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
进了三月, 京城又迎来了阳光明媚的春日,初八这早,罗芙辞别婆母后,便戴上帷帽, 骑上前年康平公主赠她的枣红骏马, 前往城南定鼎门外赶赴与公主的跑马之约。
侯府的两个护卫保持距离一直将三夫人护送到城门处,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康平公主的车驾来了, 车前车后簇拥着二十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侍卫,其中一个侍卫还牵着一匹浑身毛发如雪的西域宝马, 宝马所过之处,周围排队等着进城出城的商旅百姓无不侧目。
至此,侯府这两个侍卫就不用再跟着了, 只需要找个凉快的地方等上一个多时辰, 待三夫人回来后再护送三夫人回府。
城门这边人多眼杂,康平公主稳坐车中,等车驾走出一里地之后,她才下车改成骑马,头上也戴了一顶帷帽, 帷帽的帽檐一侧簪了一朵比海碗碗口还大的紫红牡丹, 富贵雍容。
罗芙惊讶道:“我那边的牡丹还都是青色的小花苞, 公主府上的牡丹居然开了?”
康平瞧眼罗芙帷帽上那朵足以以假乱真的浅粉牡丹绢花, 笑道:“养在暖房里的,开得早, 你若喜欢,回头我派人送两盆给你。”
对自己喜欢的人,康平公主素来大方。
罗芙也没有客气推辞。
今日康平公主要去伊水河畔跑马, 两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先行,等侍女随着车驾抵达伊水河畔,恰好两人也跑够马该休息了。侍女们在溪边的草地上铺好毡毯、摆好瓜果茶点,罗芙与公主脱了鞋子坐上去,一边晒着上午柔和明亮的暖阳,一边欣赏这一带的春色。
“你们家萧瑀是不是该回来了?”闲聊了一会儿,康平忽然调侃道。
罗芙学公主那样仰面躺在毡毯上,对着头顶蓝汪汪的天道:“哪有这么快,他出发当日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顺利的话也要这个月十六、七到。”
康平侧过身来,朝罗芙眨了下眼睛:“花一样的新妇,夫君一走便是两年的独守空房,是不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罗芙不可能不想的,没尝过滋味还好,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况且她想的也不光是那个。
面上热热的,罗芙抓过帷帽盖在脸上,才盖好就被康平公主抢走了,两个人闹做一团。
别看康平公主比罗芙年长八岁,因她好玩爱玩行事随心所欲,在罗芙与康平公主熟悉起来后,她经常会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康平像以前一样,邀请罗芙与她同车返城,自有侍卫帮忙牵马。
将近午时,公主车驾来到了定鼎门外。
定鼎门一共设了三个门道,中间最宽敞气派的门道为御道,只有帝王或是肩负紧急军情公务的官员可以走御道,剩下的百姓商旅勋贵官员都要恪守一样的规矩,进城时走东侧门,出城时走西侧门,排队时不得打闹喧哗,不得插队抢行。
百姓商旅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城令,勋贵官员之家就不一定了,只要权势够大,各城门处的御林军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康平公主进出城门就从不守这规矩,甚至都不用她吩咐,车夫只管将马车赶到最前面,掏出公主府的腰牌一晃,卫兵自会放行,遇到认得公主车驾的卫兵,车夫连腰牌都不用掏。
罗芙作为被康平公主青睐的客人,自然不会多嘴规劝,她又不是萧瑀。
这边负责查验进城众人身份的御林军卫兵早上就看到公主的车驾出城了,此时看着那车驾越来越近,两个卫兵一个主动让排队的百姓往旁边让让,一个示意前面拦路的御林军放行。
就在车夫放下准备掏腰牌的手、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时,突然有一人牵马走出队伍拦在了车驾之前,惊得车夫急忙勒马停车,而他停得突然,就导致坐在里面的罗芙与康平公主身子都是一晃,尤其是姿态惫懒的康平公主,若非被罗芙及时扶住,她险些摔下坐榻!
“怎么回事?”坐稳后,康平皱眉,朝外质问道。
不等车夫答话,外面便传来卫兵赶人的呵斥,以及另一道拒绝被赶的正义凛然的声音:“我乃御史台新任监察御史,今日见尔等不守城令私自放行逾序之人,本御史有权制止。”
赶人的御林军卫兵:“……”
兀自扶着公主的罗芙:“……”
又气又惊的康平公主愣了愣,随即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罗芙:“……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罗芙也觉得耳熟,耳熟得她心头狂跳,有种狂喜的情绪在快速上涨,却又因为那声音出现的场合不对又让她想要咬牙切齿。
车厢外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御林军卫兵:“你说你是监察御史,如何证明?”
拦车之人:“这是吏部调我回京的公文。”
“……原来是萧、萧院正,恕、恕我等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只是,只是……”
御林军卫兵瞄眼神色倨傲分明不怕事的公主府车夫,试图将眼前京城百姓如雷贯耳的萧御史往旁边请,好告之对方车里的贵人是谁,然而他还没开口,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美艳微怒的脸庞来,看那一身贵气,该是公主本尊。
赶过来的御林军卫兵们纷纷朝公主行礼。
康平没理他们,先是上下打量萧瑀一眼,再在萧瑀平静的回视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别两年,萧大人怎么黑成这副炭样了?”
萧瑀并不在意这奚落,因为他昨晚才在驿馆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的肤色只是堪比浅麦,离炭黑还远得很。
“原来是公主,许久不见,公主以权谋私的风采倒是依旧。”萧瑀浅浅行个礼,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御林军与百姓。
康平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了,因为与罗芙的亲密关系,因为听了萧瑀写来的那些家书,这两年她对萧瑀是多了一份好感的,结果今日萧瑀刚刚回京,甚至他还没进城,就先来找她的茬了,把那些好感粉碎得荡然无存!
面对怒火中烧的公主,萧瑀好言相劝道:“下官身为御史,弹劾不法之举乃是分内之责,然内子这两年常受公主照拂,下官不想为难公主,还请公主退回队尾,依令进城。”
康平都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有关照你的夫人!”
萧瑀:“是,所以下官及时拦车,只要公主的车驾尚未进城,便不算触犯城令。”
康平挑衅道:“若我不退,你待如何?”
萧瑀:“那就请公主的车驾从下官的身上行过。”
康平:“……”
狠狠瞪了萧瑀几眼,康平猛地放下只挑开一角只露出她上半身的帘子,吩咐车夫退回去排队。
公主车驾缓缓地退开了,萧瑀看向几个欲言又止的御林军卫兵,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但你们身为御林军,是奉天子命来此守城,若因畏惧权贵而玩忽职守,便是损天子威严去济权贵之私。今日且算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私自给权贵放行,我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们定鼎卫指挥治兵不严。”
整队御林军卫兵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萧御史弹劾的是指挥大人,指挥大人受了罚,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事情解决,萧瑀牵着马回了他在队里的位置,对周围百姓钦佩的视线、夸赞的话语恍若未觉。
已经退到队尾的公主车驾中,罗芙小声地替萧瑀跟康平公主赔着不是:“……公主放心,回去后我一定打他一顿,为公主解气。”
康平公主摆摆手:“算了,连父皇大哥都被他骂过,我这点小气算什么,而且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更不需要你替他跟我赔罪。”
罗芙便改口数落起萧瑀来,诸如被贬两年也没改了他的臭毛病回京就给她添乱等等。
康平但笑不语。
车驾进了城后,罗芙准备告辞,康平却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走,晌午我做东,请你去我府上吃席。”
罗芙:“……”
她听懂了,公主是在用扣留她的法子报复萧瑀呢!
懂归懂,公主不让她下车,罗芙还能擅自跳车不成?阔别了两年的夫君不值得她摔断腿,才回来就害她差点断了公主这条人脉的萧御史更不值得!
“好,公主不介意的话,今晚我还想在您府上叨扰一晚。”
“一晚怎么够,多住几晚吧!”
公主的车驾稳稳地驶走了,一直跟在最后胆颤惊心地看了一场大戏的两个侯府的侍卫终于敢现出身形,追上前面碍于人多而牵马步行的自家三爷,流着汗提醒道:“三爷,夫人早上出城陪公主跑马,现在就在公主的车驾上啊!”
特意把青川、潮生以及八只黑山羊撇在后头快马加鞭每日疾驰两百里只为尽快回京见夫人的萧瑀:“……”
“你们暂且不要回府,不要提前跟侯夫人透露我回京的消息,我,我先去接夫人。”
简单交待完两个侍卫,萧瑀飞快上马,以不会冲撞周围百姓的最快速度去追公主车驾。
骑马比马车快,萧瑀刻意远远尾随了一阵,才挑一个人烟稀少的路段加快速度……
“来者何人?不得惊扰公主!”
跟在车驾后面的十个公主府亲兵明知故问地拦住了萧瑀。
萧瑀急得朝车驾喊道:“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府!”
车厢中,早就被亲兵告知萧瑀尾随在后头的康平故意不停车,目光戏谑地瞧着罗芙。
罗芙双颊早已红透,她自然盼着下车去见那讨债鬼夫君,却又羞于推翻她之前撂下的大话。
“算了算了,我才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霸,更不想被萧瑀弹劾我劫掠他的夫人,你快下车去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来段别开生面的重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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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
罗芙想下车, 康平公主真的答应放她下车了,罗芙又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外面那个高声喊叫的御史是她的夫君,可罗芙已经整整两年零两个月没见过萧瑀了,久到比两人朝夕相处做夫妻的时间还长。
那么, 萧瑀变成什么样了, 真有公主说的炭一样黑吗?
她呢, 她这上午又是跑马又是躺在毡垫上的, 头发有没有乱?
这么想着, 罗芙一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帷帽,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康平公主见了, 吩咐跪坐在靠近车门一侧的侍女重新为罗芙梳头,梳子镜子这些车上都备着,包括清水。
罗芙想要拒绝, 康平笑道:“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不知道萧瑀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可我愿意成全你。”
萧瑀的身形相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凭那张讨人厌的嘴,康平对萧瑀就没有半点兴趣。
罗芙垂着眼,语气很是无奈:“若婚前知道他是这种人, 打死我我也不肯嫁他, 可惜我是嫁了他后才摸清的他的脾气,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嫁了他这头处处讨嫌的犟驴,除了认命给他做夫人, 还能如何呢?”
康平明白罗芙对萧瑀是又嫌又喜,便没有拿“和离”的话逗她。
侍女的手很巧,没一会儿就帮罗芙重新梳好了头, 康平亲自替她戴好帷帽,隔着一层轻纱笑道:“去吧,会你的萧郎。”
罗芙感激道:“还要谢公主大人大量,没跟那臭脾气的萧郎计较。”
侍女打开车门挑起帘子,另有随车的公公摆好脚凳,扶着罗芙下了车。
此时萧瑀还被公主府的亲兵拦在几十步外,一手牵着马,透过前面十几个亲兵与十几匹骏马之间的空隙巴巴地望着马车,与先前在定鼎门外义正言辞劝阻公主插队的姿态判若两人。
在随车的公公摆放踩脚凳时,萧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片胭脂色的裙摆最先出现,跟着是探身出来的女子身形,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头戴簪着浅粉牡丹花的帷帽,轻薄的白纱随着穿过长巷的春风轻轻摇曳,却又像知道有人在窥视般尽忠职守地护着主人,没有泄露她半分容貌。
一个亲兵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去,她接了缰绳,牵马避让到一旁,姿态婀娜地对着公主车驾行礼道别。
公主车驾再次出发了,拦在萧瑀面前的亲兵们尽职尽责地跟上车驾,撇下了萧瑀,也越过了站在路边的年轻夫人。随着车轮滚动声、骏马的蹄声渐渐走远,清静空旷的这段小巷也只剩下分别牵着一匹马各站一头的男女。
罗芙收回目送公主车驾的视线,余光朝另一头瞥去,就见萧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罗芙顿了顿,转身上马,坐稳之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久别的夫君。最先看的是脸,发现萧瑀并没有公主调侃的那么黑,罗芙暗暗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瞧,这人似乎没比记忆中瘦上什么,身形反而变得更伟岸了些,英武挺拔,冲淡了原来的清雅书卷气。
仗着萧瑀看不清她的眉眼,罗芙一边任凭爱马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瑀,直到距离拉近。
原地驻足的萧瑀也从平视的姿势渐渐改成了仰视,在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萧瑀将夫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观察了好几遍。夫人的身形依旧丰盈柔美,特别是她上马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腕子,同萧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夫人的鞋面也是胭脂色的,踩着马镫,被裙摆遮掩了大半。
夫人的帷帽一直垂落在肩稍的位置,白纱随风而动,露出齐胸襦裙上方一抹白腻的肌肤。那是此时的萧瑀不好多看的地方,视线一触即往上移,透过薄薄一层白纱,能看见夫人朦胧的五官,纤细的眉,清黑的眼,嫣红的唇。
近了,越来越近了,夫人为何抬起了右手,手里还握着马鞭……
眼看那马鞭朝他扬起,萧瑀陡然回神,慌乱地后退两步:“夫人这是做何?”
罗芙听他喊得亲热,仿佛在他那并没有分隔两年之久带来的生疏感,心跳就又快了一些,故作气恼道:“催你上马,免得你像个登徒子一样愣在那惹人笑话。”
萧瑀闻言,摸摸牵马的那边袖口,再看看前后,低声道:“夫人先下马,我有话与你说。”
罗芙更怀疑他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金银珠宝银票都不至于,却越发叫她好奇了,所以罗芙没有迟疑多久就下了马,见萧瑀故意让他的马横站在旁边,还朝她使眼色,罗芙就让自己的爱马也改成了横立在她身后。
“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见萧瑀松开缰绳朝她走来,罗芙小声催促道。
萧瑀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抬手,却不是从袖袋里拿东西,而是挑起了她遮面的白纱。
罗芙:“……”
萧瑀的目光快速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上下移动了几个来回,直到被罗芙恼羞成怒地推开。
夫人的力气也跟记忆中一样,推得他胸口微疼,萧瑀却只管笑,笑着上马,笑着追上夫人,趁周围无人低声道:“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了。”
罗芙扭头看向一旁,冷哼道:“看你这登徒子的种种做派,在漏江没少调戏良家妇女吧?”
萧瑀举起右手对天发誓:“我萧瑀自负君子,从不说非礼之言、行非礼之事,还望夫人明察。”
罗芙就想起上次骂他无赖的场景,当时她被萧瑀拉到了床边,整个腰都是悬着的……
轻甩马鞭,来自西域的赤红骏马带着主人跑得更快了。
萧瑀:“……夫人慢些,仔细冲撞了行人!”
夫妻俩就这么一跑一追地回了忠毅侯府,不想叫下人笑话,罗芙总算愿意等着萧瑀并肩而行了,一块儿去了万和堂。
邓氏正准备一个人吃午饭呢,小儿子不在家,小儿媳经常过来陪她用饭,但今日小儿媳被公主约走这时候还没回来,八成要在外面吃了。
因为罗芙示意院子里的丫鬟们不许通传,邓氏就像进城时的小儿媳一样,毫无准备地见到了突然出现在堂屋门外的小儿子,那个晒黑了脸庞壮实了一圈的小儿子!
“老三?”
邓氏难以置信地唤道。
萧瑀眼眶一热,快走几步跪到扶着桌子准备起身的母亲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又让母亲费心了!”
邓氏哭成了泪人,抱着儿子心肝肉地唤着,看得罗芙眼睛也酸酸的,转身退到院中,给母子俩单独叙旧的时间。
杨延桢、李淮云得到消息,陆续赶来了,如今大郎、三郎都在国子监读书,二郎白日会去定国公府跟李家的儿郎们一起学武,只有盈姐儿在家。小姑娘六岁了,两年前还抱着三叔的腿哭舍不得三叔走,这会儿对堂屋里尚未见面的三叔只有好奇,以及一丝要见生人般的局促。
三妯娌暂且站在院子里,由罗芙解释萧瑀为何回来地这么快。
这时,明显在里面洗过脸的萧瑀出来了,规规矩矩地朝两位嫂子行礼:“这两年辛苦大嫂、二嫂照顾母亲与芙儿了,以后两位嫂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差遣就是。”
杨延桢看着眼圈泛红但英武挺拔的小叔,笑道:“都是一家人,三弟何必说客气话,快快免礼。”
李淮云点点头,等萧瑀站直了,她将紧紧拉着她的手的女儿往前推了推:“快喊三叔,平时不是总想三叔吗?”
根本没怎么想的盈姐儿:“……”
不过三叔长得实在英俊,且笑起来温和可亲,盈姐儿还是乖乖上前给三叔行礼了。
萧瑀一把将侄女举了起来抱在怀里,罗芙三妯娌在旁边瞧着,都注意到了他衣袖贴于手臂时勾勒出的上臂肌肉的线条。
杨延桢掩饰得够好,李淮云惊讶地看了眼罗芙,勾得罗芙心慌意乱的。
众人去堂屋坐了坐,也都是在万和堂用的午饭。
一顿饭的功夫,勉强解了相思,邓氏格外体贴地叫小儿子夫妻俩快去慎思堂休整了,老三肯定要沐浴,至于小两口会不会做别的,邓氏才不会过多揣测!
萧瑀在母亲、嫂子、侄女面前再守礼不过,几乎一眼都没往自家夫人那边看,然而才离开万和堂,走在午后下人们也难见几个的路上,萧瑀的视线便又黏在了夫人身上。夫人走得快,他也不追,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既方便了他偷看夫人的侧脸、脖颈乃至肩膀腰身,又免了被夫人撞见、挨瞪。
回了慎思堂,目送夫人逃也似的去了后院,萧瑀直接让水房给他提了两大桶凉水过来。
他在漏江县翻过的无数山头可不是白翻的,淋过几场大雨后萧瑀就习惯了用冷水洗澡,又快又省事。
当然,萧瑀还是更喜欢讲究一些,但在这个晌午,他更希望快点洗完快点去见夫人。
一桶水用来仔细擦拭搓洗,一桶水用来一冲再冲,彻底洗去一身的风尘后,萧瑀换上一套夫人提前为预期月中归来的他准备好的……绯色常服,以玉簪束发,衣冠楚楚地去了中院。
罗芙每次跑马归来都要沐浴,今日更不可能不洗,只是她洗得慢,听到外面丫鬟朝萧瑀行礼的声音,她甚至紧张得往水里沉了沉,唯恐萧瑀会擅闯她浴室的模样。
服侍夫人沐浴的平安:“……”
幸好,萧瑀没有过来,去东边的内室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咳咳,不是故意断在这儿的,晚上有事赶着出门,来不及多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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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罗芙穿搭参考了《虢国夫人游春图》,[亲亲]
第63章 063 玉露逢金风
沐浴结束, 罗芙坐到浴室的南窗前,在一片暖阳中让平安帮她绞发。
主仆俩的身影投落在一侧的地板上,光线中可以看到欢快跳跃的细碎浮尘。
看着平安熟练绞发的影子,想到等在东屋的萧瑀, 罗芙恍然又回到了四年前刚嫁过来的那个新婚夜, 在萧瑀陪宾客们喝酒的时候, 罗芙也是这般沐浴绞发, 洗得一身轻松, 又带着满身的花露香气等着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
平安也记起了那一幕,歪头瞧瞧, 小声笑道:“夫人的脸怎么比你与三爷成亲那晚还红?”
罗芙没答,心里却想,当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根本想象不出萧瑀会如何对她, 如今她稍微动下脑筋,记忆深处就能冒出来好几种姿态,全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而不是纸上谈兵。
头发绞得不再滴水,平安拿起梳子, 慢悠悠地帮夫人通顺每一缕发丝, 做完这一步, 平安才去取了挂在衣架上的素白襦衣、莲叶碧的齐胸襦裙, 服侍夫人换上,边换边打趣:“以前夫人沐浴后都直接换中衣睡下了, 今日怎么还费这个事?要说是为了三爷穿的,偏还这么素,都没你去见公主时穿得明艳。”
罗芙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就你话多。”
平安坏笑, 系好裙带后,笑嘻嘻地将夫人推了出去。
罗芙穿过堂屋时,瞧见彩蝶四个大丫鬟都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才带着引人遐思的喜色去浴室帮平安的忙了。
罗芙:“……”
她挑帘进了东次间,一抬头,就见萧瑀拿着一本书从内室那边出来了,罗芙脚步一顿,萧瑀也定在了原地,但他的视线明显在罗芙身上过了一遍。
热意涌上脸颊,罗芙一边放下帘子,一边瞪了他一眼。
萧瑀能听到浴室那边丫鬟们收拾的动静,所以他只是将手里的书丢到次间的榻上,等夫人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进了内室,还坐到了离拔步床最远的南窗下的罗汉床上,萧瑀才跟过去,坐在夫人身边,低声解释道:“这两年我在漏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夫人,今日终于回京,见到夫人我便舍不得移开眼。”
罗芙歪向另一侧:“那你看我的脸就行了,做何四处乱看?不像个好人。”
萧瑀:“……夫人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处处皆美,我那般实属情难自禁。”
罗芙说不过他!
刚要走开,萧瑀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罗芙的脸便贴上了他肩膀,那肩膀宽阔、结实、温热,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她白日空想却摸不到的那个,也不再是她夜里梦见醒来回味时却模糊不清的那个。
泪水滚落,罗芙紧紧抱住了她这个总是惹事但明明罪不至于被贬去三千里外的傻夫君。
察觉肩头的湿润,萧瑀将怀中的夫人抱得更紧,紧到罗芙都有些痛了,却一点都不想提醒他。
萧瑀闭着眼睛,以面摩挲夫人还带着湿意的长发:“这两年,辛苦夫人了。”
罗芙摇摇头,用他的袍子抹去泪,脑顶抵着他的脖子道:“我有什么可辛苦的,既没有想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事,整日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赏花跑马,还托公主的福去泡过两次汤泉,不像你,这个月劝人开荒耕田,下个月又跑去劝人家送孩子去学堂读书……”
想到那一封封家书,罗芙突然坐正,捞起萧瑀的双手。
曾经白皙如玉的文人的手,此时手背跟他的脸一样晒成了麦黄色,右手手背中间居然还多了一条细细的疤。至于他的手心,罗芙都不用看,光是这么握着,她的指腹已经感受到了遍布他手心的厚厚的茧子。
“吧嗒”两声,一对儿泪珠砸在了萧瑀的手背上。
萧瑀反手握住夫人的手,笑道:“夫人不想我都哭成这样,想了又该如何待我?”
罗芙一把将人推得险些后仰:“这么待你,喜欢吗?”
萧瑀看着夫人泪汪汪的眸子故作恼火的可爱模样,由衷道:“喜欢,夫人怎么样我都喜欢。”
罗芙的气就维持不住了,指着他右手的疤痕问:“怎么弄的?”
萧瑀扫眼手背,不甚在意地道:“山路难行,有次脚滑差点跌下去,被旁边的树枝刮了一下。”
罗芙想象那场景,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上涌:“你不是喜欢在信里诉苦吗,这事怎么没告诉我?”
萧瑀重新抱住夫人,叹道:“诉小苦或许能哄夫人一笑,这种说了,我怕夫人心疼落泪。”
在漏江,他遇到的危险何止跌落山崖,第一次准备去庞信妻子所在的蛮族山寨劝农时,寨主问都不问他的来意,直接带着十几个青壮朝他们放箭,青川为了保护他肩膀挨了一箭,断后的庞信完全凭借一手好刀法才避免了受伤。
当地多深山老林,有一次萧瑀还遇到了一只黑熊,幸好他每次走山路都会带上青川或庞信,两人合力,有惊无险地反杀了黑熊,并因此收拢了附近三个山寨的民心。
后来为了投奔本县的那批滇国百姓,新来的西宁知县曾三次安排滇兵假扮山匪来侵,因为三次都被庞信带民壮击败,西宁知县才忍了这口气。
但这些萧瑀都不会告诉家人,以免她们在承受思念之苦时还要忧心他的安全。
罗芙不知道这些大苦,倒是记得萧瑀诉过的很多小苦,瞄眼她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片泪,罗芙试图用他的糗事扳回一局:“那去年上元节,你说你吃杨厨子做的四喜汤圆时想我想哭了,是真哭了,还是故意那么说哄我的?”
萧瑀看着面前的夫人,有些尴尬地道:“真哭了,虽然只是掉了一两滴泪,很快就被我掩饰过去了。”
想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熬?
少时萧瑀读此类诗只能欣赏诗韵之美却无法感同身受,此次漏江之行他才明白何为相思彻骨、孤枕难眠,最难熬的时候甚至想一走了之,偷偷回京城见夫人一面。
萧瑀也会想父母兄长侄辈们,但对家人的思念与对夫人的思念完全不一样。
罗芙满足了,尽管萧瑀那两滴泪不值什么钱。
诉过相思,感受着怀中夫人丰腴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萧瑀便很难再控制他对夫人的另一重想念了。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他抱着夫人的手不再只是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他贴着夫人长发的脸渐渐往下移去,唇擦过夫人花瓣般细嫩的肌肤。
罗芙的心跳得比他更快,她闭着眼睛,仿佛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罗汉床中间摆着一张碍事的小桌,萧瑀单手将那小桌放到旁边的地上,抱着夫人移到中间。
早在夫人沐浴时,等在这边的萧瑀就把内室的一排窗户关上了,但春日午后明亮的光线还是透过窗纸映了进来,让夫人那件白色的上襦白晃晃发亮,刺了萧瑀的眼,所以他左臂稳稳地托着夫人,右手开始为夫人宽衣。
罗芙按住他的手,埋在他肩头道:“去床上。”
萧瑀哑声道:“不急,我先好好看看夫人。”
他就要在这最亮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他阔别了两年的夫人,也要夫人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夫人越矜持羞涩,就越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打破两年时光在夫妻之间设下的那道隔阂.
离开公主座驾骑上枣红骏马第一次正眼看萧瑀的时候,罗芙就觉得他的身形好像更高大挺拔了。
等她的双手一次次徒劳地推上他的肩头拍中他的后背,罗芙才真正体会到了萧瑀的变化。
两年前的萧瑀像一方温润的玉,玉质地虽硬,但周身泛着莹润柔光,从不给人侵略强势之感。
两年后的萧瑀变成了一块儿顽石,褪去了那层柔光,看着粗犷,触之硬如铁打,玉撞上它只会碎成渣。
本以为离开罗汉床就可以去拔步床了,结果萧瑀经过梳妆台时竟停了下来,她不想看,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非要她看,罗芙气得去咬他的手,萧瑀不但不躲,还主动把手指递给她。
终于来到罗芙心心念念的床上,再也不用抱她扶她而完全腾出双手的萧瑀彻底变成了猛兽,有那么几个瞬间,罗芙的脑海里竟冒出一个荒唐无比的念头,就是她那可怜的状元郎夫君是不是殒命在了漏江的哪处荒山野岭,然后被一个修炼出妖术的野兽幻化成他的模样,取而代之了?
这念头让罗芙害怕,越怕就越慌,越慌就越……
胡思乱想被那野兽蛮横冲散,罗芙看不清野兽的样子,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似乎睡了一个短短的觉,又或许只是晕过去了那么一会儿,等罗芙重新恢复意识,发现她躺在萧瑀的臂弯,男人半撑着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罗芙茫然地看着萧瑀同样被晒黑了一层的肩膀,穿着衣袍时根本看不出有多健硕结实的肩膀,恍惚了好一阵才终于记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罗芙伸手去推萧瑀,然而手抬到一半就耷拉下来,根本使不上力。
萧瑀捞起夫人落下去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罗芙:“……”
她往回挣,萧瑀笑着松开手,俯身在她又红又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误伤了夫人。”
罗芙不想听,几乎完全被他束缚着,只能往他怀里钻。
萧瑀躺好,不顾夫人嫌弃,紧紧地抱着她。
两年啊,他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养出了一副健硕的身躯,留京的夫人却如那被人精心照料的牡丹,越长越雍容娇艳,让他欲罢而不能——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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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重新清洗一次后, 罗芙枕着萧瑀的手臂,抱着他的腰睡着了。
上午跑马她已经有些疲惫,连着陪萧瑀疯了三场,罗芙几乎才躺稳就陷入了熟睡。
不知睡了多久, 罗芙迷迷糊糊地发现萧瑀又在亲她了, 然后在她尚未足够清醒甚至以为这只是两年来她偶尔会做的那种梦时, 萧瑀直接带着她与枕头都往床头移了一截, 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是真的回来了。
怎么这样呢?
离京前如此, 才回来又是如此,仿佛不珍惜机会就再也没了下一顿。
罗芙连眼睛都不想睁了, 咬着唇朝一侧偏头,一手在他石头般的手臂上抓了一下。
罗芙并不知道,在萧瑀眼中, 她的长发蓬松又散乱地铺满了整个枕头, 她的脸颊布满了胭脂般的酡红,浅浅的粉色一直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她倔强地闭紧嘴唇,可她还是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鼻音,她的人在随着他动,连她指甲划过他胳膊带起的疼都让萧瑀格外满足。
如果说歇晌之前的萧瑀像只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野兽, 此时的萧瑀就是已经解了那股饿劲儿但美味在前依然还想再尝尝的那只野兽, 因为不急, 所以细嚼慢咽。
“我在漏江经常做这样的梦, 夫人有梦见过我吗?”
拨开夫人耳边的发丝,萧瑀靠近了问。
罗芙不想让他得意, 故作冷淡:“梦见过,梦见你要在那当一辈子知县再也不回来了,我回了娘家, 媒人一次带来好几个青年才俊的消息,我觉得哪个都好,竟为该选谁发起愁来。”
萧瑀笑了,声音平缓地道:“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在我的梦里,夫人已经选好佳婿换上嫁衣要出嫁了,我不甘心,趁乱混了进去,夫人不肯随我走,我一生气,便直接与夫人在别人床上成就了好事,夫人也像现在一样,不肯看我……”
罗芙恼得去捂他的嘴.
萧瑀顾忌着父亲、兄长以及在外读书学武的侄儿们要回来了,没有恋战。
夫妻俩分别在前院、中院收拾的,换好衣服再见面时,罗芙脸颊红扑扑地靠坐在东次间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萧瑀一身青色锦袍,衣冠齐整,目光清正,十分的道貌岸然。
罗芙瞥他一眼,对着茶碗轻讽道:“二哥其实当不了奸臣,因为旁人一看他那样就会防备他,他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被人发现,你才是真正的奸臣苗子,就是那种明明做了坏事别人也会被你的仪表气度蒙蔽,反而去质疑揭发你的好人。”
萧瑀硬挤到夫人旁边留出来的那一掌宽的榻沿上,一本正经地道:“真被夫人说对了,据史书记载,很多遗臭万年的奸臣其实都生得一副好容貌,先利用容貌之长取信于帝王,大权在握后再露出真面目。不过夫人放心,我曾立志做个贤臣,绝不会走上歧途。”
罗芙稳稳捧着茶碗,拿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立即改坐到另一头,握住了夫人的一只脚。隔了两年的重逢,若非怕父母兄嫂笑话,萧瑀更想时时刻刻与夫人黏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只是看着夫人陪着夫人便可。
今日的萧瑀简直像盆表面漆黑内里仍然发红的炭,稍微吹口气就能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罗芙实在怕了他,匆匆几口喝完凉茶,任由萧瑀主动伺候她穿好鞋子,罗芙就赶紧带着他出发了。
黄昏的夕阳明亮柔和,徐徐吹来的风比晌午那会儿凉了一些,正好带走罗芙脸上未散的热度。
罗芙刻意跟萧瑀打听一些正经事:“庞信接替你当了漏江的知县,当地百姓都服他吗?”
萧瑀:“时间一长,百姓对他的敬服可能还要胜过我,因为我能做的庞信都能做,我做不来的,譬如亲自带民壮去拦杀滇兵,庞信也能做。”
萧瑀习武是为了防身,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真去战场,他可能最多当个军师制定战术。
罗芙看他在家书里自吹自擂了很多次,骤然听他谦虚起来,罗芙竟很不习惯,也不太爱听,下意识地道:“没有你提携庞信,他哪里懂得如何治民,百姓与蛮族都不服他,他单枪匹马又如何拦得住滇兵?”
萧瑀笑了,握住夫人的手道:“是,夫人觉得我最厉害,那我便是最厉害的漏江知县。”
罗芙:“……”
她一把甩开这厚脸皮的手,朝前小跑了一段。
到了万和堂,见两位嫂子带着盈姐儿正陪婆母说话,罗芙掩耳盗铃般先揭发了萧瑀隐瞒的一个秘密:“母亲,刚刚我瞧见三爷手背上有道疤,问了才知道他前年竟然差点从山上跌下来!”
小两口一出现在堂屋门前,邓氏就注意到小儿媳粉扑扑的脸了,都是过来人,谁能不懂?
只是不等邓氏想法子缓解小儿媳的尴尬,她先听到了小儿子的惊险经历,一颗为母之心立即泛滥起来,离席冲到小儿子面前,拉起小儿子的手细细检查。
萧瑀无奈地与夫人对个眼色,先专心安慰母亲。
罗芙坐到一旁,将盈姐儿叫到身边稀罕,刻意不去看两个嫂子。
杨延桢、李淮云体贴地都去听婆母与小叔说话了。
最先回来的是三个孩子,已经十岁的大郎对三叔的记忆最深,在侯府门口听赵管事报喜,大郎带着同去国子监读书的亲弟弟三郎欢呼着朝万和堂奔来,并第一个扑到了萧瑀身上。
萧瑀是站着的,刚想像提盈姐儿一样将大侄子提起来抱着,然而与夫人温存了一下午,他这双能把夫人翻来覆去的手臂竟托不动小牛一般壮实的大侄子了!
“这是什么?”
萧瑀微微皱眉,双手配合那嫌弃的神态很是自然地松开了大郎的腋窝,再指着大郎右肩处的一片脏污问。
大郎扭头瞅瞅,反应一会儿才记了起来:“晌午用膳时有两个同窗打闹,甩了一块儿肉……”
萧瑀立即退开两步。
正要扑过来抱三叔的三郎被这一幕唤起了曾经的记忆,停在原地不动了。
杨延桢:“……你们俩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再来见三叔。”
罗芙替孩子们道:“不用了,这种一回来就鸡蛋里挑骨头的三叔不要也罢,大郎、三郎过来,三婶这里有你们爱吃的桂花糕。”
这时,从定国公府上了半日文课又练了半日武课的二郎回来了,脸上的汗身上的灰土虽然都被随行的乳母擦了干净,可他的头发还没洗,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娃疯玩一日后常见的汗气。
李淮云抢在萧瑀前面提醒二郎给三叔行礼,但不要挨得太近。
萧瑀:“……”
闲聊声中,萧荣与萧璘同时回府了,得知萧瑀提前到了家,父子俩都加快了脚步,等到了万和堂外,因为萧荣故意慢了下来,萧璘只好无奈地陪着父亲。
萧瑀迎到院子里,像拜见母亲时那样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诉说不孝,只是没再红了眼眶。
萧荣瞧见小儿子晒黑的脸却酸了眼睛,天杀的,他家老三打小爱干净,包括被迫练武时都要挑树荫底下尽量少出汗,结果被贬去西南边陲整整两年,在那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心里疼,萧荣的语气很硬,冷声道:“不孝不孝,上次你从嵩山回来也这么说的,光说有什么用,你只跟我说实话,这次记住教训没,以后还敢不敢继续给自己给家里招祸?”
萧瑀跪着没动,也没开口,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保证不了,亦不屑用话术糊弄父亲。
邓氏赶过来,一边扶起小儿子一边瞪丈夫:“老三才回来你就摆严父的威风,看在今日咱们一家团圆的份上,我不骂你,但你再敢坏我们的心情,就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萧璘也在一旁说好话,萧荣这才一甩袖子,去堂屋里坐着了。
他一走,萧璘激动地抱住弟弟,拍拍背再捏捏肩膀,萧璘意外道:“行啊,出趟远门,倒是把你这身筋骨练出来了,怎么样,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萧瑀对此毫无兴趣。
进了堂屋后,萧璘多跟弟弟打听了一些庞信的近况,然后也很为庞信那个异姓兄弟高兴。
众人边聊边等,过了快三刻钟,萧琥风驰电掣般从外面跑了进来,以胜过萧璘百倍的热情狠狠拥抱了自己的三弟,力气大到萧瑀推了一下都没推开。
大郎偷偷凑到亲爹身边闻了闻,跑开后才不高兴道:“三叔偏心,父亲身上全是汗味,比我的油点子臭多了,三叔就愿意跟父亲抱,不跟我抱!”
邓氏乐得跟看戏一样:“你仔细看看你三叔的脸,像是愿意给你爹抱的样子吗?”
大郎还没看,萧琥退开一步看向三弟,见三弟果然皱着眉头,萧琥直接对着三弟的肩膀给了一拳:“当我稀罕抱你啊,没良心!”
萧瑀瞧瞧大哥还红着的眼圈,没有还嘴。
时辰差不多了,邓氏派丫鬟去厨房传饭。
今晚侯府的家宴非常丰盛,但没什么稀奇的菜色,二郎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脑袋问道:“三叔,三婶说你在漏江吃过一种味道鲜嫩的黑山羊,还说会带几只回来,带了吗?”
大郎、三郎都期待地望向三叔。
萧瑀笑道:“带了,由青川、潮生看着,他们走得慢,再过几天才能进京。”
馋黑山羊的三郎奇怪道:“为什么他们走得慢,三叔走得就这么快?”
萧瑀可以掩饰过去的,但在场的都是他的家人,他确实也找不到一个能骗过所有大人的借口,萧瑀便含蓄地看了一眼夫人。
罗芙:“……”
防了快一个时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婆母嫂子们揶揄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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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5 “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如此虚……
阖家团聚总是令人高兴的, 萧瑀陪父亲与兄长们多喝了几碗酒,烈酒甘醇,醉意中把他连续赶了一个多月路的疲乏也带了出来,导致萧瑀回慎思堂洗漱一番压着心心念念的夫人又亲热了一回, 事后夫妻俩抱在一起没聊上几句, 他人就睡着了。
罗芙反倒没觉得困, 侧躺着, 用目光细细描绘这人的眉眼。
前年正月萧瑀刚离京时, 罗芙确实有一段时间很不习惯,但慢慢的那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的感觉就淡了, 仿佛回到了出嫁前无忧无虑每日只需要惦记如何玩耍的少女时光,无非是换了个地方长住,吃穿更好了, 往来的闺友个个身份尊贵。
如果萧瑀不常给她写信, 或是写得跟他给婆母的家书一样寡淡无趣,罗芙虽不至于真的离开侯府另择良婿,但隔了三千多里,她与萧瑀才积攒了一年多的那点夫妻情分肯定会慢慢淡掉,导致重逢时可能真的形同陌路。
是萧瑀写的那一封封厚厚的家书, 是他那些自嘲的、自大的诙谐话语以及他细细讲述的他在漏江的点点滴滴, 让罗芙同婆母嫂子乃至公主王妃皇后娘娘们一样, 每隔一个月左右就开始期待萧瑀的新家书, 且这种期待竟一直持续了两年多,始终新鲜如初。
有时候罗芙都觉得萧瑀是故意的, 故意用他诙谐的家书吊着她对他的兴趣。
可就算猜到了又如何,罗芙还是上了他的钩,在城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她暗自狂喜, 晌午被他在罗汉床那里剥了衣裳她只是羞涩并无不愿,整个下午厮混于帷帐之内,罗芙同他一样餍足又快活,亲密到夫妻俩仿佛从未分开过。
罗芙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只是非常享受这样睡前能看见萧瑀醒了第一眼也能看到他的安稳踏实。
用力抱了一下熟睡的人,罗芙枕着他的肩膀也入睡了。
睡得早,寅时左右萧瑀忽然醒了,左臂沉甸甸的,传来独属于夫人的柔软触感。
萧瑀眼睛都没睁,本能地侧转过去,右手探向夫人轻薄的中衣。
罗芙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然而理智还在,提醒他道:“今日有朝会,你既已回京,不用去吗?”
萧瑀:“我还没去御史台正式入职,便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等吃过早饭,我去宫外递张谢恩的折子,皇上要见我的话我就先去面圣,皇上不想见我或是没空见我,我直接去御史台便可。”
既然无需早起,罗芙这才随了他。
一番酣畅淋漓下来,两人都精神了,靠在一起继续说昨晚没说完的话。
“今天入了职,马上就要开始当差了吗?”
“范大夫应该没那么不近人情,总该给我一旬左右的假用来在父母面前尽孝,况且我本来就是提前回京的,若我月中抵京,从那时算起,应该一直休息到月底才对。”
罗芙用指腹划拉他的胸口:“一旬的假你都拿去孝敬父母了,我怎么办?”
萧瑀笑:“父亲当差,晚上他回来我去请个安便可,母亲那边,我陪她一两日她大概就要烦我了,届时剩下的时间我都陪你。”
罗芙便盘算着那七八日该让萧瑀如何陪她,姐姐姐夫家要去坐一坐,爹娘那边待上一天…….
今日早朝,永成帝往萧荣那边扫了好几眼,因为昨日下午女儿进宫了,在皇后那里气鼓鼓地告了萧瑀一状,皇后知道了,永成帝自然也就知道了。
女儿不守城令,在帝后这边属于小事一桩,萧瑀阻拦女儿他们不会生气,女儿告状他们听个乐子,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永成帝更好奇萧瑀在西南边陲辛苦理政两年后变成什么样了。
散朝后,永成帝回中殿享用早饭,吃了两口问候在旁边的马公公:“萧瑀递谢恩折子进来了吗?”
马公公笑道:“递了,已经送去御书房了。”
永成帝点点头。
饭后,永成帝闲庭散步般来到御书房,批了几封折子才派人去传萧瑀进宫。
萧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御书房外,才发现这边排了几位等待面圣的重臣,为首的正是左相杨盛,后面的吏部尚书柳葆修、工部尚书徐敛、户部尚书顾僖也都是萧瑀早就认得的熟面孔。
这四位重臣还不知道萧瑀已经回京了,突然看到他,四人都止住了低声议论,齐齐盯着萧瑀。
春光暖啊,照在穿了一身蓝色常服的年轻人身上,康平公主眼里的萧瑀晒成了黑炭样,然而在四位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重臣这边,晒黑了的萧瑀依然英俊挺拔、英气逼人,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模样。
“下官萧瑀,拜见四位大人。”
嘴可能不讨人喜欢,礼数上萧瑀从未疏忽过,停在五步外,躬身行礼道。
四人皆道免礼,三位尚书先看向与萧家有姻亲关系的左相。
杨盛轻哼一声,径直转过去面向御书房了。
亲自签了调萧瑀回京公文的吏部尚书柳葆修见左相没有与萧瑀寒暄的意思,笑着将萧瑀叫到身边,低声关心起萧瑀回城的见闻来,说的全是官场套话。萧瑀一一作答,寒暄结束,他才站到了队伍最后,耐心地等着。
稍顷,从里面走出一人,正是萧家的另一个姻亲重臣,定国公李恭,只是两年前的李恭还腰杆挺直威风凛凛,如今的国公爷竟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被马公公亲自扶着,跨出门槛的功夫还咳嗽了两声。
杨盛四人都低声劝老国公好好休养。
李恭笑眯眯地点点头,一抬眼,看到了四人后面的年轻人,老国公眯了眯眼睛,还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萧瑀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萧瑀拜见国公。”
李恭很是惊喜,示意马公公去领杨盛进去,他叫萧瑀扶着他往旁边走出几步,高兴道:“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错过我这最后一面了。”
不提两家的姻亲关系,不提老国公对二哥的照顾对二郎的栽培之心,单凭老国公为大周开国立下的赫赫战功,萧瑀也听不得这话,哄了老爷子两句,萧瑀忧心道:“短短两年,国公怎么……”
李恭摇摇头,指着自己满头的白发道:“年轻时攒了一身的伤,能硬朗到六十多岁已经是上天垂怜,可到底上了年纪,几场风寒下来元气大损……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你去等着吧,想我的话出宫后再去国公府瞧瞧我,皇上刚恩准了我在家颐养天年,元直什么时候来都行。”
萧瑀应下,目送国公府的一个小厮扶走了已经六十八岁的老国公。
重新回到仅剩三位尚书的队尾,排在萧瑀前面的户部尚书顾僖转过身,先点点自己的脑袋,示意萧瑀去看定国公的满头白发,再朝御书房那边使个眼神,其实就是提醒萧瑀对皇上的老态做好准备,免得稍后见面表现出来,一惊一乍的惹皇上不快。
顾僖与萧瑀没有任何私情,他怕的是萧瑀惹了皇上不快后,皇上脾气一暴躁,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臣子再面圣时都得提心吊胆。
都说伴君如伴虎,年迈的帝王其实比猛虎还难伺候,史书上年轻时英明老了后开始昏聩的皇帝都是铁证。
萧瑀拱手,无声道谢。
前后等了两刻钟左右,终于轮到了萧瑀。
御书房南边一排窗户都是琉璃窗,春光将宽敞的室内照得一片明亮,也照亮了永成帝那一头斑驳的银丝。
萧瑀的目光在那里一触即退,快走几步,跪在帝王盘腿而坐的长榻下,叩首道:“罪臣萧瑀,叩谢吾皇宽恕之恩。”
永成帝这才放下笔,朝低着脑袋的年轻人看了眼,道:“免礼吧,站起来给朕瞧瞧什么叫黑炭脸。”
萧瑀:“……”
等他站正了,露出那张依然俊如谪仙的脸,永成帝不悦地抿抿唇:“朕听你夫人跟皇后说,你在家书里自损昔日的风采荡然无存,这不还都存着吗?害朕以为你自画的两幅画像有作假之嫌,只给你请画师画的那幅盖了朕的私印。”
才听说此事的萧瑀震惊地抬眸:“皇上为何要在罪臣的画像上盖印?”
永成帝理所当然地道:“自从你殿试入狱又封了状元,史官早已将你写进史书,肯定也提到了你卓然的丰姿,朕单给你的两幅政绩图以及画师的画像盖印,后世之人一看,自会认为你是亲耕劝农、翻山招揽蛮族才晒黑了累丑了,由此越发称颂你的贤臣风骨。”
萧瑀:“……那罪臣过两年养白了面容后再画一幅画像,届时还请皇上再为罪臣盖一次私印,向后世之人证明罪臣当得起史官的夸词。”
永成帝:“……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如此虚荣?”
萧瑀:“罪臣本无意让后人夸赞罪臣的容貌,但罪臣更不想被后世之人论丑。”
永成帝盯了他一会儿,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将刚刚落在御书房屋顶上的两只胖麻雀都震飞了。
调侃一番后,永昌帝认真询问了黔西三蛮族与滇国四蛮族的情况,包括滇国官员的治民之策,最后问:“依你看,咱们大周有可能将滇国之地也收为国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