狠,也不敢多话,好歹将手臂给他接上。

这时,又有一男子冲进医馆,手里握着一卷鞭子,风一样就进了隔间,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抓那手臂脱臼的男人。

一时间桌子椅子全翻了,吓得郎中躲去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明珠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碧芷拉到墙后,避免受无妄之灾。

那脱臼的男人显然不敌,慌乱之下,竟是直接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哎呦,这是做什么啊?”郎中悲呼一声,好好的医馆眨眼间就给砸烂了。

拿鞭子的男人正欲跟着跳出窗去,闻声停下,看着乱七八糟的医馆,无奈道声:“对不住了!”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往郎中手里一扔,然后才跳出窗去。

终于没了动静,安明珠探出头看,见那两个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碧芷愤愤:“这打架都打到医馆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见郎中无事,便赶紧去收拾。

郎中摇头叹气,对着两个女子道:“两位切记,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

“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碧芷问,“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

郎中一脸沮丧,停下来道:“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

眼看天要黑了,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

郎中一听,便去找了账本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

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十几两银子。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却是不小的费用。

“好,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她笑着应下。

郎中点头,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

安明珠出了医馆,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一会儿我结清帐,咱们一起回去。”

“好。”碧芷高兴的应下,便转身跑进医馆。

安明珠走到街上,看着前方,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

她摸了摸手腕,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应当够了吧?”

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

可巧,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招牌明明白白。

天色蒙蒙发暗,眼看就要黑下天来。她走到当铺外,看了眼手里镯子,抬脚踩上台阶。

“明娘。”

一声呼唤将她叫住,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接着,就见他走过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迈开步子小跑着:“大人?”

直到走出去一段,褚堰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的她,并不说话。

安明珠气喘吁吁,不解的皱眉:“怎么了?”

“你去当铺做什么?”褚堰开口,声音略冷。

安明珠稳了稳气息,手中镯子一举:“将这个当了,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

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褚堰内心一叹,口气软了些:“我有。”

她宁愿去当镯子,也不找他帮忙,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

一时,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在别人眼中,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日子也是各过各的……

“怎么不说话?”褚堰问。

当然,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

最终还是摇摇头,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被人诓了怎么办?”

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

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后知后觉,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

“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褚堰道,松开她的指尖。

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便道:“等回京,我还给你。”

褚堰终是被气笑,脸上带着抹无奈:“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

“嗯?”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褚堰声音一顿,看进她的眼中,“碧芷也是褚府的人,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

安明珠不语,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她垂下眼帘,心中微微起伏着。

“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声道,然后深吸了口气,“你当年娶我,我并不知你……”

“明娘!”褚堰开口打断,眉头跟着皱起,“天黑了,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

安明珠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她眼看着男人转身,走出去几步。

可能发觉她没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等着。

安明珠叹口气,朝他走去。

这一晚很安静,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直到睡过去前,都没见这褚堰回来。

翌日,是一个晴天,北风略有些大。

马车顶风而行,速度自然慢些。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不会耽误太多。

如今,又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两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