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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167 字 18天前

她尖叫一声,抬眼瞪着兄长,一张绷紧的脸哪还有半分柔弱?

夏贺轩再次愣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左,这是不是证明,两块料子不是取自同一片布?”惜文公主瞧着盆里,问了声。

左总管忙笑着道:“姑娘说得对,是两块不同的布。”

就这样,通过颜色,将这件事证明出来。

“单单是布料颜色,诸位还觉得不够证明的话,”褚堰站出来,声音清朗,“还有一个办法辨别,便是布料本身。”

众人一听,再次看向两只水盆。

其实褚夫人已经通过布料颜色证明,这厢褚堰又站出来再次证明,无非就是告知众人,他与夏家女毫无关系,且要划得明明白白。

褚堰看向惜文身后的女子,拱手一礼:“霍大人可否帮着辨别一下?”

见此,惜文公主看去跟在身边的女子:“姑姑对布料有研究,要不也来看看?”

被叫姑姑的女子神情严肃,姿态端正,自带一股气势,不是上次跟着去书画斋那位女侍。

安明珠晓得,这位是贵妃身边的女官,也就是褚堰方才在等的人。

当然,她能猜得到,在场别的人也能猜到。

只见女子走上前,将两片湿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没过一会儿,她便冲惜文公主点了下头:“回姑娘,这两块布料完全不同,帕子的布料显然更粗糙,上头的霜花暗纹也是后来用一种针法绣制而成,并非初始便有的。”

女官的话,在场之人无不敢信。

因此,也就证明了这方帕子是人故意织绣染色而成。

至于为何这样做?便就是那夏家女想攀上褚堰,这位即将荣升三品的年轻权臣。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厌恶这种龌龊手段,不屑地啐口水。

夏谨呆若木鸡,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抓上身旁兄长的手:“哥,你救救我!”

夏贺轩焦头烂额,对上妹妹的泪眼,终是咬牙皱起眉头。

他站起来,朝褚堰走去,脸色灰败难看。

隔着几步,他停下,双手拱起做了一记深礼:“褚兄,看在以往情分,你救救阿谨。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被哪个有心人给带坏了。”

他此举,让众人大感吃惊。那夏谨都这样算计褚堰了,夏贺轩身为兄长,不但不教育妹妹,还想继续让人收下这歹毒女子?

安明珠也是没想到,也不明白,为何夏谨就一定要跟了褚堰?

夏贺轩将脸埋得深,或许也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人,但仍说道:“阿谨一直倾心褚兄,后面定然会听褚兄的话,本本分分。”

众人了然,原来这夏家女早就有了心思,难怪今天闹了这出。这下好,一场算计落空,还正好被宫中人看到,想必,这夏贺轩以后的前程也堪忧了。

褚堰站在那儿,声音冷清:“夏兄,别人的错,为何要让我来承担?”

简单几个字,明明白白的拒绝。

夏贺轩身形晃了几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念在昔日恩情……”

“有恩是自然,”褚堰并不否认,可如今的算计却也真真切切,“所以,我就该接受?”

夏贺轩无言以对,脑中混沌成一团。

褚堰又道:“另妹今日所为,不只是将我推向不仁不义,更差点儿让我和夫人生出嫌隙。你以为她是天真,为何不觉得她是心思颇深?”

“你胡说!”夏贺轩大喊一声,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不过是因为安氏女容不下她,才设计了眼前种种……”

“夏贺轩!”褚堰出言打断,眼睛冷冷的眯起,“夏谨的错,为何要怪到我夫人身上!”

他言语冰冷,仅剩的那点儿同窗之谊,在人指责妻子的时候,便已荡然无存。

见此,安明珠不想自己被无端指责,清凌凌道:“是夏谨早有心思,若不信,便可去她身上一搜,想必还有别的帕子备着。”

既如此,那她也就干脆将夏家女揭露个干净,一了百了。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在场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还有宫里的人在。也不知这夏贺轩是怎么想的,明明人褚大人未曾与其妹有过什么,他却仗着往昔的情分,想逼人收下夏谨。

这就有些过分了,是夏谨自己心术不正,到头来还要受害者以德报怨?

难怪褚堰连最后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了。

夏谨如今面如死灰,见着大哥竟是没办成事儿,眼中全是责备与失望。

周玉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切原是自己表姐设计,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对的,表姐你说过,是你和褚大人一起回京,这布料是他送你的。你说不好明着穿,就做了帕子。”

她往后退着,脸上带着害怕,这真是平日那个温温柔柔的表姐吗?

一旦心中生出怀疑,以前那些不在意的事也就变得清晰……

夏谨咬紧牙,狠狠瞪着周玉:“你什么时候才能管住你的笨嘴!”

这一声骂,直接让周玉哭出声:“表姐你……”

安明珠不想看这表姐妹你来我往,只想将事情早些解决,大冷天费这些心神,不如去看梅花。

“夏姑娘,你看是自己将帕子拿出来,还是让别人帮忙?”她说的委婉。

夏谨哪里肯?若说她最恨的人,一定是面前的安家千金。

不过就是仗着家中权势,抢走了褚堰,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姻缘。她和大哥对褚堰有恩,合该是她做褚夫人!

见她不语,站在暖阁门台上的惜文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吩咐身旁女官:“姑姑过去帮帮她。”

女官称是,行了一礼后,便朝瘫坐的夏谨走去。

“不用搜了,”开口的是周玉,她抹抹眼泪,看向自己一直维护的表姐,“夏谨身上还有两方帕子,她说今日出门,多备两方好换着用,分别是石青色与灰芦色。”

事到如今,就算她再笨,也知道周家不能扯进去。她父亲只是一个文笔吏,可经不起动荡。

话音落,原本瘫坐的夏谨晃晃悠悠站起,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是我大意了,以为你安明珠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无脑花瓶,想不到你才是最会算计的。”

她看向安明珠,眼中恨意不加掩饰。到现在她已经什么都没了,也就干脆不再装柔弱。

安明珠淡淡看她,优雅开口纠正:“夏姑娘说错了,我没有算计你,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自己犯的错自己受着,推来她身上也是好笑。

夏谨眼神逐渐癫狂,哈哈大笑,在场人无不觉得发瘆。

眼看她一步步朝着安明珠走去,却在下一瞬被一颀长身影拦住去路。

夏谨看着来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这些都是为了……”

“闭嘴!”褚堰护在妻子身前,墨蓝色衣裳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别在我夫人面前放肆。”

夏谨抬起手指着他:“不会,你不会喜欢她!”

褚堰眼神冷淡,但是出口的话却带着温度:“她是我妻,我自然喜欢她,也会爱护她,与她白头偕老。”

夏谨踉跄着退了两步,几欲重新瘫回地上。

一直看着这边的惜文公主有些生气,道:“这夏家女好生离谱,人家夫妻之间如何,可并不是她介入的借口。”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的确如此。

褚堰冷冷扫眼夏谨,不介意撕碎她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夏谨,你不仅自作自受,还将你的兄长也害了。”

已经闹成这般,夏贺轩的春闱怕是难办了。他也念及过同窗之谊,可是这两人一再相逼,甚至无理指责妻子没为他诞下儿女……

笑话,他和安明珠的事,轮得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哥……”夏谨如遭雷击,看去垂首摇头的兄长。

忽的,她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然后软绵绵倒去地上,昏死了过去。

夏贺轩麻木走上前,试了几次,才将妹妹背到背上,在众人冷冷的眼神中,离开了。

而周玉,这次并没有一起,而是带着自己的婢子从另一条路离开。很明显,是想和夏谨划清楚。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众人也便慢慢散去,已然没有了赏花的兴致,也不再提购置宅子,只说天快黑子,是时候回家了。

宅子主人可是无奈极了,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情,被一个心机女子破坏。这下,宅子想出手,也就不易了。

褚堰走到妻子面前,笑着看她:“谢夫人帮我解围。”

安明珠此刻心弦微松,听他这样说,并不想承认,便道:“我是为我自己,她今日做这些,不就是下我的面子?我不阻止,传出去让别人笑话?”

她才不是为了他。

“夫人说得是,我以后一定更加注意,不会让这种人再钻空子。”褚堰顺着她说,心中满是欢喜。

不管怎么说,她离开又回来,且将这件事三两下摆平,其实,也是有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奇怪的看他:“大人身边这种事很多?”

“不不,”褚堰忙摆手,赶紧解释,“夫人信我,我在外从不沾染这些。”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二十多年,他唯一动心的女子,且想一生一世的,只有她安明珠。

可他现在是真的高兴,也愿意相信,她方才处理这件麻烦事,是给了他一点点的回应。

“褚夫人,我们公主让你过去一趟。”左总管过来道了声,示意暖阁方向。

夫妻两人的话被打断,一齐往暖阁方向看去。

那边,女官正将暖阁的门打开,惜文公主走了进去,并回头往这边看了眼。

褚堰当即警惕起来,问道:“左总管可知道殿下找我家夫人是何事?”

要知道这位公主可是官家的掌上明珠,宫里人谁都得让着,别是又想出什么乱起八糟的主意了。

左总管笑着道:“这个咱家不知道。”

安明珠倒没想那么多,而且在外面站久了有些冷,想着进暖阁去也不错。

“我这就去。”她笑着应下。

左总管道声好,便往旁边一站,伸手作请。

安明珠往旁边看了看,一把拉过表妹尹澜,问道:“总管,可否让表妹一起进去?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应该觉得冷。”

左总管见是弘益侯府家的姑娘,自然没有阻拦的意思,笑着颔首应下。

褚堰嘴唇抿平,视线一直看着妻子:“明娘。”

他也在外面站了好久,也会觉得冷,而且他的衣裳都撕下来一块……

已经走出几步的安明珠回头,疑惑看他:“怎么了?”

褚堰心头发苦,笑着看她:“我和你一起去。”

谁知,他才说出话来,原本和颜悦色的左总管当即抬起手臂,拦在褚堰身前。

“总管这是何意?”褚堰看着那条手臂,下意识皱眉。

左总管开口:“里头都是女子,大人便等在外面吧。”——

作者有话说:武子:大人,夫人的后台可越来越多了,你心里有点儿数吧!

第54章 第 54 章 褚堰站在原地,眼看……

褚堰站在原地, 眼看着妻子进了暖阁。阁门一关,再看不见那抹纤巧身影。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感觉到凉意,才发觉, 日头已经偏西。

“大人, 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下?”武嘉平走上来问道。

褚堰道声不用, 只想着在这里等妻子出来。方才经历了夏谨那件荒唐事,现在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只是也不知这惜文公主为何突然将人叫去?

这段日子, 他想尽办法想去靠近和挽留她,然而觉察到的是她的躲闪。

今日, 她肯回来帮他,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武嘉平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 只是看去那破损的袍摆:“大人找地方换件衣裳吧, 或者现在回府也行,我在这儿等夫人。别的你这一身再传到御史们那里,明天朝堂上又热闹了。”

褚堰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撕破的衣袍, 脑海中全都是妻子从容应对的模样, 不由嘴角勾出一个笑:“无碍。”

见状,武嘉平好生奇怪,问:“大人你好像很开心。”

这正常吗?刚被一个心机女子设计,差点儿家里就多个妾侍了, 他还能笑出来。还有那夏贺轩,竟是挟恩图报……

想到这里, 他又问:“夏公子那边,需要属下走一趟吗?”

毕竟是有恩,真的不管不问, 那些有心人便会给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尤其,还是大人即将升迁的节骨眼儿上。

“不用了,”褚堰嘴边的笑消失,眼中划过失望,“随他们去吧。”

如果今天的事,夏贺轩能想通,那就应该好好管教妹妹,而不是纵容。

说什么夏谨的名誉重要,难道他妻子安明珠的名誉不重要吗?

无非,还是自私罢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暖阁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的眉头皱起。

暖阁内,宅主人将最好的茶送了进来。

惜文公主坐在正座,看着下面站的两个女子,刚想招呼人坐过来,在看到女官严肃的脸时,只能作罢。

“安明珠,你能看出两块料子的不同,是不是也熟悉各种针绣?”她问,通过辨认布料,这时最直接的方法。

安明珠一笑,回道:“是通过颜色,那帕子是才染的,上头气味儿还未散去。”

惜文公主恍然大悟:“我听父皇说过,安家大爷擅长丹青,且会自己研磨颜料,原来你也学了这本事。”

“只是略懂而已。”安明珠闻声道。

“还有一事我也不懂,”惜文公主继续问,“那夏家女如何知道褚大人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你别多想,我只是好奇。”

安明珠自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便就认真道:“大人从炳州回京,受同窗之拖,顺路带上了夏谨。路上时日多,夏谨自然知道大人都带了什么回京,包括布料。”

惜文公主明白上来:“所以她记住了那些布料,以她的心机,说不准还偷偷剪下布角收好。”

“应当是如公主所说,”安明珠点头,“毕竟带回的布料,只有三块是男子可用的。”

“我懂了,”惜文公主眼睛一亮,说道,“夏家女从兄长处知道你夫妻俩今日来看宅子,所以匆忙将帕子染上色……可是也不对啊,她怎么知道褚大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安明珠也不急,慢慢解释道:“因为剩下的就看运气了,运气好,便会撞上。大人平日办公务都是身着官服,在家穿普通常服,若正式出门,自然会着新衣。”

那夏谨自然没有本事知道别人穿什么衣服,如此就是赌,事实证明,还真赌上了,虽然结果不是想要的。

惜文公主心中疑惑解了,不停点头,眼中更是生出欣赏:“难怪我父皇也夸你,你还真是机灵。”

安明珠垂首,道了声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做得好就该夸。”惜文公主站起来,走去人跟前,“还有,上次你的那幅字,父皇果然喜欢。”

提起这幅画,安明珠不好多说什么,只不多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

可惜文公主显然对此很在意,又道:“就连母妃也夸我,这次礼物选得好。所以,我得谢谢你。”

“那是因为官家尊师重道。”安明珠温婉回了声。

她的回答,让惜文公主很是满意,看过去的目光也更加喜欢:“安明珠,一会儿和我一起逛逛这宅子好不好?”

安明珠没急着应下,而是往女官和左总管看去。

左总管觉得这褚夫人稳当又识大体,便道:“这厢就要劳烦褚夫人了。”

见此,安明珠便就应下来。

日暮西垂,暖阁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先是左总管,而后便是几个女子。

褚堰等在廊下,在几人中看到了妻子。

但是几人并未就此分开,只尹澜一人道别,而后带着婆子离开。安明珠则继续跟在惜文公主身侧,往宅子深处走去。

察觉到他还等在这儿,左总管缓步走过来。

“对不住啊褚大人,公主现在要和令夫人逛逛宅子,”他笑着解释缘由,也晓得自家小主子不玩够是不会回去的,“要不大人先回府,等这边结束,咱家必将夫人好好送回府去。”

褚堰皱眉,眼看妻子已经走远,也是没有办法。

“咳咳,”左总管清咳两声,又道,“褚大人,公主在此游园,你在这里实有不便。”

“知道了,还请总管照顾下我家夫人。”褚堰淡淡一笑,朝对方拱手一礼。

左总管回礼:“那是自然。”

说罢,人便回身,朝惜文公主的方向走去。

褚堰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儿,积攒在心里的那些话,如今还在迅速膨胀着。

下一瞬,他亦是转身离开,那残破的袍摆随之翻飞。 。

安明珠是没想到惜文公主这般能走,沿着宅子的小道,就这么走了一圈下来,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

要不是女官提醒天已黑,她甚至想在梅林里饮酒品茶。

最终,惜文公主决定回宫,因为与安明珠聊得投机,甚至说年节时,让她进宫去陪着说说话。

安明珠只是得体笑着,未敢直接应下。

她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所以惜文公主离开时,只是在大门内相送。

隔着大门,她看见那架豪华马车离开,终于松了神经。可是整个过晌,她都没有坐下休息,两条腿现在累的不行。

这时,宅子的下人走过来:“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你是否现在回去?”

闻言,安明珠记起左总管的话,他说褚堰已经先行回府。想来这个马车,便是左总管安排送她回府的。

正当她准备点头的时候,一道声音斜刺里传来。

“不用麻烦。”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着从墙下阴影中走出的褚堰。

他没有回去,一直等在这里?

见她发愣,褚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而后对那下人道:“他是我夫人,不知我们是否还可以在园子里看看?”

“这么晚了……”下人有些迟疑。

“通融一下吧,”褚堰笑着请求,手已经握上妻子的,“我们本是来看宅子的,都没来得及看。”

过晌在暖阁的事,下人也是知道的,眼前这对夫妻差点儿被心机女算计了。而且也知道了对方身份,不是歹人,万一真买下宅子,说不定还是他后面的主家。

想到这里,便道了声好,并不忘提醒,因为这宅子准备出售,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灯,让两人注意脚下,并好意给了两人一盏灯笼。

等下人离开,安明珠不解的问:“大人要做什么?”

这到处一片黑,怎么看宅子?

褚堰看她,手指尖扫过她耳畔:“白日里,你定是没好好看那梅园,现在我们去看。”

他说得倒也没错,安明珠是在梅园呆过,可是要说赏梅,讲实话,她真的没看进去。因为有事,所以自然没那份心情。

可是现在去,她实在又累得慌,便就实话道:“我的腿累了,要不……”

“我背你。”褚堰道,手掌贴上她的脸颊,闻声道,“夫人给个机会可好?我走路很稳的。”

安明珠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嘴角蠕动着:“什么……”

褚堰靠近,低头看她:“以报答今日夫人救命之恩。”

安明珠仰脸看他,其实心中明白,他对那夏谨根本没有心思。若他有,也无需那夏谨如此费尽心思了。

“夫人看什么?”褚堰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笑着拿指尖点她的眼角,“你这样真的很好看,知道吗?”

是好看,也有简单地纯澈,让他心里软成一团,想对着她笑,哄她开心。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他的手:“你怎么了?”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现在的开心,是丝毫不掩饰的开心,完完全全的表现出来。可不像那个总把心思藏起来的褚大人。

褚堰没让她逃开,手扣在她后颈上:“因为我很欢喜。”

欢喜于她那流露出的一丝在意。

“走,别太晚了。”他说着,然后在她面前转身,半蹲下去,“夫人,上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有些犹豫。

见她不动,褚堰站回来,将灯笼杆往她手里一塞:“你来照路。”

说着,他拉上她的另只手,随后自己身形往前蹲下,就这样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背上。

突然间趴到他的背上,安明珠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扶上了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小声说着,并往四下看去。

瞧她谨慎的样子,褚堰一笑:“不用担心,没人会看到。我在这里站了半天,该走的人都走了,连宅子主人也走了。”

说着,他背去后面的双臂将妻子往上托了托,让她不至于姿势难受。

安明珠只觉自己轻轻颠簸一下,而后就被他稳稳背上:“我以为你回去了。”

是左总管说的,让他先回府,却没想到他一直等在这里。要说她近半日没捞着坐,他何尝不是?

“是我要带你来的,自然不能丢下你自己回去。”褚堰感受到背上小小的重量,迈步往前走,“更何况,我还没去梅林看看。”

安明珠总觉得别扭,身子略显僵硬:“我自己走吧。”

褚堰没放她下来,迈步走上一条小道:“夫人打好灯笼,剩下的交给我。”

安明珠看去周围,因为宅子现在无人居住,所以几乎见不到灯火,她也便将手往前伸去,为他照着路。

“我今天很高兴。”褚堰说,满肚子要跟她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一句他很高兴。

安明珠低头,看着男人后脑:“大人也是奇怪,被人算计还觉得高兴?”

褚堰笑出声:“不管怎样,我就是高兴。”

夜幕上挂着一轮冷月,圆圆的银盘一样。

前方飘来淡淡梅香,证明他们即将到达梅园。

没了人,四下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褚堰背着妻子走进梅园,带着她在花枝间行走,走遍了这片花海,最后停在那株老梅树前。

“让我下来吧。”安明珠道,她只是觉得累,又不是不会走路了。

这次,褚堰将她放了下来,她才站到地上,他便将她揽住,带到自己身侧。

“记不记得今年的初雪?”他侧着脸垂眸看她,声音温柔,“那天我们也看到了梅花,只是还未开。”

安明珠微怔,随即想起自己跑回安家帮姑母的那一晚。在回褚府路上,她下了车来,去了卓家的那条巷子,好似巷口那户人家的墙头,是有梅枝探出。

褚堰手臂扣上她的腰,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我就是觉得把你丢在一旁就好,因为自己心中狭隘的恨意。”

梅树上落下几片花瓣,飘飘摇摇的。

安明珠抿唇,这些她当然知道。

“明娘,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养成了冰冷的性子,”褚堰又道,声音平和的诉说,“我娘是白丁,一个普通酿酒工的女儿,冲喜嫁进的褚家,挂名是正室夫人,实则婚书都没有,人就是随便一顶轿子抬进去的。”

安明珠听着,这些话和从武嘉平那里听的,完全吻合,只是更加详细。

然后就是徐氏被送去庄子,艰难拉扯一双儿女。

褚堰叹了一声,干脆双臂将妻子拥紧:“我小时什么都没有,六岁跟着娘接回褚家,是因为同族有个人考了举人,要维持家族体面。”

安明珠皱眉,想到了安家,也是整日的维护那什么清名。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读书好可以做大官,”褚堰笑了声,“只不过,我不在族谱上,上学更是被其他孩子排挤。我不在意这些,不争吵、也不打架,因为我读书比他们好。”

安明珠心里有些发沉,她知道他说出这些时,心里应该不好受,没人愿意去提伤感的过往。

褚堰仰脸,看着一树繁花:“可是,先生还是会让别的孩子赢,那时候,我便隐约知道了权势这个东西。”

“那些都过去了。”安明珠小声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充满着伤感。

“明娘,我想与你说,让你知道这些,”褚堰低头,将人抱紧,“十二岁,我终于入了族谱,不是因为我才学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要将阿姐嫁给一个男人做妾,男人已近五旬。”

他的嗓音带着低沉的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安明珠则惊讶的抬脸看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却只照清楚他的下颌,未能看见他的眼:“为何这样?”

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嫁给五旬男人,褚家好歹是士族,怎能如此?

“为何?”褚堰琢磨着这两个字,而后一笑,“因为借此攀附权势。哪怕娘在老太爷院中跪到晕倒也没用,阿姐还是被送过去了。”

安明珠心中叹息,褚家姐弟从小相依为命,所以因为褚晴这件事,褚堰从此和徐氏之间冷淡了吗?

褚堰双眸中的悲伤,被夜色隐藏住,继续道:“我去拦过,拦不住,褚家人还将我关了起来。那时的我,很无助。”

“你才十二岁,不是你的错。”安明珠轻声道,带着些劝慰。

十二岁,正和元哥儿一般大,还是个孩子,他拿什么阻止?

因为她这句柔软的话,褚堰的眸色多了抹亮色:“所以,我厌恨权势,我娘、阿姐,全都被权势逼迫。”

安明珠胸口闷闷的,知道了他的这些过往,也就联系上自己与他的婚事,他同样是被迫的……

“我和你,”褚堰低下头,看着身边女子,“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自己和娘、阿姐一样,明明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偏偏在权势面前无法反抗。”

安明珠无奈,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造成如今这般状况,也不好说到底是谁的错。

她抿抿唇:“其实现在,你可以有选择的。”

他已经不是褚家不认的儿子,也不是无根基的状元郎,他现在成了他口中手握权势之人。

“明娘,我是想说我错了,”褚堰抬起手指摁上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什么离开的话,“自始至终你没做错过什么,我不该将责任推到你身上。”

安明珠怔住,鼻尖微微发酸,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般。

褚堰单手托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我总想着,那些人如何伤害娘和阿姐,可是我自己何尝不是那样的人,也在伤害你。”

“那个,”安明珠往外挣了挣,道声,“天晚了。”

她才动 ,便被他的一双手臂紧紧揽住,将她抱紧。她呼吸一滞,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一阵轻风过,摇曳着梅枝,碎雪伴着花瓣飘落下来,萦绕在两人的周围。

褚堰皱起眉,手掌扣在女子单臂的后背上,深吸一口凉气:“明娘你别走,我真的喜欢你。”

安明珠眼睫颤着,两只手下意识的推上他腰间,似乎要维持与他的距离。

下一瞬,他稍微松了松,微凉的手指落上她的下颌,带着挑起,脖颈跟着扬起,然后双唇迎接上了他的。

轻轻柔柔的,像是花瓣落在脸颊上。

安明珠登时瞪大眼睛,感觉到唇瓣被微微吮着,继而明显加重,如春雨润物,柔软又绵长……

吧嗒,手里的灯杆被松开,滑去了地上,只一瞬间,火苗的舔舐下,灯笼便被烧得只剩骨架。

她的腰被圈着带起,两只脚离了地面,躲开了那团火苗。

短短的亲吻也就此打断。

周围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抱紧她的人呼吸那般明显,落上她的额头,扫过她的眼睫。

她木木的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是有些害怕的。

褚堰感受到怀里妻子的颤抖,有些心疼,手扣上她的后脑,带着枕在自己胸前:“明娘,我……”

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中全是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碰上的时候简直无法控制,想探寻更多。

安明珠掐了掐手心,唇角带着点儿麻麻的微疼,每呼吸一次,都是属于他的气息。而这紧紧的禁锢,让她根本动不得、推不开。

是一种危险感,侵略感……

“我,我要回去。”她声音微颤,带着水润的唇,好容易挤出几个字。

褚堰没有松开,这具纤细的身子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柔软而轻盈,便就小声哄着:“那你答应不恼我。”

安明珠蹙眉,不想这人竟还与她谈条件。要是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就不松开了?

果然,她不开口,他便就还这么抱着她,甚是,他的指尖似乎还在丈量她的腰。

“知道了!”她瓮声瓮气道,只能妥协。

接着,她的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可是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双手推他,嘴里不满的嘟哝:“你说话不算……”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她的肚子叫了两声。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面面相觑。

安明珠又恼又尴尬,要不是他非背着她来看什么梅花,何至于发生这些?

于是,她别开脸,不再去理他。

“这样,”褚堰松开她,改为握上她的双肩,“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安明珠不理他,更将脸别开一些,心中有些淡淡的委屈。

褚堰勾着唇角,如今他这位夫人是不是在对他闹小脾气?

“跟我说,你想吃什么?”他厚着脸皮,侧过脑袋去,半蹲着与她平视。

“我不想吃。”安明珠抿唇,看见面前的脸,又别去另一边。

褚堰只好跟着她,再将脸侧去另一边:“那我们继续在这里赏梅?”

安明珠鼓了腮帮子:“你……”——

作者有话说:武子:果然,大人只有对着夫人才会笑[捂脸偷看]

第55章 第 55 章 两人出了宅子,离开……

两人出了宅子, 离开前,褚堰给了下人些银钱,算是感谢通融,也有赔人家灯笼钱的意思。

出来后, 并没有上马车, 褚堰拉着妻子的手, 往街上走去。

“不回去吗?”安明珠回头看着停在宅墙下的马车,脚步不收控制的被带着往前走。

褚堰脚步放缓,眼睛看着她:“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安明珠的确觉得饿, 大半天下来,她只吃了一块姜片糖, 现在走路都觉得腿发虚。想着吃点儿东西也好, 省得回去路上还得饿着。

“夫人吃过夜间的路边食摊儿吗?”褚堰问, 手里攥着她的柔荑。

他如此喜欢她在身旁的感觉, 甚至想让更多人看到。

安明珠摇头,若说在路边吃东西,也就是那次在莱河, 他给她的柿饼。

往前走了一段, 主街岔出去一条小街,时值夜晚,小街上却是热闹得很,灯火明亮, 人来人往。

“这是夜市,”褚堰解释着, 边牵着她拐了进去,“你来没来过?”

安明珠看着眼前浓浓的烟火气,一时有些恍惚, 轻轻嗯了声:“很久以前来过,跟父亲一起。”

那时候还小,父亲把她捧在手心里,说他的小珠儿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他带她游山玩水,抱着她一起骑马……

她停下脚步,眼睛看去一处,才想起,原来小时候她是在路边摊子吃过东西的。

“羊杂汤泡饼?”褚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一缕伤感。

想来,是想起了安卓然。

他一直不明白,安家那样的腐朽的地方,怎么可能养出她这样干净的女子。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安卓然和邹敏的守护。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男子:“嗯,我想吃。”

“好,我们过去。”褚堰笑着答应,抬手帮她理下鬓发,然后他看到她淡淡笑了下。

他一愣,随之心中蔓延开喜悦。

他带着她去了摊子上,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摊主立马上前,利落将桌子又擦了一遍,问两人想吃什么。

这里的招牌自然是羊杂汤,定然是要吃的。冬日里寒冷,一碗热汤喝下,会觉得全身都暖和和的。

几张桌子简单支在路上,皆是坐满了人。劳碌一天的人们,夜晚聚到这里,吃饭喝酒,谈笑解乏。

安明珠安静坐着,看着那只冒热气的大锅,里面炖着的便是羊杂。如今,她的手也终于从他手里抽出,双手叠着,放在桌上。

这样不说话的她,更多了份乖巧。

“明娘以前吃过?”褚堰问,见着女子叠在一起的手,忍不住伸手过去,又给攥到了掌中。

安明珠瞪他,小声道:“大人,这里有很多人。”

褚堰并不在意,握着她的手就这么明明白白搁在桌上:“我们是夫妻,帮夫人暖手,谁也管不着。”

有时候便是这样,往前走了一步,尝到了甜蜜,便就想要更多。

邹博章说得对,他就是贪心。可是贪心怎么了?贪心不是错。

很快,摊主端着两大碗羊杂汤过来,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都也不觉得意外:“夫人喝了汤,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脸颊微红,垂下头去轻轻道了声谢。

这时,她的手松开了,褚堰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又将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

“以前在书院,冬天也会去外面吃羊杂汤。因为天冷,我都会这样做。”他说着,自己的双手去桌上托捧着汤碗,“这样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看着碗,热气腾腾的:“可是碗很烫。”

“那时候就希望烫一下,”褚堰看她,面带笑意,“因为手上有冻疮。”

安明珠眼睛眨了两下,轻声问:“读书那么苦吗?”

可能她是女子,并没有那份寒窗苦读的切身感受,而且在安家,男子们读书也实在看不出辛苦。

闻言,褚堰眼帘垂下,道了声:“因为读书,是我那时候唯一的路。”

至于那时候有多苦,如今他并不想说。不管是饥一顿饱一顿,还是为了挣银钱去帮人家抄书,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得到了他当初想要的。

“不过,我得感谢那时候的苦。”他笑了笑,重新抬眸去看她。

安明珠不明所以,总觉得他笑得奇怪,可还是问了声:“为什么这么说?”

褚堰伸手过去,揉下她的发顶:“能让我在多年后遇见你。”

安明珠心道,自己就不该多问这句。也不知怎么了,从去了梅园之后,他就尽跟着说这些肉麻话。

她不再理他,拿汤匙从汤碗里捞着一片羊肉。她是来吃东西的,肚子一直饿着呢,至于他,想说什么随他,她不回他便是。

羊肉吃到嘴里,伴随着浓郁鲜美的汤汁,暖意慢慢扩散至全身,让人很是舒服。

这么多年,没想到这摊子还在。

安明珠看去街上,想起父亲。不明白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登一次山就出了意外。

没再去多想,她低头看着汤碗,汤水熬成乳白色,上头撒着绿色的葱叶,好吃又好看。

忽的,碗里被放进来一小块饼。

她看去身旁,见着褚堰正在撕饼,然后给她送进碗里。

“你也会这样吃?”她问。

褚堰点头:“汤饼,自然得让饼吸满汤汁。”

安明珠舀了一块吃进嘴里,满意的弯了唇角:“大人,今日帕子之事,我若不去,你怎么处理?”

褚堰撕饼的手一顿,看向她:“明娘一直管我叫大人,可否换个称呼?”

“换个?”安明珠并没觉得这么称呼有什么问题,从她到褚家第一天,就是这么叫他的,“那该叫什么?”

“不如,”褚堰继续撕饼,唇角勾着笑,“你和娘那般一样称呼我吧。”

安明珠想去徐氏,对方唤他为阿堰……

她唤不出口,干脆专心喝汤。

见此,褚堰叹了声,只能回到她方才的问题:“你问我该怎么处理?自然是借公主的手。”

安明珠看他。

果然,他连惜文公主都给算计上了。

“明娘别这样看我,”褚堰将半块饼放回盘中,拿起自己的汤匙,“我没做过就不会认。”

安明珠没说话,知道他绝对没有做过。

吃完东西,人整个舒服起来。已经天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走出夜市,马车就停在街口。

两人上了马车,自然,是褚堰牵着安明珠的手,将她带进车内的。

车夫收马凳的时候,还暗自嘀咕,今日那宅子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自家大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看上去很开心。

随着马车前行,车厢跟着晃动了下。

安明珠被身旁人揽着,硬要和她挤在一边坐,推了几把都推不开。

“夫人别推了,我不会走。”褚堰表明自己的态度。

要不是怕吓到她,他克制着,他真想将她抱来自己腿上坐。

安明珠无奈,别开脸去看车门。

同时,心里还在想着白日的事。事情闹开了,徐氏肯定已经知道,回去免不了要被褚堰拉着一起去解释。

还有邹家、安家。

果然,一进褚家大门,徐氏已经让人等在那里,一趟涵容堂不可避免。

两人去的时候,谭姨娘也在,脸上八卦的神色藏都不藏。

徐氏看着站在一起的儿子儿媳,道声:“明娘,你来我这边坐下。”

闻言,安明珠看过去,见徐氏指着身旁的绣墩。再看褚堰,他笔直的站在那里。

“好。”她应下,轻盈走去绣墩上坐下。

“外面冷,没冻着吧?”徐氏握了握儿媳的手,没试到凉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脸微微一沉,看向站在正中的儿子。

“阿堰,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我本不应该说什么。”徐氏叹了一声,较以往严肃许多,“可是有些事情你该注意的。一些个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得远离。”

褚堰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徐氏将手往小几上一搭:“幸而今日有明娘,否则我看你怎么办?”

边上,谭姨娘觉得不对劲儿了,笑了声:“姐姐这话有些不对了,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不要,可是好女子,是可以给阿堰纳回来的,我姨母家就有个适龄……”

“好了,”徐氏赶紧打断对方的话,“你也不用有想法,收了心思吧。”

头一回,她不客气的说了谭姨娘。

别的她都可以忍,但是不能破坏她的孩子们。她已经失去大女儿,天知道,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守着剩下的两个孩子。

不对,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便是她身旁的安明珠。

谭姨娘脸色不好看,但是安明珠和褚堰都在,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褚堰开口,看去妻子,“娘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做让明娘伤心的事。今日也是她帮我处理的这事儿,我会好好待她的。”

徐氏总算和缓了脸色,道:“你记住自己说的这些。”

谭姨娘倒是吃惊不小,何曾听到褚堰说出这样维护安明珠的话?

至于安明珠,总觉得徐氏太过袒护自己,尽去责备褚堰了。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捞着坐下。

又说了几句家常,徐氏说得空要去邹家探望邹老将军和邹氏,让褚堰安排好。

这厢简单商定下,夫妻俩便离开了涵容堂,回正院去。

谭姨娘跟着一起出来,眼看着一对夫妻走远,她还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冤家一样吗?” 。

回到房里,安明珠沐浴后便上了床。

碧芷在床头柜上摆了个香炉,莲花形制,细细的烟丝从里面冒出,将淡雅的香气蔓延开到房中各处。

“今日我也该跟着去的。”碧芷懊悔自己跑了一趟邹家,竟是错过了今日好戏。

在她眼里,夏谨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心机女子,不想走正道儿,尽生些歪心思,还想打大人的主意。也不想想,就凭那点儿道行,怎么和夫人比?

安明珠躺去床上,闻言笑了笑:“你亏着没去,我怕你气急了上去打人,我可拦不住。”

碧芷听了笑出声:“我当然会上去打她,谁欺负夫人我都会去打。”

“那人家嘉平没欺负我,为什么你昨日追着他打?”安明珠想起这俩整日斗嘴的场景,忍俊不禁。

“还不是他说话气人?”碧芷道,然后小声嘟哝,“再说了,他长得那样高大,我根本就追不上。”

两人正说着,褚堰走了进来。

见状,碧芷收了笑意,对来人行了一礼,便出了卧房。

门扇关上,房中便只剩下两人。

安明珠不由紧张起来,想起今日他的靠近与亲密,又见着他一步步朝床边走来,被下的手紧紧攥起。跟着,眼睛也逃避似的别开。

余光中,男子也是沐浴过后,穿着轻便的中衣,已经走到床边,站在那儿。

她知道他在看她,心里越发狂跳。

接着,床板吱呀轻响一声,是他上了床来坐下。

“明娘。”他唤她。

安明珠只好朝他看去,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好看的脸上笑着,像是商量道:“脚踏上很硬,硌着人很不舒服。”

安明珠才晓得他的意思,在庄子的那一次,他在床上想抱她,她气了,后来他便一直睡在脚踏上。

现在说什么不舒服,目的再明确不过。

她不说话,一旦松口,她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自从提了和离后,事情越发朝着她看不懂的方向发展。原本以为是两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儿,他却不愿意了……

见她不语,褚堰抱起自己的枕头,下了床。

然后将一床被子在脚踏上铺开,做好这些,他给她将床帐放了下来。

安明珠一直没说话,看着落下的帐子,上头映着男子的影子,一举一动。

蓦的,房间里一片黑暗,那是灯熄了。

她收回视线,看着帐顶,轻轻叹了声。 。

还有是十多日便是年节,家家户户忙着准备。

当然,这个时候不止有百姓忙年,辞旧迎新;朝廷同样忙碌,想在年节前将积攒的事务料理清楚,来年顺当开始。

水部郎中的案子,便在京兆府审理,主审便是官家指定的给事中褚堰。

不管是修画师,还是戴家搜出各种名画、古籍,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按照本朝律例,戴滨牵扯炳州贪墨案属实,被判削去官职,来年春问斩。

一干牵扯人等也皆已伏法认罪,按律判刑。

事情到了这里,百姓以为这桩大案终算是结束,至少他们看到的是这样。当然,也有人认为戴滨只是个替罪羊,毕竟他才官居六品,且负责水路事宜,在京城这种地方,他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权势,能一手造成炳州贪墨案,似乎有待商榷。

案子的事传到了邹家,邹家父子也在谈论此事。

“咱们在边城吹风吃沙,守护国土,这些奸臣却忙着争权敛财。要我说,就该将这些人送去关外充军,处斩实在是便宜了他们。”邹博章在院中蹲马步,神情略冷。

瞧瞧那案子里银子的数目,够军中买多少棉衣了?这些草包吃好的喝好的,军中兄弟们却在挨冻。

邹成熬双手掐腰,站在房门外:“咱们军人不管朝中事,你忘了?”

邹博章嗯了声,说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些文臣总爱勾心斗角,能利用的都会利用,哪怕是血缘骨肉。”

邹成熬没再说什么,大跨步走出院子,想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他也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女儿和外孙女去沙州。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的繁华舒适,但是人活得自在。

刚进到女儿住处,就见到那母女两坐在朝阳处说着话。一同的,还有胡清。

“老将军快来,我们正说到沙州呢。”胡清招手道。

邹成熬走过去,先看了看女儿脸色,似乎是一日好过一日,不由心中感激胡清:“还是得胡御医啊,我家阿敏的病终于好起来了。”

胡清摆摆手,笑着道:“身为医者,这是应该的。”

两人彼此客套两句,话题自然而然说去了沙州。

胡清询问着关于关外异族的医术和药材,邹成熬也是将自己所知一一相告。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沙州了。”胡清听得心动,想去亲眼看看那长在雪山上的药草。

安明珠听了,问道:“御医真要去沙州?”

胡清捋着胡须作思忖状:“想去。当然,你不用担心,你娘的病肯定会在年节前好起来。”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高兴的抓上母亲的手:“太好了。”

至于两位老人,是越说越投机,后面干脆到亭子里边喝茶边聊。

母女俩倒还是坐在软凳上,见没有旁人在,邹氏问起了夏谨那件事,安明珠并不想人太担心,简单说了下。

“人就是这样,你不去害她,她却想着法儿害你。”邹氏道声,身体渐渐好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就说田庄的事儿,亏着你想到,去走了一趟。要是再多些时日,指不定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安明珠颔首,想着从田庄回来有两三日了。关于田庄的事,安家那边至今还没有表态,要说那边也要仔细查查的话,此时也该有结果了。

正在这时,吴妈妈进来院中,后面跟着安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

章妈妈上前来,先是看了眼邹氏的气色,而后行了一礼:“大夫人,老夫人让你回府去,商议城北田庄的事儿。”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了。

邹氏少了病痛折磨,也便有多余的精力思考:“章妈妈辛苦,只是不知道府里是想怎么处理这事儿?而这事儿,又是谁做的?”

章妈妈脸微僵,知道这次是安家理亏,恰巧又是邹成熬回京,便扯出一个笑:“这些奴婢也不清楚,大夫人且先回去,中书令和老夫人一定会给一个交代的。”

亭子那边,邹成熬见着安家来人,不悦的皱眉,想要上前为女儿说理,被胡御医拉住。

说,这毕竟算是安家的事,莫要去插手沾惹。而且这事儿也不用这位老将军亲自出马,就是人一句话不说,那安家也得仔细掂量。

这厢,安明珠听了,便道:“娘还需要养身体,不若女子回去走这一趟。”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想吞了母亲的产业。而且,由她走这一趟也合适,万一安家想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她便也糊弄一句自己做不了主。

左右,这件事不弄个清清楚楚,邹家这边绝不会罢休。

章妈妈见邹氏不回去,也没有办法,只好应了安明珠的说法。

稍微准备了下,安明珠就准备出发去安家,而邹成熬也让邹博章跟着去一趟。毕竟是他女儿的事,邹家要说法也正常。

邹博章对这一趟是想去也不想去,想去,是怕安明珠自己一个人吃亏;不想去,则是实在不想和安家那群虚伪的人打交道。

碧芷为安明珠披上斗篷,就先一步走出去,想到马车那里等着。

才走到大门处,就见着褚堰走进来。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见着人一身常服,应当是下朝后先回了府,后面才来的邹家这里。

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夫人走到哪里,大人就要跟到哪里。还在庄子被人打得浑身是血……不对,他也把对方打得浑身是血。

说起来,他抓到的那俩贼子,如今可起了大作用,是人证。

褚堰只是嗯了声,然后看去她身后,见着一双男女自垂花门下走出,正是自己的妻子和邹博章。

隔着这样远,都能看到邹博章脸上的笑,着实碍眼。

“明娘。”他走下门台,朝前走去。

安明珠正和邹博章说着田庄的事,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就停了脚步。

“他倒是往这儿跑得勤快。”邹博章不咸不淡的说道,手里正玩着一颗小石子。

褚堰很快便走了过来,看着妻子裹得严实:“你要去哪儿?”

“诶,褚大人,”邹博章将手在褚堰面前晃了晃,声音拖着腔调,“我好歹算你的长辈,不该对长辈问声安吗?”

闻言,褚堰倒也照做,拱手朝对方做了个礼:“小舅舅,可否先行避让,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叫舅舅就行!”邹博章脸往旁边一别,遂抬步走去前面。

这里只剩两人,褚堰便开口道:“你要去安家?是不是说田庄的事?”

他一看妻子和邹博章一起出门,心中便已猜出七八。

安明珠点头说是,然后想着他应该会离去。

谁知,褚堰想了想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安明珠觉得不妥,“这是安家的事,大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要去,”褚堰语气肯定,“我难道不是因为此事被打?”——

作者有话说:就让狗子过两天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