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得意地笑.
罗芙与康平公主正月十八一早启程,由公主府的五十个精壮护卫开道。
罗芙被请到了公主的车驾上,进来先拍了康平公主一个由衷的马屁:“前年嫁进侯府时,我以为侯府就算气派了,今日亲身领略公主出行的仪仗,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家气派。”
康平笑她:“这就气派了?我有三百个亲兵,这次只带出来五十个而已。”
罗芙好奇地打听公主府亲兵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钱。
这是非常俗气的问题,康平公主以前来往的皇亲国戚官夫人们绝不会跟她问这个,但以罗芙的出身,她问得就特别自然,也让康平公主体会到另一种显摆的小乐趣:“跟京营的士兵一样,一个月一两,若能立功还会有赏钱。”
罗芙:“公主常住京城,亲兵们能立什么功劳?”
康平:“多着呢,有时候我出城狩猎,他们若射中我心仪的猎物便是功劳一件,有时候府里不小心走水,他们及时灭火也是功劳。”
罗芙心想,可惜去年哥哥进京时她跟公主还没熟到现在的份上,不然举荐哥哥去公主府当个亲兵多稳当。
三日后的黄昏,公主的车驾终于驶进了她修得跟京城的公主府不相上下的半山别院。
当晚康平就约了罗芙去泡池子。
罗芙裹着巾子下水时,提前一步泡在池子中的康平上下打量她一番,调侃道:“难怪萧瑀私底下什么都听你的,这么天姿国色的一个美人,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罗芙红着脸没入水中,同样恭维对面的贵人:“公主才是真正的国色,在您面前,我顶多算朵野花。”
稍顷,罗芙也放得开了,将巾子放在池边光滑干净的石头上,学着康平公主那样游起水来。
九龙山不光有汤泉,还有湖光山色溶洞古寺,两人带着侍卫们白日出门晚上泡池子,快活得罗芙都要乐不思蜀了,除了有一晚泡池子时她被公主肩头的红痕惊住,公主察觉后意味深长地问她要不要挑个护卫解闷,罗芙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夜里却做了一个羞人的梦,梦里全是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状元郎夫君。
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二月初六康平终于带着罗芙返了京,还没分开,康平又问罗芙会不会骑马。
罗芙:“会一些,但不是很熟练,不敢快跑。”
康平:“那你回去后多练练,三月天暖了咱们出城跑马去。”
贵人有跑马的兴致,罗芙当然会配合,更别提回京次日公主府就送来一匹毛色漂亮的枣红骏马过来,说是公主送三夫人的。
公主府的人离开后,罗芙婆媳四个都围在了那匹骏马前,邓氏、罗芙同时看向杨延桢。
杨延桢思索片刻,语气肯定地道:“这是龟兹进贡我朝的西域宝马,这种品级的每次只有十匹,皇上除了自留,每次只会赏给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龟兹位于凉州以西,与西胡常有战事,为了寻求大周的庇护所以拱手称臣,每隔三五年都会献次马。
邓氏:“……那,这匹得值多少银子啊?”
杨延桢:“有市无价,据说顺王曾经提议用一千五百两从岳父平南侯手里换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平南侯没跟他换。”
京城高官都知道顺王不受皇上待见,除了刚开府时得了一匹如今早已衰老的西域宝马,后来再也没有被皇上赐过马。
罗芙真的被惊到了,一匹马就能卖一千五百两,关键是有银子都买不到,公主对她居然这么大方?
杨延桢宽慰弟妹道:“大多数战马会在十五岁左右退役,身份越高的人坐骑换得越勤,这匹应该有十岁了,公主那里有更年轻健壮的马,想来不会再用它,所以也舍得拿来送人。”
罗芙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越发羡慕康平公主的财大气粗与尊贵,顺王买都买不来的,公主已经不稀罕才十岁的宝马了!
邓氏忽然道:“这么说,你们公爹那匹被他宝贝得不行的御赐宝马已经至少二十岁了,是匹老马?”
杨延桢:“……”非要类比的话,公爹的那匹相当于六十来岁,比公爹年纪都大。
侯府马厩旁边就有个小小的遛马场,罗芙骑上新得的宝马慢跑了几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马的价值,她越骑越喜欢,越摸越顺手,离开之前特意给了照料马匹的小厮一两银子:“看好了,除了侯夫人与我们三位夫人,谁想骑我的马都不行,真让我知道你给别人骑,我让大夫人罚你一年的月钱,当然,你若拦不住可以及时派人给我送信,那样就不算你的过失。”
婆母与两位嫂子干不出这种事,罗芙防的是别人。
小厮连连应了。
傍晚,萧荣回府后得知康平公主赏了小儿媳一匹御赐的西域宝马,一匹比二十年前皇上唯一一次赏过他的那匹西域宝马只会更珍贵的宝马,茶都不喝就往马厩那边赶,然后在这边遇到了同样赶来的萧琥、萧璘兄弟。
父子三人互相看看,都矜持地站在马厩外面看马。
萧荣盼着两个儿子赶紧走,萧琥暗暗琢磨他去拍哪个王爷的马屁能不能也得到这种赏赐,萧璘一边清楚齐王、福王没那么好取悦与大方,一边惋惜自家夫人就是个小闷葫芦,即便跟着三弟妹同去公主府也不会被公主青睐。
收了三夫人银子的小厮紧张地在一旁瞧着,迟疑片刻弯着腰走了过来,笑成了孙子模样:“侯爷、世子、二爷,三夫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说……”
萧荣挑眉:“说什么?”
小厮腰更弯了,如实道来,他也精着呢,知道单独对哪个爷说的话,自己很可能会挨上一脚。
果然,萧荣看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看看他,爷仨都轻嗤一声表示不屑骑儿媳、弟妹的马,随即含恨而去.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罗芙与康平公主、顺王妃出城跑马去了,福王妃不会骑马,来不了。
康平公主带了二十四个护卫,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后面远远地守着,防着有人突然跑出来冲撞公主。
路边的野草陆续返青,远处的田地里百姓们也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很寻常的景色,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们,罗芙竟想到了她从未踏足的那四郡之地,想那些熬过一冬的灾民们是不是也在忙于春耕了,想四郡之民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朝廷有个御史因为想替他们出头被贬去了千里之外。
“罗芙,你落后啦!”
跑出一段距离的康平公主回头喊道。
罗芙立即露出笑脸,沐浴着一身春光追了上去。
上午三人在西市一家酒楼雅间吃的席,隔着一排敞开的窗户,下面便是行人如织的街道,随时有百姓的闲谈传入耳中。
断断续续的,罗芙听见有人在议论太子因为贪污差点被废之事。
“真贪污了啊?不是说主犯是前任京兆尹宋大人吗?”
“那宋大人有个女儿被太子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你知不知道?宋大人贪的银子都送去了那个庄子你知不知道?怎么样,这么串起来就什么都明白了吧?”
也有百姓提到了四郡。
“去年你妹妹夫家闹水灾,一家人饿得没办法来你们家住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怎么样了,有书信没?”
“有,年后就来了一封,说是齐王、福王派人重新盖了棚子,还挨家挨户发了粮食跟银钱,足够撑到今年夏收了。”
“那可真好,太子也真是的,还没两个王爷办事尽心,哎,那家的布好看,我们去瞧瞧。”
雅间里,罗芙有些尴尬,因为她的夫君牵涉了其中,顺王妃也颇为尴尬,因为她的丈夫没捞到去赈灾的差事,也就没得到百姓的夸。
康平公主只管听热闹,未予置评,反正挨罚的、立功的都是她的亲哥哥,废不废大哥都不耽误她做未来新帝的胞妹,不耽误她继续享受锦衣玉食,她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
酒足饭饱,三人各回各家。
又过了一旬左右,午后罗芙从公主府打牌回来刚下车,守在这边的赵管事就冒了出来,激动道:“您可回来了,三爷来信了,都在侯夫人那里放着,叫您回来就过去呢!”
罗芙听了,下意识地朝侯府里面跑去,一直跑到二进院撞上两个丫鬟,罗芙才停了下来,收敛面上的喜意,若无其事般去了第三进院的万和堂。
邓氏在次间坐着,听到小儿媳的动静,她拿着两封信迎了出来,两手同时举起,难掩怨气地道:“快猜猜,哪封是给你的,哪封给我?”
罗芙定睛一瞧,婆母左手捏着的信封扁扁平平,已经拆开了,右手里的还没拆,鼓鼓囊囊至少有一个指头那么厚……
于是罗芙还没看到夫君的信,先红着脸在婆母面前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莫急莫急,明天应该能写到回来的,中间两边都要提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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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家书——上
萧瑀正月初七离京, 二月底才抵达漏江县,当晚除了写一封到任文书给吏部,还分别给母亲、夫人写了一封家书,然后随着公文一起交给驿差, 这样走得更快一些。
邓氏收到的信只有两页, 第二页还只写了一半, 信里小儿子先跟她报了平安, 简单带过一路的行程, 再细细介绍了下漏江县城与县衙的情况,最后表达一番对家中父母、兄长、侄儿侄女们的思念, 这就完了,跟喝了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小儿媳没回来时,邓氏把另一个厚厚的信封捏了又捏, 心里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 特别想知道小儿子跟夫人都说了什么!夫妻间的贴己话邓氏肯定不好奇,可她想多知道一些小儿子的情况,哪怕小儿子说他哪日多吃了一碗饭,邓氏也稀罕。
“来,芙儿你去里面看, 看的时候把方便给娘看的放在一旁, 最后一起拿给我瞧瞧。”邓氏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小儿媳推进了次间, 她在堂屋等着。
罗芙能理解婆母的心情, 若把两封信调换一下,她也会好奇萧瑀怎么就能给婆母写那么多。
萧荣还在建春卫当差, 万和堂静悄悄的,午后的暖阳照亮了次间东头的大半张榻,多晒一会儿已经会觉得热了。
但罗芙还是坐在了长榻的偏东一侧, 离门口更远,这样万一有人进来,万一她正在看什么不好示人的内容,还能及时收起来。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厚厚一沓单张的信纸,罗芙先全部取出来,再从最上面的一页开始看起,翻着翻着,罗芙发现了,原来萧瑀从路上就开始给她写信了,有时候每天写一点,有时候隔了几天写一页。
略去每次起笔的开头与收尾,萧瑀这些信的内容按照顺序大概如下:
正月初七的:夫人,我们入住驿馆了,骑马赶了一日的路,我的脸与手都快被风吹僵了,双腿也很酸,或许我不该因为早晚要弃了马车赶山路而选择骑马……枕头被子有些潮,也很脏,我去找驿丞理论,他很痛快地给我换了一床新的,潮生说那是因为驿丞知道我曾任御史,怕我参他……天黑了,我要睡了,想夫人。
正月初八的:不知夫人会不会嫌我写得太勤且琐碎,可我又怕隔得久了夫人以为我没有想你。今日风很大,我戴上了斗笠防风防尘,庞信(二哥为我雇的护卫,二哥虽然长得不像好人其实待我很好)似乎斜了我几眼,我不在乎,因为当时他跟青川、潮生都变成了灰脸,若我也那般狼狈,定会遭夫人嫌弃……天黑了,不知夫人是否有在想我,我很想夫人。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夫人有吃汤圆吗?记得去年今日夫人特意叫厨房煮了四喜汤圆,一碗四个汤圆分别是芝麻、核桃、豆沙、鲜肉馅儿,为了给夫人捧场,我连吃了三碗,其实我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希望下次再与夫人共度上元,夫人只给我舀芝麻馅儿的就好,能娶夫人已经是我这一生至喜,无需三种汤圆为我增喜……夜又深了,想夫人,寥寥数语不足道尽相思之苦,夫人当知我心。
正月十七:夫人,今日我们走的水路,晌午船夫捞上了新鲜的江鱼,可惜船娘厨艺不精,暴殄天物……晚上船娘煮了鱼片粥,味道尚可,潮生吃鱼时卡了嗓子,青川提灯助庞信为他挑刺。我观潮生嘴巴大张之态实在不雅,决定引以为鉴日后少陪夫人吃鱼,以免露出此等丑态……对了,潮生的刺挑出来了,夫人不必为他担心……想夫人。
正月二十二:夫人,今日我们另换了一条水路,从武陵沿江逆流而上至辰阳,约莫五百里水路……鱼的各种吃法我已经吃腻了,我想上岸……闲来无事,赋诗一首,夫人以为如何……夜深了,可我久困船上躺了太久,腰酸背痛,若是站着也能睡着就好了……想夫人。
二月初四:夫人,今日我们终于在辰阳上岸了,接下来全是山路,才翻过一个小山头,我已怀念先前行船的悠闲省力,今日也是庞信看我次数最多的一日,面色颇为不善,我怀疑他是不是想让我加佣金,若之后我再无书信,极有可能是受其所害,二哥竟与此等悍匪为伍,足见二哥品行亦堪忧,你在侯府需要格外小心……想夫人。
二月初十:前几日翻山越岭实在疲惫,无力写信,还望夫人勿怪。这一带山路乃是各朝商旅为图生计艰难开辟,商旅由此往返荆州黔西乃至滇国,一地贱敛另一地贵出,获利不菲。为利商旅不畏路险,然消息传开后亦引来山匪劫掠,沿途官府皆竖有告示,提醒商旅尽量结伴而行。我们在一处村子休整两日,等来一队贩布的商旅,共计十二人……想夫人。
二月十四:夫人,今日十分惊险,我们遇到山匪了……山匪有二十余人,皆穿布衣不屑蒙面,瘦骨嶙峋却凶神恶煞,庞信欲直接动手,我见匪首目光闪烁手中柴刀隐隐发抖,推测这一行人并非惯犯,于是上前交涉,得知他们皆是山中百姓,因家中遭遇山崩而被迫狩猎为生,又因猎物难寻食难果腹而意图劫掠……经我规劝,他们皆愿随我前往漏江县落户为民,路上我供给他们一日三餐,换他们护我等周全……想夫人。
二月十六:夫人,长路漫漫无以为乐,我开始同随行的商旅、山民学黔西、黔中、黔东三地土话,待我抵达漏江,应能熟练了,想来漏江百姓听我乡音亲切,会更愿意拥护我这个新来的父母官……夫人,我的鞋已经磨破了两双,尤为庆幸没带你同行。夫人若在,我会心疼夫人,夫人也会怨我恨我,反损了夫妻情分……想夫人。
二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我们遇到真正的山匪了,断树拦路,三十余人蒙面带刀,幸有庞信挺身而出连杀数匪壮了我等士气,商旅护卫、黔东山民一拥而上,山匪不敌败退。父亲送我的宝刀并未用上,青川也一直守在我与潮生身前……庞信真侠士也,我先前不该疑他,二哥能与此等侠士为友,可见也有侠肝义胆,若父亲、大哥欺你,你可持此信寻二哥相助……劫后余生,今晚思念夫人更甚。
二月二十八:夫人,我们平安抵达漏江县了!此县与我入黔后途径的几县相似,处处山林耕地稀少,百姓多依山傍水而住……漏江城四面环山,地处险要,新修的城墙高达四丈……进城时一位老翁问我从何而来,我用黔西土话作答,左右百姓都惊喜而笑,想来十分喜爱我,可惜这一路风餐露宿,我在京城时的风采只存二三,不然将更为当地百姓所喜……县衙房间简陋,不如京城附近的驿馆颇多,然本县百姓民宅犹陋于县衙,我为知县,与民共苦亦属乐事……御史监察百官,知县肩负一县民生,明日起我将尽职当差,暂定每月寄一次家书回京,还望夫人体谅……想夫人。
厚厚的三十多页信纸,罗芙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慢,萧瑀长得好看,字也写得极好,即便罗芙还没见过他,光看这些字也要忍不住对他心生爱慕了。
看第二遍的时候,罗芙才将萧瑀诉苦的、遇到山匪惊险的以及故作不正经的几页取出来收进信封,再拿着剩下的出去见婆母。她的脸皮还没那么薄,连萧瑀每页必提的简简单单的“想夫人”三字都羞于给婆母看。
邓氏接信的时候如获至宝,随即一会儿被小儿子的戏言逗笑,一会儿又心疼小儿子一路的艰苦。
到了最后,邓氏咬牙骂道:“管他读书人还是武夫,我看娶了媳妇都一样,跟媳妇就能说一箩筐的话,对亲娘就全是敷衍。”
罗芙赶紧哄婆母:“那是因为三爷知道您当娘的再生气也还会惦记他,他若只给我写两页,我会真的再也不理他。”
婆媳俩又聊了一会儿信的内容,罗芙才带着这封厚厚的信回慎思堂了,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看,晚上该睡了依然舍不得放手,继续看得津津有味。
平安笑嘻嘻地提醒:“夫人是不是也得给三爷写封回信?”
罗芙头也不抬:“不急,明早再说。”
当晚,罗芙把这封信放在了萧瑀空着的枕头上,让那一页页“想夫人”陪着她睡的。
甜归甜,想归想,罗芙可没有那么多事情要给萧瑀写,主要提了三件事,一是因为瞒着他贬官离京母亲打了她一下,等萧瑀回来,罗芙要从萧瑀身上讨回来。二是她随康平公主去泡汤泉了,细细描述了那段时间的神仙日子。三是康平公主送了她一匹西域宝马,馋得公爹与两位兄长时不时去马厩偷窥,最后总结道:洛城三月春光正好,可惜你又没能陪我共赏,很气,一点都不想。
去年萧瑀只是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理寺狱,今年他直接骑马又坐船地跑去了三千里之外。
封好信封,罗芙把信拿去给婆母,婆媳俩的好一块儿寄出去。
过了两日,罗芙收到夫君家书的喜意已经淡了时,宫里高皇后派人送了宫帖来,邀罗芙三妯娌于后日进宫赏牡丹。
杨延桢看过宫帖,笑着道:“今年的是牡丹大宴。”
小宴的话,只能说明高皇后本人喜欢三弟妹,这种大宴高皇后仍不忘叫上三弟妹,则意味着帝后对三爷的怒气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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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 家书——中
如杨延桢所料, 今日宫里的牡丹花宴几乎汇集了京城所有皇亲、勋贵、高官家的贵妇与贵女。
罗芙三妯娌随着引路的宫人来到后宫的牡丹园,只见处处皆有雍容贵妇或婀娜少女的身影,三五成群地已经开始赏花了。高皇后坐在当中铺着绿色琉璃瓦的万春亭中,亭中除了太子妃、三位王妃、康平公主, 还围坐着一圈重臣夫人、公侯家年长的太夫人、夫人们。
午宴开席前, 其他贵妇或贵女们除了刚来时能够进万春亭给高皇后请安, 赏花期间都会散布在园子中, 或是赏花或是坐在长椅上闲谈, 只有高皇后特意召见才会多一次进亭的机会。
去年秋天罗芙进宫参加过一次赏菊的大花宴了,有了经验, 再加上与高皇后、顺王妃、福王妃、公主都比较熟或很熟了,今日罗芙的步伐仪态更加从容,使得一些不认识她的贵妇贵女被旁边的人提醒说那就是前御史萧瑀的夫人时, 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似是想不通一个谪臣的夫人怎么还能轻松自在得跟没事人一样。
万春亭内,三妯娌请过安后,高皇后关心地问杨延桢:“你婆母最近身子如何?”
早年高皇后也请过邓氏进宫赏花,后来看出邓氏在宫里待得局促,听说她在外面也不喜应酬, 高皇后才不再邀请邓氏, 不过每次都会跟杨延桢打听一下, 免得其他官夫人们多想。
杨延桢屈膝答道:“谢娘娘惦记, 婆母她前段时间有些精神不济,好在最近娘娘赏她的那些牡丹花都开了, 婆母每日赏花,瞧着开朗了很多。”
高皇后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女这就去准备两盆牡丹给忠毅侯府送去, 给了邓氏一份令人羡慕的恩荣。
“去吧,今年牡丹开得极好,还多了几盆新品种,你们三妯娌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是。”
三妯娌离开后,高皇后继续与她身边的那些红人闲谈。等今日受邀的贵妇贵女们都来齐了,不会再有新人进亭行礼,高皇后往外瞧瞧,见罗芙坐在一张长椅上跟人说笑呢,瞧着像是赏完花了,高皇后便派一个宫女去请她,对亭中众人解释道:“忠毅侯家的三儿媳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说些趣事哄我欢颜。”
齐王妃飞快地扫了眼清瘦了几分的太子妃。
太子赈灾不力被罚禁足,太子妃自觉地深居东宫不爱出门了,但高皇后惦记长媳,经常召她出来作陪。
仿佛察觉不到有心人的窥视,太子妃怡然地笑着。
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都附和了高皇后夸赞罗芙的话。
稍顷,罗芙再次踏进了凉亭,行过礼后,就坐在高皇后左下首的康平公主直接招手让罗芙去她身边坐。
这位置离高皇后十分近了,使得罗芙坐下后,两侧分别是康平公主与顺王妃,对面便是太子妃、齐王妃、福王妃,廖氏等公侯夫人的座次都不如她。
罗芙可不敢骄傲,因为她很清楚,旁人能坐在亭内靠的是夫家或娘家的权势,她靠的只有一张讨了贵人们喜欢的嘴,一旦哪天说错话犯了贵人们的忌讳,她恐怕连进宫赏花的体面都不会再有。
聊了聊最近罗芙与康平公主踏青的趣事,高皇后道:“前两日吏部收到了萧瑀的到任文书,三千多里路,他竟然走了快两个月,可见我大周之地广。你们小夫妻俩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他是不是也写了家书给你?堂堂状元郎,想必家书也写得文采斐然,令人动容。”
罗芙:“……是有首酸诗,可惜臣妇不通诗词,念给臣妇的大嫂二嫂听,她们倒是都夸了好。”
高皇后:“是吗,快念给我们也听听。”
罗芙愣了愣,随即低头回忆一番,再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全诗。
福王妃乃皇家、京城众贵妇们公认的才女,在高皇后看向她的时候,福王妃赞许地点点头,细细地给众人点评了一番萧瑀的诗,全是赏识。
康平公主率先打破众人品诗的氛围,催促道:“除了写诗,他还说了些什么?”
罗芙半嘲讽半头疼地道:“公主这话可难倒臣妇了,他若只写一两页,我马上就能转述出来,可他一口气寄回来三四十页,我翻信的时候胳膊都举累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
亭内的老少女人们闻言都吸了口气,三四十页的信,看信的都累了,萧瑀写的时候不累吗?
连人淡如菊的福王妃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康平公主:“……你挑有趣的事说。”
罗芙想了想,依次讲了萧瑀怕风沙戴斗笠、嫌她的四喜汤圆厨娘做的鱼不好吃等小事,讲一样众人就笑一阵,越发证实了罗芙心底关于外人都喜欢听萧瑀糗事的猜测。
“他这人真是命大,有一次说是遇到了二十多个山匪,换成别人都该匆忙逃命了,他居然上前跟匪首交涉起来……我看到这里都想骂他,二十三个山民,就按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也得吃三四百斤,路上他还看不得山民的衣服太薄鞋子太烂掏银子给他们换了新的,前后花去小十两,破财就算了,万一那些人半路后悔,趁夜杀了他们夺银怎么办?”
“也是傻人有傻福,他没被这些山民杀了抢了算第一份福气,后来他们快到漏江前又遇到了一批真正的凶恶之徒,说是先砍树拦住路,再趁他们挪树时从四面包抄过来,幸好有同行的商旅护卫以及那二十多个山民帮忙,山匪死了几个人后发现打不过就跑了,保住他一条命,这算是他的第二份福气吧。”
随着内容的变化,罗芙的语气也从恼火、嫌弃变成了糟心夫君总算还活着的庆幸。
众人就跟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晚,除了太子妃没跟太子提萧瑀半句,高皇后、齐王妃、顺王妃、福王妃都把罗芙讲述的家书内容告诉了各自的夫君,本来福王妃没想多嘴的,是福王看到她写下的萧瑀的诗主动问起、越问越多,她才只好越答越多。
永成帝对萧瑀的诗没兴趣,他更在意三件事,一是那二十三个受灾的山民所在的县知县有没有上报灾情或是收到赈灾粮饷后有没有真正地去赈灾,二是萧瑀第二次遇到的那些恶匪逃逸后会不会继续掠杀商旅为恶,三是萧瑀长得跟谪仙一样私底下嘴居然这么碎,别人被贬后的家书都是凄风苦雨的,他竟然还有心情跟夫人抱怨一些鸡毛蒜皮。
齐王、顺王全当乐子听了。
福王躺到床上后,先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萧瑀的好诗,跟着从萧瑀接收山民的举动中看出了萧瑀的爱民之心,料想萧瑀到了漏江县后也能做出一些功绩.
四月下旬,罗芙收到萧瑀三月底寄回来的家书,依然是他一个月内断断续续写的十几页:
三月初八:夫人,我这几日翻山越岭将整个漏江县了走察了一遍,查得本县城外共有三镇四十二个村寨,所谓镇,尚不如京城附近一村大小,村寨多为十几户人家,最少的才三户,算上城内共有八百四十七户人家,人口不足六千,乃是地处偏僻穷苦与连年战乱所至。城内百姓多说黔西土话,我现在勉强能听懂,然山中村寨几乎一寨一俗,听各寨土话如听天书,更有不通农耕之蛮族时常下山去抢掠耕种之民……故我以为,今春当务之急,是劝农教农,待农忙过后再兴建学堂聘请汉师普及官话……想夫人。
三月十九:夫人,我好命苦,今日去一山寨劝农,寨民观我如观猴,只顾指指点点说笑而拒绝开荒,幸好我有庞信、青川以及十五个黔东山民(八人已经入赘当地人家开启新生,十五人受我雇佣做了衙役,原来的衙役或老或弱或刁,均已被我赶走)助我……今日春耕他们畏苦,待夏收见到硕果,他们必将欣然而从农……想夫人。
三月二十八:夫人,经过我等努力,或苦言相劝或亲自代为开荒耕种或无偿发放粮种,本县大小村寨都已有了耕地,今年地不多,秋后我再接再厉劝农,明年定会得更多耕地……蛮族族人依然不许我等进山,容我再想办法……近三月的风吹日晒,如今我面黑手粗形瘦,昔日风采半分也无,幸而夫人不在,否则定愧对夫人……想夫人。
十几页信中,还夹了一枝晒干的红瓣茶花,可惜随着驿差一路的颠簸,茶花的花瓣或掉或碎,只余残香。
罗芙回信时多预备了两只香囊,一只装了驱蚊的药草送他,一只是空的,留着他下次装新的干花。
五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四月份的家书:
四月初七:夫人,我花五十七两在城内加盖了几间学堂与学舍,桌椅书纸笔墨都已置办完备,明日将在全县村寨张贴告示,凡六岁至十二岁龄的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家贫者一旦查明可免交束脩,路难者可入住学舍每月一归……女童虽无缘功名仕途,然其读书明理后可传教于家人……想夫人。
四月十二:夫人,今日有男童在学堂斗殴,群童力大夫子难敌,我闻讯后赶至,以一人之力制服斗殴群童,可惜夫人不在,未能亲眼目睹为夫之勇武,夫人由此可知从前你对我动手时我只是不忍还手,非不能也……想夫人。
四月二十一:夫人,今日我又带人去了蛮族,蛮族有一壮女喜我姿色(虽然我在京时的风采早已全失,在当地仍属仪表堂堂之好男也),言只要我肯娶她为妻,她便劝族人听从县衙号令,我虽急于治民,又岂可卖身失节更有愧于夫人……庞信与蛮族首领比武,只打了个平手(我提醒他的,以免蛮族首领落败后恼羞成怒越发记恨于我)却赢得了对方赏识,我遂留庞信在蛮族小住一段时日,借他之口宣扬大周教化……想夫人。
四月二十九:夫人,今日我去学堂授课,一学生讽我高中状元却只能沦落在此,借此论证读书无用,我答其曰:“大周国土甚广,圣上独遣我来西南边疆,非恨我言语无状,乃怜惜边关百姓艰苦,特委我以富民之重任也。我才愈高,圣上怜漏江百姓之心愈诚,尔等得良师如我,当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进取,若有朝一日赴京春闱殿试面圣,圣上亲自授官尔等之时,亦是漏江小县扬名天下之日。”群童静默许久,继而争相发誓要为漏江扬名,可见为夫即便不能叱咤朝堂,也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也……想夫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上二更见~
第58章 058 家书——下
六月初三, 罗芙再一次坐上侯府的马车,朝皇城去了。
自从她在牡丹花宴上讲过一次萧瑀的家书,高皇后就对这些家书有了兴趣,四月里召她进宫是为了听“书”, 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康平公主、顺王妃就更不用说了, 牌桌上打听得更细, 福王妃从未主动询问, 但每次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对康平公主与两位王妃, 罗芙特意请求过,希望她们别将夫妻俩的家书内容外传, 因为第一封家书的内容随着当日参加花宴的贵妇们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后来京城的百姓间都有了关于状元郎萧瑀好讲究、不爱吃四喜汤圆、坐船嫌闷翻山嫌累等趣闻。
其实罗芙是不怕外传的,她挑出来讲给贵人们听的都是可传之事, 只因其中涉及颇多萧瑀在漏江县的政务, 罗芙怕传得多了,有人会指责夫妻俩在刻意宣扬萧瑀为官的美名,甚至意图利用民声给皇上施压,逼皇上赶紧把这么一个好官调回来。
诚然,罗芙在贵人们面前确实用了些话术, 譬如她虽然一副嫌弃萧瑀在那二十多个山民身上乱花银子的语气, 实则也是告诉贵人们萧瑀有多关怀百姓。可她一个人拐着弯夸萧瑀可以, 真闹得全城百姓都夸萧瑀, 那就是给萧瑀催命了,万一萧瑀死了或是得永远留在漏江县, 她这个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本就对萧瑀的政务不感兴趣只爱听萧瑀趣事的康平公主、顺王妃一口应下,以她们的尊贵,不需要靠卖弄见闻取悦旁人。
什么都爱听的福王妃私底下跟罗芙表示, 福王不问她自会守口如瓶,福王问起她不便隐瞒,好在福王不是继续外传的轻浮品行。
罗芙信她们。
皇城到了,罗芙拿出高皇后派人送来的宫帖,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便放她进去了。
一路骄阳,终于跨进中宫的罗芙额头竟冒出了一层细汗,不过都被她在见到高皇后之前擦了去。
“臣妇拜见娘娘。”
“芙儿免礼,我说过没有外人时你与我不必如此多礼。”
高皇后笑着让罗芙落座,宫女们再端上来新鲜的贡果瓜片。
罗芙连着吃了两片瓜,摸摸脸庞,朝高皇后道:“每次公主叫臣妇过去打牌听曲,都会摆上一桌好吃的给臣妇品尝,娘娘如今待臣妇也是如此,照臣妇这么吃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长胖了。”
高皇后瞧着她牡丹花似的脸,羡慕道:“你们这般年纪,吃多少都不易发胖,过了三十再克制口腹之欲便可。”
闲聊几句,高皇后果然问起了萧瑀新来的家书。
罗芙没有装傻,眉眼俏皮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我就知道娘娘是想让我再当回说书先生,可我脑袋笨,专为多给娘娘讲一些而刻意去背信里的事实在头疼,干脆直接带过来让娘娘亲自过目吧。”
高皇后很想看,却有些迟疑:“这,你们夫妻的书信,我听你说些趣事还好,岂可……”
罗芙脸颊微红:“娘娘放心,真有那不可见人的话臣妇还怕污了您的眼睛呢,萧瑀那人啰嗦得很,最多在每封信的后面写上‘想夫人’,旁的一句情话都没有。”
去的路上几乎一日一封信,后面也是一个月里写十几页,就算萧瑀是状元,他还能将“思念”写出花来不成?况且与那些甜言蜜语相比,罗芙更喜欢看萧瑀写他身边每日都在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他还是个真实存在的夫君,而不是什么只会写诗的状元文人。
既然如此,高皇后便同意看信了,罗芙坐到她旁边,高皇后看完一页她马上递过去新的。
看到萧瑀盖学堂教化当地村民,高皇后给予了赞赏肯定,看到萧瑀吹嘘他凭一己之力制服了一众学童,高皇后笑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皇后指着萧瑀反驳学生读书无用的那段话,感慨道:“历朝历代的官员们,个个都想进京为官,视贬谪如洪水猛兽,殊不知他们嫌偏远之地苦,那里的百姓只会更苦,越苦才越需要一个能改善民生的父母官。之前萧瑀妄议废储,皇上固然生他的气,但也正如萧瑀所说,皇上调他去西南边关是存了一番苦心的,盼着他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默默听完,见高皇后从头看起了那一页,她小声道:“娘娘英明,那您可知臣妇为何要带这些信进宫请您过目?”
高皇后鼓励地问:“为何?”
罗芙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信纸道:“臣妇再愚钝,也能透过这次的家书看出萧瑀是在为当地百姓做实事呢,那么由臣妇讲给娘娘听,即便臣妇无心,也有为萧瑀邀功之意,臣妇怕娘娘误会,所以请您亲自过目,证明萧瑀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唠叨不正经,他没有通过家书炫耀政绩之谋,我也从未告诉他您喜欢听我讲这些。”
高皇后笑道:“芙儿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萧瑀就更不是了,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被贬谪的境地。”
罗芙红着眼圈点点头。
高皇后帮忙收好信,再拉过罗芙的手拍了拍:“总听你嫌弃萧瑀,其实你也想他吧?”
罗芙仰起脸,忍着泪意道:“他在京城,臣妇恼他总是惹事,他一走三千里,我确实会想他,尤其是晚上独眠时,但一想到他在地方还能做些正经事,回来可能又要惹事气我,臣妇就觉得他还是一直都待在那边的好。”
高皇后只是叹口气,没再多言。
待到晌午,永成帝来中宫陪高皇后用饭了,饭间自然又提到了萧瑀最新的家书。
高皇后提一桩永成帝就点评一桩。
“偏远深山之民最难教化,凡是那一带的知县无不为此事头疼苦恼,但似萧瑀亲自下地开荒者少。”
“打过几个孩子也值得他吹牛,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蛮族七部曾经横行滇国东北、黔地西南一带,后被吴国与滇国陆续出兵打散分化,从此再难成气候。现有三个部落活动于黔西,多在深山谷地畜牧为生,既不听官府管束也不纳税赋,语言不通、镇压困难,官府束手无策。萧瑀在漏江县遇到的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小分支而已,若萧瑀能与其交好,将来或许可借该分支为引,说服黔地的蛮族三部彻底归顺大周。”
“哼,他在外面倒是会拍朕的马屁,在京城的时候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气朕,罗氏说得对,就该一直留他在外面。”
高皇后:“……一顿饭的功夫,皇上说的话竟比前两天与我说的所有话都多。”
永成帝:“……”
打趣过后,高皇后思索道:“本来我还心疼罗芙与萧瑀分隔两地,想劝皇上尽快调萧瑀回来,可刚刚听皇上的意思,萧瑀在漏江尚有一番大功绩可为?”
永成帝:“只能说有给他立大功的机会,能不能做成要看他的本事。”
萧瑀做成最好,做不成永成帝也不会苛求,毕竟大周开国已有三十三年,西南边陲的知县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最基本的当地民生都没改善多少,更别提收服那三个蛮族部落.
九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八月写的家书:
八月初二:夫人,城外的稻米、苞谷将熟,听县衙老吏说往年此时滇国散兵、蛮族青壮与本地蛮族经常会过来抢粮,不过我早有应对之策。自从庞信与本地蛮族那位奇女子结为连理,夏收时节我又用新麦与他们换取了一批黑山羊(路过此地的几支商旅都不去往京城无法为我转运,送信的驿差依旧惫懒,他日我回京时,定将亲自带几只进京请夫人品尝),蛮族也同意在他们居住之地开荒耕地了。既有稳定生计,他们答应我不会再下山抢粮,还派人去知会相熟的滇国蛮族不得来漏江抢粮(那蛮族首领十分难缠,目前我只能劝到这个地步,希望明年能说服他去说服滇国蛮族半牧半耕,谁也不抢)。此外,蛮族首领还派遣十三个青壮加入了本县民壮,民壮共计百人,由庞信率领巡视滇国边界,一旦有滇兵来犯,一律生擒……想夫人。
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经完毕,村民正翻地准备种麦,田地增产,无需我再劝农,各村寨尚有余力之民皆欣然开荒留待明年耕种,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间庞信率民壮陆续擒获滇兵、悍民两百余人,被我全部罚为劳役,去各村之间开荒修路,何时滇国派人来赎,何时再放他们归国,我欲一人收二十两赎金,夫人以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节,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虽坐于窗前却无月可赏。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于县衙、学堂数次,并无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颦一笑于我刻骨铭心,不知夫人可还记得为夫的相貌?为免被夫人遗忘,虽然为夫昔日风采不存,还是聘本县名气最大的画师为我画相赠予夫人。夫人见之心喜,说明为夫姿容尚可一观,夫人见之生厌,实乃那画师盛名难副学艺不精,绝非为夫容貌丑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国仍未派官员来赎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消息还是不想赎了,如此也好,那两百余滇民皆是青壮,由庞信督促至今已开辟新路三条连通四个村寨,滇国官员迟迟不来的话,新路将一直修到蛮族部落,蛮族首领正翘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审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养了四个赘婿,其中最为年长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对最受宠之赘婿大打出手,两人由此闹到县衙请我做主。我不知该如何做主,派人传了那女子至县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闹,二男皆畏之,顺从离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则在于夫人与那女子毫无相像之处,我却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边,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对夫人俯首帖耳,故请夫人念我等我不离不弃……想夫人。
罗芙:“……”
最后,她展开了随信而来的那卷画轴,就见画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树下,只勉强能看出萧瑀的影子,画工确实远逊色于那晚萧瑀匆匆为她画的简像,倒是他身后拴在树下的那只黑山羊,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萧瑀的手笔。
罗芙给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丑的男子,再来一幅俊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ps:新封面有种这几天晒到秋阳的幸福感,真喜欢,[亲亲]
第59章 059 家书——完。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着秋光明媚, 罗芙将萧瑀寄来的一箱家书搬到了院子中,让丫鬟们都退下,她一个人按照顺序将所有信封里的信纸分别取出来摆在席子上晾晒,怕信纸被微风吹散, 罗芙还准备了一盒洗干净的卵石, 分别压在每一叠信纸上。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 目前罗芙一共收到了萧瑀十七封家书、八卷画轴。
八幅画, 三幅是萧瑀的画像, 其中一幅是画师画的,两幅是他对着镜子的自画, 他还精心调了颜料,把他晒黑几分的脸庞肤色也画了出来,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罗芙就觉得晒黑的萧瑀依然风采出众, 且多了几分英气。
另外五幅,有一幅学堂学子读书图,一幅青川、潮生过年放鞭炮图,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图,一幅从高处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图, 以及一幅庞信夫妻抱娃图。通过最后那幅画, 罗芙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庞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么黑还是萧瑀故意把人家画黑了, 倒是庞信那位蛮族妻子头戴银帽身穿蛮族长裙,看起来很是眉清目秀。
当时萧瑀在信里说, 庞信的妻子非常重视这次画画的机会,特意跟首领夫人借的银帽。
罗芙能从这幅画中感受到庞信夫妻的恩爱,以及他们作画时的欢乐氛围。
应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请求, 这八幅画前后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宫里都逛了一圈,据说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机赏过画,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学子读书图、漏江山景图、百姓春耕图以及画师帮萧瑀画的画像上盖了他的私印……
罗芙与婆母讨论过后,一致认为皇上还在生萧瑀的气,故意用皇帝私印证明画得最丑的那幅才是萧瑀本人。
装裱好的画轴挂在树荫下,罗芙才开始整理萧瑀的家书,有时候还会走神再看几眼。
去年腊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里的年味更浓了,庞信夫妻随着寨子首领去阿暴部过年了。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蛮族共有七部,定居本县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盘县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兴隆县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猛部、阿磨部、阿象部居于滇国东北,毗邻大周。每一大部约有三千族人,庞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个分支,首领只能称为寨主,但当着他的面我还是会尊称一句首领哄他高兴……我带着青川来市集置办年货,每遇年轻夫妻都忍不住驻足窥视,青川笑我太痴,殊不知时时刻刻我都在牵挂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节了,潮生问我汤圆要做什么馅儿的,夫人当记住了,我只爱吃芝麻馅儿的,可我实在想念夫人,遂让潮生教县衙的杨厨子做四喜汤圆。杨厨子的手艺不如夫人颇多,他煮的四喜汤圆该称为四悲汤圆才对,但我还是吃了三碗,潮生见我落泪,以为是汤圆难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缘故,只好委屈杨厨子要挨潮生的数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腊月我怜惜那两百滇兵滇民与家人分离太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乃真君子也),亲自写了一封官文送去对面滇国的西宁县,西宁知县不知是畏惧我有代大周声讨滇国之意,还是舍不得交赎金赎人,竟诬称我手里的滇兵滇民皆为当地的阿猛部族人,叫我随意处置。我先将他的官文读给修路归来的滇人听,滇人群情激愤,无所牵挂者恳请落户本县为民,有父母妻儿者欲回乡带家人来投,虑及本县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之后,我又将西宁知县的公文读给本县的阿暴部首领听,首领震怒,当即派人去知会定居西宁县深山的阿猛部首领,不知会有何结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国西宁县的阿猛部首领不满族人被西宁知县冤枉,竟聚集滇国四部青壮共计两千余人偷袭了西宁县城。西宁知县当场伏诛,西宁百姓畏惧蛮族日后还会继续作乱,竟有上百户举家来投我大周,接下来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了……想夫人。
六月初三:夫人,今日庞信的妻子难产,山寨蛮医祭祀无用,鸡骨占卜后称此子身怀汉人血脉,被蛮族巫神所不容,庞信大怒,不顾山寨蛮族反对请了城中名医前往相助,名医妙手,助他们夫妻喜添麟儿,母子平安……本县阿暴部虽然开始农耕,然族人生病仍靠巫术治疗,常有因病情拖延或用错巫药而冤死者,我欲与阿暴部首领商议,由他安排合适的族人进城学医,一只黑山羊可抵束脩……想夫人。
七月初八:夫人,从四月起,陆续有西宁百姓两百余户来投,共计一千余民。西宁新任知县送来文书要我归还滇国百姓,我答之曰来投者皆为阿猛部族人,阿猛部首领已经同意了,对方若不认可,可与阿猛部首领确认……想夫人。
七月二十九:夫人,今日盘县的阿威部、兴隆县的阿鹿部首领都带族人来查看本县阿暴部的秋收了,颇有效仿之意,我将寄公文给两县知县,望他们给两部提供农具、粮种、农艺支持……为夫以为,无论汉民百姓还是本地蛮族、土族,所求皆为温饱,只要大周官府能保证其温饱,假以时日,当地百姓、土族、蛮族皆将感念朝廷恩德,不再为乱……此家书抵京时,京城应是入秋了,望夫人及时添衣……当初离京时夫人仍着冬装,一晃十七个月过去,都快忘了夫人穿秋装的模样,还望夫人怜我,回赠一张画像……想夫人。
这是罗芙整理的最后一页信。
她看着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想夫人”,食指指腹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
画像啊,休沐时请姐夫帮忙画一张吧。
节后,如罗芙所料,高皇后又召她进宫了,罗芙挑选一番,取出萧瑀表达思念太过的几页,包括一张仿佛练字般满篇都是“想夫人”的,这就出发了。
到了皇城外,罗芙刚下马车,就见城门那边走出几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绣蟒锦袍,头戴金冠,四旬出头的年纪,正是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东宫太子。
罗芙远远地屈膝行礼,随即垂眸静立,等候太子先行,以示尊卑。
太子并不认得萧瑀的夫人,见马车旁的少妇最多十七八的年纪,容貌美丽身形窈窕,太子多看了两眼,低声问旁边守门的御林军卫兵:“那是何人?”
卫兵恭声道:“禀殿下,那是忠毅侯府的三夫人。”
太子脑袋里转了个弯,才将忠毅侯与萧荣对上,继而确定那美貌少妇居然就是萧瑀的夫人,那个经常带着萧瑀的家书进宫在母后乃至父皇面前替萧瑀美言的奸诈臣妇!
再想到父皇曾经在朝会上夸赞萧瑀治民有术,太子再无欣赏美色的闲情逸致,沉着脸上马离去,奉父皇之命去巡视四郡今秋的秋收情况,风吹日晒,是个苦差,偏偏这次还不能敷衍,免得更加为父皇所不喜。
随着太子的离开,落在罗芙身上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也消失了,她带着高皇后的宫帖上前,熟门熟路地进了宫。
高皇后看完萧瑀最新的家书,笑着对罗芙道:“虽然今年萧瑀的述职文书还没有送进京,但短短两年不到,他让漏江的田地增加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百多户,又兼教化了当地土族与蛮族,劝农劝学修路通商,使其真正归顺大周为民,甚至与滇国的蛮族四部也结下了善缘,凭着这些功绩,我猜啊,年后皇上大概就要调萧瑀回京了。”
收拢蛮族七部不可一蹴而就,萧瑀已经开了个好头,理应受到嘉奖,而不是让有功之臣长期与家人分离。
罗芙知道,高皇后敢放出这话,必然是永成帝那里透过口风!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只在喜悦过后说了一句俏皮话:“既然娘娘这么说,那我就不费事请人画像给他送过去了,等他回来直接给他看真人吧。”
高皇后:“怎么,萧瑀叫你送画像给他?”
罗芙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说是忘了我穿秋装的样子,想看看。”
高皇后喜欢罗芙能陪她说话解闷,更喜欢萧瑀为朝廷立功,闻言便派人去请宫廷画师,好成全萧瑀思妻的念想。
罗芙:“……娘娘对他真好,臣妇婆母都没如此纵容过他。”
高皇后:“谁让我是国母呢,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萧瑀立了功,我自然要满足他这点小小心愿。”
因为高皇后的临时起意,罗芙竟在宫中坐了整整一上午,只因宫廷画师画得过于专注与精细。
高皇后并没有一直陪在这边,估测快画完了才重新露面的,她停在画师身后,看看画里即将完成的美人,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罗芙,打趣道:“我看啊,这画还是不送萧瑀的好,免得他看了越发归心似箭,都没心思处理公务了。”
罗芙身体不动,与高皇后对了一眼道:“不怕娘娘降罪,这画肯定是臣妇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我要装裱起来好好收藏,萧瑀想看只能回来再看,否则若此画在送去漏江的路上有什么闪失,叫臣妇痛失至宝,臣妇,臣妇定要算在他萧瑀头上。”
高皇后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就连专心作画的宫廷画师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好啦,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晚上萧瑀就会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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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罗芙19啦,萧瑀25,二更时除夕一过又会长一岁。
第60章 060 升正五品御史台察院院正!
漏江县。
九月底, 晌午萧瑀正在县衙后宅用饭,一个本地衙役用京城人勉强能听懂的土话从前面衙门外大声喊道:“大人,驿差又来喽!”
萧瑀刚要动,扫眼桌子上的三个菜, 对潮生道:“你去请他进来与我同食。”
潮生小声嘀咕着什么跑走了, 萧瑀吩咐另一个小吏去厨房多备一套碗筷、多舀一份饭, 顺便再让杨厨子速炒两道荤菜。
随着这两年本地民生逐渐改善, 市集上贩卖的鸡鸭鱼肉也比萧瑀刚来的时候多了, 有时甚至不用杨厨子去置办,自有得了萧瑀照拂的百姓争着往县衙送时令鲜货, 生怕这位整日忙来忙去的父母官饿瘦了。百姓来送,萧瑀拒绝不了,便让杨厨子出钱买下, 使得县衙小厨房的活鸡活鸭几乎没断过, 随吃随杀。
新的碗筷备好,风尘仆仆的驿差也跟在潮生后面进来了。
往返漏江县与临县的一共有四个驿差,常常亲自出去领包袱的萧瑀与他们很熟了,个个都能叫出名姓。
“拜见大人。”三旬年纪的驿差憨厚笑道。
萧瑀颔首,扫眼被潮生送去次间的书信与包袱, 邀请驿差先落座用饭。
驿差深知萧大人的平易近人, 也不是那么在乎规矩尊卑了, 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时而掉下一两粒米,对面的萧瑀只管默默吃自己的, 没像在家中试图纠正侄儿侄女乃至父母兄长的吃相时那般多言。
饭毕,驿差拿了赏钱离开了,萧瑀才洗洗手, 趁着短暂的午间休息去次间看家书。
家书只有一封,来自夫人,母亲嫌他不够思念她,渐渐也懒得再给他写信,顶多捎带些衣裳鞋袜。
萧瑀拆开信,里面仍是只有两页,概因夫人在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夫人不想赘述,绝非不想他。
“……这个月没什么事,趁太阳好把你的那箱家书摆出来晒了晒,两三百张累死我了,下次不许你再那么啰嗦……西域使臣送来一批贡马,皇上可能是看不过父亲虐待他那匹可怜老马,又赏了父亲一匹新的良驹,价约七八百两,父亲欣喜若狂珍之远甚于你……听到一个比较可靠的消息,明年你大概可以调回京城,最后这几月千万别惹事,若因你的问题无法顺利归京,我绝不会再等你……不想你。”
萧瑀笑了,他的“想夫人”是心里话,夫人的“不想”则是口是心非。
又看了一遍,再闻闻信上的墨香,萧瑀这才收好信去看包袱。
包袱里有母亲送他的一套冬装、两包月饼以及一卷画轴。
萧瑀心跳加快,闭着眼睛缓缓展开画轴,全部展开时再睁开眼睛,于是他终于又看到了快两年未见的夫人。记忆中的夫人脸颊红润眸光似水,画中人却只得了夫人两三分美貌与神韵,记忆中的夫人处处丰腴,画中人只是薄薄一张纸……
尽管如此,萧瑀还是细细地看了这幅画良久。
他知道这不是画师裴行书的错,而是他太想夫人了,想到除了亲眼看到夫人本人,再像的画都无法让他满足.
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萧瑀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依然继续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蛮族地跑着,每个月照旧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往京城,时不时跟对面滇国西宁县的知县通过公文交涉一番,该上报朝廷的也会上报朝廷。
三个月匆匆而过,又到了除夕。
庞信一家照旧去了阿暴部过年,自从娶了阿暴部的姑娘,庞信的蛮话说得也越来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壮的身躯,换上蛮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难辨认出他竟然是个汉人。
虽然萧瑀常常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调侃庞信,其实他非常赏识庞信。
庞信其人,少时从文,因父母接连病逝家贫而无奈弃读,四处贩卖苦力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败后入选为东营新兵,又在御林军挑选新兵时凭借文试、武试双甲等入御林军,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实则是个文武全才。
萧瑀刚到漏江之初,待庞信与青川、潮生无二,从查阅县衙陈年卷宗到出城劝农开荒,凡是用得上他们的地方都尽管差遣。潮生体格不如二人,留在县衙当差的时间更多,青川武艺不俗,然则嘴笨至今说不来当地土话,只有庞信,文可辅佐他理账断案,武可练兵巡视边防。
根据夫人在家书中透露的高皇后对自家的态度,萧瑀料到自己不会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递折子,都会提及庞信辅佐他的种种功绩,料想吏部、二相与皇上都该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庞信已有长留漏江之志,庞信在此,萧瑀就不用担心他离开后漏江会乱,那么他现在对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萧瑀开始频繁出城,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把本县远远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阿暴部。
“大人怎么来了,莫非城里有什么急务?”正携妻带子在首领家做客的庞信意外地问,说的是蛮族话。
萧瑀先问候过阿暴部首领,再同样用蛮族话解释道:“城里一切安好,是我有种预感,朝廷调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来与首领辞别。”
“阿暴”在蛮族话里的意思是勇猛,不过阿暴部这位四旬年纪的首领确实是个暴脾气,闻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里埋伏朝廷的官差,杀了他再毁了那公文,你只当没收到,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远做我们的朋友!”
萧瑀坦诚道:“您的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们,如果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我在漏江过得也将心神不宁。”
首领看向远处他的妻子与孩子们,重重地哼了一声,无法阻拦,他指着漏江县城的方向道:“随你,反正我只喜欢听你说话,朝廷再派新的知县来,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抢别人的粮!还有,我的族人要继续在城里学医,新知县敢撵他们回来,我带人去砍了他的脑袋!”
萧瑀瞥眼庞信,笑道:“或许您与新知县会更投缘。”
首领才不信。
进山一趟不容易,萧瑀留在阿暴部过的夜,次日庞信一家要与他同时下山。
离开之前,萧瑀看向首领家的羊圈,言明他想买十只回县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会带上这批羊:“夫人听说这里的山羊味道极美,多次叮嘱我一定要带回去给她尝尝。”
一只给夫人,一只给全家共享,一只孝敬岳父岳母,一只送妻姐姐夫,一只献给帝后,另外五只是防着路上有羊死伤。
首领痛快地卖了他,还安排族人帮忙将十只羊送去县衙.
正月十七,萧瑀、庞信分别从驿差手里领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萧瑀的是调职文书,从八品知县升为正五品的御史台察院院正,要他与新知县交接完公务后尽快回京。
庞信的是授职文书,授他为新任漏江知县。
本朝官员从文官调为武官的例子并不罕见,因为有的文官精通兵法,更擅长调兵遣将,但从武官调为文官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永成帝对御林军出身的庞信是破格提拔了。
庞信攥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冷静下来后,他先朝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再起来朝萧瑀行了一个大礼:“庞信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指点提携,大人知遇之恩庞信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需要,庞信任大人差遣!”
萧瑀双手托起他,正色道:“漏江能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各族和睦共处的景象,乃你我与全县官民同心戮力之功,我唯一有求于你的,便是望你做好漏江的父母官,惠民安民,宣大周皇帝之仁德,扬大周朝廷之威望。”
庞信:“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新旧两任知县的交接非常简单,难在漏江百姓得知萧大人要走了,由城内传到城外,一波波地赶过来送行,包括离得最远的阿暴部首领也带着一队族人来了。萧瑀也不想不告而别,一直逗留到正月下旬,没有一村一寨的百姓再结伴而来,萧瑀才带上青川、潮生、十只黑山羊以及阿暴部首领安排的十几个青壮护卫,挥别送行的百姓出了城。
当小小的漏江城彻底消失在视野,萧瑀的离别愁绪也全都换成了返京的雀跃欣然,来时他一个人翻山越岭都嫌累,如今他抱着不肯爬山的黑山羊翻山头时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山匪也没有下雨,二月十四,一行人与羊平安抵达辰阳,接下来要乘船走水路直到荆州的武陵。
阿暴族的青壮止步于此,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回乡的山路上,萧瑀则废了一番口舌才说服船夫允许他们带羊上船。
来时逆流而上,归时顺流而下,船走得快,萧瑀心情也颇好,整日待在船篷里,早晚洗漱后必涂一回面脂。
潮生当着他的面取笑道:“三爷是怕被夫人嫌弃脸黑吗?前两年都不抹,现在临阵磨枪,迟了吧?”
萧瑀动作一顿,忽然走到洗漱架前,打湿帕子擦去脸上的面脂,白日也不闷在船篷里了,专挑日头大的时候出去晒着。
潮生、青川都看傻了。
萧瑀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与其涂抹一路也白不了多少,不如晒得更黑,让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疼!——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明天团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