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就传言这牵扯到最后,怕不是安家……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邹家。
“也不知道事情真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邹博章坐在座上,讲着自己听回来的。
正座,邹成熬皱着眉,他并看不上安贤,但是要说安家若真的出事,保不齐会牵连到女儿和她的一双孩子,这才是他纠结的。
“既是传言,你便不要同你阿姐讲了,她在养病,知道了免不了担忧。”
邹博章点头:“我知道,就是在想要不要提前打算?万一……”
邹成熬看去厅门外,院中草木枯败:“咱们军中人不掺和朝堂事,莫要忘记。”
邹博章称是,便不再多说,讲去了别处:“爹已经将沙州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里时,安明珠正好走进来,身后的碧芷端着茶水。
“外祖才来京城,就打算回去了吗?”她问。
邹成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笑着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官家的安排。我觉得,差不多要留在京里过年了。”
安明珠走去人跟前,帮着摆好茶盏:“那也好,京城年节可热闹了。”
“京城是热闹,不过还是觉得沙州自在。”邹博章将话接了去,端起茶盏来喝,“等这次回去,我一定去关外骑马跑上一圈儿,在这里真闷人。”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舅舅想回去,今日便可以走啊。”
邹博章呛了一口,手指点着几步外的女子:“看吧,有了外祖,就忘了舅舅,不像话。”
看着两人斗嘴,邹成熬也开怀笑起来,遂道了声:“他现在也不能走,官家说年节期间要办一场马球,博章可要为邹家军出场的。”
“可有彩头?”安明珠问。
“有,”邹博章笑,“等赢回来,给你成了吧?”
安明珠也不客气,直接笑着说好:“今日天气好,要不外祖和舅舅一起去练练马,届时马球场上也好多赢彩头。”
邹博章放下茶碗:“怕不是你小丫头想骑马吧?”
安明珠自是有这个想法,这两日一直画画,身体有些发僵,骑骑马舒缓一下不错。正好,她也想那匹西域马了。
邹府有一片不小的场地,用来骑马、射箭、操练,所以三人说好,便一起牵马到了校场。
一同回京的将士们,此时正在场上跑步,闻听老将军与小将军要骑马比试,顿时吆喝着给两人助威。
安明珠自是不能同两人比,只骑着马慢悠悠在场边溜达。可是她身下的马有些蠢蠢欲动,看着同伴在场上飞驰,略显急躁的踏着蹄子。
好在马儿已经训出,只要轻拉缰绳,便会遵从主人意思。
校场上,两匹骏马你追我逐,难分高下。场边助威的将士们,好似比场上的两人更加卖力。
安明珠看着这一幕,有了些原野间奔腾的爽快。
大概是知道了这边的热闹,胡清师徒俩也来了校场。
安明珠下马,走去对方旁边,手里缰绳往前一送:“御医要不要上场跑一圈?”
“我可不行,”胡清忙摆手拒绝,“骑一圈下来,老朽的骨头也散架了。”
钟升看着场上,心情有些激动:“老师,我现在就想去沙州了,看看关外的赛马节。”
胡清捋着胡须,面上带笑:“是不错。”
从校场走出,安明珠去了母亲那里。
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和吴妈妈在说着什么,看见她进门,又齐齐的停了话头。
“娘在说什么?为何我来了,就不说了?”安明珠觉得奇怪,边走便问。
邹氏笑笑,指着自己身旁,示意她过去坐:“我在想,身体快要好了,年节前该回安府了。”
安明珠笑容一淡,慢慢坐上软塌:“就不能住在这里吗?”
她并不想母亲回去,可也知道不可能。马上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节,届时便是回去之时吧。
更何况,弟弟还在安家,不能不顾。
“别说傻话,”邹氏慈爱一笑,“等以后还有机会的。”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着母亲:“娘,上回说的去江南,若是你说去修养,祖母那边应该会同意。”
毕竟田庄的事一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安家对这位大房媳妇儿的怠慢。而且,安家祖宅便在江南,说回去祭祖,也是可行的。
她看得出,母亲是想去的,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你让娘好好想想。”邹氏道。 。
明日便是小年夜,恰巧今日又是大安寺画壁完成的日子,所以不少人来了寺里。
一来是看画,二来也为祈福。
褚堰与安明珠也来了寺里。
毗卢殿,画壁前已经被僧人提前设置了围挡,一群人便挤在外面,或欣赏、或双手合十祈祷。
这么多人,安明珠根本不可能挤到前面,便站在后面,翘着脚尖看,当然,只能看个大概。
“要不等会儿再来。”褚堰道,一只手臂挡在妻子身前,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着。
安明珠点头,虽然并不觉得一会儿人能少。
“碧芷呢?”她往周围看了眼,没见到自己婢女。
褚堰身形高,手指只去前面人堆里:“在那儿。”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首先看到了人高马大的武嘉平,仔细看,人身旁跟着的不正是碧芷?
“这都快挤到最前面了。”她说着,发现是武嘉平在前面将人挤开,碧芷跟在人身后,只管往前走。
这时,她的手被攥上,接着便拉着出了毗卢殿。
“既然他们都不管咱们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褚堰淡淡道,“没有他们在更好,咱们去吃糖水。”
在寺外,就支着一个糖水摊子,两人坐下,各要了一碗汤圆。
安明珠现在有些习惯在路边吃东西了,而且,她觉得刚做出来的味道很好,若是带回去,中间需要一段时间,味道差了不少。
她这里,正能看见大安寺的寺门,见着源源不断的人潮,想着今日势必是看不到壁画了。
人多,摊子买卖好,他们这张桌子也就又坐下两个人。
褚堰不着痕迹将她往自己身边揽近,并往她碗里添了两颗汤圆:“我这碗是红豆馅儿,你尝尝。”
他这亲昵行为,让安明珠有些羞赧,低低嗯了声,便垂着脸吃汤圆。
另外两人见了,只当是人家夫妻间的甜蜜,笑笑后便开始说起了话。
“我刚才说了,这事儿挺严重的。就是魏家坡的那条采石涅的矿道,昨儿过晌塌了,好几个人埋在里面,也不知道现在救出来没有。”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都年底了,碰上这种事,希望人都没事。”
魏家坡矿道?
安明珠自然知道那里,她咽下口中饭食,看去两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塌的?”
见她相问,其中一人便详细道:“说是为了快些开采,用了火药,接过就把矿道炸塌了。”
“可不是嘛,就是那位户部安大人的意思,趁着工部的大人不在,自作主张闯了大祸。”另一人道。
“怕什么?人家是中书令的儿子,怎么可能有事?倒霉的是那些矿工,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家里的年甭想过了。”
每一个字都听进安明珠耳中,她看向褚堰。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肯定了这件事是真的。二叔,他竟然在魏家坡闯出这等大祸。
眼前的这碗汤圆没了味道,她放下匙子。
不禁,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关于安家与炳州贪墨案的流言,再有眼下二叔炸塌了矿道。
安家的麻烦事,真是不少。
两人离开糖水摊子,想着碧芷和武嘉平也快出来了,届时便回府去。
在寺门外,两人站在大石狮子旁边,这里正好避开人流拥挤。
“这件事我正想与你说的,”褚堰先开了口,“明日一早我要去魏家坡,小年夜不能陪你了。”
安明珠眼帘微垂:“很严重吗?”
应当是很严重吧,官家都让他去处理了。
褚堰还不待开口说什么,却见一人先走到了他俩面前。
“褚大人,大姑娘,中书令让你们即刻回家一趟。”来人是安府派来的,传达了安贤的意思。
安明珠看着来人,又看向褚堰。这个时候让他俩回安家,无非就只为一件事。
魏家坡矿道坍塌一事。
一同来的,还有安家的马车,显然是知道他们在大安寺,直接来了这里。看架势,他们也必须走这一趟。
既如此,两人也就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安府。
天空略显阴沉,整座府邸好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让人觉得发闷。
管事在前面领路,将两人带到了安贤的书房。
书房里,关门堵窗,为着那几盆娇兰不被外面严寒伤着。空气中交织着各种兰花的香气,可能太多太杂,反而更像是一种花儿腐烂的味道。
内间传出来一声轻咳,而后安贤缓缓走出:“来了?”
他踱着步子,四平八稳的坐去了榻上。
安明珠曲身行礼,唤了声:“祖父。”
一旁,褚堰也作礼问了声安好。
安贤看着面前的两人,声音略沉开口道:“此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我这里有封信,褚堰,你先看看吧。”
说着,他的手往前一甩,指间赫然捏着一封信。
褚堰看着无字信封,伸手接过——
作者有话说:狗子:终于回到床上了[哈哈大笑]
第59章 第 59 章 信纸展开,褚堰垂眸……
信纸展开, 褚堰垂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迹,面无表情。
“我想你们该也知道这事了,”安贤开口, 手往榻边的手扶上一搭, “褚家大爷在录州出了点儿麻烦。你手里这封信, 便是我一位当地友人送来的。”
安明珠将话听入耳中,但是并不言语,只是低着头继续聆听。
只听安贤继续道:“详细发生了什么, 信上已经写清楚。”
褚堰已将信看完,慢条斯理的折好信纸, 也就抬眸看去榻上之人:“谢中书令大人告知。”
事情与他这边知道的差不多, 只是更为详细。并且, 连褚泰的身体状况, 以及在哪间牢房都写得清楚。
他也明白,安贤口中所谓的友人,不过就是依附安家的地方官员。
“不用这么客套, ”安贤道声, 遂看眼一声不吭的孙女儿,“你是明娘的夫君,我安家的女婿,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
褚堰一笑, 将信塞进信封,而后送回了榻上小几上。
安贤扫眼那枚信封, 缓缓开口:“明日便是小年节,再几日后便是年节,褚堰你就不想着将人接回来?毕竟年节, 阖家团圆,他是你兄长,独自撂在异地的牢狱里,不太好啊!”
“这个,”褚堰面色不变,出口的话也平稳,“的确是他犯错在先,并不是想接人就能接回来,要当地的官府审理出结果才行。”
安贤抬了抬苍老的眼皮,眸色浑浊:“你在官场也快三年了,有些事情想必也懂。那种小对方,官员对于事情是能推后就推后,而且正值年底,要等着审理出结果,怕是要等到明年了。如此,家里长辈怎能不担心?一家子,又怎么能安心过好这个年?”
一旁,安明珠余光看向祖父,她晓得,他不会无故提起褚泰的事。再看褚堰,他面色如常,端的是一幅高洁清隽。
“下官明白,”褚堰淡淡一声,直视前方那双严厉的眼,“只是为官者,不能滥用职权。”
闻言,安贤笑了一声,可脸上又完全没有笑意:“褚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大哥是伤人案,若对方死了,那就是杀人案了!”
他刻意将“杀人”二字咬重,然后就盯着年轻男子。
“要是你大哥背上人命,御史台会做什么,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安贤也不再拐弯抹角,挑清楚来说,“届时,别说升迁三品,就是如今的四品给事中,也不一定坐得稳当。”
这话,让安明珠听得一惊,手心不禁攥紧。
而这时,她明确感觉到祖父看向这边来,顿时,后背觉得发冷。
果然,下一瞬安贤便问上了她:“明娘,你也说说看,褚家大爷的事该怎么办?”
安明珠慢慢抬头,便对上祖父冷沉的脸:“明娘是女子,实在不懂这些。我早上按照婆婆的意思,已经给东州褚家去了信,想看看本家怎么安排。”
她的回答并不是安贤想要的,可偏偏又一点儿错处没有。
“真是和你爹一样,不思长进。”安贤冷哼一声,遂将视线再次投向褚堰,“如今那信差还没走,褚大人若有想说的,眼下最好做决定。”
褚堰只是对方:“决定?”
安贤也明白,说到现在了,没必要再打哑谜:“一句话,让录州官衙将案子赶紧结了,褚家大爷便会无事归家。”
“所以,案子结了后,那原告伤者若死了,也怨不到褚泰身上。”褚堰亦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着。
安贤扯了下嘴角,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那原告本就是当地的泼皮,说不准就是见褚大爷是外乡人,故意讹之。”
安明珠越听越心惊,祖父这完全就是引着褚堰往陷阱中去……
房中陷入短暂的安静,三个人,各怀心思。
“下官不明白,”褚堰打破安静,声音清朗,“中书令为何要这样做?”
安贤浑浊的眼中生出些许欣赏:“褚堰,第一次见到你,本官就觉得你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身上有些东西像极了本官。不错,本官还有一事,是关于……”
“祖父,”安明珠在这时开口,将人未说完的话打断,然后便见对方投来不悦的眼神,可她不去管,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顺,“你与大人有事商量,我便不打搅了。”
她想离开,她不要留在这儿。
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如何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掺和。
屋中的两个男人俱是看着她,各有各的心思。
褚堰走到妻子身旁,看清了她眼中挣扎和拒绝,问了声:“去了一趟大安寺,夫人想来是累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她离开,去外面或是哪里等着他就好。
可是,安贤显然不这么想,闻言道:“明娘你不能走,你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家的妇,自该一起商议的。若是累了,去椅子上坐下就好。”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孙女儿走?如今,还要靠着她与褚堰的这段婚姻。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孙女儿抓不住褚堰的心,现在看来,是他先前看错了。这位孙女婿,显然是在意的。
祖父的一句话,安明珠只能留下来。她低下头去,却知道褚堰还在看着她。
“好了,我继续说,”安贤仍旧坐得四平八稳,就好似所有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褚堰,录州的事,本官友人可以帮褚家;所以,你也在魏家坡矿道的事上,帮一把安家。”
事情到了这里,彻底明摆出来。
安明珠只觉头疼,还有这些兰花香气,其实并不好闻,搅得人心慌气闷。
就和她之前猜的一样,祖父就是拿褚泰来换二叔安修然。确切来说,褚泰的事牵扯着褚堰的前程。
祖父可以让人帮褚泰,反之亦然。
所以,褚堰那边两个选择,答应和不答应。也就是,他今日决定,会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彻底拉拢到安家这边,抑或,完全站去安家对立面……
而她,就这样留下来,面对这场直白的残忍。
她出奇的平静和安静,倒让褚堰生出担忧与心疼:“明娘?”
安明珠看看他,没说什么。
“褚堰啊,”安贤捡起小几上的信,指尖捻着,“你们二叔虽然性子急,但是没那个胆子炸火药,定是被人算计了。安家在朝堂上树敌颇多,暗箭难防呐!”
褚堰听了,道:“我去了魏家坡,自然会彻查清楚。”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彻查清楚。
“你这个彻查是何意?”安贤问,想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彻查。
褚堰缓缓开口,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彻查,将事情完完全全查清楚,究竟是谁的过失,也给遇难的矿工一个交代。”
“你!”安贤抬手指着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真如此?”
褚堰颔首,明白的表明态度。
他明白,一旦查起来,先不管炸矿道是谁的主意,但是安修然抓矿工的事肯定会连带上,届时安家不会好过。
安贤忽而一笑,看向孙女儿:“明娘,祖父年纪大了,已经没了大儿子,现在还要失去二儿子吗?”
安明珠并不说话,才发现,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到头来并不是。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堰的妻子,她根本躲不开。
“中书令大人,”褚堰走到妻子前面,将她护在身后,“这些不关明娘的事。”
安贤奇怪的看他,冷冷道:“褚大人如今在做的,不就是与安家为敌吗?怎么会以为,明娘与这些是无关?”
褚堰并不理会,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不早了,我带明娘回去了。”
说完,他冲榻上的人弯腰一礼,而后抓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被带着迈开脚步,跟在男人身后。
还未走到门边,忽的,有人从外面猛地将书房门推开,接着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是卢氏,披头散发的冲进书房来,后面的下人竟是没拦住。
“爹,你救救修然!”她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公公,扑着跪在人脚下,哭着祈求。
冷风顺着门冲进了书房,将摆在花架上的娇兰,吹得瑟瑟发抖。
安贤本就心中烦躁,见到卢氏这幅样子,内里火气更大:“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到如今,卢氏哪还顾得上体面?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爹,夫君他不会炸死人的,快把他接回来吧,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他……”
安贤皱眉,对站在门外的下人勾勾手:“把她带下去!”
几个下人得令,走进书房来,拉着卢氏就往外走。
卢氏哪里肯?声音更大:“爹,你不能不管修然。就算你不管,也让我进宫一趟,我去求卢嫔娘娘!”
“闭嘴!”安然大喝一声。
卢氏对下人又打又抓的,疯了一样。
蓦的,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安明珠,遂挣脱开,朝着冲过去:“明娘你……”
还未待她靠近,便被褚堰伸手拦住。
“褚堰?”卢氏认出面前的人,连想都没想的就跪下去,“你救救你二叔吧,以前都是我错,我不该拿捏明娘,不该苛待大嫂,不该听他人谗言,打庄子的主意……”
安明珠在对方一堆乱糟糟的话里,抓到两个字:谗言。
“是谁让你动我娘的田产的?”她从褚堰身后走出。
卢氏满脸泪,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一点儿贵气?听了安明珠的问话,她抬起脸来,眼中略略呆滞。
“你说谁?”
安贤已经火冒三丈,气得从榻上站起:“把她拉下去,都聋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卢氏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去,还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安明珠跨步走出书房,外头的亮光,将她眼睛刺得一眯。
看卢氏方才的样子,那魏家坡矿道的事,想必是非常严重。
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也就看清了这围墙内的宅院深深。总感觉现在的安家,完全是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她走上书房外的那一孔小石桥,桥下那一汪水早已结冰。
耳边听见瓷器的碎裂声,那是书房中,祖父摔了精美的花瓶。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侧着脸仰起,看到男人好看的脸。
他的另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柔和的看她:“明娘,我们回家。”
“回家?”安明珠心中琢磨着这两个字,他说的家定然是褚家。
“嗯,你说的,今日要把画作完。”褚堰点头,在前面带着她,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明珠才将坐下,便被身旁男人抱住,搂着她靠在自己身前。
“明娘,这些事你不用去管,我来处理。”褚堰轻声说着,然后哄着般问她,“想不想吃糖球?我下去给你买。”
安明珠摇摇头,胸口堵得厉害,根本不想吃什么:“所以,矿道的事很严重?”
祖父都亲自出面了,可想而知。
“这个,”褚堰薄唇抿平,低头看着任由自己抱着的女子,“得去看了才知道。”
头一回,她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推拒,显然是在寻思那满满的心事。
“你知道吧,”安明珠轻声开口,好听如珠玉相碰,“祖父他,可能不会……”
她终究说不下去。
今日,褚堰明确选了一条路,是安家的对立面。她知道,这样的话,后面祖父不会对褚堰再客气。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是因为祖父在朝中权利太大了,官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褚堰出现了,他有能力,官家便栽培,最终会与祖父形成分庭抗衡之势。
之前,舅舅说褚堰后面会任职兵部尚书,可她却觉得,他的位置在吏部,吏部尚书!
“明娘,我看时候还早,要不再去大安寺看看吧,说不准现在人少了。”褚堰道,眉间跟着蹙起。
其实,他也明白,妻子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她没有错,却要夹在他和安贤中间。
安明珠稳了稳心绪,扯了下嘴角:“不去了,天快黑了。”
她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因为褚堰还是会继续走下去。魏家坡矿道,他还是会公平公正的查到最后。
而二叔,他要是真做错了,那就得承担。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血缘,她就认为他该逃脱,同理,褚泰亦是。
回到褚家,听说涵容堂那边也在闹腾,谭姨娘始终缠着徐氏,让人想办法救褚泰。
安明珠直接回了正院,对人说了声想作画,便自己一直待在耳房中。
没有人打搅,她坐在书案后,双目盯着策马图,一眨不眨。
图已经完成,广袤的原野,起伏的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飒爽的男儿们……
她原想着将图卷起来,然后便送去装裱起来。可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眼看着屋里暗下来,外面日头早已西沉,她仍毫无所觉。
哒哒,两声敲门响。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房门,从封纸上映下的影子,便以猜到是谁:“进来。”
下一刻,碧芷端着茶水进来,不禁往书案后看去:“夫人怎么还不点灯?能看得清画吗?”
她走过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而后将灯台罩子取下,开始点灯。
安明珠开始收桌上的图,手里慢慢卷着:“可能累了,睡了一会儿。”
灯点上,房中亮了。
“今日都怪武嘉平,非说最前面看壁画清楚,等我回头时,夫人和大人已经出了毗卢殿。”碧芷一声声解释着,“回来后,才知道你们去了安府。”
“嗯,有点事儿回去了一趟。”安明珠淡淡一笑,将画卷好,起身放去墙边书架上。
碧芷帮着收拾书案,边说着:“大夫人明日是否就要回安府了?”
安明珠站在书架前,手指正搭在隔板上:“说是会回去。”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就像她永远是安家的姑娘,就像母亲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安府……
碧芷并不知她在想什么,拿着几册书过来,利落摆到书架上:“大人也是明日出发去魏家坡,武嘉平正帮着收拾呢,也不知道会去几日?”
“自是事情办完便会回来。”安明珠道了声,转身又回去了书案后坐下。
碧芷点头:“就是这桩事看起来挺麻烦,离年节也就这么几天了。希望能顺利,届时所有人都能回家。”
“回家?”安明珠握上茶盏,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回家来,”碧芷笑着道,“大人回家来陪夫人过年。”
现在,府里有谁不知道大人与夫人好起来了?出双入对的,真真就是郎才女貌。连涵容堂老夫人,还曾私底下打听她,问两人如何。
安明珠眨下眼睛,跟着笑了笑。
然而心里却是空空的,说起来,她嫁来褚家,自然这里算是她的家了。可就有有种浮萍无根的虚浮感,不安定。
归根结底,是因为褚堰和安家的对立,如此的情况下,她和他就算勉强继续做夫妻,也始终不会得到安宁。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让去涵容堂用晚膳,顺便商议下小年节的事儿。”
安明珠说好,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徐氏那里。
到了涵容堂,谭姨娘已经不在,说是自己出去找人,想办法救褚泰。徐氏也拦不住,让管事派了个人跟着,省得闹出事来。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徐氏从来不过问褚堰公务上的事,倒是与儿媳更有话说。
她给安明珠碗中夹了块鸭肉,笑着道:“我啊,给你定了一套头面,过两日就会送过来,是曹家夫人同我一起选的,说样式好看。”
“娘,让你破费了。”安明珠心中一暖,帮对方填满了茶水。
徐氏说不破费,又道:“只要你和阿堰好好的,我比什么都高兴。”
作为母亲,她从没有真的帮过这个儿子,因为大女儿事,和他关系也不再亲近。她一直知道儿子是孤独的,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可终究,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安明珠羞赧的低下头,同时心里轻轻一叹。
再抬眼时,碗中又多了块藕夹,是褚堰夹过来的。
“最后一块,我不和你抢。”他冲她道了声,嘴角藏着一抹笑意。
安明珠抿紧唇,他现在说这些话,都不避着家里人了。偷偷瞧眼徐氏和褚昭娘,果然都在偷偷的笑。
饭后,四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说着明日小年的安排。同时,褚堰要去魏家坡,自然也少不了叮嘱。
这样简单的说话,让安明珠胸口的闷意减轻不少。
从涵容堂出来,褚堰自然而然的拉上妻子的手:“画完成了?”
安明珠嗯了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那就是你现在有空,是吧?”褚堰问,晃着扣在一起的手,“那就帮帮我,我明日要出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想趁今晚做完。”
“什么事?”安明珠问。
褚堰看她,另只手点了下她的下颌:“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她,一起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远离府中别的院子,单独的修在府邸的东南角,尤其是夜里,这边格外安静。
进了书房后,褚堰带着安明珠径直去了里间书房。
然后,就见到了躺在地上的一捆纸。
褚堰蹲下,将外头粗糙的包纸撕开,然后将卷在里面的新纸打开。
瞬间,红彤彤的颜色映入眼帘,竟是一刀对联纸。平展开来,四边皆是三尺长,一侧留了白色的底边。
“年节了,把对联和福字写出来,”他仰着脸看她,微微笑着,“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你教教我。”
安明珠看眼红纸,而后蹲下,手指尖抹了下红纸,便在指肚上留下一抹红色:“你不会?”
褚堰嗯了声,不再避讳那些过往:“我以前都不算有过家,没人教我这些。在山上时,老道士也不过年。”
闻言,安明珠想了想,而后道:“首先,你得知道府里又多少扇门,大门,屋门,房门,然后就是裁纸,因为各种门的尺寸一样,所以大门的一起裁,房门的一起裁,倒也不费事。”
见她说道这里不说了,褚堰明白上来:“所以,写对联才是重头?”
安明珠点头,看着这些红纸,便想起以前和父亲写对联。
安家别的地方他们管不着,但是大房院子,从来都是父亲亲自写的对联。
“大人知道对联词怎么写吗?”她问。
身旁的人并没有回她,她转过脸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夫人一起准备过年了咯[亲亲]
第60章 第 60 章 “明娘,”褚堰抬手……
“明娘, ”褚堰抬手,指肚抹了下女子白润的下颌,“你来说,我来写。”
他不会的这些, 可以问她学。
安明珠嗯了声, 便说先将纸裁开。
说干就干, 两人将纸叠成需要的尺寸,然后用刀子裁好。
这些事,安明珠做起来得心应手。以前会帮着父亲裁纸, 如今她自己作画也会裁。
而裁好的红纸,便交代褚堰手里。他将纸铺去书案上, 然后一笔笔写着。
不同于平时批改文书和斟酌诗句, 这年节的对联词全是寓意美好的, 比如一句“万事如意”, 便就呈现出人们对美好日子的期望。
万事如意,四季平安。
看着落在红纸上的字,褚堰端详良久, 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接着, 他又看去认真整理纸张的女子。她面容恬静娇美,白皙的手指现在沾了对联纸的红色。
这样简单地相处,让他心内很是安宁。曾经,这个他不想在意的妻子, 到最后,却是温暖了他的人。
他放下笔, 走去人面前蹲下,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纸。
“写完了?”安明珠见他过来,问了声。
褚堰摇头, 从她手里接过纸,直接就放在地上:“这些慢慢做,你去洗洗手,吃盏茶。”
安明珠一笑:“这才开始做就吃茶,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虽说做不完也无所谓,年节的对联可以在外面买到,不过就是浪费了这些好纸而已。
她的手被他攥上,那些红色也便沾到了他的指肚上。
“没事,你哪怕安静坐着就行。”褚堰拉着她站起,带她去凳上坐下。
安明珠看他,一时不知道他用意,让她来写对联的是他,说要赶出来,这下又不急了?
他没有走开,而下蹲下来,在她的面前,手还牵着她的。
“明娘,”褚堰唤她,“年节里,还需要做什么?”
“嗯?”安明珠稍稍一怔。
褚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次的年节,我们好好过。”
他如此一说,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或许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年节吧?哪怕她嫁过来后,两个年节,他都不在京城。
见她还是不语,褚堰轻轻捏着她的腮颊:“娘送了你一套首饰,我作为丈夫,也该送一份年节礼,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软唇张了张,轻轻道,“什么都有。”
褚堰笑出声,掌心中娇美的脸蛋儿让他爱不释手:“那不一样。”
安明珠心中起了微微波动,看着男人带笑的眼,问了声:“什么都行吗?”
“嗯,”褚堰点头,半仰脸看她,“不过要等到我从魏家坡回来,现在是实在没有空了。”
安明珠嗯了声。的确,现在他要去处理矿道坍塌的事,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谈那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甜甜的乖巧,褚堰心头一软,手跟着从她的脸颊,滑到细柔的脖颈上,拇指指肚正落在她跳动的颈脉上。
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很是柔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应下,没有先前的那些躲闪。
“你还没说,年节都要做什么?”他问。
安明珠眼睛轻眨:“年节热闹,自然要放烟花爆竹,还有去亲朋好友家拜年,祭祀祖宗,赶庙会,收压祟包……”
“这么多吗?”褚堰边听边点头,然后笑着看她,“也就是说,这个年节你我有的忙了,是吧?”
安明珠胸口发闷,并未回答他。
他一向冷沉的眸子,此刻闪耀着细碎的光,有着对刚才所说的那些憧憬。
甚至,他还像个孩子似的,问那些压祟包里有多少银钱……
“快写吧,别太晚了。”她终是结束了这场对话,指了指桌上的对联。
褚堰说好,回身捡起地上裁好的纸,拿着去了桌案后。他将写好的放去地上,摆着晾干,便继续写下一张。
而安明珠坐在窗边,一侧墙角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碟点心,还有温热刚好的茶盏。
她看去书案后,男人正认真的写着对联,灯火中,一张侧脸无比好看。
心中叹了声,她收回视线,捞起来桌上的茶盏。
又过了一会儿,武嘉平在外面敲响了门,说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情都挤到了今日,”褚堰有些无奈道,然后看向窗边安静的妻子,“我出去看看,明娘你过来写吧。”
说着,他放下笔,整了下衣衫,便走出了书房去。
安明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书案后。
上面铺好的纸是院子大门的,上联褚堰已经写好,下联还未动。
对联词她知道,也就提起笔来,继续写,想着尽早写完。
等写了几张后,还是没见褚堰回来。想着可能是出发前事情多,还在谈。
而地上已经摆满对联,安明珠便放下笔,蹲去地上收拾晾干的对联。
她仔细的将上下联折在一起,然后收拾下一幅。跟着,不自觉的哼起父亲以前教的曲子。
“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残荷听雨……”
女子柔婉清凌的声音从内间传到外间,褚堰刚走进门,便听见了。待听清了曲中的词儿,他怔着站在门边。
里间的吟唱,转为轻轻地哼唱,像是春日里微软的风。
他眉头皱起,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哼唱的曲调,明明又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声音更清亮,而现在只是低声的吟唱……
“残荷听雨。”他小声轻喃,四年前,他听过的曲子。
不是外面乐坊中流传的曲词,是一听,便是文人自创的曲词。四年前的深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唱,是个女子。
那年,为了备考来年春闱,他早早来了京城,在京郊清月庵附近的村子住下,静心读书。
同来赶考的学子,相约爬山登高,各自选了一条路,相约山上会合。
他最后走的,自然剩下一条崎岖的小路。登山不是考场,他并不在意,遂也慢慢往山上走。
在经过一处山洼时,他听到了这首曲词。那女子唱得好听,他竟跟着她的曲调,踩着脚下的步子。然后曲子断了,耳边听到小声惊呼。
随之,也就看到山溪里,被水冲走一只鞋子的女子。
她见有人,赶紧蹲下躲起来,头顶的幕篱将她大半个身子遮得严实。
见此,他也没想管,继续往山顶走。
“劳驾,能帮帮我吗?”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并露出半个身子来。
他停下,看向她。她说鞋子冲走了,请她帮忙去清月庵找个女道来。
时值深秋,她就这么站在水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全是从水里捡的小石头。她说,这些小石头可以磨成粉,能做颜料。
他当时想,去一趟清月庵来回,去山顶必然会很晚。而山路难走,她一个女子赤着脚根本无法行走,也不能一直站在冷水里。
后来,是他将她背着走出山洼的,去了一家猎户家给她借了一双布鞋。
做完这些,并没耽误多少工夫,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回清月庵。可分别时,她叫住了他。
她从布袋里挑了一颗最好看的石头,送给了他,说是感谢。
他没在意,随后去了山上与同伴们会合。无意间听说,清月庵中有几位贵女在清修祈福……
褚堰回过神,缓缓迈步进了内间,一眼看去蹲在地上的妻子。她已经不再哼唱,只是收拾着对联。
所以,她就是四年前的女子,他与她早就见过。
她其实早已认出他,或者,他与她之前议亲,她就知道嫁的会是自己吗?并且,她愿意嫁。
胸口某处扯着,像锋利刀刃一下下的割着。
“明娘,”他袖下的手握紧,声音发沉,“刚才的曲词,是谁做的?”
安明珠正好收拾完对联,拍拍双手站起:“是我爹的。”
褚堰的心被狠狠攥了下,有些透不上气。真的是她!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是不是魏家坡……”
“不是。”褚堰摇头,而后大步上去,将人拉来怀中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懵,一时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那双手臂实在有力,将她勒着,气都喘不上来。
“嗯……”她不禁轻轻出声,嘴巴张开吸了一气。
褚堰深深皱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明娘,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年。”
原来,他竟伤得她如此之深。
安明珠几乎被他勒着抱起来,整个的嵌在他身前,两个脚后跟已经离了地。
这边的对联算是写完了,昔日整齐的书房,如今被弄得乱起八糟。褚堰却说不在意,后面他来收拾。
也不知为什么,回正院的时候,他一定要背着她。
幸好夜已深沉,一路上没什么人看到。
安明珠伏在人的后背上,这一日过得起起伏伏。她感觉有些疲惫,干脆放松了身心,软软的将脸贴在男子肩上,轻轻闭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放松,褚堰嘴角一弯:“我会尽快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家来。”
“嗯。”安明珠小小的一声,是给他的回应。
褚堰看着前路,问道:“魏家坡的事,我会认真来办,你知道,若是你二叔他……”
“我明白。”安明珠道,不再多说。
谁的错谁来担,她知道这个道理。
到了现在,她心中已经确定了自己打算,对于这些孰对孰错,已经不想再去纠结。
与其这样缠缠绕绕无穷无尽,她为何不去选择那份自己想要的松快与自由?
她被困着太久了,是时候结束这些,出去走走自己的那条路了。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收拾好后就上场休息了。
而褚堰明日出行,还有些事情要准备,所以他回到卧房的时候,妻子已经睡过去。
他衣衫整齐,靠着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睡颜。
她整个身子盖在被下,小小的脑袋压在软枕上,阖着眼睛,呼吸平顺清浅,娇娇软软的。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他探过身去,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鼻间钻进来属于她的淡香,就这样恬静且没有防备。
褚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一瞬不瞬看着她,好像要将这张脸刻到脑海中:“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他轻唱着这首曲词,想着他与她的初遇。
她一早就将他认出,而他如此愚笨,竟是现在才知道。
他的手缓缓过去,虚虚勾上她的后颈,却不惊醒她,而后自己轻轻靠近,将唇印去了她的上面。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褚堰已经离开了京城。
听管事讲,人天还没亮就走了,就连徐氏那边也不知道。
当然,以前他也是这样行事,出行前交代管事,家人从管事这里知道他的去向。乃至于回来,也是很少提前往家中捎信儿。
今儿是小年,再过七日便是年节。
得知邹氏今日要回安家,徐氏便让安明珠过去帮忙,称府中的事不用担心。
而这两日,谭姨娘没有回府,说是真的离京南下。她一个妇人家的,这分明就是胡来,结果才到一个小镇上,便受不了了,呆在那里不走也不回,像是故意逼徐氏让步。
这事,徐氏也同安明珠说了,很多事情,她只有和这个儿媳商量了,自己心里才有底,也能做好决定。
安明珠是同意徐氏这次的做法的,就是不管。随谭姨娘她怎么闹,这件事绝不插手。
说起来,徐氏并不欠谭姨娘什么,不必受此拿捏。或者,干脆借着这件事,将这对母子直接交到东州本家。
当然,安明珠觉得,褚堰并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至少会让人去私下查,自己心中做到有数,当有人想借此发挥的时候,也就会很快想出对策。
等到去了邹家,邹氏已经开始收拾。
见到女儿来,有些无奈的笑:“不用整日往这里跑,留在褚家,帮你婆婆做点事儿,今儿过节。”
安明珠扶着母亲去床边坐下:“每年的腊八过了之后,好似隔几天就要过一次节,整日里就忙些这个了。”
短短二十天,她没想到母亲会好得这样快。如今看着,再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脸盘都圆润起来,更别说身体上的恢复了。
“过节好,元哥儿天天盼着呢。”邹氏看着女儿,慈爱的摸着她的发顶,一如小时候那般,“褚堰去魏家坡了,也不知道哪日回来。也没想到,到了年底会出这种事。”
如今,魏家坡矿道的事儿,全京城都传遍了,她这里也不例外。
安明珠敛了笑意:“娘,二叔这件事恐怕不好办,你这个时候回去,我不放心。”
终究出事的是安家二爷,就算祖父不找母亲,祖母那边也避免不了。母亲的身体才好,她不想人为那些事情劳心伤神。
闻言,徐氏只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好了,不再是以前身心都不济,有些事能处理。再说了,元哥儿还在家。”
安明珠也知道这些,只是现在的安家,总给她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我明白了,娘若有什么事儿,便让人去找我。”她轻轻点下头。
不想多说安家的事,母女俩聊起邹家。
眼下看来,邹成熬是铁定留在京城过年,而且官家定下一个日子打马球,邹家军对羽林卫,权当是年节间的热闹,便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初三过后,外祖会回沙州是吗?”安明珠问,满打满算,外祖回京来也就一个月。
邹氏点头,心中也有不舍:“毕竟沙州也有事务。”
这些安明珠都懂,只不过,她实在喜欢外祖:“那我后面就天天过来。”
“调皮,”邹氏戳了下女儿额头,笑着,“仗着外祖宠你,无法无天了。”
安明珠站起来,下了脚踏:“娘先坐一回儿,我去看看我的马,小舅舅趁我不在的时候,老骑它。”
说完,就出了屋去。
眼见门帘一起一落,女儿的身影跟着消失。
邹氏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心疼:“这两年,苦了这孩子了。”
吴妈妈端着药碗上前,说了声是:“安家偌大的府邸,真正对大夫人你好的,还是这一双儿女。”
“没有明娘,我现下应该还躺在安家,人不人鬼不鬼的,”邹氏的面容冷了下来,平静端过药碗,“现在我好了,有些事情也该理清了。”
吴妈妈欲言又止,见人终于将药喝下,才道:“夫人真的不打算将事情告知明姑娘?”
邹氏将碗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告诉她什么?跟她说我这几年不是病,是被人害得成了废人?她已经出嫁,不该让安家那些糟烂事继续缠着她。”
“可是,这到底是谁做的?”吴妈妈想不通。
自从胡清昨日过来,说出了邹氏这两年病重的原因,到现在她都不敢信,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是下毒,是当年吃着胡清的药方子,而日常的饭食中,有东西正好与方子相克。
她也是无意间提起,说邹氏小产后,曾吃过的关外野参,被胡清听到,沉积了多年的不解,在那一瞬全部清除了。
邹氏倒也平静,淡淡说着:“现在还说不好是谁,安家的人太多了,事情又过去了那么多年,不好查。”
吴妈妈点头,然后劝了声:“夫人,不如就按姑娘说的那般,去江南休养,带上小公子。左右,姑娘出嫁了,等你身子再养养,开春暖和再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的安家很乱,”邹氏顿了顿,“去江南,或者也不错,明娘也不会整天牵挂我。” 。
将母亲送回安家后,安明珠临近天黑的时候,才离开回的褚家。
在安家呆的短短功夫,三房夫人过去说了一会儿话,见着大嫂好起来,连连让人好生休息。
现在轮到她掌管内宅事务,比卢氏温和许多。
至于卢氏,还被关在院子里。
回到褚府,安明珠直接去了正厅,因为过节,晚上是在这里用饭。
有下人放起了炮竹,让昔日冷清的府邸变得热闹起来。褚昭娘跑出去看,穿着一身红色的袄子。
看着女儿跑出去,徐氏感慨:“瞧瞧,还跟个孩子似的,等嫁去别人家,可怎么办?”
安明珠端着一盏茶,闻言想起了母亲:“我娘以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徐氏一听,心中觉得愧疚这个儿媳,毕竟儿子对人实在冷落。同是女人,总会有些感同身受的,况且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
“我寻思,阿堰现在已经到了吧?”她道,然后同身后的婆子低语了一句。
安明珠看那婆子朝着里间去了,便冲徐氏点头:“快走的话,半日多功夫就到了。”
徐氏嗯了声:“倒是不远,我听说官府将魏家坡整个围了起来,谁都不让进。”
“是,想来是怕再出乱子。”安明珠道声,低下头喝茶。
婆子从里间出来,手里头捧着个锦盒,直接送来了安明珠面前。
她脸上微诧,看向徐氏。
后者笑笑:“给你的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安明珠放下茶盏,接过锦盒,待一打开盒盖,便看见了里面一套精致的珍珠头面。看得出徐氏的用心,盒中垫着柔软的丝绒布,生怕首饰磕碰到一点儿。
她心中一暖,鼻间轻轻发酸:“娘你破费了,还是留着给昭娘……”
“别总想着她,她也有,”徐氏笑着,眼角起了褶皱,“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的都少不了。”
听了这句话,安明珠眼角发涩。或许徐氏是个没什么主意,性情又有些软弱,可对她是真的好。
她也知道,徐氏自己没什么进项,能给她买这样好的头面,定是花费了不少。一时间,只觉得这锦盒相当沉重。
“明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徐氏挥挥手,示意婆子退下。
安明珠将锦盒放去桌上,看向对方。 。
相对于京城里的过节气氛,魏家坡这边寒风凛冽。
细碎的雪被卷着翻飞,吹打着火把,像是要将这唯一的光亮给灭掉。
褚堰手攥火把,站在坍塌的矿道口前,如今被彻底的掩埋住,鼻间全是烟尘的味道。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那是武嘉平推搡着安修然,往这边走过来。
安修然脸色阴郁,烦躁的推了把武嘉平,嚣张脾气仍旧,哪怕看着转过身来的褚堰。
“褚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矿道坍塌,是那些矿工私用火药……”
“没有官员批准,平民如何得到火药?”褚堰并不想听他狡辩,将话打断。
安修然下颌扬着:“褚堰,你次次与我安家做对,不会是与我们有仇吧。”
褚堰眼睛一眯,往前两步,将火把凑近,照着对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薄薄的唇一动:“是。”——
作者有话说:狗子:期待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