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颇有些无聊。
便就想起昨日傍晚,她未说出的话。她想说和离的事,左右迟早要说,同时也明白,彻底摊开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吧。
“饿吗?”对面的男人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回神,遂摇摇头:“不饿。”
得到她的回应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算算时候,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
“嗯。”安明珠莞尔一笑,心情变得明亮,“许多年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又会在京里呆多久?
“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褚堰道,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
安明珠接过并道谢。
过晌,终于到了魏家坡。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么多人,所幸房间够了,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
说好的在这里会和,对方应当也快到了。
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一边走一边斗嘴,谁也不让谁。
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简单喝了一盏茶,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
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见到她时,笑着道:“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
“村里?”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
他手里提着个篮子,衣袖挽着,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他并没有披斗篷,好似不觉得冷。
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他夜里寻了炭来,生了炭盆。
她沉吟片刻,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
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正站在最高处。
似有所觉般,他在那里回头,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他嘴角带笑:“你跟来做什么?”
安明珠站在桥边,仰望着:“透透气。”
“过来,我带你去找石涅。”他唤她。
安明珠走上桥,跟着到了他身旁:“这里有石涅?”
“有,”褚堰点头,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前年,这里开了一条矿道,开采石涅。”
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你上次点的不是炭,是石涅?”
石涅,一种黑色的矿石,埋在地下,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开采出来,多用于冶铁炼铜。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个人不得开采。
村中有个铁匠铺,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
相对于木炭来说,石涅更耐烧,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也有风险。
与铁匠谈好,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一间草棚下,便有一小堆石涅。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听见铁匠抱怨,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官府不给,说是送去京城了。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
再后面的事,她就没再听了,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
走到草棚里面,安明珠蹲下,手里捡起一块石涅,黑乎乎的,遂放去了篮子里。
已经给过铁匠银子,她便就多捡了几块,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着实是山里太冷,没有热乎气儿,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
就像现在,无风无雪的,都冷得厉害。
安明珠看一眼篮子,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遂停了手。
她搓着手,一边放到嘴边哈气,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是褚堰过来。
“装好了。”她回头对他道。
然后,她见着他停了脚步,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你等我。”他说,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
安明珠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去到井边,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而后弯腰,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
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绷带已经解去,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
安明珠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再次恶化。
那边,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掏出帕子浸去水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
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地上,而后看着她的脸。
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怎么了……”
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接着脸颊上一凉,是他的湿帕。
“别动,不然你的脸越抹越黑。”褚堰道,嘴角一抹微微的笑意。
安明珠这才晓得,自己脸上是沾了石涅粉,定是往手上哈气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
脸颊被轻柔的擦拭,井水的凉那般明显,她这样微抬着头,就能看到男人出色的脸。他的手指好轻,带着些仔细。
恍惚,是那个灿烂的春日午后,茂密的后山林子,山涧中流水潺潺,那个他也是这样仔细……
“怎么了?是不是太凉?”褚堰看着她缓缓皱起的眉,手上一停。
安明珠回神,往后退开:“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可她忘了,另只手还被他握着,虽是往后了一步,可并未离开他身前。
褚堰盯着她,感觉到她的逃离,手下意识的握紧,将那只细细的手腕掌控:“你又没有镜子,会擦花的。”
既她退一步,那他便上前一步。
安明珠站在那儿,手里一凉,是他把帕子塞给了她。
她看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在这儿,”褚堰开口,手指点着自己鼻尖,给她示意,“你自己擦。”
安明珠略僵硬的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谢谢你。”
褚堰苦笑,眼中满是无奈:“明娘,别擦了,你的手只会越擦越脏。”
“这……”安明珠看看自己的手,可不上面全是石涅粉吗?
“还是去洗洗吧。”褚堰拉上她的手腕,带往井边走。
安明珠跟着,然后手被松开,他蹲去地上,拿起水瓢舀水,青色的袍角落在地面上。
“洗手了。”他手里攥着水瓢,转头看着她。
安明珠点头,遂蹲下去,双手往前一伸:“好。”
清凉的井水浇下,她搓洗着双手,黑色的石涅粉被冲了干净,一双手重新水嫩白皙。
褚堰将水瓢一收,盯着女子那双好看的手,似最柔嫩的花瓣。安家那种根上烂透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幸好,她已经嫁给了他。
所以,即使将来安家遭遇了什么,有他在,也不会牵连到她。
“好了。”安明珠一笑,拿帕子擦干手,便站了起来。
褚堰点头,薄唇微勾:“不早了,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黑,周遭慢慢变得朦胧。
隔着一座石拱桥,那村边的客栈已经开始上灯,等待着接下来的漫漫冷夜。
“明娘,”褚堰看着身边安静女子,“朝廷准备大量开采石涅矿,届时可能不止用于冶铁炼铜,也可用于取暖。”
安明珠听了,看一眼他提着篮子里的石涅:“是吗?”
褚堰颔首,遂看去前方:“若如此,我们在府中也烧上地龙,通到各个房间,你的西耳房也就不会冷了。”
闻言,安明珠面无表情,总觉得到了那时,褚家已经和她无关。
“或者,”褚堰停下来,面对她而站,“我们换一间大的宅院?给你也收拾一间书房,作画、看书、做颜料。”
安明珠愣住,心中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改变:“不用,现在挺好。其实,我有事想与你说。”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搭上女子单薄的肩头:“什么事都等回京后再说。”
安明珠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遂点下头。
那便回京吧,不差这一日两日。
她先行下了桥,一步步朝客栈走去。
褚堰仍站在桥上,看着女子越走越远,面色一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明说,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各种手段也领教过。所以,他想留住一个女子,还能比那些难吗?
安明珠见褚堰没跟上来,回头见他还站在桥上,便也没再多管,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忽的,从旁边树丛中窜出一个影子,踉跄着就朝她这边撞来。
她赶紧往一旁闪躲,可还是被碰到,一个没站稳,便坐去了地上。
冬天的土路又冷又硬,当即疼得她皱了眉,生气的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
可还不待她开口,就见另一个人也从树丛里跳出来,接着就同第一个人打起来。
两人是真的拳脚相加,博命一样尽是狠招。
安明珠不敢出声了,蹬着两条腿往后移。
可她还是被殃及,一个男人不敌,眼看步步退后,已经到了她跟前,对方手里还有一把刀……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挡了过来,是褚堰,他利落的一提袍摆,抬起脚往前一踹。
就听那男人哀嚎一声,往前扑去。而另一个男人,手脚也不慢,手里一条长鞭甩出,将人轻松捆上。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弯腰,手握上安明珠的臂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安明珠揉揉后腰:“没事儿。”
这时,那使长鞭的男子朝她看来:“明娘?”——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就是想追个妻而已,一个个的都出来捣乱[可怜]
第39章 第 39 章 安明珠手扶着腰,看……
安明珠手扶着腰, 看去那个刚说话的男人。
他生得高大,肩宽腿长,手里攥着长鞭的把柄,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男人, 下颌抬着, 给人一种张狂不羁的感觉。
只是天色昏暗, 并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笑了声,脚尖踢踢地上的人,随后一步跨过, 朝安明珠走来。
他才走近,褚堰身形一移, 将人挡住, 语气冰冷:“站住!”
声音虽轻, 但是带着浓浓的警告, 一双眼睛更是危险的眯起。
男人停下,而后打量一眼挡住去路的男子,也不在意, 只看向他护在身后的女子。
“安明珠?”男人喊了一声。
安明珠顿时一怔, 这男子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遂从褚堰身后走出来,看着对方。现在两人隔得近,也就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 五官立体如雕刻……
“邹博章,你放了老子!”被捆住的男人骂着, 像条虫子一样挣扎着。
邹博章?
安明珠眼睛一亮,跟着不由展颜而笑:“小舅舅!”
男人一听这声称呼,顿时皱了眉:“叫舅舅就行, 把前面的小字给去了。”
一听他应下,安明珠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两步就跑去了人跟前。
褚堰伸手想拉住,却抓了个空,遂皱眉看向邹家的那个小儿子,不明白本该在沙州的人,怎么出现在魏家坡?
“舅舅怎么在这儿?”安明珠满心欢喜,仰脸看着面前人。
时隔多年,再看到邹博章,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合,是他。
邹博章同样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安明珠。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明娘”,再有她的声音也像,他便试探的唤了声,没想到真是她。
“我来抓这厮的,”他指指地上的男人,而后打量女子,笑道,“小女娃儿长大了啊。”
安明珠笑:“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
邹博章皱皱眉,笑道:“十九岁,你也还是个小丫头!”
说着,就像以前那样,拿他的手去揉她的头。
手还未碰上外甥女儿的头发丝儿,便被斜刺里出来的一只手挡住。他不悦的看去,见是刚才护着安明珠的男子。
心里顿时也就猜出了人的身份。
“天黑了,有什么话回客栈说吧,”褚堰淡淡道,见邹博章收回手,他的才跟着将手落回身侧,“邹小将军。”
邹博章看人一眼,耸耸肩:“褚大人不用客气,我只是个小小兵卒而已。”
安明珠跟着道:“舅舅晚上也住这间客栈吗?”
“对。”邹博章点头,“后面去京城,等父亲回京。”
“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安明珠开心道。
邹博章将地上的男人揪起来,三两下便用绳子捆了结实:“以为跑回关内,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着,又踹了人一脚。
男人单膝跪去地上,疼呼一声,这厢也泄了气,被一根绳子牵着走。
安明珠忙跟上邹博章,仰着脸问:“舅舅这次回京要呆多久?”
褚堰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妻子,又回看去桥边。那里躺着一个篮子,散了一地的石涅。
他薄唇抿平,只能折返回去,然后蹲下,将散落的石涅拾回篮子里。
等回到客栈,他直接上楼回了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空空的,没有人,眉间不由皱起。
正巧武嘉平走过来,看到他家玉树临风的大人提着的个旧篮子,里面是黑乎乎的石涅,像要进屋,又不像。
“大人,对房间不满意?”他问了声。
下一瞬,男人转过来一张阴沉沉的脸,手里篮子往他手里一送:“生火去!”
武嘉平看看手里篮子,又看看走进屋中的人:“大人,胡先生到了。”
褚堰嗯了声,走去盆架边洗手。
“还有,”武嘉平走进屋,将篮子放下,“夫人的小舅父也来了,她正在帮着收拾房间,今晚算是热闹……”
啪,一声动静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去,见是褚堰将手巾给扔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
“我这就生火。”武嘉平大步到了墙边,蹲下,往火盆里铺了一层柴枝,才倒上几块石涅。
褚堰坐去床边,看着关紧的房门:“夫人还在他那儿?”
武嘉平应了声:“亲人嘛,多年未见,总有不少话要说。”
“就你懂?”褚堰鼻间一声轻哼,捞起床边一本书看,“他算她什么亲人?”
说起亲人,自然是父母,是丈夫……
“大人这话也没错,”武嘉平认同的点下头,“邹博章不是邹家的亲儿子,因为父亲战死,母亲殉情,邹老将军便将他收为了义子,他和夫人的确不是血缘之亲。”
褚堰觉得头疼,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总是忍不住去想安明珠跑开时的样子。
她欢快的像只蝴蝶,脸上笑得灿烂,而他都没来得及拉住……
“我还听说,”武嘉平低着头点火,自顾自说着,“他今年二十五还未娶亲,邹家并不想让他再从军,从小让他学文……”
突然,身后一阵风过。
他回头看,见是褚堰大跨步走过,可不是平时那稳稳当当的四方步。
“大人,你才回来,又要去哪儿?”他问。
褚堰背对门而站,淡淡扔下几个字:“你生的火太呛人!”
说完,将门一关,人影便再看不见。
武嘉平低头看着手里火折子,嘟哝了声:“我这都还没点呢。”
到了外头过道上,褚堰的耳边终于得到清净。
客栈相对来说好的客房都在二楼,也就是邹博章的房间也在。都好一会儿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手往扶栏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而此时,在走道尽头的客房,正有人说得开心。
“所以,舅舅抓的那人是奸细?”安明珠坐在桌前,一边倒茶一边问着。
邹博章随意的靠着椅背坐,摆摆手道:“也不算是奸细,他是卖主、卖国!”
安明珠倒吸一口气,小声问:“通敌?”
“差不多,”邹博章喝口茶,“等着带回京去,将他交给父亲发落。”
“小舅爷真是好本事,能从沙州一直追到这里。”碧芷很是钦佩的说道,将湿手巾往男人面前一送。
“不这么追,我能来到京城?”邹博章眉毛一挑得意道,便接过湿手巾,人往后一仰,手巾便盖在脸上。
安明珠笑,这个小舅舅从来都皮,想来是故意在后面追,引着那贼子往京城这边跑的。
“邹家都好吗?”她问。
“好,”邹博章拉着长长的尾音,“父亲、母亲、哥哥们都好,还有你的那些表哥表弟。你说真怪,邹家怎么全是男娃,就不能有个小姑娘吗?像你这样的,多可爱。”
安明珠心中一暖,相比安家的规矩重重,邹家家风倒是更加融洽:“舅舅以后讨个舅母,届时养一个小表妹。”
“你呀,”邹博章掀开手巾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来,“就是仗着现在长大了,我不能揍你了。”
安明珠看着他,抬手挡在唇边巧笑。
那时怎么能算揍她呢?分明就是吓唬,然后自己真要哭了,他反倒耐着性子哄。
“真快啊,你都嫁人了!”邹博章重新盖上手巾,拉着长音儿感叹着。
说了一会儿话,安明珠便从邹博章房中出来,留下碧芷帮着收拾,并说好晚上一起用饭。
才出门,她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褚堰。
她将门关上,回头来看他:“大人怎么在这儿?”
“经过。”褚堰道,一边看着妻子的脸。
她的脸儿红润润的,嘴角笑意还未褪去,眼中更是满满的欢喜……
“嗯?”安明珠疑惑一声,这里已经是走道尽头,怎么经过?
“哦,”褚堰面色不变,接着道,“我是在找胡先生的客房。”
安明珠听了,指着一间客房的门:“御医住那间。”
褚堰点头,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而后转身,袖下的手攥了攥。
“大人,”安明珠快走两步,追上他,“舅舅和胡御医都在,我想设宴款待。一楼人多嘈杂,我们那间客房比较宽敞……”
“好,”不等她说完,褚堰笑着应下,“接风洗尘,应当的。”
夜色浓重,也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小碎雪,更让人觉得甚是冷清。
不过,此时的客房可不冷清。
正中摆着的大方桌上,盘盘碟碟,满满当当。
几人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那贼子现在关在地窖?”胡清捋着胡须,感慨一声,“这等卖国之人切不可放过。”
邹博章称是,说回将人交给父亲。
安明珠很是高兴,不禁跟着人多喝了两盏酒。外头的酒烈,呛得她喉咙发烧,却也不去在意。
她想榆树观是灵验的,会给人好运气,这厢她还没回京,就碰上了小舅舅。
正还想再喝一盏,一只手摁上她的手背。
“少喝些。”褚堰把酒盏从她手里拿走。
现在还记着在安府贺寿,她醉酒走不稳路的样子。
“无妨,”胡清摆手,“我有解酒丸。”
邹博章站起来,站去两人身后,伸手把酒盏又从褚堰手里拿了回去,而后笑眯眯给到安明珠手里。
“喝吧,舅舅让你喝。”
褚堰长眉一压,从座上站起:“她根本就没有酒量……”
“别跟长辈瞪眼!”邹博章瞅他一眼,而后越过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在桌尾的武嘉平心道一声不好,偷偷察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净清冷,眉目如画……
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堵得慌。
他太了解褚堰了,人越是安静,那就越吓人。这位邹家小将军,和大人的八字似乎不太和啊!
喝了口茶,勉强将肉咽下。
他又看了看饭桌上的状况,显然邹家小将军人开朗健谈,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包括他这个褚家随从。而明显的分割线,便是他家大人,在那里冷坐着喝闷酒,格格不入。
“武兄,再喝一杯。”钟升握着酒壶,准备添酒。
武嘉平忙拿手盖上酒盏,客气笑道:“再喝就醉了。”
哪里还敢再喝?到时候再说错话。
一顿宴席散去,房中弥漫着淡淡酒气。
褚堰将窗户打开一些,外面的冷气进来,带走了些许热度。
回头就看见安明珠坐在床边,似有些呆呆的,显然是喝酒所致。
“大人,小的回房了。”武嘉平见已经收拾好,说道。
得到准许,他便退出房去,将门给关紧。
房里终于静下来,褚堰下了门栓。
回身时,看见安明珠背对着房门这边,正在解脱衣衫。夹袄褪下,便就只剩单薄的里衣。
她抬手挽着头发,露出一小片腰身……
安明珠上了床躺下,相比于第一次住这里,如今的这间房好歹算舒适。尤其是心情好,在一些别的事情上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没一会儿,房中的灯熄了,她身后的位置动了动,那是褚堰上了床来。
她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床里移了移,这已经成为习惯。
“不用那么靠里,你挤不到我。”褚堰看着那团小小的被卷,手一松便放下了帐子。
两人躺在不算大的床上,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喝酒的缘故,安明珠觉得有些热,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下,两只脚露去外面,顿觉舒服不少。
察觉到她小小的动作,褚堰侧过脸看她。仍旧是一个后脑对着他,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
成亲快三载,他都没碰过她一下。若是像其他夫妻那样,与她有了孩子,她是否就不会有离开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在心中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生长、蔓延。
他的指尖发紧,她就在身侧,能听见她的呼吸,嗅到她的香气,他一伸手就可以揽住她……
“别着凉了。”他轻声道,用说话来驱赶心头的燥意。
一声弱弱的“嗯”,是她给他的回应。可能因为喝了酒,这小小的声音染了些媚意,软软的,娇娇的。
褚堰咬下后牙,而后闭上眼睛。
可身边的人并不让他安生,轻轻蠕着扭着,还轻轻叹气……
他干脆又睁开眼,手攥成拳:“睡不着?”
“热。”女子柔柔的声音说道。
褚堰坐起来:“我将帐子拉开一些,可好?”
这时,他看见她缓缓转过身来:“好。”
褚堰将幔帐一边收起,外面的空气进来,冲淡了那份热燥。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静了,发出清欠均匀的呼吸,他知道她已经睡着。
而他,还是没有睡意。 。
安明珠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身边位置是空的。
记起来,昨晚上褚堰说要和胡御医去后面山上走走。反正天黑前回到京城就行,正好也可以等天暖一些再上路。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碧芷也端着盆走进房间。
“外面怎么了?”她问。
碧芷把兑好水的盆搁在盆架上,然后搭着手巾:“说是让人去挖矿,官兵正在下面询问呢。”
安明珠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果然见着站了一排男人,一个官兵正拿笔记录着什么。
这件事昨日还听褚堰提过,说此地开了一条挖采石涅的矿道,想来就是招人去那里做工。
才要将窗关上,忽的,一个声音传进耳中。
“不讲王法是吗?这些人只是路过,凭什么抓去挖矿?”
是邹博章。
安明珠从窗户看不到人,不免有些担心,遂披上斗篷走去房门前。
“夫人,你后面的头发还未梳上去。”碧芷一把将人拉住,指指她的肩后。
安明珠利索的用手挽了两下,拿一根簪子将发别上,也算规整,而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走道,又下了楼梯。
她的脚步略急,到了一楼,正看见掌柜娘子往外头张望,便问了声:“外头怎么了?”
掌柜娘子回头来:“夫人,现在可出去不得。”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眉间因为疑惑而皱起。
掌柜娘子走过来,同时谨慎的往外看了眼,这才小声道:“夫人别急,只要你家人身上有路引或者证明身份的文书,官兵是不会为难的。”
这一说,倒让安明珠更加不解:“要是没有呢?”
“那就要被带去山里挖矿,”掌柜娘子脸上认真,“谁让他不带呢?”
“这好生没道理,若是出门走个亲戚也带这些吗?”安明珠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好笑。
掌柜娘子无奈一叹:“近处的男人们都已经抓去矿上了,要不然能来我这客栈逮人?路引和文书都是借口,他们就是想要人干活!”
这厢,安明珠算是明白过来,方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应该是邹博章看不惯官兵所为,出声阻止。
“这是官府所为?”至此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这里离着京城又不远,能发生这种事。
掌柜娘子见她疑惑,也就继续说着:“这不今年太冷,京城需要大量的石涅。你想,现在这样的严寒,那矿道得多冷,没有人去,他们就只能抓人了。拿一张所谓的契书,强行让你按上手印,咱们又都什么也不懂。民不与官斗,也斗不过呀!”
将事情打听清楚,安明珠走到门边往外看。
见着能拿出文书和路引的人,没受什么为难,而那些没有的,则单独站在一处,并被官兵看着。
可好,邹博章是个脾气硬的,正和一官兵理论。
安明珠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个舅舅向来厌恶欺软怕硬之人,眼下这些官兵胡乱抓人,他即便是身上有路引,也不会交出来。
他说过,对待不讲道理的人,他也不会讲道理。
眼看那些官兵毫无耐心,呼喝着就想将那几个男人带走,包括已经在怒气边缘的邹博章。
“等等,”安明珠将兜帽往头上一盖,走出门去,“他是我家亲戚,我有路引。”
她手指一抬,指向拳头随时挥除去的邹博章。
话音落,就见碧芷利索跑出来,直接将路引送去一官兵手中。
那官兵拿过路引,打开来看,而后抬头往安明珠看过来:“京城安家,你是安明珠?”
“是我。”安明珠道。
官兵看着她:“把脸露出来!”
安明珠皱眉,觉得这人好生放肆:“路引不是假的,上头官府的大印也不是假的,为何还要脱帽?”
“谁知道你人是不是假的?”官兵不耐烦道。
说着,就大步上去,想扯安明珠的兜帽。
“放肆!”
“住手!”
两道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外出回来的褚堰,他面色难看,出声喝斥;一个是邹博章,手肘一抬,就将最近的官兵给打翻去地上。
两人过来,挡在安明珠身前。
“反了你们!”官兵大喝一声,却又忍不住被两人气势所慑,后退着。
另外的几个官兵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双方立时形成对峙。
褚堰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脸一侧看眼身后女子:“明娘,怎么回事?”
“他们无故抓人。”安明珠长话短说,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还是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褚堰看着面前几个官兵,冷冷道:“你们的上峰是谁?”
“少废话,一起抓去挖矿!”官兵吼道,根本不把眼前人放在眼中。
邹博章倒是大笑一声,说话带着怜悯:“你们几个今儿算是得罪人了,我在边关的时候都听过他的名……”
他话音稍慢,刻意扫了眼与自己站成一排,面冷如霜的褚堰。
“他啊,行事狠辣无情,最是记仇!抓他去挖矿?”
“挖矿是朝廷的要事,记什么仇啊!”
从院外传进来一个懒散散的声音。
紧接着,就见一人骑马慢悠悠而来,然后在院门外停下。
这人坐在马背上,所有人看向他。他一身官服,眼皮惺忪着,好似没有睡醒。并嘟哝着牵马的人慢点儿,他身上伤没好。
“夫人,是二老爷。”碧芷扯了扯安明珠的袖子,不无惊讶道。
安明珠也认出了来人,真是她的二叔安修然。他竟也来了魏家坡。
只是他并没有认出他们,也或者是没想到他们在这儿,只是一味抱怨这里冷,差事苦,而后就是催促官兵赶紧将人带去挖矿。
“安大人这是连缘由都不问,就让我们去挖矿?”褚堰冷道。
安修然这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往院内看去:“褚堰?”
他摆摆手,示意持刀的官兵们退下,自己则直接骑马进了院子,一直到了褚堰几人面前。
“褚大人从莱河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嘴上道着辛苦,却无半点儿关怀之意。随后看去他身后的女子,一身素色的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明娘也跟着去了?”
见他认出自己,安明珠冲对方做了一礼:“二叔。”
安修然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打得到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们这样阻碍朝廷办事,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猜对了,就是我们的小舅舅来了[墨镜]
第40章 第 40 章 “安大人此言何来……
“安大人此言何来?”褚堰面上不变, 往前一步,身姿端正,“我只是回京路上宿在此处,自然不会阻碍朝廷做事。倒是这些官兵, 无故闯进别人客栈, 随意抓人, 这是为何?”
安修然咳了两声清嗓子,然后给旁边随从使眼色:“给褚大人看看朝廷的告示。”
那官兵得令,将一张告示展开, 给众人看。
告示是户部发的,上头写着关于采矿的事宜, 招收矿工, 配合官府, 不得私采之类。
褚堰几眼看过, 心中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安大人是在这里招矿工?可这下坑采矿,是需百姓本人同意, 这般都亮出刀来, 却是想强行抓人?”
“非也,”安修然松垮垮的摆摆手,不承认,“底下的人定是没说清楚, 才造成这等误会。”
他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即便褚堰的官职在他之上, 但是眼中的傲气实在明显。
一个寒门子弟罢了,从安明珠那边算,自己还是这位给事中大人的长辈。
就听他继续道:“如今这里开采石涅, 地处偏僻,总的防着一些贼人。查路引和证明文书并没有错,至于有些可疑之人,一定得带回去问清楚。褚大人是不知道,我们户部的事情多杂多乱,出不得一点儿岔子,更何况这次还是来协助工部。”
洋洋洒洒的,他拿着官腔说了一堆。
百姓们听不懂别的,只听到要抓他们回去,一时间祈求声不断。说到腊月了,等事情查清楚,怕是来不及赶回家过年。
安修然可不管这些,别人回不回家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赶紧将石涅开采出来,数目够了后便回京。
也是拜他的好侄女儿安明珠所赐,这伤都没好,因为父亲一句话,户部尚书就将他派来这偏僻地方。
如此想着,不禁冷冷看去人群后的纤瘦女子。
“如此,也好办,”褚堰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不过就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只需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籍贯与住址,安大人派人去核实一下,也不会被人说是乱抓人。”
闻言,安修然笑出声:“褚大人莫不是说笑?这要是人住在关外,我还得派人去关外不成?”
他心中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父亲当初一眼看上的有能力之人?瞧瞧这说的,根本就像三岁孩童。
褚堰也不急,陪着扯了个没有温度的笑:“自然不是让人去他们籍贯地核实,是回安大人就职的户部。”
只这一句,安修然面上的笑没了,混沌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只听褚堰继续道:“每隔十年,各地的户籍册子便会抄一份送至京城户部,用来统计人口状况,可巧刚好就是今年。眼下进了腊月,想来各地的户籍册已经全部送去了户部。安大人将这些人的信息抄下,回户部去核查,若对上,便还此人清白,没对上,那便拿下。快马来回京城,一日也就够了。”
安修然眼光发冷,一张脸也跟着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他一个户部官员,居然被给事中教做户部之事……
“当然,”褚堰又道,声音清淡中略带冷意,“这些不带路引和证明文书的人,便罚些银钱上交朝廷,以示惩戒。”
这也是按照律例行事,犯错罚钱,明明白白。
在场百姓称是,认为此举可行。
安修然无话可说,盯着马下的年轻男子:“褚大人怕是不清楚,这京里要的石涅大部分是要送进宫的。”
他把“进宫”二字刻意咬重,有拿官家施压的意思。
褚堰面色不变:“那便是安大人你的事了。”
“你!”安修然心中一股恼怒升腾,那后腰更觉得疼,转而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子,“明珠啊,你看看你的好夫君,完全不将咱们安家放在眼里。”
乍然提到自己,安明珠微微抬头,看去几步外的高马。
日头已经出来,正照着她这儿,明亮的日光让她看不清二叔的脸,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褚堰会走向安家的对立面,她早就有觉察。
“明娘。”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的视线从二叔身上移开,对上了褚堰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皱眉,脸上挂着些许复杂。
幽幽一叹,她垂下脸,谁也不想给回应。
“呵,”安修然冷笑出声,“真是安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以为不管不问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官场之事,与她何干?”褚堰语气凌厉,眸光亦跟着变冷。
他挡在她身前,昂首面对马上之人。
安修然摇摇头,亦是气得满肚子火:“怎么与她无关?这真的只是官场之事?褚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褚堰薄唇抿成直线,颈上的经络因为情绪而凸显出来,颈脉上那处隐秘的伤疤变得明显。
“她既嫁了我,便是褚家的人!”他一字一字咬着送出,像要将每个字都用牙磨碎。
安修然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对着前面点了好几下:“你以为你说得算?她生于安家、长于安家,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脱了关系?不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会和安家绑在一起,哪怕有一日她没了用处!”
安明珠觉得头晕,兜帽盖得紧,压得脖颈有些受不住。她眼睛眨了几下,看着脚下那方寸的地方。
“褚堰,”安修然还是没完没了,完全不顾的什么都往外说,“以为自己有了点儿本事,就不把安家放眼里了!”
场面静了。
百姓们是不明白这两位大人在争执什么,只晓得自己不要被抓去挖矿,别的可不敢管。
“还有明娘你,”安修然缓了口气,指着安明珠,“身为安家女儿,以前教的规矩……诶诶诶!”
忽的,安修然的马嘶鸣一声,并高高的将两只前蹄儿抬起,然后竟是朝地上跌倒。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安修然的话没说完,跟着马一起摔到地上。
“啊哟!”他惨叫一声,一条腿压下马身子下。
见状,随从赶紧上去救人,嚷嚷着把马拉走……
场面又这么诡异的热闹起来,安修然被抬到墙边,一脸惊恐,嚷嚷着自己的腿断了。
“废话真多。”邹博章哼了声,随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剩下的两颗石子儿丢掉,“安家算什么?当我邹家没了吗?”
接着,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指,感叹自己的准头差了些。
想过去看看安明珠的时候,发现褚堰已经先他一步过去。
“明娘,你别听他的。”褚堰站在女子面前,手落上她的肩膀,发觉她正微微发抖。
“嗯,”安明珠盖在兜帽下的脑袋点了下,随之便缓缓抬头,牵唇一笑,“我有些冷,先回房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而后走进了客栈。
他的手心一空,见她身影消失,才将手缓缓放下。
转过身,面对的还是一片混乱。
胡清医者仁心,上前为安修然查看,后者像是见了救世者,一句句的让人救他,哪还有刚才的傲气。
胡清也不言语,手在安修然腿上拿拿捏捏,搞得人嗷嗷直叫唤,生怕一口气换不上来,憋死。
最后,胡清说腿没断,有些骨裂,让好好养着,年前不能乱动。
官兵们找了一辆马车,好歹把安修然给拉回了驻地。
至于抓矿工的事儿,也已经顾不上。住客们纷纷回房收拾,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院子重新变得安静。
邹博章从地窖里出来,手里牵着一条粗绳,另一头便是被捆得结实的贼子。
“褚大人,我要先行上路,你代我跟明娘说一声。”他一边说着,一边牵上自己的马。
褚堰站在院门外,神情冷淡,回头看眼来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这事儿。
经过他时,邹博章短暂一停,似笑非笑的看他:“褚大人是在想该如何抉择?”
“这是我的事。”褚堰不客气的道了声。
“是吗?”邹博章倒是不在意的笑笑,刻意压低声音,“我在边关时,听说褚大人为人冷清淡漠,但是为官还算清廉。现在看着,你其实是个贪心之人。”
褚堰皱眉,眸中深沉无底。
邹博章摇着手里的马缰,扫人一眼:“既要权势,也要美人,你就是贪心。”
“邹小将军慎言,明娘是我妻子,本就该由我照顾。”褚堰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被对方言语左右情绪。
邹博章挑挑眉,懒散道:“那是以前,你们看起来还算是夫妻。可今日,你和安家矛盾已经彻底挑明。”
既然注定为敌,那么作为安家的女儿,褚家的妻子,安明珠的处境就变得微妙,甚至尴尬。
褚堰不语,只看着对方,随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他总会找到方法,他可以处理好……
马车离开魏家坡,继续往京城赶。
经过安修然这件事,耽误了些功夫,怕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天黑。
旷野的风冷冷清清,快傍晚的时候起了云彩,将那点儿难得的日光给遮了个严实。
马车摇晃,吧嗒一声轻响,是安明珠手里的杂记掉去地上。
她本就在走神,反应上来想去捡的时候,发现书已经被褚堰弯腰捡起。
“见你看了一路,这书有这么好看?”他看看书封,随之翻开一页来看。
安明珠莞尔一笑:“离开莱河时带上的,就是普通的杂记。”
褚堰颔首,垂眸看着书上文字:“这一趟,让你辛苦了。”
“没有,”安明珠轻轻道,视线落去男人好看的脸上,“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大人有自己的事,我也有。”
闻言,褚堰眼睛眯了下,随之一笑:“是吗?”
安明珠点头,声音清澈而软和:“大人三年前高中状元,有让人羡慕的大好前途。”
“你觉得是好是坏?”褚堰看似简单的问了声。
“其实,”安明珠顿了顿,喉间略有发堵,“大人可以与安家不再有联系。”
清脆动听的嗓音,在车内响起,消散……
褚堰不语,指尖捻着一张书页,翻过。
安明珠吸了口气,嘴角弯着和缓的弧度:“于大人仕途有益,不若和离吧。”
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想了一路,如今说出来,竟是这样简单。
今日褚堰和二叔的事,看似简单,其实分明就是他与安家的对立,彻底挑明出来。
说完了,她安静的坐着,等着对面男人的回复。
她垂下眼眸,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腕子上套着个碧玉镯子,是上次想当掉,被他阻止下的那只。
心内在起伏,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近三年……不对,是更久。等他应下,这一切便都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甚至听不到车轮的吱呀声。
她的手指被轻轻触动,眼睫颤了两颤。视线中,是那本杂记,他给送回到她手里。
不禁,她抬头看他,见着他淡淡的笑意。
“是不错,”他说,目光在她的杂记上扫过,“你是会选书的。”
安明珠脑中有些乱,软唇动了几动:“大人,我方才说……”
“明娘,”褚堰从对面站起,对她笑道,“我有东西给你。”
安明珠的唇瓣半张,视线随着他而动,然后他到了她身侧坐下。她有些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见褚堰取出一个细长锦盒,随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躺在一只桃花金钗。
安明珠蹙眉,不可思议的看着金钗:“怎么会……”
“我给你赎回来了,”褚堰将金钗取出,捏在手指间,“看来莱河当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并未少给你银子。”
他薄唇微勾,遂看向她。
不错,这桃花金钗正是安明珠在莱河当掉的那只。她需要银子,也没想过要赎回来。
“自己的东西,以后要保管好,”褚堰说着,捏着金钗的手抬起,“要是真的被别人买走,你就再拿不回来了。”
安明珠试到头发微微扯了下,是他把金钗给她簪入发髻中。
“桃花,阳春三月风光好。”褚堰微微笑着,目光轻和。
安明珠瞪大眼睛,眸中全是不可思议,心中波涛翻卷,那份震惊让她忘了呼吸。
他,不答应和离!
为何?她不信他没听到。
她喉间咽了下,想让自己说话顺畅些:“我想……”
“你要先回褚家,还是安家?”褚堰问,声音温和,“入城后应该也不算太晚,那便先去看看岳母吧。” 。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褚堰直接去了宫里,离京多日,要将莱河的事情告知官家。
安明珠这边,让碧芷先回了褚府,跟婆母徐氏报个平安。她自己则回了安家,带胡清去为母亲诊病,与早些时候进京的邹博章一起。
几人直接去了大房院子,吴妈妈等在院门外,远远见着人来,赶紧迎上前。
一时间,竟是喜悦的不知道该先同谁招呼,只道赶紧进去坐着歇歇。
院子的人都开始忙活,进进出出往正屋送东西。
同样高兴的还有邹氏,她撑着坐在外间榻上,先是同胡清客套,再问邹博章沙州情况。
“娘你慢慢说,别急。”安明珠劝了声。
邹氏这才看向女儿,轻声责怪:“你呀,怎么就跑去莱河了?还瞒我到今日。”
“女儿知错了。”安明珠笑,其实瞒着就是怕母亲担心。
好在一切都值得,胡御医找来了,回来路上还碰到小舅舅。
胡清喝了口茶,开口夸赞:“大夫人养了个好女儿啊,这般孝顺,心地也好,在莱河帮了老朽不少忙。”
知道邹氏身体不好,他也没多说,只提了句宽慰话。
“御医还夸她?”邹氏哪里忍心真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不中用,让女儿如此操心。
邹博章担心的看着邹氏,哼了声:“阿姐病成这样,安家就不管吗?说什么百年望族门第,清明世家,找个郎中都得明娘跑出去寻?”
“不是这样……咳咳!”邹氏说话急了些,便引上两声咳嗽。
邹博章赶紧上前,帮着人顺背:“阿姐别急,是我说错话了。”
邹氏喝口温水,压下咳嗽,这才笑笑:“我没事。”
她已经嫁来安家,哪怕丈夫去世,还有一双儿女。她得顾着这俩孩子,有些话被府里人听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褚堰呢?怎么没见他。”邹氏环视屋内,没见着女婿的身影。
“他进宫见官家了。”安明珠回道。
提着这个名字,她想起往回走的马车上,她提起和离之事,可他并不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与他是挂名夫妻,他也一直认为她是安家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明娘。”邹博章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
“想什么呢?”邹博章低头示意邹氏,“扶阿姐回房,胡先生要诊病。”
安明珠道好,遂扶上母亲的手,与吴妈妈一起,将人送进了卧房。
胡清则放下茶盏,捞起桌上的一沓药方来看,皆是这些年来,邹氏用过的药。
“师傅,这些药方看起来也没问题啊。”钟升接过一张来看,就是平常补身体的药。
胡清垂眉敛目,神情认真:“为医者,怎可轻易下结论?”
钟升忙称是。
安明珠从卧房出来,走到胡清面前:“御医觉得这些方子怎么样?娘用了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
有些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中不怀疑,毕竟这偌大的安府,是是非非太多。
“这个我后面再仔细看,先去看看大夫人吧。”胡清站起来,将药方递给了徒弟钟升。
待胡清去为母亲诊病,安明珠将吴妈妈叫来身边。
“姑娘有什么吩咐?”
安明珠往里间看去,隔着门看到胡御医正在为母亲诊脉,视线收回来道:“府中麻烦事多,我想让御医跟着小舅舅去邹家老宅住,那边清净。”
“姑娘有此打算是对的,”吴妈妈赞同的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有些事不得不防,我今晚就去邹府一趟。”
安明珠颔首,便进了里间。
胡御医是她请回来的,要保证人的安全,同时也不想让安家的人打搅他给母亲治病。
里间,胡清已经诊完脉,正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
“御医,我娘怎么样?”安明珠小心翼翼问着。
胡清握笔的手一停,道:“便还是之前的那体虚之症,只是久病不愈,拖太久了。”
安明珠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紧张:“那该如何做?”
“眼看年关了,我便留在京城,给大夫人治好,”胡清继续写着,面上很是自信,“只不过,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现在将各种禁忌写下,以后切记要避免。”
屋中其余的人忙称是。
邹氏感念:“先生为了我,却不能回家过年。”
胡清不在意的摆摆手,笑:“我妻亡故,家中又无儿女,在哪里都一样。也算成全明娘的一片孝心。”
这边事情定下,邹博章便将胡清接去了邹家。
屋里如今清净下来,母女俩总算能坐下来一起说话。
安明珠坐上床沿,靠着母亲:“娘,以后我们去江南住好不好?带上元哥儿。”
邹氏听了道声好:“江南好啊,真想去好好看看。”
“过完年节去好不好?”安明珠脸上认真,“那里风景好,适合娘修养。”
“我怎么瞧着你有心事?”邹氏倚在床边,看着身边的女儿。
“没有,娘看错了,”安明珠不承认,撒娇的朝人笑笑,“我就是一路回来有点儿累。”
邹氏嗯了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安明珠抿唇,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捏着:“我想住在这儿,陪着娘。”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回褚家,心中有丝抵触。
“别耍小脾气,你既回来了,该去看看你婆母,”邹氏无奈,只当女儿在撒娇,“可能人现在还在府里等着呢。”
安明珠捏着手指:“我已经让碧芷回去说了,婆母知道。”
邹氏摇头:“那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一个婢子走进来,站在房门外做了一礼:“大夫人,给事中大人来了,说接姑娘回府。”
安明珠一怔,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瞧,”邹氏笑了声,“还得褚堰过来接你。”
“娘,”安明珠抓上母亲的手,看进对方眼中,“我想留下来和你说说话。”
邹氏似是察觉到什么,认真看着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外间有了脚步声,那是有人进了屋来。
安明珠往外间看去,正见着褚堰,他站在外间的正中,也往她这里看来——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表面:云淡风轻。
褚大人内心:慌得一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