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点头,脖颈有些僵硬:“那我送你出去。”
“不用,天冷,你回屋吧。”褚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安明珠看着他出了院门,身影彻底消失,轻轻叹了一声。
大概,褚堰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次日下朝来接妻子,人已经不在。邹氏身边的吴妈妈告诉他,安明珠去了城外田庄。 。
雾气过后,果然刮起了大风。
但是,这种冷天气却不妨碍马车里的两个女子说笑。田边的土路上,马车经过,也就留下了她们的笑声。
“我爹娘也好久没见着夫人你了,夫人想吃什么,我让娘给你做。”碧芷今日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家见父母,“只是乡下地方不如府里,诸多不便,夫人可别嫌弃。”
安明珠哪里会嫌弃?她如今正想找这种安静地方。这厢,出城之前,去了趟书画斋,拿了纸和笔,说不准就能画出些和策马图有关的。
掀开窗帘,外头良田遍布,雪水化去,露出地上的小麦。等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便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看着荒凉空旷的郊野,心情跟着放空了些,缠绕在心头的那些愁绪,跟着消散许多。
马车先去了邹家的田庄,这里在碧芷父亲于管事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条。
腊月里,田中没有什么活儿,也就是修修房屋,然后理一理年底的账目,将具体情况告知主家。正好今年邹老将军回京,倒不用再派人跑一趟沙州,等到时直接去褚府告知情况就好。
得知安明珠来了,于家夫妇赶紧出来相迎。并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女儿,碧芷。
于家一大家子都是靠着邹家过活,包括碧芷的哥嫂。冷清的冬日,如今因为安明珠的到来,而变得热闹。
安明珠示意不必忙活,便坐下和于家二老说话,自然是问碧芷的亲事。
于母眼中全是感激,见安明珠主动问起,也就说全凭主家做主。
见此,安明珠心中明白。碧芷是奴籍,主家主动提起婚配之事,父母自然会先说让主家做主。
这厢问了清楚,她便没多说什么,留下碧芷在这边和于家人团聚,她则要去母亲的田庄。
“夫人,我同你一道去。”碧芷道。
安明珠笑说不用:“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和家人说说话。再者,我娘的田庄也离着不远,有事儿我让人过来叫你。”
两座田庄的确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个村子而已。
从邹家田庄出来,安明珠去了母亲的田庄。
这一片地方不如方才邹家的多,却也不少,有山有水有耕田。
先前已经有人来通了信儿,是以马车一到,几个人已经等在庄子外,站在最前头的是年近五旬的管事淳伯。
安明珠一下马车,淳伯便走上来弯腰行礼:“大姑娘来了。”
“淳伯。”安明珠唤了声,而后看向后面的几个人,俱是觉得面生。
当下她也没有多问,进了庄子。
房间已经安排好,淳伯领着将她送进二楼房中:“乡下地方简陋,大姑娘将就着住,有什么事儿便吩咐我。”
一路而来,安明珠略感疲倦,环顾房间一眼道:“将今年的账本拿来,我闲时看看。”
“账本?”淳伯微微疑惑,低下头道,“大姑娘也累了,要不明日再看?”
安明珠面上不显,唇角缓缓带笑:“好。”
心中却不由起疑,账本都是在管事手里的,主家想看,当立即拿出来,缘何要留到明日?
不过,她已经多年没来这里,不熟悉的情况下,做事情稳着来便好,左右,她会在这边呆个两三日。
淳伯称是,便退出房去。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走去窗边,手一推将窗扇打开,外面的景色立时映入眼帘。
房间修在二层,是专门留给主家的,住着干净,也能看见周围的景致。
前面是一直铺伸到远方的田地,左侧是牲畜园,牛羊鸡鸭的都在那边,院墙外一座水塘。
乡下,总有一种让人心静的安宁感。
这时,门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个妇人,四十多岁,规矩的行礼问安:“淳尤氏见过大姑娘,这两日我来照顾你的起居。”
是淳伯的妻子,尤氏。
安明珠这次出来没带婢子和婆子,就是想让自己静下心来。便说有事会唤她,对方称是。
回头来继续看着外面,院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训斥一名佃户,好似是交的租粮有虫,佃户连连摆手说没有……
“这位妇人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记得?”她回头看尤氏。
尤氏轻着步子上前,往外面看了眼,遂道:“大姑娘的确不认得,姚氏是去岁秋来的庄子。”
“母亲安排的?”安明珠又问。
“相公去安府问过,说是大夫人安排的。”尤氏回道,便往后退开,离了窗前。
安明珠心中疑惑,来之前母亲可说过,这两年因病都没管田庄上的事,也没同她提过这个姚氏。如此,不由不让她多想。
她没再多问,只让对方去准备好茶水,说自己想画画。
尤氏称是,便离开了房间。
等尤氏去了伙房烧水,姚氏跟着,摸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嗑着一颗:“大姑娘怎么突然来了?”
尤氏头也不抬的干活:“可能是京里觉得闷,来庄子走走,正要作画呢。”
“瞧着娇滴滴的,也不像个能干的。”姚氏吐出瓜子皮,朝二层的房间看了眼。
尤氏皱眉:“大姑娘是咱们的主家,你不能这样说。”
姚氏一脸不在乎,颇有些讥讽道:“主家?大夫人已经嫁到了安家,咱们现在的主家姓安!” 。
过晌,安明珠在庄子里转了转,一圈走下来,除了淳伯夫妇俩,其余的人她都没见过。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将以前的人全换了。管事是母亲亲自定的,很难被换掉,所以淳伯留了下来。
能做到如此的,也只能是安家的人。
原来在母亲生病期间,已经有人打起大房田产的主意。
傍晚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西边的晚霞,很久没有觉得这样安静。
这时,耳边听见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风更大了,安明珠觉得自己若是一个脚下不稳,或许真的能被刮跑。
是时候回去了,她想着,晚上是否可以问淳伯要账本看看。亦或者,账本根本不在淳伯手中……
她的思绪在下一瞬断了,因为看见一人一马朝她这边过来。
哪怕天色昏暗,哪怕隔着距离,她仍能将他认出。
斗篷下的双手不禁捏紧,稍微散去的那些缠绕重新聚拢,像一团理不开的麻线。
马在她身前停下,马上的男人垂眸看她。走了一路,他身上满是霜尘,让那张好看的脸覆了一层冰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轻开口。
“这话不该我来问夫人吗?”褚堰高坐马上,蹙了下眉。
安明珠眼帘垂下,不去看他的脸:“我来帮娘看看庄子的账,留了信给你。”
她有些心虚,其实是她昨日就想来这儿,且并不想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子的皂靴。
接着,前襟处落上男子的一双手,帮她理着被风吹乱的系带。那双手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
“我知道,”他轻道,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叹,“我只是不放心你。”——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读者宝宝们希望我成家,开心!
小舅舅:读者宝宝们也惦记着我的人生大事。
褚大人:读者宝宝们……只想虐我[裂开]!
第44章 第 44 章 今日的风着实大,尤……
今日的风着实大, 尤其是落了日头之后,这个风劲儿,像要将地皮给揭翻开。
男人的话语说得轻,可是字字都钻进耳中。
安明珠双手捏得越发紧, 脑中略觉恍惚, 这种关心的话语似乎不应该出自眼前人, 可又真真切切。
他就在面前,一路从京城寻她而来。
“我,”她退后一步, 从他身前离开,“不回去。”
说出后, 她微微一怔, 眼见男人眉间蹙了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他下面要做什么。
风呼呼刮着, 将她才整理好的系带再次吹乱,头也隐隐发疼。
“嗯,”良久, 褚堰颔首, 眉间蹙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唇边的笑,“我又没说来带你回去。”
安明珠心头又沉又乱,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轻轻迈步上前,在一步外停下。
“这边风大, 去那边说话吧。”褚堰指着不远处的几个草垛,那里挡风。
见此,安明珠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点头说好。
两人走去草垛下,终于可以躲开那呼啸的寒风。
褚堰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妻子,瞧着她绷紧的脸儿,便知道她在防备。
防备他?他可是她的夫君。
“这个,”他心内一笑,遂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盒,“给你的。”
安明珠狐疑的看他,随之看去他掌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盒,圆圆的。平时这种器物一般会装女子的胭脂,也会装印泥。
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见他忽的上来抓上她的手,还不待她反应上来,那瓷盒便塞进她手里。
“印泥,你作画能用上。”褚堰手收回。
安明珠低头看,有些猜不透他拿一盒印泥给她做什么?这些她本来就有。
“天不早了。”她抬头看天,黑暗开始蔓延。
褚堰晓得这是她在赶他走,便嗯了声:“我该回去了。”
闻言,安明珠神经一松:“天冷路黑,大人小心。”
褚堰看她,察觉她的防备没了。虽说她聪慧机灵,但是心思却不太会藏。
“好。”他应下,遂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安明珠看着他抓上马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端坐马上,朝她这边看了眼,而后口中一声呼喝,马便在他的掌控下朝前跑了出去。
马蹄声声,直到跑出去一段路,褚堰回头看向那几个草垛。
女子的身影已经模糊,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所以,你明明都知道。”他轻轻送出一声,嘴角似有似无勾起个弧度。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才防备。也可能是吓到了,毕竟三年假夫妻,有些变化会让她不知所措。人之常情。
不过都无所谓,只要她是他的妻子,怎么样都是要绑在一起的,谁也跑不了。
安明珠回到了庄子,房间明亮又温暖,驱走了些许不安和寒冷,她身体跟着舒缓开。
尤氏进来送饭,将盘碗往桌子上摆:“鱼是过晌砸开冰新捞上来的,还有烩羊肉也是新鲜的,大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就这些可以。”安明珠往桌子上看了眼,微微一笑。
“这个要收起来吗?”尤氏看着桌角的圆形瓷盒,问道,“放在这儿,不小心容易打碎。”
安明珠这才想起那盒印泥,走过去拿在手里:“我来就行。”
看着瓷盒,她手指一抠,便将盒盖打开来,一抹艳丽的红色瞬间印进眼中。
登时,她便怔住了,眼睛盯着盒子,一瞬不瞬。
这的确是印泥没错,可并不是普通的印泥,这是红珊瑚做成的印泥。颜色和质地,都不是朱砂能比。
她曾在父亲那儿看到过一点儿珊瑚印泥,是相识的宫廷画师所赠……
“大姑娘?”尤氏见人发呆,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手里也将小盒盖上。然而,盒子盖上了,印泥里含有的香气确实经久不散。
她坐去凳子上,拿着湿帕擦手,开始准备用饭。
尤氏端着托盘将湿帕接下:“用完饭,大姑娘要不要认认庄子里的人?我去叫他们到下面等着。”
“不用了,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顺便作画。”安明珠道,便捡起筷子。
尤氏称是,遂出了房间。
走到一层,淳伯等在那里,问妻子:“怎么样?”
“可能就是单纯出来走走,”尤氏往二楼看了眼,“看起来账本的事儿,也只是随口提提。”
淳伯愁眉深皱,道声:“也罢,有些事还不如不知道。”
正在这时,姚氏嗑着瓜子进来,瞅眼淳伯夫妻:“咱们这位大姑娘到底来做什么?大冷天的,不露面也不说话的。”
淳伯扫她一眼,便走开了。
尤氏只简单道:“想是京里闷,来这边走走的,我看着她带了画纸和颜料。”
“我就说,这娇娇弱弱的,”姚氏也不打算压着自己的声音,料想是二层听不见,“怎么可能会看账本?” 。
安明珠当然听不到一层的说话,但是账本她肯定要看。
只是现在的田庄换了好多人,她很多情况不了解,所以也就没表现出什么,只让别人觉得她来这边是游赏作画,因为在田庄东边不远,就是一条大河,景色不错。
到了晚一些的时候,她将淳伯叫了去,并让其带上账本。
没一会儿,房门便敲响,淳伯捧着几本账册走进来。
安明珠坐在桌边,伸手接过,便打开一本来看。烛火映着她恬静的脸,满是认真。
一旁,淳伯站着,神情略有慌张,不时往女子脸上打量一眼。
安明珠自是能察觉到,因为从一来田庄,就觉得不对劲儿,尤其是淳伯夫妻两的几次欲言又止。
“这两年雨水充沛,并无旱灾、虫灾之类,为何粮食倒较前几年减产这么多?”她指着账本上的一处数目,“还有,牲畜园好些的牛羊猪鸭,和这上面记得也差了许多,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淳伯额头冒汗,小声道:“可能是记错了。”
啪,安明珠将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响来。
“淳伯,你是跟着我娘从邹家过来的,如今是准备认别的人做主家?”她面色微冷,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伤害母亲,她绝不放过。
淳伯一惊,抬眼看着桌后的女子:“大姑娘,我……”
瞧着他又是欲言又止,安明珠继续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次来,我可带着这几年的账本。这要是每年对一下,什么也就清楚了,届时就算我娘不管,官府那边也会管!你是管事,有责任自然第一个担。”
说完,她就这么看着对方,不相信他还能紧闭着嘴。
“是,”淳伯苦着脸,双肩也垮了下去,“这账本是假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风呼呼刮着,即便窗前拉上厚重的帘子,也挡不住那漫天的呼啸。
安明珠知道有猫腻,然当人亲口承认,还是觉得吃惊:“假的?是我母亲待你夫妻俩不好吗?你们如此这般对她!”
淳伯双膝一软,扑通跪去地上:“大姑娘请听我细言,这间田庄早不是之前那样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安明珠心里一沉。
本来出城这趟,是为了碧芷的事,然后她也想清净的想一些事情,母亲的田庄只是顺便,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被人动手脚了,只留着淳伯夫妇俩掩人耳目。
哒哒,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安明珠看着房门,又示意淳伯起来。
下一瞬,房门开了,姚氏端着一盘水果送进来:“大姑娘,尝尝这梨子,又水又甜。”
她一眼看见摆在桌上的账本,不作声色的过去,将果盘放下。
安明珠道声好,便又重新看账本,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既这样,我便将账本捎回去给我娘。”她合上账本,伸手去拿梨子。
姚氏立时瞪了淳伯一眼。
后者无奈,弯下腰对安明珠道:“按照之前的规矩,是每回给主家送菜肉的时候,带着账本一起。眼下已经腊月,再过十几天便会去给大夫人送菜肉和年货,届时由我带着账本一起前去,大姑娘觉得呢?”
安明珠拿帕子擦着梨子,闻言无所谓道:“那便按之前的办吧。行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淳伯将账本收好,便和姚氏一起出了房间。
等人都走后,安明珠放下梨子,然后过去将门给关紧。
耳边还是呼啸的北风,她的心就像外面的风一样凉。安家,与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们觉得母亲病了,无力管其他事;而她已经嫁人,不会再管安家的事;剩下的,弟弟尚小……
或许,她没有这阴差阳错的一趟,这田庄怕是神不知鬼不觉得便成了安家的产业。 。
次日,天冷得吓人。
即便是快到正午,也没有要暖起来的样子。
安明珠挑了个风小的时候出了庄子,对人只说想去河边看那片芦苇。
因为离着不远,也算田庄的范围,她便没让人跟着。
沿着路慢慢走,她回头看,见着姚氏走出来张望了两眼。显然,她还是被人提防着的,哪怕装出来游玩的样子。
说是出来看河看芦苇,其实她的目的是想去下面村子里。
昨晚,因为姚氏的出现,打断了她和淳伯的对话,但是也够了。
昨晚的账本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账本,当初淳伯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将真账本抄了一份……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已经冰封,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着,让人生出萧条之意。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寻声看去,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大人?”
褚堰,他今日又过来了。这里离着京城有一段路程,他这样来回就不觉得累吗?还是这么冷的一天。
他没有骑马,步行而来,一身普通常衣,束起的发被风吹得微乱,像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只是那张脸又实在出色,无法让人不去注意。
“我今日的事做完了,来看看你,”他走近来,窄袖短衫,一副利落模样,“跟你说说岳母的状况。”
安明珠心中是惦记母亲,只是面对他,不觉得就生出躲闪:“我娘她怎么样了?”
“胃口好了许多,”褚堰看着那双明眸,淡淡一笑,“和你一样,岳母也爱吃苏禾的小馄饨,我便做主让苏禾暂时去了邹家伙房帮忙。”
“苏禾去了邹家?”安明珠并未想到会这样。
苏禾的厨艺好,她一向知道,母亲也一定会喜欢苏禾的饭食。只是这样的话,褚府的厨房谁来做?
褚堰猜出她心中所想,便道:“肖妈妈会暂且去咱们府里帮忙几天。”
安明珠点头:“谢谢你。”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着。
“还有件事,”褚堰伸手折了一截芦苇,剃着上面的枯叶,“邹老将军大概三日后回京。”
“外公真的要来了?”安明珠一扫适才的心事重重,眼睛一亮。
褚堰一笑,对她点头:“真的。那么,你还要在这里呆几天?”
他的一句话,让安明珠清醒上来,他今日再次过来,还是想带她回去。
她垂下头,看着脚下路,轻轻的声音道:“我自己会回去。”
先不说别的,眼下她还有账本的事要处理。可是褚堰的到来,让她原先要做的事有了阻碍,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我是说,”她往他看了下,“田庄的账目还没对清楚,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去,应该也耽误不了。”
褚堰听着,手里捻着那条苇杆:“好。”
还能怎么办?他现在真的想将她绑回去……
可真的绑回去又怎么样?她依旧会走,会躲避他。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躲,他就越是想抓紧。总觉得人在他身旁,才会觉得踏实。
安明珠听他应下,心中稍稍一松:“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前,不管是官服还是常服,他都穿得干净整齐,如今这样朴素的衣裳,倒像是个平日中从事劳作的人。
褚堰瞅眼身上衣裳:“不想穿得太扎眼。”
安明珠心中了然,若穿着华贵衣裳过来,还有谁不知道给事中大人来了,这个小地方不得闹腾起来?
眼看前面便是村子里,她脚步慢了许多,心中做着打算。她要做的事,不能带上褚堰。
“我要去村里一趟,”她停下,随后看向村口的方向,“那边有间酒肆,大人不妨去坐坐,我稍后过去找你。”
褚堰看去村口,确实有一方“酒”字旗番被风扯着飘舞:“好,我去那里等你。”
安明珠点头,遂先一步往村后走。
才走出几步去,忽的身后一阵气流,而后手腕便被人攥住。
她停下,回头看他:“你……”
“这个,给你吧。”褚堰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安明珠看去他手里,见是一个圆环。确切来说,是用芦苇编成的环,扭着,麻花一样。是他刚才编的。
他捏着她的手,而后将圆环给她套去了腕子上。
“像手镯吧?”褚堰看着她的手,指尖点了下圆环,嘴角一抹柔和的笑意。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村口走去。
安明珠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男人,又低头看着腕子上简陋的手镯,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手放下,继续往村后走。
村子建在一个坡上,再往上便是山,坡度还算平缓,走着倒是不费事。
安明珠要去的地方是村后头坡上的观音庙,淳伯抄的那份账本,正放在观音庙中。
而她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八成将田庄人换掉的是卢氏。整个安家,她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若真是卢氏所为,那么一定是有人出了这个主意,卢氏才盯上了田庄。
当然,这些是后面要做的事,眼下最重要就是拿到账本。
走到村后头,要往上再走一段,才能到观音庙。
路边,是一块块的田地,作物已经收了,裸露着黄色的土壤。
观音庙不大,前院拱着观音娘娘。安明珠找到庙里的老僧,说家里人将抄写的经书放在庙里,让她来取。
报的名字便是淳伯。
于是,老僧将两册书交到了她手上。
安明珠道谢,随后走到角落,将外面包着的布打开,然后露出了里面的书册,书册上面写着两个字:佛经。
佛经,便是账册,没人会想到淳伯会将证据放在这里。
安明珠重新包好,然后走出了观音庙。
时至正午,天上的日头毫无温度,风刮着,从头顶呼啸而过。
才走出一段,安明珠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便见淳伯跑了来,气喘吁吁,看样子是着急忙慌过来的。
“淳伯?”她有些惊讶,之前她明明让他不要来,不知人怎么又来了。
淳伯到了跟前,缓了口气:“大姑娘,我始终不放心你一个人……你拿到账册了?”
他看着女子手里的布包,那灰色的布正是他当日包上的。
然而,他的到来让安明珠心里咯噔一沉:“你从庄子来的?”
“是,”淳伯点头,擦擦额上的汗,“大姑娘是主子,我不能让你有事。”
安明珠蹙眉:“淳伯,你这样突然跑出来,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庄子里都换了人,怎么可能没人盯着他?
至于她这个大姑娘是主子,那些人不会想到她会亲自来拿账本,而且她绕了一路,可以确定没人跟着。
淳伯一听,小声道:“这……路上我看了没有人。”
“先进村子。”安明珠面色平静,轻声开口。
淳伯忙点头,心中懊悔不已。
两人加快脚步,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还不待走进村子,便从旁边树丛中跳出两个男人,将去路给拦住。
淳伯向前一步,将安明珠挡在身后:“你们想做什么?”
安明珠将两本册子紧紧抱住,满眼警惕,一想便知,这两人是尾随着淳伯到了这里。
两个男人相互看了眼,其中一个恶狠狠道:“把手里拿的交给我们!”
“光天化日拦人去路,”淳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两人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老头,你觉得是你喊得快,还是我们出手快?”
说着,干脆的将外头皮袄一掀,露出别在腰间的尖刀。
安明珠心中一惊,明白这绝对不是吓唬他们,而是真会动手。
其中一个男人直接一把推开淳伯,伸手就去夺安明珠手里的布包。
安明珠自是争不过,也没打算争。手里头顺着这么一松,那布包便被对方抢走了。
两个男人见得手,也不久留,狠狠瞪了眼做警告,往前跑了一段遂跳下路去,从野地里离开。
见状,倒在地上的淳伯爬起来,撒腿就去追。那是他冒险记下来的账本,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不能被抢走。
“站住,把账本还回来!”他跟着跳下路去。
“别去、回来……”安明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追了几步追不上。
路边的坡太高,她跳不下去,眼看着淳伯已经追出去一段,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
这时,便见前面快速闪过一条人影,跳下路去,朝着前面的三人追去。
安明珠才放下的心重新揪起来,她急得跺着脚。
是褚堰,可能是听到了淳伯刚才的呼喊,赶了过来。
“褚堰!”她唤着,想将他给叫回来。
褚堰在几步外一停,道:“我去把他追回来,你等在这里。”
眼看着一身粗衣的男子重新往前追去,很快便追进了芦苇中。
安明珠急得双手捏在一起,而被芦苇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观音庙那边,有个人影从里面出来,看向安明珠这里。
她察觉到,朝对方挥挥手,对方会意,随后抱着个小包袱往小路上去了。
这边事情不用她再去担心,她提着裙子从旁边小路下到地里,然后往前面寻去。
土地已经被冻结实,坑坑洼洼不平整,她跑得很费力。
“褚堰!”她冲着前面大喊,心急如焚,并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追上了淳伯。
可是没有回应,前方的那片芦苇被冷风吹着,向一侧齐齐斜倒。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根本没有人,只能继续往前追。
她双手拨开干枯的芦苇,踩着走了进去,能看出前面人跑过,留下的痕迹,她便顺着这个去追。
往前走了一段,她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
再顾不上这芦苇丛中难走,她双手挥舞着,挡开眼前的障碍,
下一瞬,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淳伯,腿上全是血。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淳伯,你怎么了?”
淳伯捂着往外冒血的大腿,声音抖着:“他们要杀我,是那郎君拦下……”
顺着他视线的示意,安明珠往河面上看去。
一阵儿劲风扑面而来,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瞬间吹干。
眼前已经没有障碍,可以清楚看见冰封的河面,宽阔平滑。
也看见了冰面上,缠斗在一起的三个男人。是褚堰和那两个抢账册的贼子。
贼子性情本就凶狠,想着赶紧脱身,二话没说就拿出尖刀,对着褚堰一阵乱刺。
哪怕在岸上,安明珠也能看见那刀刃发出的寒光。
她眉头紧皱,一时忘了呼吸,身子从地上站起。
“大姑娘别过去!”淳伯拽住女子。
安明珠回神,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竹哨,而后放到嘴边吹响。清亮的哨声,就这么从芦苇丛飘散开。
哨声是讯号,于管事听到就会过来。如今淳伯伤成这样,也只能动用邹家的人了。
“你躺着别动,很快会有人来。”她给他留了一句话后,便两步到了河边。
河面上依旧焦灼,褚堰身形瘦削,而那俩贼子膀大腰圆,单看体型就是吃亏的。可他并未退缩,竟是比对方更加狠。
这个时候退,那便就是死。
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棍子,加上实在滑溜的冰面上,他竟也不落下风。他用力将棍子抡出去,重重打在扑上来的贼子头上,后者当即往后栽倒,直挺挺的躺去了冰面上。
剩下的贼子猛地冲向他,手里刀子直插像他的腹部……
“褚堰!”安明珠尖叫失声,眼睛瞪大,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
她看见他倒去了冰面上,那持刀的贼人跟着下去,朝他高高的举起刀,准备再刺。
忽的,褚堰猛地踢出一脚,直中贼人腹部,紧接着两人便在冰面上扭打起来。两人都已耗尽力气,打得毫无章法,不过就是看谁能撑下去。
安明珠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她不敢贸然上前,可是脚步忍不住往前迈。
她的脚刚踩上冰面,就看褚堰翻身而起,将贼人彻底压制,然后拳头一下一下的砸下去。
安明珠在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时,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都这样了,夫人会心疼吗?[求你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堰, 她眼中,他始终冷冷清清,待人疏离,心思很深, 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想法。
可现在, 他将贼人摁着打, 拳头狠而有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时染上血色。
他的头发乱了, 衣衫扯破,上面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意……
“别打了!”她朝他喊着, 再打就出人命了。
可他仿佛没听见, 并未收手。那贼人已经满脸是血, 昏死过去。
见状,安明珠踩上冰面,脚下忍不住迈了两步。
冰面太滑, 她极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不能去前面冰上, 她只能站在这里唤他,想将他叫回来。
而这时,那先前倒下的贼子竟是醒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他看一眼已经没有反应的同伴, 因为被褚堰打怕了,他不敢再上前。
头一转, 看向了岸边,那里有个受伤男人,还有个女子, 随便挟持住一个,说不定他就能离开。
想着,他捡起了地上棍子。
安明珠大惊,并未料到这人会醒过来,并朝这边而来。
那人疯了一样,速度极快。
安明珠急忙转身,伸手去扶地上的淳伯。只要往外走,很快就会碰上于管事他们。
而且芦苇丛密,也容易找藏身处。
可对方伤了腿,站起来时没稳住,竟是将她撞了个趔趄。她脚下一滑,重新踩回了冰上。
“大姑娘!”淳伯懊恼的大喊,才迈步子又跌回倒地上。
就是这一耽搁,安明珠听到了跑近的脚步声。回头,是那贼子过来了……
千钧一发间,她的一只手被攥上,接着被拽进一个怀抱。猛地吸了口气,竟是那熟悉的冷清气息。
是褚堰,他冲了过来将她护住,抱在身前,紧紧揽住。
下一瞬,贼子抡死棍子,便狠狠敲在他背上。
“咳咳!”他猛咳两声,终是站不住跌去地上。
安明珠被他抱着,一起跟着倒下去。就在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转,拿身体给她垫住,结结实实的用自己后背撞上冰面,一张俊脸疼到扭曲。
而她,没有磕碰到半点儿,腰间的手勒得她紧紧的。
贼人如今也是红了眼,起了致人死地的恶念,提着棍子大步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翻身,将安明珠护在身下,用他自己来承受贼人的拳打脚踢。
“别怕。”他在她耳边道了声。
安明珠嗅到了浓重的血腥,耳边能听见他喉咙中隐忍的声音。下一瞬感觉头发被扯了下,然后眼前一亮。
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去,是褚堰回身站起迎击,手里握着从她发间拔出的簪子。
正午最亮的时候,天空日头光芒不盛,却也多少刺眼的。
安明珠看到褚堰将簪子刺进贼人的颈侧,而后重重给了对方头部一拳,那贼人便像一截木桩般倒了下去,彻底不再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吸了口冷气:“你……”
下一刻,褚堰也向后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他躺倒在旁边的冰面上。
冷风刮过河面,带着白色的软絮飘舞,那不是雪,而是苇絮。
安明珠慌忙爬起,双手双膝在冰上前行着,去了褚堰身边。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个血人。
“褚堰,褚堰,”她不知所措,双手摇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男人平展开,那些飞来的苇絮落在他脸上,粘在他带血的睫毛上。
“无碍。”他眨了下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安明珠不信,怎么可能无碍?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无法动弹。
她吸吸鼻子,眼眶微红:“我去叫人,他们就……”
还不等她站起,便被他攥住手腕。
“别去,”褚堰开口,声音很弱,“被看到不行。”
安明珠恍然,他是官员,不管这事他有没有错,在朝堂上也免不了被攻击。
她赶紧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搭去身上:“哪里难受你就告诉我。”
这时,脸颊落上他的手,指肚抹过她的眼角。她才察觉,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泪。
“别哭呀,”褚堰扯出一个笑,眼神温和,“其实,我很能打架的,也不怕疼。”
他边说着,嘴角边流出血来,沿着下颌,滑上了颈项。
安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着,心里怕极了,喉间不由哽咽:“你为何要追来?”
为何要追?
“嗯,”褚堰因为难受而皱眉,却仍将最温柔的目光给她,“因为他们抢了你的东西。”
安明珠胸口堵得慌,眼中全是复杂和纠结,慢慢的便被泪雾遮住:“你不必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失落。或许她不该这样说,他伤成这样,这话说得有些无情。
“看,我给你拿回来了。”褚堰掩饰掉眼中情绪,从背后腰间扯下一个布包,送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接过布包,心情很是复杂。
褚堰见她不动,便扯开布包一角:“看看东西对不对?”
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册子,上头染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不用看了。”安明珠将书册往脚下一放,拿着帕子去帮他擦嘴角的血渍。
褚堰脸一侧,看着冰上的册子。风大,便就将一页页的纸吹着翻开,上面的字清楚的进了眼中。
是佛经。
他似乎明白上来,视线回到女子脸上:“所以,我是白挨了一顿揍,是吗?”
早该知道,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人轻易抢走东西?她不会这么不小心,她是故意为之。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笑了一通。为什么,事情一牵扯上她,他善用的那些心思与谋略都无了用武之地?甚至和武嘉平那莽夫似的,追着就跑了出来。
“你,”安明珠擦擦眼角,声音尤带颤抖,“把他们抓住了。”
她看着躺在冰上的两个壮实男人,脑海中至今还有褚堰同他们搏斗的画面。她稳了稳心神,仔细看了下,那两人俱是还有呼吸,证明都活着。
如此,倒不会扯上人命。
闻言,褚堰勾勾唇角,深吸一气后慢慢起身:“我去那边躲一躲,好方便你行事。”
既然是她原先打算好的事,那么她安排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安明珠扶上他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慢一些。”
褚堰垂眸看她,在她面上找了一丝紧张,遂眼光柔和许多,哪怕现在身上疼得要命。
要是能换来她的一缕眷顾,这顿揍也不算白挨。
两人搀扶着,在冰面上往前走。
当褚堰进入到芦苇丛中时,对面岸边有了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
安明珠看着来人,长松一口气。是碧芷的父亲,于管事。
一起来的人,已经在帮淳伯。
“夫人,没事吧?”于管事赶紧跑上前。
安明珠摇摇头,示意地上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回去。”
母亲庄子的人皆被换掉,好在邹家田庄的人可以用,昨晚碧芷来看她,她便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了回去。
于管事看着两个壮汉不省人事,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办事。
安明珠无法不去注意那丛芦苇,时不时余光中观察。田庄之事,是她和安家的事,不想将他扯进来。
“想来碧芷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她淡淡说着。
在观音庙,她进去的时候,其实碧芷早已经到了。她将账册交给了碧芷,自己则带着两册佛经。
果然如她所料,暗处的人估计也是知道了这账本的事儿,所以找人来夺。
只是没想到,淳伯因为不放心半道里出现,事情变得有些乱套。
她又想起褚堰搏斗的场面,下手狠、动作野,根本无法和那个金殿高中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块儿。
他还说,他很会打架……
“夫人请放心,碧芷和她娘一起去的,保准不会出差错。”于管事道声,不由有些气愤,“这安家欺人太甚,连姑奶奶的嫁妆都想打主意。还有这淳老大,年纪大了心也跟着犯糊涂,田庄守不住,瞧瞧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明珠呼出一口气:“之前淳伯应是见不到我娘,被人从中间拦了,他也没办法。至于账本,可以说和他的命捆在一起,才不顾一切追过来,”
她嫁去了褚家,邹家人也不在京城,淳伯的确找不到人主事,这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后来,田庄的人全换掉了,他空有管事的名头,却什么也管不了。
于管事称是,又道:“这厢咱们老将军要回京了,届时可得好好问安家要个说法。”
安明珠不语,心中却也是这样想的,母亲的说法,是一定要的。
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何外面的人总说安家人仗势欺人。对待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等于管事等人离开后,武嘉平也寻了来。
大人不许他跟着,他便在村口的酒肆同人喝酒,后来听说有人打架,觉得不对劲儿,便找了过来。
待看到冰面上的女子时,他便已经猜到几分。
安明珠见到武嘉平,便领着他去了褚堰藏身之处。
待拨开那丛芦苇,便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身上搭着女子的斗篷,脸色苍白。
武嘉平被眼前景象着实吓了一惊:“他怎么又……”
话没有说完,他弯腰蹲下,将人给背到身上。
“去庄子吧。”安明珠示意田庄方向。
武嘉平点头应着,大步往对岸都去。 。
天蒙蒙黑,很快白天又将过去。
田庄的大门外守着几个男人,各个强壮有力,其中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獒犬。
于管事面色严肃的吩咐,不许让里面的人溜走一个。
正是安明珠从邹家庄子调了人手来,以防母亲的庄子出乱子。
如今,她有了证据,也无需对下面这些人客气,令他们站成一排在院子里。
姚氏在其中,心中很是慌张,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厅里饮茶的女子。
“都站好,让大姑娘认认你们的脸。”淳伯站在一排人前,示意都抬起头来。
安明珠扫过那一排人,目光微冷:“也没什么事,就是如今快到年底了,我娘仁善,想论功行赏。”
一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全部低下头,心虚不已。
已经安稳的在庄子里一年多了,都说大房的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这田产会被归入公中。却不成想,嫁出去的大姑娘突然过来,听说还拿走了账本。
说是论功行赏,其实他们都知道,后面等着的可不是好事儿。
安明珠不再多说,只让这些人站在冷风中,自己起身上了二楼。
有于管事在这边帮着,她倒也放心。剩下的就是等明天,安家和邹家都来人,肯定是要给母亲要一个交代。
到了二楼,正好见着武嘉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只铜盆。
她往盆里看了眼,见到里面红红的血水,知道那是褚堰擦洗下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中几分脆弱。
武嘉平摇摇头:“现在身上还看不出来,等过会儿身上的伤返出来,才是最疼的时候。”
安明珠不语,身子往墙边一靠,将武嘉平让了过去。
直到对方下了楼,她还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与他说什么?是否会打扰到他休息……
脑中乱乱的,完全不像在一层面对那群下人时的干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处,这里没有点灯,整个人笼在昏暗中。
很快,武嘉平上了楼来,往墙边看了眼,见着站在那儿不动的女子。
“夫人为何还站在这儿?”他停下来。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对方:“他今天打到了两个贼人,俩贼人都很强壮,他也被打……”
她喉间发堵,哽咽一声,总也忘不掉那冰面上的场景。
武嘉平顿时明了,夫人是被吓到了:“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男人打架都是这样,养几天又会生龙活虎。”
“可是,他吐血。”安明珠声音微微发抖。
武嘉平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道:“夫人是大人的妻子,他保护你是理所应当,我觉得把你可以进屋和大人说说话。”
“说话?”安明珠有些迷茫,眼角又开始发涩,“我要跟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武嘉平愣住,遂想起这两位主子是假夫妻,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或者说,两人之间有隔阂,谁也没走近过谁。
不过,他又觉得褚堰是在意安明珠的,不然不会拼命的护她。
“夫人,你还不知道大人小时候吧?”他干脆从头说起,难得将脾气静下来,“他小时候就很能打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能打过。可以这么说,那时的他身上就没有完整的好皮。”
安明珠听着,这些是她从不知道的褚堰的过往:“为何如此顽皮?”
他看着满身的清雅书卷气,小时候难道不是天天读书吗?像元哥儿那样。
“他不是顽皮,是生存。”武嘉平平静说着,将那些褚家不愿提及的过去翻出来,“老夫人出身白丁,是因为八字合适强娶进褚家的,为当时的老太爷冲喜。”
安明珠震惊得瞪大眼睛:“冲、冲喜?”
武嘉平点头,嘴角一抹冷笑:“我听说,后来老太爷好了,但是褚家自恃士族,并看不上老夫人,老爷更是不喜这位不识字不懂讨好的女子,嫌弃之下,将人送去了庄子。”
“所以他在庄子里出生的?”安明珠记起褚昭娘说的话,这厢竟是真的。
“起先老夫人去了庄子后,生下的是大姑娘,也曾希冀褚家会认回这个女儿,便就让人给老爷送了信儿,”武嘉平继续道,“老爷倒是去了一趟,见生的是个女儿并不在意,只含糊着以后再说。这就是这一趟,老夫人又带上了个孩子,便是大人。”
安明珠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世人总能将无耻淋漓尽致的展示。
武嘉平叹口气:“再之后,老夫人不再指望褚家,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庄子里过活,洗衣、做饭、下地……但是日子还是不好过,庄子虽小,但是捧高踩低的可不少,他们只道老夫人是褚家弃妇,便连着两个孩子一起欺负。”
“你说他从小会打架,是因为……”安明珠说得小声,可话到一半,硬是再说不下去。
“对,不被欺负,就只能自己变强,”武嘉平往客房看了眼,接着道,“至于大人能被接回褚家,那便更荒唐了。因为一位褚家同族要进京科考,家中不可有不好的名声,乡下的母子三人才被接回了褚家。”
安明珠垂下眼眸,心中蔓延着悲伤,不单是因为褚堰,还有别的人。比如徐氏,本可以平静的过一生,只因为术士的一句八字合适,而将一生搭了进去,以至于被伤过太多,导致现在脾气软和,不敢有自己的主意。
“我见他脖颈上有道伤口,是小时候留下的吗?”她皱皱眉,问了声。
“那个,呃,不是……”武嘉平吞吐着,遂笑笑,“只是小时候他也有被打惨的时候,就是有一回,他被打进泥潭里,已经动不了,还是路过的老道士将他救了出来。”
安明珠总算在这件往事中听到一个好人,抿了抿唇:“是教他认字的道长吗?”
“大人跟你说过?”武嘉平略感惊讶,因为这些事褚堰并不愿提起,“嗯,后来老道士将他领上山,也算是启蒙先生了。”
至今想起,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在泥地里拼命的小娃儿,如今身着官服,叱咤朝堂。
安明珠听下来,轻轻叹了声:“我进去看看他。”
闻言,武嘉平赶紧点下头:“我去伙房看看药。”
说罢,他便踩上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着女子轻轻闪过的裙裾,的确是朝着房间那边走去。
“我的给事中大人呐,咱有时别太硬气,态度放软些。”他低声自言自语,而后径直走了出去。
安明珠走到房门前,里头的灯火通过封纸映出来,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里头传来淡淡的回应。
她推开门,鼻间立时嗅到药酒的味道,而男子背对着门站,将一件衫子套到身上。
待他转过身,才发现进来的是安明珠。
“明娘。”褚堰将衫子系好,笑着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关好门,便转身走房里走:“庄子里也有柿饼,你要不要尝尝?”
她手中端着一个小碟,走去他面前。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碟子:“好。”
安明珠将碟子放去桌上,这才往男子脸上看去。已经将血都洗干净,可以清楚的看到完美的五官,以及嘴角的淤青。
现在,她多少能明白,他当初为何排斥安家的安排,让他娶她。因为,当年这是他母亲的遭遇……
她看见他走近,到了桌边来,从碟中拿起一枚柿饼,然后撕分成两块。
像在莱河时那样,他将一半给她送了过来。
她接下,随后吃到嘴里。只是这次明明也是甜蜜的柿饼,为何却感觉到发苦,连同心中也觉得苦。
“你身上疼不疼?”她问。
褚堰坐去凳上,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柿饼:“过两天就好了,我恢复很快,你知道的。”
为了给她证明一样,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左臂,展示着上头已经长好的伤口。
安明珠看着,眉间忍不住蹙起:“可是还要上朝。”
“我就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褚堰一副不在意,“他们还能上来拉开我衣裳查看不成?”
房中一静,显得外头寒风的呼啸声愈发厉害。
褚堰将柿饼放下,看着女子紧绷的脸蛋儿,轻声问:“被我吓到了是不是?”
在冰面上,他什么都不顾的与那俩男人打斗……
“我,”安明珠开口,声音带着微微颤意,“就是没料到你会来。”
褚堰一笑,而后手摁着桌面,支撑着站起,往前一步到了女子面前:“没有谁会料到所有事,也没有谁会什么错都不犯。就像我,其实从小就会打架。”
安明珠吃惊的看他,虽然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了他小时候的事,但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
面对她的惊讶,褚堰反而轻舒一口气,并不介意彻底坦露出真正的自己。他已决定挽留住她,就该让她知道这些。
“对不起,安明珠,”他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之前是我错,是我心中被狭隘的阴霾盖住,忽略你,冷落你。”
安明珠眉间越发皱起,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嘴角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
褚堰轻叹一声,带着淤青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我以后都改掉,好不好?”
“呃,”安明珠将脸别开,在心里搜刮着,想要说些什么,“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
最终,还是选择落荒而逃。
她仓皇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伸出去,抓上了门把,随后拉开……
砰!
一只手从她头顶穿过,将才拉开的门给重新关紧,两扇门严丝合缝。
安明珠愣住,视线里是男子摁在门上的手,带着药酒味儿,上头经络条条凸起。
“明娘,听我说完好不好?”
身后的他说着,喷洒出的气息正落在她的耳廓上,轻轻的发痒,让她忍不住缩起脖子。
下一瞬,门上的手一松,改为握上她的肩,并带着她转身。
安明珠心口急促的跳着,整个人僵硬住,任由他带着转过来再次面对他。
“你要说什么?”她开口,声线带着不自觉的轻抖。
褚堰叹了一声,双手捧上她的脸:“明娘,我不想和离,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以前,是他错了,所以他想要挽留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作者有话说:武子:谢天谢地,大人的俊脸还在。
现在我们明珠已经八千收藏了,也庆祝下褚大人没被打死,本章留评红包雨。宝宝们最好2分评,因为系统发红包,我怕漏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