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么爱吃甜?等你牙坏了就哭吧。”邹博章言语中是无奈和纵容。
“她并不是只爱吃甜,”褚堰淡淡开口,视线在饭桌上一扫,“她更爱吃小馄饨,尤其是我府中厨娘做的。”
闻言,邹博章道:“就是去了邹家的那位苏姓女子?明娘回京后,便去吃,或者让她干脆留在邹府做事……”
哒,一双筷子落到桌面上,发出轻响。
褚堰看眼筷子,又看去邹博章:“苏禾是我褚府的人,明娘想吃馄饨,自然是在家里吃。”
真是放肆,这些个军中出来的就如此不讲道理?
邹博章笑笑,毫不在意:“一时在,又不代表一世都在,万一人家想留在邹家呢。”
褚堰皱眉,知道邹博章说的是苏禾。可他莫名其妙的就会往妻子身上想,她如今还是褚家的妇,可一旦她离开,就不会再和他有一点儿关系。
碧芷走进来时,就看见饭桌上的三人不用饭,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尤其是褚堰和邹博章,两个男人平时也没那么多话,这厢分坐夫人两边,却好似要分个高下一般。
“我看伙房有一盘煮蛋,就给端过来了。”她走到桌前,才发现桌子满了。
看着盘盘盏盏的,她想着端上来应该也没人吃,遂准备转身送回伙房。
见状,褚堰忙道:“给我。”
接着他便从碧芷手里接过盘子,而后在自己手边腾出个位置,摆下。
盘中几个圆乎乎的蛋,正是他和安明珠从鸡鸭舍那边捡回来的。
他从中挑了一个外壳最光滑的,往前送去妻子面前:“明娘,吃个蛋。”
“好。”安明珠看他一眼,笑着顺手接下来。
褚堰亦看着她笑,薄唇一张:“这是咱们过晌……”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将那只蛋放进了碟中,遂转过头继续同邹博章说话。
他唇角抿平,手心里还有鸡蛋留下的温度。
耳边是妻子开心的话语,不过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别的男子。说着沙州,说着关外。
心里逐渐郁结起闷气,捞起一旁的酒盏便灌进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口腔,进了食管,而后冲进胃腹,升腾起一股灼热。
“饭菜要凉了。”他提醒一声。
两个说话的男女看向他,才各自捡起筷子夹了东西吃。
虽然终于有了饭桌该有的样子,可褚堰还是觉得闷气,哪怕喝了几盏酒,仍旧没办法驱散,反而有愈发严重之势。
他看安明珠还是没有吃蛋,遂自己拿了一颗,剥开,露出里面软嫩的蛋肉,然后咬了一口。
唇齿间全是蛋香,明明很好吃……
一顿饭吃罢,也到了邹博章该回去的时候。
天完全黑透,好在没有风。
安明珠到大门外送邹博章,才知道人今日并不是从京城来的。而是昨天从这里离开,沿着往西北走的官道查看了一番,那正是邹老将军进京要走的路。
“以前在沙州也是如此,提前走一遍后面要走的路,查看情况,有无敌人之类。”他解释,即便到了京城,也没忘这么做。
安明珠点头,才晓得人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便提议留在庄子休息。
邹博章摆手婉拒,说要回去看看邹氏,同时将府里事情安排下:“我就是担心,义父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罚我。必然不会像你那般,扔我一狠小树枝就算完。”
“那也没办法,谁叫舅舅自己跑来京城的?”安明珠笑,知道外祖是不会忍心罚这个小舅舅的,不然早派人来将他抓回去了。
“你还笑?”邹博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着头,“你就不会说,到时候帮我求情?”
闻言,安明珠点头:“好,我帮舅舅跟外祖求情,说你追那贼子多辛苦?”
邹博章总算满意的颔首,伸手戳了下她的眉心:“孺子可教也。”
这一幕被站在门台上的褚堰看入眼中,一张薄唇抿成了直线:“邹小将军再不上路,城门要关了。”
不就是道个别吗?这都站在黑影里说了半天了。
“对,舅舅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安明珠跟着道。
邹博章翻身上马,又叮嘱了安明珠两句,这才双腿一夹马腹,骑着跑去了路上。
安明珠跟着跑出去几步,冲着黑夜喊:“路上小心!”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她才转身往回走,也就看见了依旧站在门台上的男子,他还没有回去。
她走上门台:“回去吧。”
褚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颗蛋,是她接过去一直没吃的那颗。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褚堰道,声音有些冷清。
安明珠看去院内,道:“大人先回房休息吧,我去和尤婶说几句话。”
说完,她先进了大门。白日里吴妈妈带来几个人,她当时正在房里作画,没出来,正好趁现在过去问问情况。
迈过门槛,她回头看了眼,见男子还站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大门处离开,她在伙房里找到了尤氏,也就知道了吴妈妈对这边的安排。
新来的婆子正在洗刷碗筷,一旁的方桌上有一盘鸡蛋。
“这就是夫人和大人捡回来的蛋,”尤氏笑着解释道,“还是大人亲自煮的。”
本想离开的安明珠,因为这句话而驻足:“他煮的?”
此时的她正站在门边,恰巧看着褚堰走进厅堂,身影有些孤寂与落寞。
尤氏称是,跟着细细道来:“大人说是给夫人你煮的,因为不会做别的,只会煮蛋。”
安明珠呼吸一滞,想起了今晚的饭桌上,他留下那盘鸡蛋,然后送了一只到她手里。可她没吃,一桌子菜,那蛋实在不起眼……
从伙房出来,她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便看见男人站在桌前,看着她过晌的那幅画。
“还没画完,先记下来。”她关好房门,走去桌边。
褚堰嗯了声,并未往她看:“画得很好。”
安明珠去看他的脸,见着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笑意:“郎中今日没来吗?”
“来过了,过晌,在楼下的客房。”褚堰简短回答着。
安明珠抿抿唇,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忽的,视线定在桌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只鸡蛋。
“那个,”她有些小心的伸出手指,指着桌角,“是今天捡的蛋吗?”
褚堰终于抬眼,看着她嗯了声,随之手一伸便将蛋攥进手里。她又不稀罕,他怎么就带回房来了?
安明珠眼看他转身,朝门边的杂物篓走去,忙道:“别扔……”
下一瞬,男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的嘛吗,母鸡冬日里很难产蛋的。”安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就将他叫住,好歹嘴里说出来一个理由。
褚堰看看手里,又看看女子:“你想吃吗?”
到了这里,安明珠几乎可以确定,他手里的蛋,便是放进自己碟里的那只。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或许不忍心糟蹋那一份好意,或许也算是自己捡回来的……
“嗯,好。”她应下,声音轻软。
男人嘴角起了淡淡的笑意,迈步走回来:“可巧,还热着的。”
桌上的画被收了起来,两个人坐到桌前。
“给我吧。”安明珠伸手过去,想着将蛋接过来。
可是对方并没给,而是直接将蛋往桌角上一磕,随着一声脆响,蛋壳上便有了裂纹。
“我给你剥,”褚堰看着她道,手掌将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蛋皮锋利,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安明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可看他已经剥开,也就没说什么。而且说话间,能嗅到他那边淡淡的酒气,也是她和邹博章说话太多,竟都没注意到他这边。
当接过剥好的蛋,果然指尖试到有淡淡温度,可是伙房中的那一盘明明已经凉透。
她缓缓咬上一口,舌尖卷着送入口中。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答。
所以,他一直攥着这只蛋,因此没有凉透吗?
夜里收拾完毕,房里熄了灯,两人躺去床上,还是每人单独一床被子。
安明珠正习惯得准备转身朝里时,一只手探进她的被中,握上了她的手。
还不待她明白上来,便感觉到他的靠近,属于他的呼吸扫上耳际。
不禁,她的身子一僵……——
作者有话说:舅舅:笑死了,真有人追老婆是带着去捡蛋吗?
大人:呵呵,有人连一起去捡蛋的人都没有!
第49章 第 49 章 房中静寂无声,炭盆……
房中静寂无声, 炭盆里烧得通红,不停地往外散发热量。
床帐间,安明珠被身后的微动吓了一跳,她的手腕被微凉的手指握上, 带着轻轻的拉扯。
从来, 就算同睡一榻, 她和他都是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她明显的感觉到他的靠近……
“早些睡吧。”她从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而后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并快速转身,面朝床里。
她缩着脖子, 根本无有半分睡意, 心里慌乱得厉害。
他要做什么?
可是她的躲避似乎没有用, 身后的人没有退却, 那只探进被中的手落上她的腰际。隔着一层稠料,他指尖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 指尖收紧, 感受着那片温软,“我们是夫妻。”
安明珠脑袋嗡得一声炸开,这“夫妻”二字,似乎表明着下面他要做什么。
然后, 腰间的手勾着她,将她往他那边带。她太轻了, 就这样被揽去了他身前,她着急,手抓上褥子, 却只是将褥边给掀了起来,别的毫无用处。
当后背靠上他的时候,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嘴角蠕动两下:“不,不可……”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褚堰一怔,而后自己闭上眼睛,眉间紧紧皱起。哪怕他不愿承认,可还是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排斥,她不想。
他没有松手,仍将她困在身前,鼻尖碰上了她的秀发,带着淡淡的香,蛊惑人心般的告知他,若是松开,她立刻就会逃得远远的。
分明,他一点点的向她走近,可她却步步退却,仿佛再怎么努力,那段距离也难以消除。
尤其是今日邹博章过来,他看着两人自在相处,和与他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他在生气,而她不在乎。
安明珠咬了咬唇角,察觉到他并没有做别的,便去掰腰间的那只手。
下一刻,她听见了耳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娘,对不起。”褚堰眼中全是自嘲,而后圈着她的手一松。
接着,身前的人儿便呲溜一下滑走了,躲到了床的最里面,抱着一床被子,浑身散发着警惕和提防。
他的心和此时的身前一样空洞,落在褥子上的手攥紧。
安明珠心跳得厉害,要不是她在床里,此时一定都跳下了床去。她盯着男人,见他缓缓坐起,心中警铃大震:“你别……”
“是我不好,”褚堰开口,黑暗中垂下头,“吓到你了。”
安明珠嘴巴还张着,他这样道歉,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了?”
她问,声音微微发冷。
褚堰歪着脸看她,苦笑一声:“安明珠,我在吃醋啊!”
这个回答,是安明珠没想到的。好容易脑子转了下,想到了邹博章。
她的小舅舅?这太不可思议了。
见她不说话,褚堰有些慌,心中更是懊悔方才行为,想用亲密的方式来证明她是自己的。
“明娘,你说句话好不好?别不理我。”他想去她跟前,可是也明知她的拒绝。
安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适才也是真的吓到了。现在见他不再上前,神经稍稍一松。
她越是这样,褚堰越是担心:“我不抱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抱她?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忽的想起来他满身的伤,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帐中静默着,两个黑影相互看着对方。
最终,褚堰长长一叹,伸手撩开了帐子。
见他有了动静,安明珠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肯开口了?”褚堰笑了笑,能开口就好,最怕她一个字都不和他说,“我去脚踏上睡。”
他双脚落去脚踏上,手里夹上自己的那床被子。
床里,安明珠不语,看着他下了床,然后放下床帐,整张床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是褚堰真的躺在了脚踏上。
“明娘,我觉得脚踏这里还不错,靠着炭盆热乎乎的。”床帐外,男人笑着说了声。
安明珠心情有些复杂,双手缓缓放下,也彻底放下了那份戒备。
她盯着床帐发呆,耳边是他方才说得话。他的道歉,他的解释……
双手揉了揉脸颊,她重新躺去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只是并没有一点儿睡意。
“明娘,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帐子外的男人又开了口。
安明珠不回他,干脆让自己闭上眼睛。
好似知道她不会给回应,褚堰平躺在脚踏上,身边是垂下这床帐。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阻隔,将他和她给分开来。
其实,睡在这里并不舒服,炭盆的灼热让他静不下心,踏板也很硬。
“明娘,”他再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你睡着了吗?”
好像,只有一遍遍的叫着她的名字,才能让他感觉两个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
一夜过去,安明珠醒来。
自己躺在床上,身旁自是没有人的,简单想了想昨晚的事,便往床帐看了眼。
耳边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她探身过去,拿手指轻轻挑开帐子,从露出的一角缝隙看出去,发现脚踏上是空的。
褚堰已经起来,将被子叠的工整,摆在脚踏边上。
安明珠轻舒一口气,现在她和他的那些缠绕非但没理清,反而越来越紧。
“夫人,你起了?”碧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
安明珠这才从床上下来,整个人站在脚踏上,只着轻薄的中衣:“你怎么又来了?吴妈妈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你回去多陪陪家人。”
“又不远,我一会儿就走来了。”碧芷笑着道,一边将盆放到盆架上。
她走去衣架旁,将上头的衣裳取下,而后走到床边,给夫人更衣。
安明珠轻轻抬手,手臂穿过宽大的衣袖,看着面前乖巧的婢子:“等这次回京,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夫人?”碧芷一愣,连手上动作都忘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自由身,便是主家给的最大恩赐了,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到?
“你发什么呆啊?”安明珠捏捏对方的脸颊,心里同样微微发酸。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自是舍不得。但越是这样,她便更不能自私的将人留在身边,她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么碧芷应该也有。
碧芷回神,垂下眼帘吸了吸鼻子,继续伺候夫人穿衣:“奴婢还想多陪陪夫人,别这么早赶我走。”
“好,”安明珠笑,披好衣衫从脚踏上下来,趿上自己的鞋子,“那你陪着我过完年吧。”
“是。”碧芷红着鼻尖点头。
说到这里,安明珠不禁有些好奇,问道:“碧芷,你家到底怎么打算你亲事的?你可以与我说说,我也好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主仆一场,这些是她应该做的。
“夫人就知道问这些,难道碧芷一定要嫁人?”碧芷小声嘟哝,红着脸去盆架那儿,拿出新手巾搭上。
安明珠便也不再问,只道:“也不急,我给你准备下,到时候你出嫁,我便让吴妈妈交给你。”
“什么?”碧芷从话中听出一丝不对劲儿,转过身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明珠笑,轻盈走过来,双手浸入水中:“我的事可多了,你走了,就得重新寻一个丫头了。”
碧芷松了一口气,而后站在一旁道:“今儿是腊八节,我原想接夫人去家里一起过个节的,所以这么早过来。”
“是够早的,这日头才冒头儿呢。”安明珠掬起一捧水,揉洗着脸蛋儿。
娇嫩肌肤被水清洗过,越发的白皙水润。
碧芷忙递上手巾,笑道:“可是还有比奴婢更早的人,是大人。”
安明珠擦着脸,她并不知道褚堰是何时起来的:“他在哪儿?”
“在伙房,”碧芷道,手里接下用完的手巾,扔进了盆里,“正在给夫人做八宝粥。”
“八宝粥?”安明珠一愣,随即想到了昨晚的煮蛋。
碧芷点头:“我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在生火了。”
安明珠拉开连接平座的拉门,走去了外面。
冬晨清冷,入目全是颓败的荒凉。
她站在平座上,手扶着发凉的栏杆,低头便看见东墙边的伙房。
所站的位置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房顶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的升去空中。
这时,有人从伙房走出来,素青色袍衫,像昨天去鸡舍时一样,袍摆掖在腰间,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下,手里一把砍刀,将几块粗柴劈开。那双平日看书写字的手,有力又精准,看得出以前做过这些。也就想起武嘉平当日所说,童年养在乡下的褚堰。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来。
晨光中,他脑后马尾随意披着,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随性。
“明娘,”他朝她挥挥手,脸上笑着,“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说完,他抱着柴进了伙房,那条右腿仍能看出不便。
碧芷走出来,探出头往下看:“没想到大人会做这些。”
安明珠不语,视线从伙房移开,看去远方。
“夫人,大人变了好多,”碧芷道,往自家夫人看了眼,“他现在很在意夫人你。”
“别瞎说。”安明珠眉间微蹙。
碧芷也知道这俩人之间一直有隔阂,只是大人的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夫人看不出?
从去莱河的一路上照顾,到前日为了夫人拼命,一切都那么分明。
“夫人,大人留在庄子,不就是为了你吗?”她小声道。
真要是不喜夫人,为何要这样想尽办法接近,就如现在在伙房做粥,这分明就是想讨夫人欢心。
可是看着夫人淡淡的脸色,她也就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双方自行解决,旁人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
安明珠看眼身旁婢女:“今日腊八节,你不用留着这边伺候,回家去吧。等过完节,你再回京。”
碧芷应下,遂离开回了邹家田庄。
回到房中,安明珠将拉门关上,自己去了妆台前整理头发。
没有在京城时的那般精致,这里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就好,显得人清清爽爽的。
也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站在门边,一眼看见妆台前美丽的女子,一缕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
“今日腊八节,过来吃腊八粥。”他嘴角一笑,遂走去桌边,将托盘放下。
安明珠看过去,他将一个汤碗端着放到桌上,而后取两只小碗摆好:“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褚堰垂眸,拿勺子往小碗中盛粥:“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很好吃。左右无事,便做来尝尝。”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下一瞬,他便将一碗粥放来了她手边。粥熬的软糯,豆香混着米香,单看这卖相,就知道好吃。
而她也饿了,遂拿起汤匙搅着粥碗。
见她这般,褚堰嘴边泛出笑意:“你的碗里加了糖。”
闻言,安明珠看着碗,可能是碗在盛粥之前就放了糖,所以她并没发现。她拿手指试了试碗壁,立时试到一股烫意,赶紧缩了回来。
褚堰见她这般,遂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捏着汤匙搅着散热。
“我自己来。”安明珠伸手,想去要回来。
“我来,”褚堰看她,又道,“今日既是腊八节,便该回京才是。不若用完早膳,我们回去?”
安明珠往他的腿看了看:“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可记得那一身淤青,没个十天半月的,消不下去。
因为她的这句话,褚堰心里一软,语气跟着温和许多:“我没那么金贵,现在都不觉得疼了。你看我嘴上的淤青,是不是快褪了?”
为了证明般,他指尖点了下自己嘴角。
安明珠看过去,是觉得淤青淡了些,可是又记得他走路还是很慢。
“骑马吧,”褚堰又道,低下头继续搅着粥,“你也骑,路上慢慢走,过节嘛,你该回去看看岳母。”
说完,他将粥碗送回到她手边。
安明珠看着粥碗:“骑马?”
褚堰端起自己的粥碗,嗯了声:“你不是要作策马图吗?自己可以骑马感受下。”
他的这个主意,安明珠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今日借着回京,正好可以骑马。
“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她始终觉得他的伤没这么快好。
褚堰摇摇头:“我想骑。”
见他这般说,安明珠也没再多问。今日腊八,是应该回京的。
事情算是定下,她舀了一匙粥吃到嘴里。
粥又香又糯,齿间还咬到一片软软面面的东西:“栗子?”
她头次在八宝粥里吃到这个,竟然出奇的好吃。
“有,”褚堰点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爱吃的,“小时候腊八节,娘和阿姐也会做八宝粥,因为家中没那么多样的谷米,便就有什么放什么,凑齐八样来煮。”
安明珠吃着,浑身都觉得暖暖的:“你家庄子里也有栗子树?”
褚堰笑意一淡:“是褚家的,有时候栗子落到地上,我和阿姐就会捡回来,还不能让人看到。”
“为何?”安明珠问,褚家的难道不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怕别人发现?
褚堰吃了一口粥,云淡风轻道:“因为被人看到,会放狗咬我们,那狗跑得可快了,和咱们府里的虎崽一样。”
安明珠胸口一堵,他看似简单的说着往事,显然并不知道武嘉平将他小时候的事已经告诉了她。他笑着说这些事,是想让她也跟着笑……
他前日说,他在哄她。眼下,他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这些来哄她?
“怎么不吃了?”褚堰见她停了手,往她碗里看了眼,“是不是想吃栗子?”
说着,他将自己碗里的栗子挑出来,送进了她碗里。
“那,你躲开了吗?”安明珠问,声音轻轻的。
“嗯?”褚堰反应上来,她问得是他被狗追的事,唇角一弯,“是,躲开了。”
然后,他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他回来低下头,吃着自己的粥。回想起那日与阿姐捡栗子,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跑掉。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他们怎么跑得过恶犬?
是阿姐停下吸引了恶犬,然后被咬上小腿。他亲眼看见阿姐跌倒在地,还不忘让他快跑。
再后来,他用铁线做了个套,将那只恶犬勒死了……
他抬眼去看身旁安静吃粥的女子,心头一软。他以前经历的那些恶劣,她应该都想不到,这样也好,说与她听的时候,她最多只会问是不是跑掉了?
而他,就告诉她好的结果。 。
阳光不错,两匹马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安明珠披着竹青色斗篷,身下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路上相当稳当。
身旁,褚堰的马就高大些,身形矫健,四腿修长。
天虽然冷,但是四下的空旷,却让人觉得心情多了份宽广。
“这是去京城的路吗?”安明珠前后看看,这条路都看不到头。
因为是冬天,总感觉景物也是一样的,一时有些分不清南北。
褚堰看去前方,道声:“左右是走不丢的,这些路我熟。”
听他这般说,安明珠便继续骑马往前走。
前面的路平坦,她干脆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
风拂面而过,不算是真正的驰骋,却也有份独特的自在。于是,她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后面,褚堰看着跑远的妻子,嘴角淡淡而笑:“夫人,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
安明珠回头看他,见他还是慢悠悠的走:“我去前面等你。”
左右就是这条路一直走,走不丢。
等跑出去一段,安明珠勒马停下,因为前面有一处上坡路。而她记得,从京城到田庄,并没有这处坡路。
不禁心中狐疑,是否走错路?可褚堰方才明明说,这路他认得。
安明珠蹙眉,察觉到他这句话的不对劲儿。他只说不会走丢,可并没说这路是对的。
她回头去看,男人仍旧慢悠悠的骑着马,隔着一段长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一在直看她。
“这路对吗?”她朝他喊了声。
褚堰看眼前面的坡,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夫人先去坡上看看,能否看到京城的城墙。”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方才他还说认得路,这厢就不确定了?
可也没办法,只好骑马上坡,总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做后面的打算。
马儿跑了好久的路,上坡的速度便慢了些。
安明珠只想这路千万别是走了相反方向,要不然又是麻烦。
这厢,终于跑到了坡顶,清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抬手贴着额上,挡着落下来的阳光,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
远处并没有城墙,京城不在前面。
正在失望之际,忽的,一片招展的番旗映入眼帘。
立时,安明珠愣住,仔细去看那旗上的绣字,竟是一个大大的“邹”字。
同时,也看到了坡下的一座白色帐子,来往走动的士兵,骏马的嘶鸣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见是褚堰骑马跟了上来,他身姿笔直,面容柔和。
“那是……”安明珠抿抿唇,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褚堰颔首,唇边带笑:“是邹老将军,你外祖。”
“真的是,”安明珠心中澎湃着,跟着笑开来,“所以,你知道,是故意走这条路?”
还说什么腊八节必须回去,说一起骑马,说上坡来看有无城墙……
他分明就是刻意引她前来,来迎接外祖。
褚堰勒马停下,看去坡下面:“夫人快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
“嗯。”安明珠点头,冲他一笑,而后便骑马往坡下跑去。
前面的番旗越来越清晰,帐子也越来越近。
安明珠心中激动起伏,完全没想到,褚堰会带她来迎外祖。
很快,她停在营地外面。
有士兵发现了她,走过来询问。
她说想见邹老将军,知道军中有规矩,便从身上拿下一块玉牌,让士兵送进去。
玉牌为圆形,上头刻着两个字:明珠。
士兵让她等候在此,叮嘱不许乱走,这回折返回营地,一路进了大帐。
安明珠深吸一气,从马上下来,而后就等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帐子。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男人,头发花白,遥遥的望向路上。
随之,大跨步往这边走,身上铠甲发出嚓嚓的声响。身后几名将领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眼看人越来越近,安明珠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
“明珠!”来人唤了声,声音中全是惊喜——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追妻,把自己从床上追到了脚踏上,服气![裂开]
第50章 第 50 章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祖, 威远候邹成熬,安明珠认出了对方。
她不禁提起裙裾,想要跑去对方面前。她转头,想着这时候褚堰应该已经跟上来。
然而看去来路的时候, 却是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人。
她愣住, 脸上的笑微微凝固。随之,她仰头往远处看。
在方才的坡顶,一人一马在那里。他并没有跟过来, 而是停在那里,看着她到了营地。
“明珠, 你怎么来了?”邹成熬大跨步过来, 开心的笑着。
安明珠的视线被一具健硕的身形遮住, 连着也就看不到坡顶了。
“外祖。”她眼睛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发酸。
邹成熬一看,自己的娇娇外孙女儿瘪了嘴角,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声音都跟着柔软许多:“你怎么找过来的?跑这么远, 你娘知道不?”
面对外祖亲切的询问,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指着坡顶:“褚堰他带我来……”
话没说完,坡顶上的一人一马便从视线中离开了。
只剩她的手臂还抬起, 指着那里。
“褚堰?”邹成熬顺着指的看过去,也刚好看着人骑马离开, 顿时心中也就明了几分,“他不过来是对的。”
安明珠慢慢垂下手,看着面前带笑的长辈:“为什么?”
邹成熬慈爱的看着小女娃儿, 耐心解释:“他是官家近前的人,要有所顾忌。”
并不是所有人能呆在给事中那个位置上,人人都道那是四品大员,其实他的所作所为都来自官家的授意。因此,他要时刻警醒,和别的朝臣交往,也要收敛和注意。
尤其是他,是手握兵权之人,若是给事中跑来这里迎接。在官家眼里,会不会忌讳,谁又敢说?
安明珠听了,心中明白了一些。
只是从田庄出来的时候,他便一直没说,只说是路没有错。其实他是故意为之,让别人以为她是凑巧迎到了外祖。
腊月寒冬,那坡上光秃秃的。
她想,他现在一定自己一人骑着马往京城走。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得慢,可见身上的伤仍对他有影响,而不是他自己的说的差不多好了。
回京要好长的一段路,他独自一人……
“明珠?”邹成熬见外孙女儿发愣,笑着道,“跟外祖去帐里坐,我给你带了关外的牛乳糖。”
安明珠回神,冲人微微一笑,说好。
威远候没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儿能来,心中很是欢快,尤其这小女娃儿生得美丽娇艳,就跟那新鲜的花儿一样,一路走来,可吸引了不少男儿郎的目光。
他骄傲地挺起胸脯,顺便给出一记警告的眼神。
“外公自己回来的?”安明珠平复下心绪,一路走来并未见着几个舅舅。
说到这里,邹成熬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博章那小子?有人说他往京城这边来了,你别的舅舅自然就不能跟着回来了。”
安明珠想起了邹博章,再看看外祖,似乎对此挺生气,也不知到时候相见了,会不会罚他。
一路进了帐子,邹成熬将别的人全撵了出去。
安明珠好奇的四下看,帐子里很简单,就是一张桌子,然后有些地方铺了厚毯,供人休息用。
邹成熬有些歉意的笑笑:“军人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会儿你吃些东西休息下,外祖带你一起回京。”
说着,将一盘肉塞进外甥女儿手里。
安明珠看着的盘子,上面是一条羊腿,双手托着都觉得沉甸甸的。
见状,邹成熬后知后觉将盘子接回来,而后哈哈笑出声来:“瞧我,忘记你是个女娃儿了,外祖来给你切肉。”
说着,就盘腿坐去地毯上,抱着盘子切肉。
那双常年握兵器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可是切着肉却十分仔细,薄薄的一片片,顺着刀尖摆到盘上。
安明珠在人身旁蹲下,看着外祖的脸。这才觉察,比起记忆中,人老了许多,鬓边已经尽是白霜。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笑着道。
“要吃,”邹成熬瞅她一眼,嘟哝着,“瞧瞧你瘦的。”
安明珠心里一暖,靠在人身旁坐下:“娘好了,外祖和小舅舅回京了,真好。”
与祖父安贤不一样,她从小就亲近外祖,哪怕和外祖相处的时间实在短。
“小丫头从小就嘴甜。”邹成熬笑着,显然对外甥女儿的话很是受用。
吃过东西后,营地边准备出发,赶往京城。
上路前,邹成熬牵了一匹西域的骏马,将马缰交到安明珠手里。
“这马长得真好。”安明珠抚摸着马背,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小马,这匹是真的雄骏。
邹成熬点头,道:“这是外祖送你的,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安明珠有些吃惊,同时又有些吃不准,自己能否驾驭得了:“给我?这么高?”
“不用怕,上去试试,”邹成熬拍着马鞍,鼓励道,“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能感受到。”
“是这样吗?”安明珠仰脸,抬手轻抚马的脖子。
邹成熬肯定的点头,又道:“同时,你要勇敢,证明你能做好它的主人。”
安明珠软唇一抿:“好,我试试。”
“来,外祖扶你上去。”邹成熬托上外甥女的手肘,一个用力,就将人送上了马鞍坐好。
甫一上来,安明珠确实觉得有些高,手攥着缰绳也发紧。她记着祖父的话,不让自己胆怯,遂轻夹马腹。
马儿感受到,便往前轻快跑起来。
邹成熬看到了,眼中露出赞赏:“安家老匹夫,把我好好的小女娃儿养成这幅娇弱样子。要是从小跟着我,现在绝对是个飒爽女将军!”
后面,安明珠一路骑着这匹马回了京城。
而这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到褚堰。她不知道他是否回了京城,亦或是原路返回,去了田庄。
当再次回到邹府的时候,她更是没想到母亲会站在院子外等她。
她先祖父一步,跑去了母亲跟前,不可思议的看着:“娘,你能出来走动了?”
以前别说出屋子,就是下床都麻烦。
而且,这才过了三日,人的脸色眼可见的红润许多,眼中更是有了光彩。
邹氏看着女儿,小声道:“不要跟你外祖说我的病,我不想让他担心。”
说完,就看向几步外的老人,热泪吧嗒的掉了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邹成熬在看到女儿的样子时,皱紧眉头走过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邹氏简单说着,“就快好起来了。爹,娘和哥哥们都好吗?”
邹成熬托上女儿的手肘,嗔怪一声:“病没好就出来吹冷风,有话回屋去说。”
聚在垂花门下的一堆人,呼啦啦的又全穿过院子,进了屋去。
腊八节,腊月里的第一个节日。
沉寂多年的邹府热闹起来,不管是正厅里男人们的喝酒声,还是邹氏的屋里,全都充满着欢笑声。
邹氏现在用饭已经很不错,尤其爱吃苏禾的小馄饨,借着这个节日,也就给了苏禾赏。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书芝竟也来了邹府,说是探望嫂子。
自从上次祠堂受罚,安明珠就没再见过姑母。如今算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瞧着对方清减许多。
“看着大嫂气色好,我也放心了,这个家可真热闹。”安书芝坐在榻上,有些羡慕邹家的这种气氛。
榻上,隔着小几,邹氏坐在另一侧,闻言笑道:“以前还热闹。”
安书芝称是,看去坐在绣墩上的侄女儿:“明娘真是好样的,我听说官家都夸你了。”
说的自然是去莱河那一趟,安明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那唱书先生的词儿,都传到了京城来。
“澜表妹可还好?”她问,想着也许多日子没见那个表妹了。
安书芝笑着说好:“澜姐儿也问起你,说改日去你书画斋选几幅画,年节挂在房里。”
安明珠说好,从姑母的口气中,倒也猜不到尹澜和那位卓公子到底如何了。
前院儿,传来笑声,那是邹博章将安绍元接了来,正一起放炮竹,噼里啪啦的。
“听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到了褚堰手里,还有刑部、吏部一起,看来官家想在年前要结果。”安书芝说起最近外面听到的。
闻言,邹氏笑笑:“这些咱们还真不懂,左右那些贪官是该惩治。”
“是这样。”安书芝应下,不由往侄女儿看了眼,遂又不着痕迹的别开眼。
安明珠也听到过这件事,其实水部郎中应当只是开始,后面会扯出来更多。刚才,她也察觉到姑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多少能猜到,是怕这件事查到最后,和安家扯上关系……
不由,她身上一冷。
晚些时候,邹府安静下来。
安明珠回了褚府,是武嘉平来接的她。从对方口中得知,褚堰回京后,换了官服便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忐忑。因为褚堰身上伤还没好,不可能留在外面那么久。
马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
“大人因何还未回来?”她站到地上,问了声。
武嘉平摇头:“兴许是前面歇了三日,攒下很多事务要做吧?”
安明珠没再多问,即便有很多事务做,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更何况今日是腊八。
进到府里,她去了涵容堂。
一到屋中,安明珠便闻到一股酒气,再看看才开始收拾的饭桌,便知道是谭姨娘来这边喝酒了。
徐氏坐在正中,见着儿媳回来,忙叫婆子们搬来绣墩:“你外祖回来了?”
安明珠道谢,然后坐下:“回来了,也算赶上了腊八节。”
“可不是?”徐氏笑着道,“也就是邹老将军身体康健,不然这一路从西北过来,一般人可吃不消。”
一旁,褚昭娘十分好奇,问道:“嫂嫂的外祖和小舅都回来了,是否留在京里过年?”
“这个还不清楚,明日外祖便会进宫,届时会知道吧。”安明珠道。
徐氏称是,又道:“也就是隔得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便。”
这时,婆子走进来,说褚堰回来了。
屋中的三个女人齐齐看去屋门,下一瞬门帘掀开,男子修长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安明珠下意识去看他的腿,却见他行走间和平时一样,丝毫看不出问题。
他先到了徐氏面前,弯下腰去请了声安,随后看向妻子:“明娘也回来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什么事?我和娘不能听吗?”褚昭娘插了一嘴。
徐氏赶紧拉了女儿一把,眼睛一瞪:“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褚昭娘便不再说话。
倒是徐氏,如今很是舒心。他的儿子对待儿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会主动和在意了。
活了一把年纪,她并不懂别人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俩孩子别有隔阂,彼此扶持走下去。
“明娘,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笑着道,又吩咐婆子将桌上点心包好,让儿媳带回去。
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没回来过节,婆母反而还给她留着零嘴儿。
又话了两句,两人便从涵容堂走了出来。
“我看看,是什么?”褚堰看着妻子手里纸包,伸过手去。
安明珠看他,遂将纸包给了他:“你没用晚膳?”
褚堰正打开纸包,闻言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真没吃?”安明珠稍觉吃惊。
然后心里仔细想了想,他回到京城,应该是过了晌午的。一回来没歇息,就进了宫,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所以,他这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那碗八宝粥……
褚堰捏着一块点心,给看看了看:“只吃你一个。”
正当他要咬上点心的时候,管事来了,说有事商议。
褚堰无奈,将拿着点心的手背去身后,看向来人:“何事,说吧。”
见状,安明珠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因为刚才褚堰说有事和她讲,她便站去游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明灯,不至于太黑暗。
“夫人,你怎么站在这儿?”是武嘉平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一看就是给褚堰的。
安明珠看他,轻道声:“我在等大人,他在那边说话。”
说着,示意去褚堰所在的地方。
武嘉平看过去,不禁叹了声:“大人这一天都没闲下来,在宫里被罚,回来会还有一大堆事……”
察觉到自己多说话了,他赶紧往对面女子看了眼。
果然,安明珠皱了下眉:“被罚?官家吗?”
见此,武嘉平觉得瞒不住,也就干脆说出来:“我也是刚知道,大人一直没回来,是站在御书房外思过。”
“思过?”安明珠越发不明白,分明刚才在邹家,姑母还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回到褚堰手里。
她以为他在宫里,是跟官家商议这件事,或者是这两日他告假,积攒下的事务太多,正在忙。她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何过?
武嘉平压低声音,讲出缘故:“咱们去莱河这段时日,京中水部郎中的案子审不下去,因为找不到一件证物,松林雪景图。这不大人回京后,才发现当初将这图落在兆府衙门的档房里,因为耽误了这件事,才被官家罚。”
安明珠听着,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事实不是武嘉平说的那样,她曾看见过雪景松林图,在褚堰的书房,图根本就不在京兆府。
只听武嘉平叹了声:“反正这事总得有人担责,之前是大人掌管这案子,便就是他来担咯,难不成让官家来担?官家怎么会有错?”
“嘉平慎言。”安明珠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武嘉平赶紧拿手打着自己的嘴:“我又说错话了。”
安明珠往褚堰那边看去,他还在和管事说着什么,身形挺拔,玉树芝兰,根本看不出他在宫中被罚站大半日。
就如方才武嘉平所说,官家是没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为官家办事的人,便是褚堰。他可能并没做错什么,可是就得认下这个罚,做给别的朝臣看,也可以让水部郎中案子再次交回到他手里。
眼看官家的事情解决了,武嘉平又抱着一堆文书走过去。
褚堰看向游廊这边,与武嘉平交代了什么,后者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全交代完,他走到了游廊外。
“明娘,你下来,我们从这边走。”他对她道,指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这样,我吃东西,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闻言,安明珠出了游廊,与他一起走上那条小道,
夜间的小道没有灯,只能看着脚底的石子路辨认。
褚堰两三口将点心吃下,脚下慢慢走着。
安明珠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能理解他现在很饿,视线也看去他的腿,此时能清楚看出走路的不适感,不像在涵容堂时那样的从容。
“你看出来我在强装,是吧?”褚堰察觉到她的视线,算是直接承认了。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褚堰咬了一口点心,仰起脸看着漆黑夜空:“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
就像之前,明明在意她,表面上还装着云淡风轻。所以,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只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不要想她离开。
枉他读了这么多书,竟现在才明白一个粗浅的道理: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明珠见他又吃完了点心,干脆将整包给送过去:“还要吗?”
褚堰看着眼前的纸包,微怔了下,随之心底积攒了一天的冷硬散去,被温温的柔软取代,眼角跟着变得无比柔和。
“不吃了,你留着吃。”他将纸包折好,捧着她的双手推回去,“等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安明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京城最好的点心在哪儿?”
“不是戴滨家附近的那家点心铺吗?你总吃那家的。”褚堰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知道她许多的喜好。
安明珠想起前面他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要说?”
褚堰点头,然后往四下看,几步外就是府墙:“明娘,咱们换一间宅子吧?”
“换宅子?”安明珠脚下一慢。
“是,”褚堰应着,随之慢慢与她说出缘故,“这间宅子说到底是官家的,我想置办一间新宅,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安明珠抿唇,捧着点心的手发紧,不知道如何回他。
褚堰笑笑,侧过脸看着妻子:“明娘你对京城熟悉,你想要哪里的宅子?”
“我?”安明珠蹙眉,这就是他想和她商议的事?
“对。”褚堰应着,手一抬,落去女子鬓间,将她的碎发抿至耳后,声音温柔道,“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嘛。”
安明珠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回复。
“我也不知道。”最终,她还是给了一句不算回复的回复。
“无碍,”褚堰不在意道,嘴角始终是温柔的笑,“我让人先去打听一下,看城中有哪些宅子出售,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看。”
安明珠不语,只是安静走着。
倒是褚堰,轻轻笑了声,看着前方夜空:“明娘你知道吗?以前,我并不清楚,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小,他应该就是没有家的,褚家不认他。哪怕后来勉强让他回去,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且因为阿姐的事,他也离开了褚家,在外漂泊……
可是现在他想要一个家,家里有自己喜爱的妻子,她温暖美好,他想照顾她、保护她。
安明珠只是听着,他说的这些她从未想过,她早早的,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面的路。
他将她送回了正院,自己还有事做,要回书房。
垂花门下,灯光浅照。
安明珠站在门边,看着人一步步走进黑暗中。他走得不快,腿脚明显还未好起来,一只脚拖着有些慢。
回到房中,她去了浴室,洗去了一身疲倦。
她出来时,没见褚堰回来,想是事务太多,今晚八成是留宿在书房里了。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心中轻松,因为每次面对他,她都会觉得心中缠绕着发紧。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她便躺倒床上睡下。
房中温暖,熄了灯后,整个人陷在温软的被褥中,着实身心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明珠要睡着的时候,房间有了轻微动静。
遂,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上映出的身影,知道是褚堰回来了,他掀开了帐子。
同时,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过去。
可是,帐子一掀一落,褚堰并没有上床。
安明珠疑惑的睁开眼,看见脚底下的一床被子没了,是被褚堰拿了去。
他要睡在脚踏上……——
作者有话说:狗子:有了老婆,就有了家[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