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背靠皇后的薛家,准确来说是祥宁郡主,她再想不出第二个可能化解宋家困顿的人了。虽然以祥宁对她的成见,大概不会伸出援手,但,她已穷途末路了,唯有豁出去一试。
彼时,薛景泰下值回家,途经宋家,与刑部的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笑问:“大人这是刚从宋家出来?”
有皇后这层背景,朝里的大臣对薛家人十分客气。刑部侍郎大致说了遍出入宋家的来龙去脉。
薛景泰客套一顿,忙让开路,方便他们回刑部。而后一路寻思到家,不禁同祥宁唏嘘不已。
祥宁不痛不痒道:“以宋平那投机取巧的行径,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这也便是我坚决反对宋家那姑娘和你弟弟纠缠不清的缘故之一了。”
薛景泰的心情难以言状,一时沉寂。
“你为何不说话,莫非是怪我执意拆散他们,心太硬了?”祥宁审视大儿子。
薛景泰忙忙低头道:“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云驰,他天天盼着宋家姑娘,快盼出病来了,如今宋家姑娘总算回来,却又出了那事……一直瞒着云驰,会不会……”
“不瞒着他,纵着他为所欲为,才是害他。”祥宁冷脸打断他,“今后不要在家提宋家人了,一来我听着心烦,二来省得不当心叫那个不成器的听了去,发了疯地作践自己来逼我,白白伤我的心。”
祥宁强势,是薛家当之无愧的当家人,薛景泰不敢违逆:“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第46章 凄清雨夜 “走,带你回家。”……
夜色阑珊, 宋知意从马车上下来,向两个守门小厮表达来意。小厮并未为难她,让她在外面等着,他们先进去通传。
等待期间, 起了风, 她看了看天, 见远方云层密集,风卷着乌云滑行着,吞噬了月亮的一角。
芒岁忧心忡忡道:“云那么厚,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宋知意道:“没关系, 反正是坐车来的,淋不着。”
一语了,通传的小厮回来了, 合着另一个小厮把角门打开,道:“郡主在花厅,宋姑娘快进去吧。”
寻至花厅内,见祥宁端坐在主位, 四周灯火辉煌,照得她庄重典雅、风华绝代。
“我本可以将你拒之门外的。”祥宁语气平平,扫过来的眼神却格外犀利。
宋知意垂手站着,低眉敛眸道:“是, 我知道的。”
她站着, 祥宁也不放话叫她坐, 只冷眼瞧她:“心里有数就好。说吧, 为了什么事?”
祥宁明知故问,偏让她自己说出宋平犯了什么罪、沦落得何其潦倒,以此要她认清楚自己同薛景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要她拎清楚,她远远配不上薛景珩。
祥宁的居心,宋知意明了,但她没得选。是她上赶着求人,无论对方多么刻薄,她应该受着。
“我爹遭人构陷,进了大狱,危在旦夕……我想去看一看我爹,跟他说几句话。我并不认识别人,没有其他的门路,只认识郡主……”她几度语塞,几经坚持,勉强将诉求顺下来,“您是皇后娘娘信赖的人,说得上话。我想求您,和皇后娘娘提一提,准许我见一面我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可……”她惭愧埋头,强忍住羞耻、委屈的泪意,“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给您添麻烦……”
祥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反问她:“陆家那小子呢,我听闻他追着你去了晋阳,以他对你的用心,你求他,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怎么不去求他?”
宋知意直截了当道:“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毫不相干。两个无牵无挂的人,更没有人情往来的必要了。”
祥宁不依不饶道:“你理应知道,求他出面的,比求我,更符合实际。”
“我不认为,他会,且有能力帮得了我。”谋反重罪,他清醒到六亲不认的一个人,真的会赌上所有,来助她吗?大约那天他言之凿凿的承诺,仅仅是无关痛痒的安抚而已。
祥宁嘲笑道:“你倒是有骨气。既然有这等气节,何必来我这里自讨苦吃呢?”
答案不言而喻了:宋家的事,她不会管。
祥宁不管,一句话的事;她若无法容忍尊严被践踏,一转头一抬腿就可以走人——简单到无需思考。但她若走了,放弃的则是宋平的一线生机,她决计不能轻言放弃:“我不贪心的,只想见一见我爹,说几句话,不说话也行,远远地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祥宁再次发出尖锐的质问:“你说你不贪心,那你有没有反思过,我凭什么要成全你?”
是啊,薛家又不亏欠她,她凭什么请求人家冒险出手相帮呢。宋知意答不上来。
噎住了她的嘴,祥宁颇为得意,脸面抬高些许,变平视为傲视:“从前云驰和你鬼混,我睁一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再闹腾,最后还是得放手。偏我没料到,你和陆二黄了,还成了仇人,这也算了,你最不该的,便是打上云驰的主意,妄想进薛家的大门,做我的儿媳!”
祥宁突然瞠着双目,咬牙切齿的,“你祸害陆二,陆二也甘愿和你狼狈为奸,这很够了。如今那傻小子好不容易安定一阵,你又阴魂不散。我问你,你是想害死他,再把他老子他娘他哥,把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葬送了,才肯罢休吗?!”
祥宁本来打算给她闭门羹的,却开门叫她进来,目的便是为了泄一泄这些年她将薛景珩迷惑得隔三差五和她做对的恨意;泄完了,再把她逐出去,从此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祥宁的逼问振聋发聩,宋知意呆怔着,嘴巴张张合合,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如果念着一丁点他旧日对你的好,你就离他、离薛家远点。”暴脾气一上来,头便一阵阵作痛,祥宁无奈收了锐气,手指头慢慢揉捏着太阳穴,“至于你爹的问题,我绝无可能帮你。你有本事,你就到陆二面前发挥。”随后唤人:“来人,送她出去。”
冬梅领了这差使,上前道:“宋姑娘,请吧。”
宋知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来的,只记得门关上前,冬梅拍拍她的手臂,诚挚道:“这事,最好去和陆家二郎商议。他祖父曾是万岁爷的老师,渊源很深,他若肯向万岁爷进言,万岁爷八成会考虑的。宋姑娘,我只能点到此处,你多多珍重吧。”
诚然,冬梅的话在理,且无疑是她当下可能实现的唯一的明路,但,去跟陆晏清低头示弱,她做不到。
当时祥宁仅许她一个人进去,芒岁便心惊胆战地候在外面。眼下看见她六神无主地出来,芒岁大致明白了,忙忙迎上去扶着她,眉头紧锁道:“姑娘,眼看落雨了,咱们快回家吧。”
宋知意推开她,回头蹲坐在薛府门外的石阶上,两手环抱肩膀,将脸深深藏在臂弯里,小声啜泣。
“姑娘……”芒岁紧跟过来,鼻子一酸。
“失败了……一败涂地……”她的声音断断续、凄凄惨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个中细节,芒岁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芒岁蹲在她身畔,故作坚强,开导她:“没事的,一定有其他的出路的……”
芒岁忽而记起一样东西,急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来,托在手心,请她看:“姑娘,这是当时陆二公子交给我的,他说以此为凭证,会帮咱们的。姑娘,实在不成,就去找找春来,托他问一问陆二公子几时结束公干,几时……”
陆晏清是她的一块旧病,触碰不得,她登时抬头,含泪驳斥:“要我求他,我不如一头撞死干净!”——唬得芒岁差点失手将那玉佩扔了。
“可是姑娘,咱们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而且老爷的处境,水深火热,再也拖延不起了呀……姑娘,逼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样呢……”芒岁硬着头皮道。
宋知意没接茬,只管无声垂泪。
芒岁又道:“姑娘,试一试吧,不用您出头,我明天一大早上陆家,找着春来,跟他说。”
推芒岁孤身入狼窝,宋知意不忍,那么由她以身犯险,她又迈不出去那一步。内疚与抵触,势均力敌,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一触即溃。
“地上凉,坐久了肚子疼,我扶姑娘起来。”她的纠结,芒岁了然。她不愿意低那个头,芒岁愿意。只要能力挽狂澜,换宋家太平,挨打挨骂,一概无所谓的。
“不……”宋知意躲开她的手,“你先回家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大黑天的,多不安全,芒岁哪肯:“这哪成!姑娘,我求您了,回家吧!”
“我脑袋里很吵,很乱,我就想单独静一静,你别逼我了。”宋知意捂着耳朵,神情痛苦。
芒岁住嘴,却寸步不离。
宋知意倒没继续撵她,放下两只手,搂着小腿,弯下脖子,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痴。
轰隆一声,天际劈开一道惊雷,芒岁吓得头顶发麻,急忙仰头望天,正正好一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入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大的雨!”胡乱揉了揉眼眶,芒岁强撑开眼皮,“姑娘,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上车回家吧!”
宋知意似乎入定了,上半身趴膝盖上,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芒岁顾不迭自己,急急伸手,挡在她头顶,慌忙试图替她遮雨之余,苦苦规劝:“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姑娘,别犟了,跟我走吧!”
劝又劝不动,一直被雨浇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芒岁道:“姑娘等等,我跑着去车子里取伞来给您撑着!”言罢冒雨离开。
恰逢其时,春来高举着伞,跟随陆晏清——他方才策马入城,先去了宋家,却得知她往薛家来了,便紧急追随而来。
夏夜的雨,如瓢泼,成片注在脊背上,很冷。宋知意一点点扣住肩膀,不禁感慨万千:原来雨大了也有好处,那样自己的满脸涕泪可以混充为雨水,旁人便瞧不出她哭了。
雨幕之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低垂着头,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孤苦无助极了。陆晏清不由加快脚步,仿佛一阵疾风。终于,这股疾风刮至她跟前。他举起右手,春来会意,忙奉上雨伞。
“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么?”
背上的寒意戛然而止,同时,眼帘下,赫然出现一双玄色长靴。
是谁?
宋知意缓慢举目,一具挺拔的身躯逐渐清晰:剑眉凤目,高鼻薄唇——精致得无可挑剔……不是陆晏清,又是谁?
“是你。”
他手中的伞,全然落在她的头顶,隔绝了倾盆大雨。反观他自己,矗立于雨地里,身上处处淌着雨水,好生狼狈。
“是我。”这下不止他的伞,他的身体亦偏向了她——他微微倾身,朝她递去手,“走,带你回家。”
第47章 雨中争执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
芒岁撑伞赶回来, 正正好撞见雨幕下沉默对视的二人,心下纳闷,陆二公子竟然回京城了?
胡思乱想间,陆晏清说话了:“别愣着了, 跟我回家吧。”
“你在可怜我吗?”他伸出来的手近在眼前, 仿佛只要抓住了, 就能脱离苦海,迎来生机;偏偏,宋知意无动于衷,晾着他的手, 讽刺他的人:“陆晏清,我有说过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也有说过, 我没有可怜你。”陆晏清仍然保持着伸手拯救她的姿势,不动如山。
他伶牙俐齿,她说不过他,索性扭过脸庞, 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你管。”
忽地,眼梢余光里掠过一个影子, 紧接着, 右手腕被扯着, 连同身体被提起来。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一道无奈的音浪涌过耳廓, 感觉痒痒的,“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
他一手打伞, 一手箍着她的手腕,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油纸伞庇护下的空间,狭窄逼仄,她再向前移动一寸,便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彼此之间,前所未有地暧昧。
“比起你口中的更好的选择,我宁愿吃苦受罪。”她昂扬视线,同他对视,“原因很简单:在我心目中,你这个人,很碍眼,很差劲。”
“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他说,“宋姑娘,我会帮你。”
在贺从弃她而去,薛景珩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给她确切的答案:我会帮你。
宋知意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爹被卷入了什么罪名里吗,你就敢扬言要帮我?”
陆晏清道:“我知道。”
他人不在京城,心却时时在京城徘徊。这段日子里,他一心二用,白天加紧巡视河道,夜晚挑灯查看从京城快马传递过来的密报,将三皇子一案所涉及人事物悉数烂熟于胸。
凭他的政l治嗅觉、多年为官办案的经验,以及对宋平为人处世的了解,他断定宋平没有胆量怂恿三皇子谋逆,他的那些罪名,大多不实,他是被人罗织罪名,蓄意陷害至此。
既然是莫须有,那就必须彻查,还他一个清白。
“我会奏请皇上,同刑部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究竟谁无辜,谁有罪,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他柔和了动作,慢慢牵住她的手,“不要求别人了。只信我,好吗?”
他目光如炬,似乎能把身上的寒意驱散,进而赋予人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不巧的是,往前,她便是被他这副可靠的模样蒙骗了的,搞得名声扫地,无地自容。切实吃过一次亏了,她长记性了,在信任他和远离他两条路中,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我以前对你深信不疑,但最后呢,我落了个满城笑柄的结果。”宋知意甩开他,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晏清没防备,倒退了半步。他迅速稳住重心,又伸手拽住她,说:“不管你信不信,最终我都会给你个交代。”感受到她在挣扎,他眉眼压了下来:“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今天来接她的,是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是他。她绝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她的倔强,总是用不对时候,给人带来诸多困扰。譬如从前,她从不理会他的想法,倔强地围绕在他身边;现在则为了和他对抗,不惜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拿自己的健康来威胁他罢手。
吃硬不吃软是吗?好,那他不介意强迫她一次。他丢了伞,拦腰捞起她,径直往宋家的马车去。
“你放开,放开!”途中,宋知意大吼大叫,同时拿拳头捶打他,“陆晏清,你就是个混蛋!混蛋!”
陆晏清自处变不惊,任她打骂,后来安安稳稳地把她塞进了车里。
芒岁瞠目结舌跟过来,刚好听见他吩咐春来:“你骑着我的马,在前面开路。”
春来挠头道:“去宋家吗?”
“嗯。”陆晏清回头钻进了车里。
剩下芒岁春来面面相觑。
芒岁手指着自己:“你们公子坐了车子,那我坐哪?”
春来认真出主意:“要不你将就将就,和车夫一起坐外边?”
芒岁扭头,和车夫对上眼,一边嘀咕,一边坐到他旁边。
待人坐定,车夫扬鞭打马,直奔宋家而去。
一道上,芒岁竖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里头的对话时断时续,横竖依然是重演方才的争执罢了。不过此刻,话音再次响起,话题的内容也变了。
宋知意说:“你即使把这案子揽到你自己手底下,最后查明真相,你也休想我感激你。”
陆晏清坦然接受:“我从未设想过,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你没想过?”宋知意冷哼,“你若没往那处想,你一次次缠着我做什么?图好玩,是吗?”
陆晏清默了一瞬,道:“因为放不下。”
“……你这样,很可笑。”她说。
“是,很可笑。”他大大方方承认,“可笑便可笑吧,谁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很自私,还自以为是。”
“还想骂什么,一并痛痛快快骂了吧,我一一听着。”他拿起身边叠放着的毯子,递与她,“盖着点,暖和暖和。”
宋知意无视他,侧身望着窗外:“你我互不相干,我骂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把毯子盖上。”他也是个执拗的,捏着毯子的手仍在她身前悬浮着。
宋知意不留情面,一把打落毯子,冷冰冰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这做那。”
陆晏清一时无言,俯身拾起毯子,抖开来,一个趋身,不由分说将它苫在她胸前。她待要扯,他阴郁着眉眼,道:“宋姑娘,你衣服湿透了,不想我看遍的话,乖一点。”
夏天的衣裳,轻薄透气,才经历一场大雨,湿漉漉贴在身上,固然是夜色深沉,但他眼神出奇地好,稍一留神就能看个七七八八。他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你怎么不早说?”宋知意果真安分下来,搂着毯子,满是戒备。
陆晏清单单瞧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乱瞟的意思:“你现在听进去,亦为时不晚。”
“……假惺惺的。”他话里藏话,宋知意分辨出来了,却不深究,偏转视线,望向随风飘动的轿帘。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父亲见一面的。”她现阶段的燃眉之急,定然是和宋平团聚,陆晏清省得。
之前费尽辛苦,正是为了见宋平一面,奈何处处碰壁。如今从陆晏清口中获得确切答复,宋知意怎能不心动,终于肯正眼看他:“你说真的?”
他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此言一出,他方察觉不妥,毕竟几个月前他信誓旦旦表示逼走宋知意是求仁得仁,现在不就食言反悔了么?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敛一敛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换了个说法:“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他语气神态的微妙转变,宋知意无意探究,她一心扑在他当下给予的诺言上:“那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陆晏清给个范围:“三日以内。”
他应承得爽快,不由得令人质疑:“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当真能办到?”
陆晏清耐心地回应她的疑虑:“请求一同查案是一回事,让你进去见你父亲又是一回事,两不耽误。宋姑娘,你只管回家踏踏实实休息,届时我亲自接你去刑部。”
到这一步,她再怀疑,等于打击自己的仅存的那缕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前头,我是不会对你抱有感谢之情的。”
陆晏清颔首:“累吗?累的话,可以闭眼小憩。到地方了,我叫你。”
裹着毛茸茸的毯子,体温逐渐回升,困意随之生发,壮大。他说中了,她确实困倦不堪。然而,和讨厌的人同在一处,她断不容许自己昏昏沉睡了。
毯子之下,无人所见处,她掐了把虎口,扬起精神怼他:“我有说我累了吗?陆二公子,有对着我理所当然的时间,你不如从我的轿子上下去,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你坐进来。”
陆晏清坐得四平八稳,微微一笑。而她眼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他勾唇微笑的时候——她终归不敌汹汹睡意,歪头浑然不觉了。
正察听得入迷,里头的交谈戛然而止,芒岁不由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挪动位置,勉强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去:陆晏清正襟危坐,对面的座儿上歪靠着宋知意,身上盖了毯子,眼眸闭合,面容安详,显然睡着了。她不禁讶异,怎么这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琢磨一阵,便不奇怪了。前天天黑才匆匆忙忙进了家门,而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糟心事,她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必然困极,撑不住过睡过去了。
思及此,芒岁既心酸又心疼,要是老爷知道她这么辛苦,该有多自责,多伤心呀……
第48章 恻隐之心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
次日, 陆晏清便换上官服,前往金銮殿上朝。半路上,碰见杨茂,互相拱手作礼。
杨茂打了个哈欠, 道:“昨晚你丢下我们冒着大雨赶路, 跟不要命似的。跑得那样辛苦, 你今天的精气神还挺不错,不愧是陆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 差远了。”
陆晏清颔首,淡定道:“昨晚是有急事在身,所以走得仓促了些。”
杨茂靠上来, 悄悄道:“是为了宋家那事吧?这事不一般,大家躲还来不及,唯独你往里头跳,还搞得如此张扬。你就不怕最后收拾不住, 把自己一块搭进去?”
陆晏清道:“案子尚未有定论,是非黑白尚未明晓,我为何要怕?”
“那可是……重罪,株连九族的, 我劝你你谨慎着。”杨茂发自肺腑道。
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金銮殿前, 看见郑侍郎同人谈笑风生。
“郑大人有多久没那等开怀了?今儿眉开眼笑的, 难道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杨茂款款站住,不远不近地瞅着郑侍郎,调侃道。
陆晏清投向郑侍郎的目光, 逐渐耐人寻味起来:“大约是吧。”
离开门上朝且有一会,众官员皆按品阶排好队,静候入殿。陆晏清及杨茂的位置靠后,正寻自己的位置时,郑侍郎在身后说:“哎呀呀,陆大人,杨大人,昨儿听闻你们结束巡河,不料今儿就回来上朝了,真是神速啊!”
杨茂察看陆晏清,发觉他脸色灰暗,似乎不大想理睬郑侍郎。于是站出来跟郑侍郎拱手,笑道:“这也是拜皇上所赐,政l治清明,上下团结,黄河一带无甚妨害,巡视起来自然顺利,这不早早地就回来了。”
郑侍郎笑道:“这公差也是碰上你们两位,方才如此顺利。换作旁人,不定到什么时候了结呢。”
杨茂哈哈一笑:“郑大人过奖了。”
郑侍郎转眼看陆晏清,半开玩笑道:“陆大人寡言少语,是不是还在为前段日子的乌龙而怪罪我呀?”
杨茂暗暗咋舌。前段日子都打上金銮殿了,郑侍郎、宋平、陆晏清三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说成乌龙事件,忒轻飘飘了。然而郑侍郎把它归结为此,还挂在嘴边打趣……他的心胸可没那么包容,那么他提这茬,是图什么呢?
陆晏清冷肃着面容,道:“郑大人也说了是乌龙,我再耿耿于怀,岂非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郑大人多心了。”
郑侍郎道:“陆大人心怀宽广,令人折服。”
一时,殿门敞开,董必武出来高呼上朝时辰到,随后文武百官有条不紊进入殿内。
今日的早朝,有两件大事:其一,皇上询问刑部,三皇子一案调查进度;其二,陆晏清杨茂出列,详细汇报此次巡查的情况。事态庞杂,故此,退朝时间比往日延后一个多时辰。
散朝后,皇上指名道姓留下陆晏清,约着他散步往乾清宫养心殿去。
“朕原来预计你和杨茂三四个月回来,你们却只用了两个月,十足出乎朕的意料了。”皇上时而甩甩胳膊,时而转转腰,步调很是缓慢,“你们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该重赏你们。杨茂嘛,朕有安排了;你,朕暂且拿不准,不妨由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陆晏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走出来,到皇上面前,深深作揖,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一案,诸多疑云,不可马虎;微臣恳求皇上,准许微臣与刑部共同调查此案。”
皇上神色自若,明显对他会有此请求而早有预测,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了恻隐之心。”
旁边的董必武面色紧张,暗地里替陆晏清捏了把汗。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陆晏清却坦率承认心迹,“所以,微臣不能坐视不管。”
“你很诚实。”皇上盯着他半低着的眉眼,喜怒莫测,“然,你的身份,绝不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私之心。徇私舞弊,断不可取。”
陆晏清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是对是错,谁对谁错,需要彻查。如果皇上恩准微臣参与,微臣必将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向您证明,微臣此刻的恻隐之心,是对的。”
董必武脸色吓得顿时白了。
“哦?”皇上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事件扑朔迷离,你未经调查,就敢断定你所袒护的人,是无辜的。陆安之啊陆安之,你未免自信太过了。”
陆晏清不露慌乱,镇定有余道:“微臣并非盲目自信,是基于过往事实做的判断。”他将肩膀低了低,“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加入此次案件的查证中。”
董必武呼吸都慢了。这陆二,竟敢跟皇上谈条件,越发胆大包天了!
皇上反问:“你对朕言之凿凿,可曾设想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如若你判断有误,便是以权谋私,要治罪的。如此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陆晏清定了片刻,郑重道:“倘若是微臣失误,那么微臣听凭皇上处置,无怨无悔。”
“好一个听凭处置,无怨无悔!”皇上抚掌大笑,慷慨激昂道。
见状,董必武大气不敢出,陆晏清却扬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跟朕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看见你,仿佛看见了朕。”皇上由衷感慨,“你既信心满满,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陆老太爷在世时,陆晏清受其殷切教导,一如当年的皇上。师出同门,二人行事作风上有相似之处,不奇怪。
陆晏清躬身谢恩:“微臣遵旨,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上点点头,叫他免礼。凑巧前面就是乾清门,于是摆手道:“朕知你查案心切,不拘着你了,去吧。”随即吩咐董必武:“你去刑部,传朕口谕,令他们积极配合陆御史。”
董必武领命。
陆晏清首先回了趟御史台,迅速过了一遍手头上的杂事,便大步流星去了刑部。董必武已然传了圣喻,刑部上下待他十分客气,当他提及放宋知意进来和宋平见个面时,没有过多犹豫,表示赞成。
后来陆晏清与刑部侍郎了解具体情况时,刑部侍郎忍不住旁敲侧击:“陆御史巡视才结束,照惯例,有小半个月的假期,陆御史却不辞劳苦,又积极投入到这桩案件里,真是鞠躬尽瘁、一心为公啊。”
陆晏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浅浅笑道:“大人不惜连轴转查封宋家财产,也挺劳累的。”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陆御史人不在京师,却是耳聪目明啊。”
“大人过誉了。”陆晏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毕,合上了卷宗,“那几个人证,便劳驾大人引我一见了。”
引路这活儿,寻常都是狱卒来的,哪里有堂堂刑部侍郎亲自出动的道理。刑部侍郎很想斥他放肆,偏生皇上口谕在前,不得怠慢,遂忍下不悦带他去了。
是夜,王贵引着春来,来至宋家饭厅,见过宋知意。
“你来了?是不是我爹那边有进展了?”宋知意撂下筷子,直直望着春来,双目充盈着期待。
春来咧嘴一笑:“公子着我过来告诉宋姑娘,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姑娘出家门口等待公子就成。”
王贵大为惊喜,直搓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呀!”
宋知意恍恍惚惚,半信半疑:“真的?明日……真的能见上我爹?”
“公子办事,一百个放心!”春来拍着胸脯。而这一拍,拍到胸前鼓鼓囊囊的,春来立时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任务,忙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手帕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献给宋知意:“这个,宋姑娘先留着花用。”
芒岁接了布包,转手奉上。宋知意慢慢打开它,一眼所见一沓银票,面额二十两,总共有十张。
她有些糊涂:“这是……?”
春来道:“公子担心姑娘手头不宽裕,便先从家里支了二百两。更多的得去钱庄兑,一时半会兑不齐。您先使着,最起码把家里下人的月钱应付了,等过几天钱齐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家产全部被查封,宋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菜蔬也快买不起了。赶上月底,下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轻省的嚷嚷着要月钱,严重的则折腾着要回卖身契,由此脱离宋家。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靠王贵,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笑脸,勉强压着,不至于闹到宋知意跟前,而徒增她的烦恼。
王贵急忙拉扯春来,不停使眼色。好在春来聪明,领悟到他的暗示,手又在腰间摸了两把,然后掂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交给王贵:“哦,差点忘了,这两袋子,是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你们平时随用随取,方便。”
王贵转头看宋知意的脸色。
春来机灵,知晓她要强,加上和陆家矛盾重重,必定拒绝,于是乎趁王贵没注意,飞快塞进他怀里,扔下句“宋姑娘别忘记明早的约定”,溜出门外,隐入夜色。
王贵是想追也追不上,兜着两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宋知意,擎着那些银票,手指不住紧缩,堪堪把票子揉皱了。芒岁赶忙出声制止:“依我的蠢笨意思,横竖陆晏清愧对姑娘,这些钱就当成是他给姑娘微不足道的补偿好了。如果姑娘实在膈应,那等老爷沉冤昭雪以后,咱们再一分不差地还回去就是了。”
宋知意垂眸沉吟很久,再抬眼,看向王贵,多了分苦涩:“这钱我用不上,王叔,你拿下去,先把大伙儿的月钱发放了,剩的再支应家里的开销吧。”——算是暂时领受了陆晏清的善意。
王贵答应着下去。
“你取笔墨,把今天的钱数原原本本记下来,改日我连本带利还给他。”他亏欠她的,不是几个钱能弥补得起的,更何况她也不需要他的补偿。
芒岁立即去桌前,将今日的账目一笔一画记录清楚。
第49章 父女相见 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大牢昏暗, 狱卒手提灯笼在前引路。宋知意的目光,缩在狱卒背后,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着。
“害怕的话,就不要四处看了, 只管看前面。”她在张望四周, 陆晏清则在关注她, 看穿她内心深处的畏惧,出声予以慰藉。
他突然的话音,吓了她一跳。她剜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我心里想什么, 也没往外说,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吧。”
陆晏清笑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有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人在未知的环境下, 总是过分敏感。比如眼前,他的笑,带给她的,是异乎寻常膈应, 她因此咄咄逼人起来。
赶得巧,宋平的牢房到了。狱卒回头躬身请示:“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开门。”
狱卒转动锁芯,“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划破死寂, 锈迹斑斑的牢门缓缓敞开。一股霉臭味与腐烂味混合的气息, 扑面而来, 宋知意下意识屏住呼吸, 目光急切地投向牢房深处。
昏暗光线下,宋平蜷缩在草堆上,朱红官袍早已变得破旧肮脏, 头发散乱如枯草,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散着微弱的光亮。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眼眶瞬间泛红。
“爹!”宋知意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扑了过去。她想握住父亲的手,却触及冰凉粗糙的镣铐,那镣铐锁着宋平的双脚,上面还沾着泥土与锈迹,拖拽过地面的痕迹清晰可见。
宋平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意,你怎么来了?爹……没事,你别担心。”说着,却又往开推她,“我身上腌臜,你快离远点,仔细脏了你的衣服。”
宋知意偏不听,把整个脸埋在父亲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酸臭味和行动间镣铐上的铁锈味,说:“你是我爹,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你。”
心里的酸意盖过了暖意,宋平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这个当爹的把你坑惨了,我……”
伤感至此,父女俩再忍耐不住,抱头痛哭,哭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十足凄惨。
以铁石心肠著称的陆晏清,亦为之动容,带着狱卒悄然走开,为这对可怜的父女提供一个踏踏实实互诉衷肠的场合。
打量着父亲身上的伤痕与憔悴的面容,宋知意心如刀割,哽咽道:“爹,他们对你用刑了?”
“些许皮肉苦罢了,不算什么。”宋平松开女儿,用袖口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语带过,“倒是你,家里现在定然艰难,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住?”
她拭去眼角泪水,并不过多提家中的难处:“爹,家里有王叔和芒岁照应,你不用担心。”她做了个深呼吸,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爹,我今天来,除了想看看你以外,还想问问你,他们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和三皇子案有关吗?”
提到案情,宋平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如意,我虽然在外面风评不好,不算个好人,但不至于做那撺掇人造反的坏事。再说了,我这些年忍气吞声、谨小慎微,我哪有胆子干杀头的事呀!如意,别人再不信我,你得信我呀!”
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若我宋平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爹,我信你!”宋知意急忙按住他的手,泪水再次涌出,“我一直都信你,只是这案子牵连甚广,他们一口咬定你有罪,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平长叹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懑:“如今我沦落至此,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置我们宋家于死地!”他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这些年我处处小心,不敢得罪一个人,唯一结下梁子的,就是郑秀那个老东西!”
“郑侍郎?”宋知意心头一震,联想到之前跟郑筝的种种过节,“要这么说,我和郑筝,早就撕破了脸,她爹存心害咱们,是说得过去的……”
“除了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恨我恨到非要我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了!”宋平咬牙切齿道道。这几天晚上,他也不睡觉,把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锁定郑辉。这老家伙,外边披了一张正义凛然的皮,实际上骨子里就是个心黑手狠的,什么阴毒的招儿都使得出来。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郑筝那等下作,她爹又能是什么善茬。她慢慢握紧拳头,语气坚定:“郑筝的阴谋诡计,一次也没得逞,她爹的,肯定也没戏。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宋平点头道:“我昨天得知,陆晏清领了圣旨,和刑部一起负责这个案子。陆晏清不是个好东西,但办案的原则是有的,旁人想贿赂他颠倒黑白,绝无可能。光这一点,我就安心不少了。”
提及陆晏清,宋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接转移了话题:“这牢里又阴森又潮湿,得穿厚点才扛得过去,所以我从家里打点了些棉衣棉裤——”她转身出去,从过道边抱进来两个大包袱,解开来,“爹,你手脚不便,趁我在,我帮你套上去吧。”
宋平哪里忍心使唤她做这些粗活,笑了笑:“等中午或者晚上放饭的时候,能把镣铐解下来松快一会,我到时候自己穿就成。这地方霉得很,你个小姑娘不宜久待,先回家吧。不用牵挂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自己照顾好是第一位。”
宋知意不依,揣着衣裳,仔仔细细替宋平穿好。再看了看他睡觉的铺盖,茅草打底,上面铺了层脏兮兮的被子,连枕头也没有,相当简陋,心下又是一阵难过。
“哎呀,穿着闺女送来的衣裳,就是暖和,我都发汗了。”宋平笑眯眯活跃气氛,又扯了些家中琐事与叮嘱的话语,时间在低声交谈中悄然流逝。
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晏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知意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最后嘱咐道:“爹,你一定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的。”得到宋平含笑的眼色后,她去陆晏清身畔,说:“能不能给我爹换一床干净的被褥?”
陆晏清立刻交代狱卒置换。
监视着换完,宋知意终于舍得挪眼。这时,宋平对陆晏清道:“陆御史,可否容你我单独说几句话?”
陆晏清微微颔首,跟宋知意说:“宋姑娘,你先随狱卒在外等候片刻。”
宋知意虽有疑虑,却也知晓父亲必有要事相谈,便顺从地跟着狱卒走出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里面与外面再度隔绝称两个世界。
牢房内只剩下陆晏清与宋平二人,氛围有些凝滞。
宋平望着陆晏清,目光锐利,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幸蒙难,背负上了株连九族的重罪,人人避之不及,你为何偏要蹚这浑水?你到底有什么条件,直说好了。”
官场之中,无利不起早,陆晏清这般行事,定然有所图谋。
陆晏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摇了摇头:“宋大人多虑了,我并无任何条件。”
“没有条件?”宋平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你不必故作清高。我混迹官场数十载,深知其中门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咱们俩还有争执,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相助。陆晏清,你究竟有什么企图,给个痛快话吧。”
陆晏清看着他眼中的戒备与怀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宋大人,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如今此案疑点重重,我所求者,不过是一个真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你所说的条件,若我真有图谋,那也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之后,才更有把握,不是吗?”
“好哇!”宋平冷哼道,“我就知道,你哪里是冲什么真相,你是仍对我们家如意心存不轨,想拿这次的功劳给你以后铺路——挟恩图报,有理有据。陆晏清啊陆晏清,你可真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啊!”
挟恩图报?挺新鲜的一个说法。陆晏清笑而不语,转身出了牢门。狱卒见状,连忙锁上门锁。气得宋平脸红脖子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扶着墙呼哧呼哧喘气。及和缓些许,他朝地上呸了一口:“你想挟恩图报,那也得如意心甘情愿才能行!你倒是想得美!”
这厢陆晏清出了刑部,恰恰撞破宋知意偷偷抹泪的光景,便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素帕,递去她眼皮子底下:“你父亲这边,我会照看着,没人动得了他,不必担心。最近一段日子,不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交给春来去办。好了,擦擦干净,回家吧。”
宋知意习惯性忽略他的动作,吸吸鼻子,扬起下巴,道:“那个郑侍郎,也就是郑筝她爹,曾和我爹有仇怨,八九不离十是他在作祟,你可以重点调查一下他。”
说完,将他凝视着手帕而渐渐深沉晦涩的表情抛之脑后,一走了之。
第50章 重获自由 “只是玩得好的朋友。”
是日, 薛景珩在被窝里闷头大睡,文进却推门进来,刚张嘴说了句“二少爷”,薛景珩便蹬了蹬被子, 烦躁道:“没看见我正睡着?赶紧出去!”
自从宋知意去了晋阳, 他过上了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日子——再也不想方设法出去了, 转而开始吃了睡睡了吃。若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都说不上来。
文进没走,道:“二少爷,这不快秋闱了吗?万岁爷知道您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特意下了恩旨,解了您的禁足。二少爷……”
“什么?”薛景珩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 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道,“万岁爷下了什么旨?你再说一遍。”
文进理解他猝然重见天日的狂喜,从头到尾重述一次。
“去, 给我打洗脸水,再给我找身干净的夏衣来。”薛景珩光着脚踩在地上,直对着右手边立柜上的大镜子整理头发。
文进道:“您是不是想去宋家,找宋姑娘?”
薛景珩一口肯定:“我早该找她了。”又反问:“这么长时间了, 她回来了没?”
文进道:“回是回来了, 只是……”
“怎么婆婆妈妈的?”薛景珩不耐烦, “只是什么?是郡主还锁着院门不许我动弹, 还是她出了什么岔子?”
从祥宁郡主放陆晏清进来胡说一气那刻起,薛景珩便改口称祥宁为郡主了。祥宁气归气,也不舍得拿他怎样, 就这么凑合听过来了。
文进牢记着祥宁不许人再在家里提宋家的命令,并不敢直接回答,只避重就轻道:“郡主还是不准您出去,只叫您在屋子里用功读书……”
薛景珩嗤笑道:“我要是那么听话,就不叫薛景珩了。”他转头看文进,“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应该知道与谁情分深。以前的就算了,这次,你得帮我。”
文进面露难色:“这……”
薛景珩冷哼:“你不帮忙也成。你只管好自己的嘴,别搅我的事就行。”
洗漱清爽后,薛景珩绕到后院的东墙底下,墙外是隔壁邻居家的屋顶,从这翻出去,直通后街,可以不惊动家里,而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文进不得不拦阻:“二少爷,还是别了吧……郡主要知道了,又该动气了……”
薛景珩踩着才从屋里搬出来的桌椅板凳,爬上了墙顶,俯视脚下的小路,不屑一笑:“知道就知道,生气就生气,今儿这一趟,我是必须要去的。”
然后在文进的仰视下,毫不犹豫跳了下去。文进左看看右瞅瞅,苦笑一声,随后翻了出去,快步追上他:“二少爷,我还是跟着您吧。”
两人步行小一炷香,到了宋家门外,见看门小厮背靠墙面饧眼打盹呢。
文进上前,拍醒他,说:“你们家姑娘在不在家?我们二少爷过来看宋姑娘呢。”
小厮恍惚间以为看错了人,盯了半晌,才敢确认:“真的是薛小少爷呀!”
见她心切,薛景珩没耐性在这耗,自顾自入内,轻车熟路地到了宋知意的住处。
院子里,芒岁正在太阳底下晒被褥,眼尾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惊得赶紧定睛查看,这时薛景珩已经撩开门帘进屋了。
以为是闯入了歹人,芒岁扔下搭到一半的被子,猛追进去。当熟悉的脸面映入眼帘时,不由得满口惊讶道:“薛小少爷?!”
薛景珩冲芒岁点点头:“我和你家姑娘有话要谈,你继续晒你的被褥吧。”
芒岁移目向宋知意,她也是同样的态度:“你出去吧。”
芒岁无话可说,悄悄出门,而文进正好从竹筐里捞起褥子,往架子上搭呢。芒岁走近,夺了褥子,白眼冷语相加:“不是出不来也不见人么,这会怎么又出现了?”
文进唉声叹气道:“说来话长啊。反正今天二少爷能过来,几乎是要了半条命呢。”
芒岁不信:“我看你们少爷走起路来急匆匆的,说起话来也有劲儿,从头到脚好端端的,怎么也不像你嘴里那样。”
文进无奈撇嘴,和她从最开始说道起来。
文进对芒岁娓娓道来,屋里的薛景珩也对宋知意,搜肠刮肚地解释着:“全怨我,贪杯乱说,才叫那个陆晏清算计,进出不由自己,到这时候了才见上你……我知道你恨死我了,我又何尝不是?”
他抬起手来,朝自己脸上扇下巴掌之前,宋知意开口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必要弄这一出。”
那巴掌,仍旧落了下来,薛景珩当时脸皮子就泛了红,可见使了多大的力气——他千真万确自责不已。“你不怨我,我却是过意不去。痛快打了,心里还能好受点。”
宋知意侧身叹息:“你这是何必呢。用那么大手劲,疼了吧?”
薛景珩凑近些,嘻嘻笑道:“这算什么?再多几下,我也跟挠痒痒似的。”
“你以后别这么做了。一是你自己不舒服,二是不好和你母亲交代。”宋知意侧身去窗边。
薛景珩亦步亦趋,果断道:“我这么大人了,能做得了我自己的主。我是我,郡主是郡主,我说什么做什么,她再管不了。”
宋知意挪开一步,离他远点:“你这话不对。郡主生你养你,你合该孝敬她。她喜欢谁,不喜欢谁,你得记着,往后不要和她对着干了。”
“你居然劝我服从?”薛景珩终于品出她的异样,“这么些年了,我与我母亲势不两立,你是看在眼里的。你怎么能支持她反对我呢?你是哪边的人啊?”
她不想直面他,眼神自始至终错过了他:“我哪边的都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我,家宅不宁。”
“为你,那是我自愿的。”薛景珩重新拉进双方之间的距离,“咱们之前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重获自由,聘礼也都是现成的,你我……”
逃避得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他既来了,不如说说清楚。“算了吧。”宋知意抬眸,望入他闪烁的瞳底,“当初的约定,是为摆脱陆晏清的权宜之计,现今用不上了,便没必要整那么麻烦了。”
怔愣许久,回味许久,薛景珩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什么叫‘现今用不上了’?”
“字面意思。”
“我不懂,你且说明白了。”
他的眼睛,太过澄澈纯粹,对视久了,宋知意没不免心虚,便错开视线,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公开。”
“你我之间,几时有不能公开的私事了?”
“我们只是玩得好的朋友,有隐私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朋友?”薛景珩气极反笑,抓着她肩膀掰回她避开的视线,“我为你,顶撞家里,几乎闹到剃度出家的地步。而你也答应了与我谈婚论嫁,会试着与我过日子。如此的关系,你说是玩得好的朋友?宋如意,你是不是糊涂了?”
宋知意道:“我说的是事实。”
她冷冰冰的话,完全否认了他长久以来为靠近他所做的努力,他简直难以置信,口不择言道:“你急于和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又对陆晏清有意思了?”
他记起那会文进告诉他,她要离京去晋阳,当时便疑神疑鬼她是和陆晏清一起去的,眼下被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将这一切结合起来,盘问她:“还有,你那会让文进转告我,要去晋阳,谁跟你去的?是不是陆晏清?”
他总算把宋知意问恼了。她扯下他禁锢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咬牙反击:“你以什么立场盘问我?你要这样,我还想质问你——我回来好几天,你悄咪咪的;我爹遭遇不测,我上你家求情,被你母亲狠狠羞辱,又被赶出门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现在倒跑过来劈头盖脸盘问我,未免太好笑了吧!”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薛景珩暗暗消化片时,讷讷道:“宋叔……出了什么事?”
宋知意讥笑道:“满城风雨的事,你就别装不知道了吧。”
薛景珩眼里弥漫着无助:“我、我没装,我真不知道。”随后又迸出焦急的火花,“你快告诉我,宋叔到底遇上了什么不测?”
他的懵懂,不像假的。宋知意收敛锋芒,道:“跟你说了,你也无能无力。”
“你藏着掖着,我肯定无能为力。但你坦白了,我一定拼尽全力帮你。”
“不必了。陆晏清已经在帮忙了。”她的语调平稳流畅。
“……你求他了?”
“是他主动的。”她回望他,“他向我保证,会让我爹安然无恙的。”
“他保证,你就信他了?”
她毫不避讳:“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亲眼所见的。”
薛景珩连连冷笑:“你是觉得,他伤你伤得还不够,所以他随随便便说几句话,你就全盘相信了?宋如意,你是不是蠢,才一次一次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啊?!”
“够了。”宋知意不愿同他争吵,及欲下逐客令,窗外响起说话声——
文进道:“大少爷……”
薛景泰单刀直入道:“去把二少爷叫出来。”
薛景泰近期感了风寒,告假在家养病。下人发觉薛景珩出逃后,第一时间禀报给祥宁,祥宁又通知了他,命令他拖也要把薛景珩拖回家。
文进没招,敲门喊话。
薛景珩气疯了,大踏步开门,冲至薛景泰面前:“你们是什么怨鬼吗?我走哪追哪?我偏不回去,有本事打死我!”
不想宋知意跟出来,与薛景泰一条战线:“要吵架要动手,去外面。”而后回屋关门。
这天,薛景珩顺了她的心意,在外面和薛景泰对抗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方才被文进拽上马车,载回了薛家。
那场纷乱,春来尽收眼底,慌慌忙忙去了刑部,一五一十描述给陆晏清。
陆晏清正讯问指证宋平收买老道士撺掇三皇子的证人,那证人熬不住三天三夜的审讯,歪着脖子翻着白眼昏睡过去,他当即黑了脸,阴恻恻吩咐手下:“把他给我泼醒。”
一盆冷水浇灌下去,那人骤然惊醒。
“跟我死鸭子嘴硬,你可知有何后果?”陆晏清高高站着,睥睨那胖男人。
胖男人打了个哆嗦,强装镇定道:“我可是证人,你还能对我动刑不成?”
陆晏清一笑:“对付你这等杂碎,何须动刑。”
于胖男人惊恐不安的目光中,他招招手,立即有两个手下押着一个妇女和一个毛头小子过来。男人登时站起来,瞪着那两个人:“我不是给你们钱,让你们回老家了吗?你们怎么……!”
妇女搂着小子,哭哭啼啼道:“是走了,也快到了,谁知道……”
那小子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爹……你做了啥,你就招了吧……我害怕……”
男人霎时面无血色,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晏清丢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按男人坐回去。“我指定了找谁,绝用不了三天。这次拖这么久,是因为有人要灭你妻儿的口,费了些周折才摆平。你不妨猜猜,是谁千里迢迢要杀你家人。”
胖男人一拳头砸在大腿上,咬紧牙关道:“让我婆娘儿子出去,我说。”
陆晏清颔首:“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