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次“偶遇” “她在何处?”……
是日初二, 白马寺。
在佛堂中焚香叩拜过,宋老夫人还要聆听讲经,猜到这些儿孙没什么耐心,尽管有, 也是在她面前装装样, 于是她遣散众人, 独自随小沙弥往讲堂去了。
宋知书随时关注宋知意,告诉她后院有棵百年大槐树,来寺里的香客都要过去祈福,提议一块去求求拜拜。左右无处可去, 宋知意一口应下。
宋文远一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二来嫌恶宋知意,现在连极尽谄媚的宋知书一并反感上了, 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自顾自转身走人。
宋知书忙安抚她的情绪:“他跟家里也是这样臭,三妹妹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宋知宁现身说法:“是呢,我母亲为他, 三天两头生气。可气也是白气,他不见改。我们现在是能不理他就不理,让他一个人装腔去吧。”
宋知意点点头没接话,暗中则在想:有个伥鬼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看来这晋阳不必多留了, 过完这个月就收拾收拾回自家得了。
一行人且走且聊, 将将望见那苍天大树的影儿, 背后便传来个声音:“宋姑娘!”
在场三个宋姑娘,谁知道具体喊谁,纷纷回头, 却见贺从一袭青衫,满面春风,翩翩走来。
宋知书微笑示意:“巧了,在这碰上贺三公子。”
贺从回笑道:“家母也信佛,我闲着也是闲着,便陪家母来了。”
宋知书眼光不着痕迹地在宋知意那边一带,笑道:“三公子可也是听闻这寺中古树神奇,前来一睹风采的?”
“正是。”贺从移目向闷不做声的宋知意,“适才看见背影像宋三姑娘,便没忍住出声高呼了……宋三姑娘不介意吧?”
宋知意很是无所谓:“喊就喊了,我有什么可介意的。贺公子多虑了。”
贺从腼腆一笑:“那就好。那既是同路,不知几位姑娘介不介意我一道前往呢?”
三句话不离“介不介意”,听起来真别扭。宋知意道:“贺公子已然来了,好像没有再询问我们介不介意的必要了吧。”
贺从脸一红,道:“是,宋三姑娘所言极是……”
场面有些尴尬,宋知书积极出言缓和:“前面就是了,咱们快过去吧。”
古树高大粗壮,树干足足有七八个成年男人合抱那么粗。树干四周砌了一圈矮围栏,垂落的树枝上,倒挂着一条条红丝带,随风飘动,沙沙作响。
宋知书懂得多,解释道:“这些都是许愿用的红绳,”而后指着侧面大敞开的屋子,“那屋子里有专门售卖的。”
果然,那屋里排着队,以青年男女为主。
宋知宁是小孩子,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当即管婢女讨要荷包,又问过其他人要不要买,她愿意跑这个腿。
贺从体贴道:“就由我去吧。请诸位姑娘稍等片刻。”未及大家张嘴,他已阔步进入屋内。
“这位贺三公子,心细如发,于今这个世道,真是难得。”宋知书满怀赞赏。
宋知意不冷不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只是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怎样呢。”
她话里有话,宋知书分辨得出,笑呵呵道:“是这个理。三妹妹年龄不大,悟性倒是挺高。我虚长你几岁,不免惭愧了。”
一时,贺从买好祈愿绳返回,分发给众人。递到宋知意面前时,她直言不讳:“我没什么心愿,使不上,贺公子拿着自己使吧,或者留着做个纪念也是不错的。”
贺从手臂悬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面色微妙。
“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呢,恨不得把红绳通通买下挂树上。三姐姐居然一个愿望也没有?”宋知宁瞪大眼睛,奇异道。
“嗯,我想要的,通通有了。”她不作过多解释。
宋知宁定定思量一阵,眼睛里绽开艳羡的光芒:“三伯父真好,三姐姐要什么给什么。”
她乐得和她一同夸赞宋平:“是呀,我也这么觉得。”不止认同,而且坚定且骄傲地认为,宋平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
宋知书笑中掺了一丝的苦涩:“能把三妹妹养得如此灵动,三叔父一定是下了千倍万倍的苦心的。”
不像她,爹不仅没本事,还好高骛远,帮不上她和丈夫一点;更要命的是,常常伸手管他们两口子要钱,说有难处,就瞪着个眼数落她没良心,不如不生养。
世上哪有这样无赖的爹?
“对了,听说这老树对姻缘很有作用——”宋知书收起感伤,用胳膊肘轻轻触了下宋知意,“三妹妹,你有没有心上人呐?”
贺从不由得提起心来。
宋知意面色如常,矢口否认:“没有。我对那些情情爱爱的,没多少兴趣。”
贺从一颗心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以理解。你才十七岁,不着急。以你这出挑的条件,将来有大把时间慢慢儿地挑。”觉察到她对这个话题的冷淡,宋知书三言两语,将略显生硬的气氛活跃起来。
挂了许愿绸,又在寺庙各处转过,寺中高僧的讲经亦步入尾声,宋老夫人着丫鬟叫她们姊妹回去用斋饭,之后便下山回家。
和贺从简单道个别,宋家三姐妹相伴而去。唯剩贺从,原地伫立痴望。
他小厮在他脸前挥挥手:“三少爷,人都走没影了,咱们也该回去寻夫人了。”
贺从恍然醒来,捂着怦然跃动的心口,佯装无事,转头去找贺夫人。
自白马寺下来,阴雨连绵,直至第六日,方云开雾散,阳光普照。天上落雨,宋知意在地下,快发霉了,放晴日的下午,征得宋老夫人首肯,外出活动。
出来,当然少不得解解嘴馋。她沿街漫步,瞅着对胃口的小吃便买,一买两份,一份拿手里品尝,一份给芒岁。
行至半程,人.流渐密,均往前头聚集。她装着好奇,意欲往里边挤挤一探究竟之际,身旁忽然暗了一片;紧接着,耳畔吹下一道轻语:“宋三姑娘,请随我来。”
芒岁看清来人,道:“贺三公子。”
又是他?宋知意心里说不来地怪,不过也没多计较,依着贺从的引领,绕到另一面人稀少的地方,轻松进入包围圈。圈子里,是个套圈的摊位,有个女娃娃玩得不亦乐乎,身边站着个男人,应当是她的父亲。
“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呢。”京城街市上,此类摊位遍地都是,宋知意尝试过几次,遗憾的是,准头不行,每每空手而归,为此,薛景珩屡屡翻旧账嘲笑她。故而她对这玩意,存着点消极的情绪。
贺从在她身侧站着,将她的嘀咕尽收耳内,不觉笑道:“来都来了,宋三姑娘要玩一玩吗?”
宋知意撇撇嘴:“那么幼稚的东西,给小娃娃玩还差不多。”
贺从笑意加深,上前找摊主,询问价格,十文钱一次,他一次性买了五十次的。
“五十次,贺公子扔得过来吗?”宋知意抱着胳膊,道。
自摊主处接了圆圈,贺从朝她走去,将手一伸:“试一试吧。反正钱都掏了,总不好白白浪费了。”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那双窄长眼,一打量,就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至少那公子对那姑娘是煞费苦心。
“姑娘就试一试。套准了,有漂亮簪子可得呢。”摊主对自己准备的物品很是得意,眉飞色舞道。
宋知意依然举棋不定。
摊主又笑眯眯出主意:“那姑娘不愿意的话,小郎君,你来呗。那根簪子,戴姑娘头上,肯定好看。”说罢,让开路,对贺从抛出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贺从心领神会,笑看宋知意:“既然如此,那我献丑了。”
宋知意识相退后,观看他如何大展身手。
贺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风花雪月是行家,扔圈套物却不擅长;兼之,他和摊主眼光一致,瞧着那簪子别致,其他奖品再难入他眼,便一直冲着那簪子发力;而全场物品,属它值钱,摊主自然把它摆得最为刁钻,他一连十个圈撒手,全部偏离目标。
见他失手,宋知意微微找回些自信心:看来套不中是常态,那她屡战屡败那些年,再正常不过咯。
与此同时,一匹乌骓驰入晋阳城门。精壮的马背上,高坐一人,玄衣潇洒,容颜凌厉。
马蹄急促,衣摆飞扬,终于晋阳府衙外停驻。陆晏清按住马鞍,轻盈着落。
春来匆匆迎上来,牵着马,面露意外:“不是估计后半夜才能到吗?公子怎的提前到了?”
“昨晚多赶了几个时辰的路。”
春来道:“您提前过来,大家都不知道,没来得及设接风宴……”
“无妨。”陆晏清大度道,“转告魏知府,明日不必特意摆宴了。”
他本来也不重视这些排场,春来无话可说,立刻应声:“知道了。那公子昼夜赶路,必然累了,您先进衙门,我叫他们快快准备热水,您好洗漱更衣。”
陆晏清道:“再说吧。她在何处?”
她?谁啊?春来没反应过来,面色呆滞。
“不是你传信说,有个姓贺的小子缠上了宋姑娘么?”他眉间蹙出两道纹路。
春来脑筋活过来了,堆笑道:“是有这么个人,这一个月总和宋姑娘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现在何处?”他没有耐心听那些弯弯绕绕。
春来会错了意,错把“她”当成“他”,老老实实道:“刚刚似乎往东街去了,这会……”
说到一半,眼前已经空了。春来忙忙招呼个人来,把坐骑安顿妥善,再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第42章 处处留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明明……
一共五十次套圈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已用了大半,那心仪的簪子仍然安详地躺在原处,贺从不禁眼光飘忽, 大为赧颜, 临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声声干笑。
他徒劳用功, 值得高兴的是摊主,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老实说,那发簪做工一般,不值几个钱, 白扔到大街上,宋知意都不一定停下来捡,她又不缺。便不痛不痒安慰贺从:“随便套着玩玩, 贺公子不用那么上心的。”
贺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下一阵后悔,自己几斤几两,也出来卖弄, 果然让她看了笑话……真是头脑发昏了。
摊主假惺惺鼓励他:“小郎君别气馁,不是还有二十多次吗?扔完看看呗。”背地里则盼着他失手到最后。
贺从难堪不已,觉得多几下少几下并不会改变现在的处境,反而极有可能继续自取其辱, 索性将圈子转给自己小厮, 叫他把剩余的丢了, 以保全跌到泥里的脸面。
宋知意一笑置之。转头一望, 太阳即将落山,便告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免得我祖母挂心。贺公子,再见。”
贺从急于做些什么挽回形象,便三两步追上去,道:“宋姑娘是走路出来的,回去有一段路……我送宋姑娘一程吧!”
和一个点头之交的男人同乘一车,十分不妥。她含笑拒绝:“没多远,不用劳烦了。”
“可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走动不太安全……”贺从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而且,我不嫌麻烦的……”
“你不嫌麻烦,宋姑娘却有分寸。”毫无征兆地,一个声音闯过来,冷冽如寒潭,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喧嚣。
宋知意闻声回头,只见一玄衣男子立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隐约带着疲惫之色——不是陆晏清是谁?她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
贺从亦是一惊,下意识将宋知意往身后护了护。他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来势汹汹,眼神直勾勾黏在宋知意身上,绝非善类。“阁下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意欲何为?”
陆晏清懒得理会他,目光掠过贺从,准确无误落在宋知意脸上。他迈步上前,无视贺从的阻拦,长臂一伸,便精准地擒住了宋知意的手腕。
“松手!”宋知意蹙眉呵斥。
贺从见状,急忙伸手去拦:“阁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陆晏清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避开贺从的手,同时将宋知意往自己身侧一扯。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谈一谈”,随即抬眼看向贺从。
“贺公子是吧?”他语气平淡,嘴角却勾起一道轻蔑的弧度,“宋姑娘不是你能觊觎的人,趁早打消那些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贺从又惊又怒:“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管我和宋姑娘的事?我看你才是不怀好意!”
“凭什么?”陆晏清嗤笑一声,揽着宋知意的手臂收得更紧,“凭我比你有资格。”他不欲再与贺从纠缠,转头对她道:“跟我来。”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套圈摊位。
贺从气得脸色涨红,正要追上去,却被随后赶来的春来一把拦住。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与宋姑娘有话要说,还请你留步。”春来笑容客气,脚步却半不曾退让。
贺从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碰上地痞流氓了。他冷笑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宋姑娘无礼吗?你让开!”
春来无奈叹气:“贺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和宋姑娘的关系,不是你能懂的。”
这边的争执,宋知意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陆晏清的手,一边回头看向贺从:“贺公子,你别管,快走吧!”
陆晏清听而不闻,带着她走到摊位前,对摊主道:“十次。”
摊主刚得了贺从的一个大便宜,正乐呵着,见他走过来,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十个竹圈,堆笑道:“公子您拿好,套中什么都归您!”
陆晏清接过竹圈,随手递给她一个,自己则留了九个。她别过脸,不肯接:“我不要,你自己玩去。”
陆晏清也不勉强,收回手,目光落在摊位最里面那支贺从屡次失手的簪子上。他手腕微扬,第一个竹圈带着破空之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那支簪子的簪头。
摊主惊呼一声:“好准头!”
宋知意却一脸不屑。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在京城显摆还不够,又跑到晋阳来表现。可笑。
腹诽至此,突然觉得可疑:他怎么也在晋阳?他什么时候到的?该不会是追着她过来的吧?
她遐想连篇间,陆晏清的第二个圈已经飞出,依旧精准命中。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九个竹圈,无一失手,尽数落在了那支簪子周围,将它牢牢围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赞许道:“公子好手法!”
陆晏清俯身,从摊位里取出那支簪子,转身递到宋知意面前。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镶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拿着。”
她瞥了一眼那簪子,又看向陆晏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她抬手一挥,将簪子打落在地,冷冷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无视那可怜的簪子,光注视着她:“那你想要什么,我通通买给你。”
宋知意笑了:“陆晏清,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想要的,自然会自己去拿,用不着你假好心。”
就在这时,贺从脱身,快步跑了过来,满目关切地看向她:“宋姑娘,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知意摇摇头,上前一步,挡在贺从和陆晏清之间,对后面追来的春来,疾言厉色道:“你凭什么随意拦人?”又转头对贺从和颜悦色道:“贺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贺从摇摇头,警惕地盯着陆晏清:“我没事。宋姑娘,你跟我走,这人看着就危险。”
她今时对贺从无微不至的关怀,俨然是陆晏清曾经拥有但视而不见的。他心胸一片空虚,双目却因贺从这个障碍,刺痛不已。
“你,”他的视线扎在贺从脸上,“跟我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感受到他的恶意,贺从不甘示弱,“再者,谁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用搭理他。贺公子,你赶紧走,这里没你的事了。”宋知意转头瞪着陆晏清,“陆晏清,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找贺公子的麻烦。”
“宋姑娘,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贺从坚持道,“这人对你图谋不轨,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宋知意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他不是个好人,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今天的事,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快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推搡他离开。
贺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那急切的眼神堵住了话头。他看了一眼陆晏清,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但也清楚自己在这里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
“那宋姑娘,你自己小心。”贺从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若是他对你不敬,你就大声呼救,我就在附近。”
宋知意点点头:“知道了,你快走吧。”
目睹贺从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中,宋知意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过身,直接承受上方垂落的目光。
“为了他,不惜把我贬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陆晏清嗤的一笑,“你喜欢他?”
“你是好是坏,你自己有数,何必明知故问?”回应他的,是她冷酷的直视,像从前他对她的那样。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他不纠结自己是不是个坏人,只纠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心送出去。
“……啰嗦够了没有?我要回去了。”一遍一遍的,她真不稀得理睬他。
没有正面回答,就是默认,好比上次在宋家外面,她默认对薛景珩有意,并亲口告诉他,要和薛景珩定亲了。
她的回避,比她辛辣的讽刺更令他不安。
他很不安,不安到想冲动一回的地步,他也确实顺应心意了——他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旋即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呼吸缠绕。
“宋姑娘,你告诉我,你是又喜欢上别人了,是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宋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不得已仰头看着他,眼神极度冷漠:“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陆晏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僵持不下之际,宋老夫人的使唤丫头小荷急匆匆跑过来,说宋老夫人叫她快回去。她绷着神色,点头回应,同陆晏清擦身而过。
春来面露难色:“公子,宋姑娘走了,咱们呢……?”
身边空空如也,唯独手心还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适才摁在她肩膀上所沾染的。
她走了,数不清第几次丢下他走了,只言片语未有。
而她对那个贺从却是温文软语,嘘寒问暖,生怕他伤害他。
往日是薛景珩,今时是贺从……她处处留情,偏偏对他,寡言少语,再不肯正眼相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人,明明是她;现在他离不开她了,她却避之不及……为何要对他如此无情呢?
是不是只有向皇上请了赐婚圣旨,她才能真正正视他一眼?
……
收束漫漫思绪,陆晏清言简意赅道:“先回知府衙门。”
春来道:“回去等杨大人吗?好!”
他道:“杨茂午夜入城,不急。在这之前,交给你个任务,把贺从的底细查清楚,动作要快。”
她不喜欢被人逼迫,那么,他可以成全她,另谋他路:贺从与她,区区几面之缘,那贺从就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实在蹊跷,不妨一查究竟。
如果是阴谋,那他休想得逞;如果是“真情”,亦是痴心妄想。
第43章 惊天噩耗 宋平锒铛入狱。
小荷引着宋知意直奔宋老夫人屋子。一入内, 屋子里站满了人,叔伯婶娘、姊妹兄弟,全部到齐,面色各有各的难看。
宋知意一头雾水, 一面暗暗寻思自己言行可有哪里不妥当, 触犯到谁了, 才把大家通通招来,一面走近宋老夫人,乖巧道:“祖母,小荷姐姐说您有事找我, 我就赶紧回来了。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宋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然后叫丫鬟递给她一封信, 叹道:“这是不久前从京城来的,说了你父亲的一些事。好孩子,你慢慢看。看完,千万别冲动。”
宋知意心里纳闷, 不就是她爹的一封家书吗,祖母至于这般煞有介事的?抱着疑惑,她取出书信,快速过目。
第一遍看完, 又倒回去逐字逐句看第二遍, 第二遍完了又重复第三遍……她忽然抬头, 直视宋老夫人, 声音在微微发颤:“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宋老夫人道:“王贵的字迹,你应该比我眼熟。”
她把信抓到眼前, 盯住落款的“王贵”二字,一笔一画、翻来覆去检查。王贵练得一手小楷,她是见过的,而这信上的笔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确出自王贵之手。
“不可能,王贵叔一定在骗我开心……不可能!”她烫手般丢弃那信,不停摇头,口里念叨“不可能”三个字。
书信里写,宋平被牵扯进一桩案件里,十分棘手,皇上因此震怒,勒令刑部严查,宋平现在就在大狱里关着,配合调查。王贵冒险给她寄信,便是让她暂时不要回京,先在晋阳避避风头。
可锒铛入狱的是自己亲爹呀,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晋阳,不闻不问呢?
她状态不对,宋老夫人忙令小荷扶她坐椅子上缓缓。而后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是一样。这事,究竟出得太突然了。”
她忽然弹起来,撇开小荷,直冲到宋老夫人身边,焦急道:“我爹肯定是被冤枉的,我得回家去,替我爹申冤!祖母,请您现在就派车,送我回吧!”
她情绪激动,倘若一下子抱住宋老夫人哭求,宋老夫人年纪摆在那里,哪里消受得住。小荷连忙过来拉住她劝:“三姑娘,你不要这样,先冷静冷静。”
“我爹都那样了,我再冷静,我还是人吗?!”她脱口而出。
小荷硬着头皮道:“正因为三老爷有了麻烦,三姑娘才更应该沉住气。王大哥费劲托信过来,不也是为了提醒姑娘稳住吗?姑娘如果这时候贸然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三老爷和王大哥的良苦用心?”
小荷说得在理,但前提是,生受牢狱之灾的是她爹,她相依为命的人,她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她不管小荷,只百般恳求宋老夫人:“祖母,我顾不上那么多,我必须尽快回家。求求祖母,许我上路吧!”
一直沉默旁观的二伯母站出来,道:“这事摊上谁,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们父女俩同甘共苦这么些年,感情很深;知意这孩子又重情重义……母亲,依我的愚见,与其让她留着担惊受怕,倒不如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四叔母看法一致,刚刚没动作,是不愿意充当出头鸟,眼下有人带头,就慢慢儿挪出脚来,附和道:“是啊,这等大事,避也避不开,反而使三丫头心惊胆战。”
宋文远接着说:“进了大牢里,那可不得了。咱们家人,哪个比得上三伯父位高权重呢,硬挽留三姐姐,也护不了她,说不准还会被牵连。三姐姐离开,是对的,为大局考虑嘛。”
四叔母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厉声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去,到后边去,闭紧嘴巴!”
宋知宁人小鬼大,听出他对宋知意不善,回头伸直胳膊,推他出了门,咬牙切齿道:“三姐姐那么难过,你不关心也就算了,竟在那说风凉话!你有没有点同理心?”
“跟同理心相比,我还是更爱惜自己,我可不想因为她家倒霉。”宋文远整一整衣领,“还有你,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妹妹,少胳膊肘往外拐,向外人泛滥你的同情心。”
宋知书气得抬脚狠狠踩了下他的脚背,疼得他捂着脚龇牙咧嘴:“我没有你这般冷血无情、幸灾乐祸的哥哥!”骂完,扭头去了屋里。
外面的争执,一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其实,除开宋文言、宋知宁,其他人跟宋文远持一种态度,生怕遭受无妄之灾。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又没有得着宋平宋知意的好处,现下却要承受其可能引起的后患,自然不乐意。
而宋知意呢,根本匀不出精力来关注旁的。宋老夫人悬而未决,她索性跪倒地上,连磕三个头:“祖母,我不需要多的,只要我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再配个车夫就好。”
宋老夫人则看向大伯父:“你是大哥,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大伯父喉咙里咳嗽一声,道:“三丫头心系三弟,义无反顾想回去陪伴,是莫大的孝心。至于三丫头说只派一个车夫,这太危险了,还是多点人手,沿途护送为上。”
宋老夫人缓慢地一点头,有松动的迹象。
于宋老夫人而言,宋平到底是从他人肚子里出来的,且她有自己的孩子,并不值当对他投入太多心力。再者,他也有心眼,心里一笔笔记着旧账,因而发达了几十年,从没想过孝敬她。说白了,他们母子,现今与大街上的陌生人无异。既然如此,又何苦强留下他的女儿,而使大家惶恐不安呢。
见状不妙,宋文言挺身而出,拱手道:“祖母,万万不能由着三妹妹。三叔已经……她独自回去,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免不得被人议论欺负。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妹妹乖乖地在晋阳,咱们一边着人勤打探三叔的消息,等事态稳定了,再做打算。”
劝完宋老夫人,又劝宋知意本人:“三妹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应该保重自身。你平平安安的,三叔在那边才能放心啊!”
宋知宁上前,牵起她的手,泪眼朦胧道:“二哥哥说得对。三姐姐,你别犟了,就住着吧。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想办法。”
患难时刻见真情,宋知意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她回握住宋知宁,感动且决绝道:“二哥哥,五妹妹,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必须要回京,哪怕能力有限,我也要陪着我爹度过难关。”
芒岁早在一边泣不成声:“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唉……”宋老夫人已有了决断,“三丫头,你铁了心,那我便不拦着你了。只是天色晚了,出门在外不安全。你趁今晚收拾收拾,待明日天亮,我指几个身强力壮、老实可靠的小厮,护送你返回。”
宋文言不死心,仍欲出头说服宋老夫人回心转意,二伯母却及时扯住他,摇摇头。
“母亲,您怎么也放任三妹妹莽撞行事呢!”宋文言满面不认同。
二伯母压低声音道:“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遇上这样的变数,以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有明哲保身的份。你祖母的决定,是顾全大局,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不容宋文言进一步行动,宋老夫人对众人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心里不大舒服,自己一个人静静。”
众人唯唯诺诺,陆续离开。
芒岁搀扶宋知意起来,二人互相倚靠,步履蹒跚离去。
宋知意挑灯枯坐,失神垂泪的时候,春来携带京城密报,敲开陆晏清的房门,将其双手呈上:“公子,才接到的。”
展开密报,迅速浏览完毕,陆晏清搬过烛台,将它焚毁。他面色凝重,缄默不语。
春来急得抓心挠肝:“公子,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半夜来密报,结合公子非同寻常的表情,准是京城有大动作。
静默许久,陆晏清方道:“有人告发三皇子结交朋党,意欲谋反。”
“三皇子谋反?!”事情太过离奇,春来忍不住惊呼。察觉到失态,他忙压制住震颤的心脏,小声道:“三皇子是有野心不假,可他这么些年且忍耐过来了,眼看太子失势,他偏偏谋反了?这太不合理了!”
“不错,太不合理了。”陆晏清垂眸凝视细微跳动的烛火,“他没那么蠢,自断前程。”
春来道:“那么,有人在陷害三皇子……八九不离十是太子了。”
三皇子乃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对手,朝野皆知。太子现下地位不保,为了稳固位置,而打击三皇子,合情合理。
“是谁,无所谓。”昏黄的光束下,勾勒出陆晏清冷峻的轮廓,“难办的是,宋平便是三皇子私下结交的朋党之一,已进了刑部大牢了。”
春来颜色大变,一时词穷。
此时,门外有人说话:“陆大人,杨大人快进城了,马匹已经给您备好了。”
春来找回魂魄来,道:“知道了。”
言下,陆晏清起身,安排春来的去处:“你速速打听打听宋家今日有无异样,完事直接到城门口禀报于我。”
他记得,傍晚时,宋家的女使火急火燎找着宋知意,说宋老夫人有要紧事跟她讲。赶上宋平出事的节骨眼,他不禁猜测,所谓的要紧事正与宋平入狱有关。
宋平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不由得担心她的境况。
春来答应一声,即刻去办。
第44章 伸出援手 “别人招惹不起的,我招惹得……
来来回回做了一宿的噩梦, 天色朦胧之际,宋知意起床。
车马、随从、行囊俱已打点周全,只剩下跟宋老夫人等告别。
宋老夫人看见她红肿的双目,叹息道:“路上少哭点, 多瞅瞅外边的风景。”
宋知意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 哭丧着脸道:“我记着了, 祖母。”
宋老夫人又道:“你爹这事,出得惊人又邪乎,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帮不上一点忙。三丫头,你不怪我吧?”
她伤心且来不及,何尝有怨怼的闲工夫呢。况, 这位祖母本就不是亲的,危急时刻保全自身,无可厚非。“我知道的,所以我也没有怨言。”
宋老夫人点点头, 瞧瞧东边天际,见泛起鱼肚白,便扭头叮嘱随行的车夫、护卫,大意是不可松懈, 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京城。大伙儿齐声答应。
临上车前, 宋知意回眸, 和宋文言、宋知宁接上视线, 轮到一向热情体贴的宋知书,却错开了目光。罢了,这种结果, 她早有预料。她收起留恋,上了车。
马车稳行,将至城门下,芒岁张望着窗外,说:“姑娘,那个贺三公子就在前面呢。”
宋知意短暂一掠,淡然道:“前边停靠吧。”
从车上款步下来,贺从慢慢迎上来,吞吞吐吐道:“宋姑娘这是……要离开了吗?”
“是。”
贺从低眉点头:“宋姑娘家中的事,我略有耳闻……”
宋知意不想提这个,没有做声。
“……我若是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或许还能出点力,可惜……”贺从矮下去的目光里尽是惋惜。
“没什么可惜的。”贺从的意思,昭然若揭:和宋老夫人他们一样,怕受连累,趁这会跟她割席,从此泾渭分明。
“贺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出城了。”贺从又不是她的谁,没有指望很正常,她想得开。
贺从不禁为自己的贪生怕死、翻脸无情而羞愧难当,他低着头,闷闷道:“那宋姑娘,路上多多保重。”
“嗯,我会的。”她会多加保重的,不为旁人,只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宋平——她唯一的亲人。她转身,甫要回车里,额头磕到了一堵人墙,黑压压的,气味却是清冽的。
“道过别了?”“墙”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
“你又来做什么?”宋知意退后,同贺从处于同一条线上。然而贺从却再也发挥不出昨日威风凛凛的气概来了,面对那个二度堵路的登徒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听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可不论是宋知意,亦或是贺从,并不觉得这话突兀,均明白它所隐含的信息。
“听说了,所以专程过来看我笑话的,对吗?”宋知意终于举头,开放视野,容许那个可恶的家伙进入自己的视线。
“不是。”陆晏清一如既往地有定力,“你要回京,你这几个人不够用,让春来陪着吧,他随我走过许多地方,经验充足,身手也好,遇上事基本可以解决。”
春来听声,从他身后走出来,冲宋知意笑一笑:“这条路多山,不太平,只带这几个人,太冒险了。我虽然不如公子,倒也凑合。”
陆晏清的人情,她不稀罕领受,冷硬道:“我的这些人,全是我祖母精挑细选的,没有不如谁,用不着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是考虑你的安危。你完好无损地回去,是当务之急。”陆晏清义正辞严道。
他一肚子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她是说不过他,干脆不费那个口舌,转头对贺从道:“我这就走了,贺公子自己珍重吧。”
“不要任性了,好吗?”她的前路,被他的身躯所遮挡;他的目光,凝在她的眼睛里,分量很重,不容忽视,“你急着去给见你父亲,那这段路,你就不能掉以轻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宋姑娘,别因为对我的仇恨,而意气用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于险境,可以吗?”
“你是君子,我又不是,你说教我,有意义吗?”他的高谈阔论,她多一个字也不愿听。她呛了他,扭脸就走。
“你有没有思考过,你一旦有个闪失,你父亲该当如何自处。”陆晏清娴熟地扣住她的手腕,使她滞留。
他的手心干燥,长了些许茧子,磨在腕骨间,灼热又粗糙。这种触感,她并不喜欢。她抽开手,讥讽道:“我来的时候也是同一条路,没有你的施舍,我好端端的。那现在,没了你,我又能怎么样?”
以前以为失去了他,就如同没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了,然而亲身经历过一遭后,她发现是自己太自暴自弃了,没了他,太阳照常东升西落,生活仍然不离吃喝玩乐,甚至在免除挖空心思讨他欢心这一项后,日子更舒爽了。
就算是现在,宋平不知吉凶,她也不需要他的怜悯。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断收紧。她将胳膊提起来,在彼此的眼前,咬牙道:“你这样,我也是一样的话:没有你,我很好。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他了?陆晏清绷着脸皮,道:“春来跟着你,不必商量了。”
她宣称的不需要,是建立在不顾自身安全的条件下的,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可他不一样,他会为她打算得面面俱到。
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春来必须去。
总之,他不允许她有任何意外。
“你搞清楚状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跟你商量。”挣扎几下无果,宋知意不得已往贺从那儿投去求助的眼色。贺从移步过来,态度大变,竟和陆晏清有商有量:“陆大人,你弄疼宋姑娘了,先松开,有话好好说,可以吗?”
宋知意看迷糊了,脱口而出:“贺公子,你管他的意思做什么?”
贺从温吞道:“宋姑娘,陆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贺从一夕之间大变脸的缘故,其实很简单——昨晚,他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就和陆晏清抢女人这码事上,严肃表明,不准他再在里头搅和,除非他是想得罪钦差御史,把贺家的生意给葬送了。贺从方才了解陆晏清的真实身份,当时便谨遵父母的命令,声称从此再不和宋知意来往。
偏巧第二天早晨,小厮绘声绘色地告诉他,宋平被押进了天牢,宋家摊上大事了,这更让他坚定了放弃追求宋知意的决心——她人是漂亮,性子也明朗,但他消受不起。
听见他满嘴的陆大人,宋知意大彻大悟,笑了一下,后对陆晏清道:“陆大人还真是有威严啊,手都伸到晋阳城了。”
“不是我有威严,是贺公子,怯懦了。”陆晏清乜斜一眼贺从,他埋下头,随便他揭穿自己的心事,“你的事,他不敢招惹。”
连一家子亲戚都避着她,贺从只是一个外人,当然不情愿接她这个烫手山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意味着,陆晏清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三道四。
“他不敢,难道你敢吗?”她质问着,心中却明晰,他将她看作整天惹是生非的麻烦精,又自视甚高,瞧不上她爹左右逢源的做派,如今宋家摇摇欲坠,他怎么会打破原则管这烂摊子。
陆晏清却说:“我敢。”不仅如此说,且以笃定的口吻重复道:“别人招惹不起的事,我招惹得起。”
“你哄我开心呢?”她嗤笑道。
“我从不开玩笑,你可以相信我。”他注视着她的双眼,将她的微表情一丝不漏摄入眼底。
她只为他怔然了须臾,便反唇相讥:“你说信,我就要信?”
“你信不信,我不勉强。”他暂时的妥协,换来的是对春来去留的果决——他越俎代庖,命春来利索着去检查她的随行车马、人员,防止待会上路出差错。
“陆晏清,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完没完?你是嫌上次的巴掌不够狠,想再挨一次是吗?!”她忍让不得了,一边全力挣揣,一边当街吼叫,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守城兵卒闻声,疾步过来盘问:“大街上拉拉扯扯、大喊大叫的,你们怎么回事?”
宋知意抢白:“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非拽着我。”
瞧她眼眶发红,面色苍白,发丝微乱,一看便是受了欺负。士兵立刻指着陆晏清,喝令:“你快把这姑娘放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晏清不肯撒手,仅收敛了气力,令她好过一点。
见状,士兵横眉竖眼:“看你衣冠楚楚的,居然是个无赖,大庭广众调戏良家妇女!”旋即呼喊帮手,势必把他扭送到衙门里处置。
春来检查到一半,被那厢惊动,忙跑过来,现出腰牌:“这是陆御史陆大人,可不是什么狂徒!”
两个士兵揉揉眼睛,看真切那鎏金令牌,认出是御赐之物,面面相觑半晌,结结巴巴认错告饶。
陆晏清不予责怪,单说:“我与这位宋姑娘相熟,我与她有点私事要解决。”
士兵不敢质疑,躬身垂头退走。
解了围,春来也去忙活自己的。
“你父亲是受人连累,情节不算严重,有回旋的余地。”箍住她手腕的手,上移至她的肩膀上,“你回家以后,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在家待着。待巡河结束,我会回去,给你个交代。好吗?”
此刻,春来折回,道:“公子,一切妥了。”
陆晏清颔首,掌心离开她的肩,解下随身的玉佩,知晓她心存抗拒,便直接递给芒岁:“我不轻易给人东西,更不轻易许诺。今日以此为证,你可以信我。”
“……”沉默良久,她冷笑道:“少来可怜我,我不需要。”言罢,躲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里。
陆晏清没继续挽留她,而是嘱咐芒岁:“照顾好她,别让她冲动乱跑,等我回去。”
他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况且事发突然,身边所有人皆避如蛇蝎,只有他,主动找来,掷地有声承诺,芒岁难免动摇,胡乱点点头,揣起玉佩追着上了马车。
春来拱手道:“那公子,我也走了,您注意安全。”
陆晏清道:“嗯,去吧。”
第45章 穷途末路 查封家产,安危难料。……
再踏入家门, 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王贵提着灯笼给开的门。灯光映照下,王贵脸庞干瘦,眉眼沧桑, 比原来老了许多。
宋知意有些哽咽了:“王叔, 我爹……怎么样了?”
王贵道:“先进屋子, 姑娘喝口水吃口饭,缓一缓一路劳顿,我再具体跟您说吧。”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确实比在家里委屈不少,她也委实累了。应王贵的话,回屋子暂作休息, 才细问宋平的情况。
王贵知无不言:“说是有人看见三皇子叫一个老道士算卦,算的是太子什么时候被废、皇上什么时候宾天,后来就被告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在搜查三皇子住处时, 从后院的梨树下挖出了刻有皇上、太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坐实了三皇子行厌胜之术。这个时候,又有人站出来告发老爷私下里和三皇子交往密切,老爷还跟三皇子说过皇上上了年纪, 快活不长的话, 而且当时为三皇子卜卦的老道也是老爷给介绍的。”
宋知意握着一杯水, 听完前因后果, 忍不住将杯底掷在桌子上,杯里的水登时飞溅。“爹怎么可能参与到这种杀头的事情里,一定是遭人诬陷的!”
芒岁捏着手帕, 蹑手蹑脚凑过来,替她擦手背上及裙子上的水渍。
“谁说不是呢……”王贵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那天我疏通人脉,好不容易见了老爷一面,问了老爷,老爷发誓赌咒,只是和三皇子一块去酒楼吃了点酒,那些忤逆犯上的话,根本没提过,给三皇子介绍道士的事,也没做过。老爷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可现在坏就坏在,那个老道士自己承认,是老爷事先拿一大笔银子收买了他,要他到三皇子面前掰扯那些鬼话的;而这笔银子,居然真的在他屋子里床板下面搜着了。”
宋知意立时反驳:“银子上面有没写着谁的名字,怎么能认定是我爹塞的,而不是别人故意拿来坑害我爹的?”
王贵说:“现阶段就是,这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证人,一个个摆在眼前,不由得人不信啊……”
宋知意道:“那皇上呢,皇上也信了?”
王贵摇头:“圣意难测啊。”
她沉吟半日,问道:“意思是,这事至今仍没有个定论,对吧?”
王贵点头,予以肯定答复。
“那,王叔,”她忽然站起来,直勾勾盯着王贵,带了丝哭腔,“你再疏通疏通,想想法子,我想去牢里见一见我爹,越快越好!”
她必须亲眼看看宋平如何了。
王贵示意芒岁把她扶着坐回去,道:“姑娘不说,我也操心着呢。这样,今儿夜深了,姑娘洗洗歇了,待明儿一早,我去各方跑跑;一有好消息,我立刻回来接您。”
快宵禁了,她心急归心急,却知道个事理,不再为难王贵,答应下来。
隔天早起,王贵揣足银票,匆匆出了门。
宋知意一晚无眠,早饭也没心思吃,差遣芒岁一趟又一趟出去查看王贵回没回。直到黄昏,芒岁带回来的,依然是一脸失望。
宋知意心乱如麻,坐立难安,在地上走了数十个来回,闻听芒岁惊喜道:“王大叔,你总算回来了!”
果然,王贵风尘仆仆进来,只是神色凝重,不像是有好结果。“有了那些证据,没有一个人愿意通融的了……是我没用,辜负了姑娘的厚望。”
“是不是钱不够?那,那继续凑!咱们家里那么多铺子,还有地,还有房子,很值钱的,都不要了,通通给他们……总有一个人愿意帮忙的吧!”宋知意俨然语无伦次了。
王贵不忍心说,其实这些日子为了打听消息、安顿狱卒等事项,家里店里账上流动的款子几乎掏空了,现今能拿得出手的,少得可怜,再想往出拿,便只剩房契地契了,但宋平三令五申过,这两项是留给宋知意将来度日的老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王贵迟迟不吱声,宋知意索性也不指望他了,先令芒岁把自己小库房里值钱的清点出来,全典当了,连眼前看得见的衣装首饰都不放过;再管王贵索要存放各类契书的箱子的钥匙。
万般无奈下,王贵坦白残酷的现实:“这些契书,是老爷给您的,老爷专门交代过,千万不能动。况且,眼下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没有人肯淌这趟浑水的问题——即便有钱,也无人肯收……”
宋知意沉陷于自己的思维里,不愿自拔,执拗道:“不是有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到位了,一切好商量;没得商量,就证明事钱不够。那些契书,都是我爹打拼下的,现在用来救我爹,天经地义。王叔,我不疼惜那些东西,你也别有所顾虑。只要谁能帮得上咱们,咱们就向谁舍出去。”继而摊开手心问王贵讨钥匙,“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取。”
王贵道:“家产不能动,一动,宋家就彻底完了。姑娘,请您冷静一点,咱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肯定……”
“给我!”长篇大论的劝说,她早就听腻了,冲王贵吼出声,“别的不要说了,把钥匙拿出来,快点!不然我砸也要砸开它!”
一头是宋平的叮嘱,一头是她救父心切,王贵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终于轮到芒岁插个嘴:“王大叔,你就听姑娘的吧。如果耽误下去,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宋家一样保不住。”
难为情许久,王贵妥协了:“姑娘略等等,我去把箱子搬过来,当着您的面开开。”
未几,伴随着“吱呀”一声,尘封的箱笼缓缓揭开,整齐堆叠的契书露出真容。王贵逐一介绍哪个对应哪个店面、宅邸。
简略了解完毕,宋知意扫视王贵、芒岁,做出以下安排:“王叔,你现将我爹往日熟惯的大人列个名单,再将这些文书抵押出去,然后你、芒岁、我,分别带着钱,分头往他们的府上拜访求情。我偏不信,老天爷能把路堵死了。”
事关重大,不放心带上第二个人,转头独自去料理这事了。
王贵才离开,宋知意便浑身脱力,跌坐在椅子上,双手不住颤抖。
“姑娘……”芒岁握住她的手,忍耐着层层恐惧,安慰她,“老爷是冤枉的,万岁爷明察秋毫,而且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对,爹绝对会逢凶化吉的,绝对会的。”她说起话来,牙关都在打颤。
话说王贵正打算出去,冷不防和刑部的人迎头撞上。刑部的人是领着圣喻来的,刑部侍郎指挥收下,麻利地把宋家的宅子围了一圈,并命令王贵:“你速引路,本官奉上喻,对宋平名下资产做个登记。”
王贵觉得荒谬:“我们老爷还没定罪呢,怎么就要搜查资产了?”
刑部侍郎冷笑道:“你家老爷的钱,十之八九来路不正,当然得提前查清楚有多少,以免你们耍滑头,提前转移走了。”
王贵愤懑道:“没有实质性证据,这属于血口喷人!”
刑部侍郎不屑挑眉:“有没有证据,岂容你来质疑?废话少说,带路!”
抵抗不过,王贵含恨忍辱带他们进来。
刑部侍郎一声令下,官兵各分几路,无孔不入,翻箱倒柜,行动粗暴。转眼间,宋家一片乌烟瘴气。
宋知意多次呼喊他们住手,可没了宋平这把保护伞,谁会听她指挥,依旧该翻的翻,该砸的砸。
这场灾难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依次掠过院中码放着的箱笼,刑部侍郎颔首道:“每一个箱子都贴着封条,你们敢动,就治你们的罪。”
遍地狼藉中,宋知意目眦欲裂,怒视这群野蛮的土匪,气得浑身发抖。
任务圆满结束,刑部侍郎率手下,洋洋洒洒离去。
“都没水落石出呢,就闯进来查封,太欺负人了!”芒岁捶胸顿足道。
看着那一口口关闭的箱笼,宋知意感觉无比绝望:手头上一文钱没有,与废人无异。如此一来,营救宋平,相当于白日做梦。
啪嗒啪嗒,泪如雨下。眼前的天地,灰灰暗暗、朦朦胧胧。
“姑娘,这下怎么办好呀……”芒岁欲哭无泪。
宋知意挥手拭干眼泪,眼神明亮又坚定:“去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