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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17974 字 8天前

她一直以为是随着年纪增长, 人被感情触动的阈值有所改变, 越来越能平静地理解并接受“遗憾”和“事与愿违”,如今看来,不是的, 大家只是更习惯闭嘴,不愿再去表达许多情绪,而那些情绪和冲动被牢牢封藏在心里, 你无法说它不存在。

爆发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奚粤对着镜子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想, 昨晚拱火撺掇罗瑶把X先生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到底是对是错。

罗瑶昨晚临睡前又哭了一通,奚粤从那不清晰的碎碎念里,听到两句完整的话, 其中一句翻过来覆过去是:我真的好想他呀。

奚粤的感情观念挺简单的,四个字归纳,就是有始有终,在她看来X先生和Y小姐的故事显然还没有结束。

奚粤问罗瑶,你把他拉黑之后呢?他有没有通过别的方式联系你?

罗瑶说:“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我换掉了,而且我还为此换了工作,不想让他找到我。我是不是已经把态度表达得很明确了?”

不待奚粤说话,罗瑶又双手捂住脸,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是我好舍不得”

奚粤无言,只能隔着被子轻轻给她顺着背,后来罗瑶都快睡着了,又忽然一下坐起,查看手机有没有未读消息。

奚粤说:“这都几点了?而且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出来了明天给他发消息吧,把该聊的好好聊。”

罗瑶拼死摇头:“不行,我不敢。”

奚粤笑:“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罗瑶泪眼婆娑看向奚粤,截住她的话:“不行,我干脆不了,你别管我了”-

奚粤洗漱完,看到罗瑶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

那失落的表情奚粤读懂了,X先生并没有发来消息。

“睡太晚了幸好今天轮晚班,”罗瑶搓了搓脸,把满脸落寞整理掉,然后下床找拖鞋,看到奚粤似乎有话要讲,先她一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不要劝我了,就让我受着折磨吧,我该得的。”

奚粤看着罗瑶脑袋后面那撮绿色的头发一翘一翘支棱着,觉得很好玩,世人万相,众生百态,看上去多么厉害的人,遇到感情也会完蛋。

罗瑶咬着牙刷探出脑袋,对奚粤说:“昨天害你的镯子摔碎了,对不起,我给你转账,你一定要收下。”

奚粤说不用,又不是你的错。

是她自己想捡漏,挑了个不合适的圈口,结果手滑。

罗瑶又说:“那等有空,把小玉的婚礼忙完,我带你去挑个新的。”

奚粤敷衍说好呀

罗瑶下午一点换班,匆匆忙忙,洗漱过就下楼换工服打卡去了。

奚粤和她一起下楼,搭了个车,直接去了昨天买镯子的玉器商城。

恰好午饭时间,商场里人并不多,奚粤看着长得都差不多的摊位只觉眼晕,好不容易找到温姨的店,温姨正在理货,抬头看到奚粤很意外。直到奚粤把用纸巾包着的断镯从包里拿出来,温姨眼睛都瞪大:“么么撒撒,我呢天”

奚粤当然不能把昨天在商场外拦着罗瑶的经过讲给温姨听,便笑说是昨晚自己洗澡,不小心脱手了。

“这可咋个整”

温姨替奚粤心疼,让奚粤重新选一个,她按进货价出。

奚粤问温姨,断掉的翡翠还能改一改继续戴吗?是不是有种说法,说翡翠断掉是给人挡灾?

温姨笑:“是有这种说法,但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不信这个,我年轻时候罗瑶妈妈送我一个镯子,麦~花了她几个月工资,过手就碎了,我气死了,就修了一下继续戴,不管那些。”

温姨抬手给奚粤看:“就这个。我戴到现在。”

奚粤看不懂翡翠,但她知道如今的温姨身家富有,她的摊位上有排排列列更贵更透的镯子,也都戴得起,但她还是更愿意戴好友的礼物。多年前的修复技术不算好,奚粤细细看,用手指摸过去,能摸到镯子上的几道裂纹。

奚粤把手机里存好的图片给温姨看,告诉温姨,她想这样修

温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奚粤被让进摊位里,坐下来和温姨闲话聊天,她想起罗瑶说过,温姨以前是雕刻师傅。提到这一段,温姨很是自豪:“是噶,我们那时候女人做雕刻师傅很少的,我有天赋罗瑶妈妈也是,我们当时住在一起。”

温姨说,她和罗瑶妈妈就是打工当学徒的时候认识的,从机雕,到普通小工,再到精工

“我就是后来不做这一行了,不然到现在,或许也是个好厉害的大师工呢?”温姨扬着头。

隔壁摊位的阿姨听到了打趣她,“哎呦,牛都吹了上天”

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一齐笑起来。

“是因为要照顾罗瑶,所以转行了吗?”奚粤小心翼翼,把话题往自己预设好的方向上领。

温姨还在研究那镯子,顺着奚粤说:“是,罗瑶从小不听话,难教育,我也没养过孩子,第一遭,有时真是能把我气死。”

顿了几秒,又说:“但有的时候又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哎,不好说,孩子都是讨债鬼。”

奚粤早发现罗瑶说话时的表情很丰富,很可爱,现在找到缘由了,罗瑶和温姨很像,特别是无奈语气,会皱鼻子,母女俩简直一模一样。

奚粤斟酌发问,关于温姨和罗瑶之间更多的故事。

温姨说:“我和她妈妈特别好,穷的时候,一份米线我们两个人吃,不是亲姐妹,但比亲姐妹还要亲。罗瑶没有爸爸,她妈妈把她托给我,我答应了,为的是成全我和她妈妈的情谊。她的名字就是她妈妈临走前我们一起取的,瑶就是漂亮的玉。再后来就有感情了,罗瑶快要上学的时候,家里亲戚来要把她接走,她偷跑回来找我,小小的个子,凉鞋都跑断了,我那时候就想着,大不了我管她一辈子。这么多年,她跟我亲生的没区别。”

温姨做生意这么多年,识人厉害,哪里会看不出奚粤和她聊这些是为什么。她悄悄问奚粤:“是不是罗瑶喊你来?她又有什么求到我了?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讲?”

奚粤哭笑不得,摆手说没有,这真是冤枉罗瑶了,罗瑶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来这里。

温姨捋了捋头发,问奚粤:“你看,是不是又白了些?刚染过,都是因为这半年为她操心。”

见奚粤欲言又止,又问:“她把她的事跟你说了?”

奚粤点头。

温姨皱着鼻子,眉间也不轻松,缓缓说起她的想法:“我其实很喜欢那个男孩子,性格好,能力好,有担当,以后会有成就。就是他的家庭,实在太拖累他,年纪轻轻就背了一身债,这怎么得了?我有时候在想,要是罗瑶是我亲生的,我可能都不会这么坚决,但因为她妈妈在天上看着呢,我万万不能答应。我怕将来有一天我们见了面,她埋怨我,埋怨我没有看顾好罗瑶,让罗瑶走弯路吃苦她妈妈就是识人不明,当了王宝钏,我不能让罗瑶再走错路,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奚粤静静听着。

同样一个故事,她昨晚站在罗瑶的角度,非常能共情,但今天在温姨这里,她也很能理解温姨的想法。这可真是个复杂的故事,任何一个简单的走向,但凡有感情牵扯其中,就会理不清。

她接过温姨递过来的茶水,想要开口却被温姨打断。

温姨问:“罗瑶现在特别恨我,是不是?”

奚粤说没有。

温姨苦笑:“不要瞒我啦,我都知道的。我也没有想到他外婆去世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了这件事我哭了好多个晚上一把年纪了,我都记不得我上一回掉眼泪是哪一年,本来就不简单的事,现在更纠纠缠缠,讲不清道不明了。后来那男孩来找我”

奚粤听到这反应有点激烈,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她猛地直起背:“罗瑶男朋友来过?什么时候的事??”

温姨想了想:“就春节的时候吧。”

奚粤算了算,罗瑶和X先生已经分手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两个人刚分手的时候,X先生主动和温姨见过面,而罗瑶并不知情。

“那孩子一定是心里怨我的,但他没说,就只问我,他联系不上罗瑶了,想知道罗瑶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温姨胸中像是有悒郁,长长吐出来,“我这才知道两个人分手了,还是罗瑶提的,我就更难受了,她一定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来也怪,他俩谈恋爱合伙气我,我心里难过,现在分手了,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还是难过,没得讲,讲不明白的”

奚粤很好奇后续:“那后来呢?”

“我以为他要问我罗瑶现在上班的地方,我还纠结要不要告诉他但他后来也没打听,就只是说他刚毕业,问我,如果给他几年时间,他的事业好起来,把自己家里的债都处理干净了,也稳定下来了,能给罗瑶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我能不能同意他和罗瑶在一起?”

奚粤心里一紧。

而温姨这会儿已经落泪:“那我还能说什么呢也还是个孩子呀。”

作为听众的奚粤心情很复杂。

真是奇妙,她现在竟然成为了唯一一个知晓整个故事所有发展过程的人。罗瑶不知道她的X先生曾经独自找过温姨,立下了一些看上去单薄却真诚的承诺,而温姨也不知道,罗瑶其实根本没怨过她。她把罗瑶当女儿,罗瑶又何尝不把她当妈妈?

昨晚罗瑶半梦半醒,翻来覆去的呢喃里,奚粤一共捕捉到两句语义完整的句子,其中一句是她有多么多么想念X先生,另外一句便是:“我妈不管我了”

奚粤没反应过来,原本还以为罗瑶说的是她亲妈,后来才明白,说的是温姨。

或许在她心里,她和温姨的关系早就已经超越血缘。

见面就恶言相向,剑拔弩张,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言语的利刃会被柔软的心包裹,此刻吐出来的都是澄澈不掺假的真心话。

奚粤站了起来,可能从她自己的角度出发,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但她白天见识了罗瑶和温姨母女之间那样硬碰硬的相互赌气,晚上又听到了发生在罗瑶身上的故事,听到了罗瑶的呓语,她就想着,还是帮忙递个话,要是母女关系缓解了,她也跟着高兴。

温姨此刻流下更汹涌的眼泪,怕被别人笑话,只能背过身用手背匆匆揩去:“我不管她我是她妈,我不管她还能去管哪一个?”-

奚粤从商场出来,站在门口,就是昨天镯子摔碎的地方给罗瑶发消息。

看看地砖,干净得很,谁也想不到这里昨天发生一桩惨案,奚粤现在想想还觉得心疼。

她把镯子留在了温姨那里。温姨说放心吧,她重操旧业,亲自修补,并和奚粤约定,过几天来取。

微信里,罗瑶回过来一个语音条,奚粤打开,险些被尖叫掀翻,她真担心罗瑶上着班呢这样激动,会把前台的客人吓到。

罗瑶慌里慌张地问她:“什么意思?他和我妈见过面了?什么时候!你快说清楚呀!”

奚粤不紧不慢回消息:“想知道吗?想知道自己去问。”

问X先生,或者问温姨,都可以呀。

罗瑶回她一串省略号。

奚粤却因此觉得心情舒畅,如此,也算好事一桩

又是临近傍晚。

奚粤实在太喜欢瑞丽的傍晚时分,雨汽被蒸腾干净了,毒辣太阳也快要落下去了,剩下的似乎只有温和的惬意。

该思考晚饭的时候,她想起了迟肖,不知道迟老板今天在忙什么,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春在云南,有人就像是隔空监视她一般,语音电话嗖地一下拨了过来,吓她一跳。

“在哪?”

奚粤看看四周,如实相告。

迟肖的反应很奇怪,沉默几秒,扔出一个突兀的问题:“我问一下啊,你体重多少?”

奚粤愣住:“你说什么?”

“体重。”

奚粤茫然:“你哪根筋不对?你干脆问我银行卡密码好了。”

电话那边,迟肖是真的很无奈,他也知道这问题奇怪,鲁莽地问女孩体重很无礼,但没办法。

他昨晚把奚粤发他的镯子残骸发给了做翡翠生意的朋友,让人帮忙找个差不多的,越接近越好,找是找到了,对方问他,多大圈口?这一下涉及到了知识盲区。

迟肖顿感无语,他没给女孩儿送过礼物,忘记镯子也要分大小。

朋友笑话他:真行你,你女朋友身高体重你总该知道吧?

迟肖揉下后颈,说,还不是。

“什么还不是?”

迟肖有点恼了:“还不是我女朋友!追着呢!”

“算了,不好意思,我再研究研究”

迟肖尴尬道了个歉,说罢就要挂断电话。

奚粤虽然不解,但赶快喊住了他:“等等!”

“?”

奚粤笑:“那个,我可以去春在云南吃晚饭吗?我好像还有个免单券来着,迟老板亲自签发”

说完自己都想笑。

迟肖倒是很痛快:“行啊,来吧。”

“你现在就在店里吗?”

“对。”

“哦,那算了”

“什么意思?我影响你食欲?”迟肖轻呵一声,“那我走?”

“不是不是,”奚粤端正态度,“我当然想去吃饭,但拜托,一定要让我结账,否则好像我很爱占便宜似的。”

“我巴不得你占我便宜呢。”

奚粤再次卡住,她怀疑自己昨晚没休息好,为何总是空耳:“你说什么?”

“没什么,”迟肖舒出一口气,“来吧,我等你。”——

第24章

春在云南瑞丽分店开在商场里。

对比和顺店, 面积稍小,但新装修过。迟肖说瑞丽店开得很早,是最先开起的几家店之一,奚粤到访的时候正值晚饭时间, 店里坐满了人, 甚至需要等位。工作日的商场人流量并不多, 奚粤在餐饮一层转了一圈, 春在云南热闹得有点夸张。

她在门口向里张望, 没有瞧见迟肖, 就取了个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

快要叫到她的时候,迟肖也刚好回来了。

他今天穿得稍微有点正式,白衬衫黑色长裤, 正和一个看上去像商场工作人员的男人边走边说话, 他们面色轻松,聊得投入, 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边。

奚粤撇了下嘴起身, 跟着领位的服务生走进店里,坐在最靠里侧的隐蔽位置。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迟肖站在前台处低头玩手机, 她一直看,一直看,等待一个四目相对的时刻。

这个时刻很快来临, 迟肖放下手机抬头,视线刚好扫过这张桌子。

他眯着眼睛, 其实已经将视线挪走,然后一顿,又挪了回来。

锁定。

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原本在黑夜的海上漫无目的巡航, 忽然风吹云散,月亮在海面迤逦出一道粼粼波光,你看了一眼,然后产生贪恋。

至于这种贪恋的来由倒是无处可循的。

明明他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甚至谈不上互相了解。可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时刻,你在看月亮,月亮也正照耀着你,天地之间只有你们俩。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迷人。

服务生来往穿梭,食客们熙熙攘攘,餐盘碗碟叮咣作响

迟肖在看月亮。

后来回过神来,他把无限发散的思绪收拢,自嘲笑笑,觉得自己还怪浪漫的,哈。

他避让开传菜的人,一步一步朝奚粤走过来,然后在她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倒打一耙:“我警告你啊,别这么看我。”

“?”奚粤正举手机扫点餐码,仰头,“我怎么看你了?”

对,就是这样,这种质地柔软的眼神,尾端却带着锐利的钩子。

迟肖想。

奚粤划着菜单:“我有点散光,看谁都一样,你要是不走过来我都认不出你。”

“装什么蒜。”

迟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了看桌上水杯,又拎着茶壶起身,再回来的时候,薄荷苦荞茶换成了百香果汁。

“我找不着茶叶,这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你给我茶叶我也喝不出什么门道,我在云南的时间还是太短。果汁好,果汁简单。”

奚粤真的有点口渴,一口气喝了一杯,百香果汁冰冰凉凉。迟肖看她一眼,再给她倒,还顺势把她手机拿了过来,看她都点了些什么菜。

奚粤握着杯子,另一只手没拦住,骂他一句:没素质。

“也给你看我的,”他的手机搁在桌上,正面朝上,迟肖手指抵住屏幕,向前一推,“扯平。”

“神经啊?我看你手机干什么?”

“不看算了,过这村没这店。”

迟肖对着奚粤点好的菜,又加了几道。

“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迟肖笑着看她:“不是免单么?蹭一顿呗。”

“”

春在云南的每一家店菜单都不一样,根据当地的特色有所变动,比如腾冲菌子比较多,到了瑞丽就是德宏特色。

奚粤这些天已经对傣味和缅餐有了些了解,春在云南的菜式也是这些为主,但更创新,更精致些。

她开心的是,终于又能吃到腌菜膏了。

腌菜膏是一种由干腌菜发酵成的调味汁,很酸,但酸得浑厚又踏实。

之前被和顺的烧烤店老板科普,腌菜膏来自德宏,她就把它放在了来到瑞丽必须寻找的一项,没想到春在云南就有,脆炸五花肉和炸洋芋的拼盘,配上腌菜膏加大芫荽、胡辣椒、蒜末和折耳根调成的蘸料,又酸又辣,好过瘾。

这是最早上来的一道菜,奚粤饿了就没等,吃得眉眼带笑,心满意足。

迟肖其实并不饿,刚加的那几道菜也只是想让她试试店里的招牌。

他没动筷子,只看她吃,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得心情飞扬,心旷神怡。

奚粤筷子朝着五花肉夹,忽然想起来,问迟肖:“你为什么问我体重?”

五花肉在蘸料里裹了一圈,她看着迟肖的眼睛:“你是要送我什么东西吗?和身高体重有关?还是?”

“想得美,”迟肖把纸抽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嘴角,“感觉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圆了点?”

奚粤这一口五花肉在嘴里徜徉,一时怔愣,最后还是吞下去了。

“正常啊,出来旅行,没什么压力,强度也不大,每天除了玩就是吃,长点肉也很正常吧?”奚粤说起这个,还有点自豪,她除了刚到腾冲的那天晚上失眠了,后面没有任何水土不服的症状,好似牛马回归自然,身体各器官一派欣欣向荣。

她放下筷子,朝迟肖勾勾手,神神秘秘的。

迟肖倾身:“什么指示?”

“问你个事。”

“请。”

奚粤压低声音:“我听说开在商场里的餐厅不让动明火,连厨师都没有,后厨大师傅有三位,一个烤箱一个微波炉,还有把剪刀,用来剪预制菜的塑料袋是不是真的呀?”

迟肖微微抬头看她。

两个人保持着说悄悄话的姿势,离得有点近,险些额头碰额头。

“没礼貌的家伙。”迟肖轻轻张口,似笑非笑。

奚粤挑挑眉毛:“彼此彼此啦。”

贸然评价女生身材,你也不赖嘛。

“请你吃饭,算赔礼了。”

奚粤心说谁用你请,但抿一口果汁,还是继续玩笑:“这顿是之前的,又请吃饭,那你要下次才还今天的账,我建议迟老板以后也要谨言慎行,不然这饭吃得没完没了。”

迟肖笑着看她:“没完没了,不行么?”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同时向后,靠回到各自的椅子上,隔着餐桌遥遥对望。

奚粤并没有品味迟肖的这句话,而是视觉先行,先观察迟肖的脑门,额前随意耷拉下来的几丝碎发,再到他微眯起的眼睛,看上去质感不错的睫毛,然后是肩膀和手臂,因为衬衫款式没那么休闲,所以反倒更加修饰身材奚粤打了个无声的嗝。

这可完了,刚上第一道菜就已经饱了。

而迟肖,叠着腿,姿态随意,只是桌子底下,鞋尖轻轻碰着她的鞋子侧面,像是无心的,一下,又一下。

奚粤垂眼,把腿往回收了收。

再抬头的时候,迟肖还在看她。

桌上顶灯是藤条编织的鸟窝一样的形状,光线散落下来是断断续续的,细碎的光也落进迟肖的眼睛里,颤颤悠悠,却又很明亮,很有存在感。

如此,第二轮对峙仍是奚粤先败下阵来。

好在又一道菜端上桌,她忙忙碌碌帮忙调整餐盘位置,不必再理会迟肖嵌在她身上的眼神

——没完没了,不行么?

我想和你没完没了。

是这样的吗?

奚粤夹着菜,试图把迟肖这句很有嚼劲的话一起咽下去。

她感觉到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又升级了,她和迟肖之间,已经不只是有一点点不对劲了。

是越来越不对劲,诡异得很。

目前的情况不明,但从她的角度,她更倾向于这是迟肖本身的性格在推动。

开店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有着边缘宽畅而网络细密的社交圈,再加上年纪不大,甚至比她还要小几岁,口袋里有钱,外貌又有加持,这样的年轻男人很少有不骄傲的,即便他们嘴上不说,也会从社交习惯上有所展露,特别是和异性相处,游刃有余是常态,说句不好听的,四处点卯也不是没可能。

奚粤很不想恶意刁钻地往深了去揣测谁,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眼里的迟肖仍然是个真诚的人,一个不错的朋友,热心,可靠,但她觉得,最多也就这样了。

可以了。

再多,就要冲破她设定好的边界了。即便那边界已经一让再让,即便她不止一次地想着,截停,截停,可那只奇怪的推手有愈发不受控的趋势-

这顿饭的后半程,奚粤吃得很慢,根本不敢抬头和迟肖说话。

吃完饭,她打算步行回酒店。

迟肖交代完店里的事,也和她一起。

傍晚时道路还是干燥的,大概是刚刚吃饭时不声不响又下了一场雨,马路上又变得湿漉漉,空气也变得粘稠,沉甸甸。

奚粤忽然很想抽烟,所以挑了一条小路走。

路灯无声亮着,照着沿路一丛又一丛深绿油润的矮灌木,偶有车驶过,轮胎和雨水摩擦的声响细细沙沙,音量不大,却很吵人。

奚粤在包底部翻烟和火机,迟肖先她一步,伸手递过来,奚粤看一眼,薄荷爆珠。

她以为是给他买过一次之后他就爱上了,可手指拨开烟盒,里面的烟几乎是满的,缺的那两支,正是他们在和顺分别的那个晚上,坐在烧烤店门口,一人一支解决的。

奚粤没接那烟,而是抬头看向迟肖。迟肖恰好站在路灯底下,那表情明显,他根本就没想遮掩:“我没抽。”

奚粤张张口,嗓子很干涩:“不喜欢?”

“喜欢啊。”

喜欢,但他早就问过她,为什么她给别人的礼物都能保存,却给他了一个消耗品。

既然是消耗品,他就不想动了。

“那你留着吧,留到入土。”奚粤脑子太乱了,乱到口不择言了,越说越错。

迟肖的手还递着。

“不要了,不想抽了。”她说。

两个人继续并排往前走,一路无话。

奚粤有点燥,步速就略快,很快就走到了迟肖前面。

迟肖一开始不急着赶,仗着身高导致的腿长优势,慢悠悠跟在她后面,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很快发现奚粤不对,她走得越来越快,步速都快起飞了。

“你怎么了?”

奚粤艰难错牙:“我想上厕所。”

“急吗?”迟肖赶上去,看见奚粤眉毛拧着,“吃坏肚子了?”

奚粤绷唇,嗯了一声,感觉肚子像是被留着长长尖尖指甲的手使劲儿攥着拧着似的,痛感愈发明显。

“你吃什么了你”迟肖开始四处打量周围,奈何这是一条小路,别说借卫生间了,连人都没一个。

奚粤来气了:“我吃什么了?你说我刚吃什么了?你们后厨干净吗?我真服了”

迟肖哎一声:“你别赖我啊,刚刚咱俩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那怎么回事啊?”

奚粤也不理解,按理说吃坏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反应这么快吧?

“那一整壶果汁都你喝的,带冰的,怎么说不听,像谁要跟你抢似的,”迟肖说,“酸的也吃,辣的也不放过,你不肚子疼谁肚子疼?”

奚粤拧着眉毛,被训了也没话讲。

确实,她肠胃一直不太好,上班时忙起来三餐不定,更有个随性的毛病,碰到喜欢吃的就多吃,不合口味的可能就一口不动。

人是真不能闲来无事耍嘴皮子,刚还说自己很强悍,来到云南就没水土不服过,现在就打脸了。

奚粤一边保持均匀步速,一边深深呼吸。

迟肖走在她外侧,见她强撑表情,但肩膀微塌着,就知道应该是疼得厉害,下意识地手掌抬起,想要落在她背上

……奚粤看到了。

借着路灯,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儿,看到了迟肖抬起手臂的动作,在空中停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现在心里反倒特别平静,刚刚的胡思乱想和鼓动发燥的心情好像都歇息了。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每个人对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感知都不同,对于奚粤来说,身体上的不舒服会压制住其它。

她轻轻喊迟肖的名字:“迟肖,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啊?”

“啊什么啊?我让你跟我说说话!”奚粤顾不上面子了,“帮我转移下注意力,拜托”

迟肖愣了下,随后仰头笑起来。

奚粤侧着脑袋看他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的窘迫尽数被迟肖收获到眼中,这实在是有点丢人。好在迟肖似乎没在意,他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讲一个我小时候刚上幼儿园,胆子很小,想去撒尿却不敢举手告诉老师,后来尿裤子的故事。”

奚粤看着他,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真的,把我爷爷奶奶气得啊,后来把我揍了一顿,说我没出息,”迟肖说:“人有三急,还是不要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等啊,我去问问”

恰好走到了十字路口,街旁终于有了开门的店,是家小吃店,就是奚粤来到瑞丽的第一天晚上,和罗瑶一起吃饭的那一家。

迟肖态度极其坦然,要去和老板借用卫生间,他自然,奚粤也就跟着放松下来,她一把拉住了迟肖,揪的是衬衫身后的布料:“哎不用”

她深呼吸了下,细细感受:“这会儿好像又不疼了。”

迟肖坚持,劝人去厕所还劝出了架势:“去吧,没事,真没事,你别不好意思。”

奚粤眨眨眼睛:“我没有不好意思,好像就是一阵疼,现在已经好了。”

可能是因为那壶冰果汁让她的胃肠哆嗦了下?不是真的吃坏了?总之那片刻的痛苦过去,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奚粤和迟肖说谢谢,目光扫过他的背脊,发现她刚刚揪起的那一块,衬衫有点湿,是薄汗洇过的痕迹。她刚走太快了,迟肖也跟着快,所以出了汗。

奚粤撇撇嘴,在他胳膊上蹭了下手指。正着一下,反着一下。

“??”迟肖眼睛都瞪大了,“你真行啊你。”

生理导致的窘迫环节结束,奚粤觉得她活过来了,一身轻松,但下一秒,迟肖就把她的手指捉住了,他的掌心牢牢把她的手指包裹住,用力拽了下。

似乎刚刚悬在她背上没有落下的手,只是迟肖照顾她身体不舒服的绅士行为,现在好了,他的进攻性又回来了,一些肢体上的轻微触碰,他得心应手,而且更神奇的是,她并不抗拒,并不觉得被冒犯。

“别动。”

他的掌心微微张开,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向下,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背,虎口,再到手腕真是奇怪,奚粤没有从迟肖眼里看出一丝暧昧,反倒看出了一点做研究似的决心和认真,他的手掌比她的大那么多,轻轻环住她纤细手腕,轻而易举,拇指和中指交叠不少,然后锁紧,比量了一下

奚粤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迟肖很快松开了手。

ok。

眼前绿灯变了红灯。

他们磨磨蹭蹭,就这样错过了一次前行的机会。

并排站在路边等信号灯的时候,迟肖依然一副坦荡模样,但他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望着街对面,不知在想什么。

湿漉漉的一方街角陷入奇异的安静。

奚粤更糟糕些,脑子里已然是混沌一片。

她很想把手腕弓起,也在迟肖衬衫上蹭一蹭,因为刚被他握过的地方触感残存且十分强烈,她很想摆脱,却无计可施。

迟肖的手臂垂在身侧,她的也是。

他们站得很近。

迟肖气质近乎贴着她,笼着她,像雨后潮湿空气那样,奚粤紧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一眼迟肖,迟肖察觉到,所以也看一眼她,两人目光相错,迟肖挪开眼,摸摸鼻梁。

远处信号灯上的小人严阵以待。

奚粤此刻感受又和刚才反过来了,她觉得精神上的折磨发作起来完全不逊于身体,区别是,她在迟肖身边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痒,水分在皮肤表层蒸发的那种,痒。

“再说一遍,别那么看我。”说这话的时候,迟肖仍然望向马路对面,瞧不见表情,但从语气判断,他应该是笑着的。

“你少贼喊捉贼了。”她说。

红灯终于变绿,他们一齐向前,恰好一辆电动车窜过来,迟肖拽着她的手腕,帮她躲了一下。

还是刚刚的位置。奚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迟肖的手指带来的触感,已经变得冰凉一片。

“嗯,都怪我,”他在笑,“我是罪魁祸首,全是我的错。”

奚粤嗓子粘住了,说不出话。

……

过分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努力越不幸,越是想要掌握全局,越是力不从心,信号灯上不断动作的小人,踩得人心乱如麻。迟肖的笑太明显了,也太无情了,像是一把刀,把一部分的她切了出来,放置在她眼前,撑开她的眼皮逼迫她看清楚——

瞧见了没?承认吧,或许你根本没有那么想去控制。

其实你乐在其中——

第25章

距离酒店剩下不超过一千米。

明明是步行, 奚粤却有种学生时代体测的错觉,她好像被架上了光秃秃的跑道,那种被催促的紧张,害怕出洋相的尴尬, 以及担心自己根本完不成大概率要倒在终点线前的惶恐, 几乎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还有一点点余量, 分给了一旁的迟肖。

她走在前, 迟肖走在后, 因为过了红绿灯后有一段在修路, 人行道变得更窄了,他们不得不错着身体向前走。

迟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奚粤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她不得不分神发挥想象力, 幻想迟肖此时此刻的表情——应当是笑着的吧,笑她的手足无措, 自乱阵脚, 笑她听了几句略有挑逗意味的话就慌得不知道该迈哪条腿,笑她在和异性相处上,真是个菜鸡。

奚粤尽力保持肩颈及以上部位稳定, 给迟肖一个看上去尚算淡定的背影。

她也没法再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怕说多错多

胶着之际, 一同语音电话救了她。

是罗瑶,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问她, 在房间吗?快下来快下来,大事,出大事了。

奚粤笑起来, 听语气她就能猜到,大概率是昨天半夜被拉出微信黑名单的X先生有消息了,于是告诉罗瑶,稍等下,我还在外面,回去说。

挂断电话,她思索了几秒,脚步倏然停住了。

这一个急刹车,使她的后肩撞在了迟肖身上。

她缓缓回头,看着迟肖:“哎,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奚粤并不知道,在迟肖看来,她此刻的表情很是有趣,分明刚刚还脖子僵直像是被吓着了,但接了个电话,看向他的眼睛就变得灼灼发亮,像是心里搁置着一个大大的主意,说出的话却很贸贸然,很没头没脑。

直白点形容,就是典型的没憋好屁。

“我说你是不是”迟肖使使劲儿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扬起一个微笑回视她,“行,你说吧。或者要不要先回房间解决一下你的个人问题,我今晚反正没事,随时可以听你讲。”

奚粤说不用,她刚把思路捋顺,要趁热打铁。

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当然是X先生和Y小姐的故事。

经典开场句是:“我有一个朋友”

奚粤将步速放得极慢,从头说起,因为已经在野草莓之地讲过一次了,这次再讲,她得心应手,还在几个地方添加了自己的感受,伴几声叹息。

可迟肖这个听众很不给她面子,他像是对事不关己的故事毫无兴趣,又或是剧情他听过,早就知晓,没什么新奇似的,频频走神。

奚粤察觉到了,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我讲完了。”

几百米的距离恰好走完,他们这会儿站在了酒店门口。

有行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旁经过,留下一串轮子滚过的涩响。

迟肖挺了下腰,夜色底下,他看上去有一点疲惫,明明刚刚还没有的。奚粤诧异,她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的吗?能把人听累了?

“谁的故事啊?”他目光没什么重量,轻轻睨着她。

奚粤摇头:“你不要管是谁,我只是说有这样两个人,有这样一件事。讲给你听,闲聊罢了。”

“哦。”

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在奚粤声情并茂当说书人的时候,迟肖目光又低了些,落点是她的唇角。

小时候总被教育,做生意就是和人打交道,看人要看心,听话要听音儿,要从七拐八绕里准确捕捉到别人说某句话做某件事的意图,成年人交往都是筑墙架桥,彼此防备,彼此试探的。

迟肖听了也学了,可是后来他爸出家了,一心不问世间事,说法就变了,变成了正语正业。

迟肖从来就不愿意想那么多,他怕累,想把有限的精力放到更值得的事情上,所以比起拐弯抹角,他更喜欢直接。

“你这口水横飞的,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没那么爱听八卦,”他压住心底里扬起的一点点不耐,目光往旁边飘了下,“不用绕,你可以直说中心思想。”

奚粤也有点出汗了。

她只是想在不剖开自己的前提下旁敲侧击,做个引子,让迟肖明白她现在的想法,但好像,圈子绕大了,现在只能尽力兜回来。

她斟酌开口:“我是想说,我这个朋友的故事让我很感动,我听她讲的时候都听哭了,我不认为他们这样就算结束了,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同学,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结束得这么仓促,这么没头没尾而且不只是他们,里面的每一个人我都很能共情。”

奚粤想起和罗瑶聊天的时候,她们都很羡慕温姨和罗瑶妈妈多年交情,胜似亲姐妹的情义,让温姨自愿担起照顾罗瑶的责任,一担就是大半辈子。

还有下午,她在店里和温姨聊天,温姨抹着眼泪说,她其实很心疼罗瑶,也很埋怨自己,罗瑶大学毕业后本不该回来的,是因为知道她身体不好,所以放弃了其他城市的工作,回来守着她。过去的那些年月里,罗瑶早就把她当成了妈妈,这和血缘没有关系。

奚粤觉得很难得,关于故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感情。

因为它们都经历过时间的检验。

人心或许和翡翠一样,要长久地打磨才能出色,出种,出光泽。

“时间会去伪存真,在我看来,这样的感情才称得上是真情。”奚粤与迟肖面对面,定定看着他,“与之相比,我可能不太信任瞬时发生的所谓感觉?”

她在想,该用什么词才能精准描述当下出现在她和迟肖之间的东西,她知道它存在,但她并不知道如何定义,也根本不信任它。

好奇,刺激,新鲜感。

欣赏,冲动,激素变化

管它呢。反正是在特定场景特定心境下偶然出现的产物,像是闪电或烟花,错过那一刻,就找不着了。

奚粤没有办法对这种生命力短暂的瞬时感觉敞开心扉,全然接受,她扪心自问,迟肖甚至根本不在她的择偶标准里,即便过往的人生里她没有遇到过完全符合那标准的人,但迟肖也差得太多了

她更倾向于选择一位性格内敛沉默的、和她一样理性的、社交简单最好寡淡的异性,只要人品好,样貌平平也可,除此之外的硬性条件,她希望她的伴侣最好从事安静的技术工作,与她在同一个城市,两个人收入和生活习惯差不多,未来的规划一致。

以上。

迟肖哪一条符合?

奚粤的心里铺起一方战场,两个小人早就打了几个来回了。一个小人两手空空在那跳跳跳,说你想得太多了,人生如此短暂,碰到个人令你心动很不易,不要被条条框框束缚,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享受一下嘛。

另一个小人虽然不张牙舞爪,但执着武器,淡定得很,说你真是饿了,正因为人生短暂,所以要避免试错,明知不靠谱的人或事就没必要掺一脚,谁知道踩下去是沼泽还是旋涡。别没事找事了。

小人一号来回跳着,闹着,疯狂起来什么也不顾,说,这是旅行!这可是旅行呀!漫无目的的旅行,既然无目的,就不要想那么多,说罢还踩了对方一脚。

而小人二号人狠话不多,扬起手里的武器只一下就把小人一号打趴下了,它说,旅行本就是一时兴起,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已经占用了人生主线的一段时光了,你迟早要回到正轨,就不要贪图一时快乐,而节外生枝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目光又变成了探寻。

他们在酒店门口站了太久,长久无言的对视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出来玩却闹起别扭冷战的情侣。

他俯身,低头,确保他的视线与奚粤齐平,然后笑着问她:“你琢磨什么呢?话别只说一半,你不信任短时间发生的感情,你更相信日久生情,是这个意思?”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奚粤很熟悉,他试图探寻她的时候总是这样。并且在她长篇大论一番之后,仍不动声色:“然后呢,你还有别的要讲吗?”

迟肖很聪明。

其实话说到这里,他肯定已经懂了,但她不说透,他也就停在当下。

他们都还秉着分寸和体面,奚粤想。

她只是有点受不了迟肖的笑,他总笑,特别爱笑,但有些时刻那笑容总是意味深长,就比如现在。好像心里在打架的只有她,慌乱的只有她,内耗的只有她,他是游刃有余的,是毫无纠结的,是没有什么挂碍的。

奚粤受不了这样。

于是她低头,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遮住自己的表情,另一只手推出去,像是交警指挥交通那样,挡住了迟肖的脸。

这样一来,迟肖就笑出声了。

“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失偏颇,”他悠悠开口,“打磨翡翠确实是个精细活,像你说的,少一道步骤都不行,复杂一点的样式,雕几个月,甚至一年都有可能。但在它成为你手上的把件儿之前,它首先是块原石。”

你见过原石吗?

采出来,堆在矿场里,山一样高,大大小小,形色各异。

“你当然可以带着你的眼光和图纸,去挑一个大小形态都合适的,最合眼缘的,”迟肖用手背轻轻拨开了奚粤挡在他面前的手,“但你不知道里面是石头还是翡翠,这一行最有眼力最有经验的行家也不能次次摸准,除非你下一刀。”

他看着奚粤的脸,表情是轻松的,语气却很稳,很平和妥帖,不像是反驳,就只是陈述他的想法:“不落下那第一刀,打磨和雕刻都无从谈起。”

奚粤看向一边:“被你说成薛定谔的翡翠了”

迟肖笑了声:“我的意思是,你总不能因为一块石头长得丑了点,没那么合你心意,就连个机会都不给,也不说扫扫它的土,用手电照照,落一刀瞧一瞧,就直接判定它是个顽石,无情剥夺它成为翡翠的权利吧?”

你才不丑。

你也不是石头。

奚粤在心里想。

……不是,这怎么还说不明白了呢?

年轻的一男一女,继续站在酒店门口无声对峙。

身旁路过了一家三口,小女孩在中间,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像是荡秋千那样一悠一悠地往前,看上去很快乐。

电动车卷起的风晃动着灌木的修长叶片,叶子尖一点一点,好不容易归于平静,没多久却因为另一辆电动车路过,而晃动地更加厉害。

“你真不用去个卫生间?”见她迟迟不发一言,迟肖便开口,率先结束这段对话,“你不去我去,走吧,别在这站着。”

奚粤磨磨蹭蹭跟着迟肖进了酒店大堂。

前台这会儿没有客人,小玉正在接电话,而监控看不到的角落,罗瑶仍然靠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摸鱼玩手机。

迟肖直接按电梯上楼了。

奚粤站在前台,打了个招呼。

罗瑶抬眼,懒洋洋地:“你们腻歪完啦?”

奚粤愣住:“啊?”

“我看你俩站门口好久了,谈恋爱别在大街上谈啊,回房间去谈嘛。”

奚粤无奈,想解释说不是,但罗瑶并不在意,她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呢。

……

“他给我发消息了,我没回,”罗瑶把手机递给奚粤,让她看。

奚粤看到对话框里,就在刚刚,X先生给罗瑶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晚饭餐盘,两菜一汤,很简单干净,像是公司食堂。

“因为我们总是异地,所以这些年有个习惯,每天都会给对方分享自己晚上吃了什么,”罗瑶心绪复杂,“可能我把他拉黑的这半年,他还保持着这个习惯。今晚他发照片,突然发现消息能发出去了……”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问她:“你怎么想?”

罗瑶恨不能揪头发:“我能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连他语音都不敢接,要不我还是让他回黑名单呆着算了”

奚粤和小玉同时脱口:“不行!”

罗瑶把手机扔到一边,颓然坐回椅子里,脑袋后面的发髻没精打采耷拉着。

小玉看一眼监控,绕开,蹲在罗瑶面前轻轻安慰,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奚粤。

奚粤没听清。

罗瑶解释:“小玉说,看上去我们两个心情都不是很好,明天上午换个班,我们一起去赶集,小玉要买婚礼上要用的东西。”

罗瑶看向奚粤:“你来云南还没赶过集吧?”

奚粤说没有,在和顺古镇早起逛过市场,算吗?

“这个不一样的,赶集不是每天都有,不同的日子在不同的地方,很大,很热闹。”

罗瑶有了点精神,虽然自己为情所困郁闷得很,也要带奚粤出去见识见识,想让远道而来的朋友玩得开心。

小玉就更不用说了,性格腼腆其实内心藏着火苗的傣族姑娘,她很热情,给奚粤连比划带说,说她已经提前在集上订了伴娘团的服装,是傣族裙子,明天刚好让奚粤和罗瑶去试试,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改。

奚粤第一次当伴娘,更是第一次参加少数民族的婚礼,有点激动。

定好了明早出发的时间,奚粤快速按电梯上楼。

说会儿话的工夫,刚刚消停下来的肠胃又有了闹腾的迹象,这下是真的要直奔卫生间了。

她提前把房卡握在手里,快步穿过走廊,在房间门前站定,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样常见肠胃药。

奚粤拿着药盒,看向隔壁的门。

很安静,整个走廊都很安静,像是所有声响都被夜晚吸走了。

她来不及犹豫,先刷卡,进卫生间解决大事,然后用自带热水壶烧上一壶水,打开电视,趴在床上给好心人发消息——[谢谢你的药,辛苦你跑一趟。]

迟肖很快回复:[不辛苦,外卖。]

奚粤牵着嘴角:[瞎话张口就来啊,这家酒店不让外卖上楼,你没看见吗?]

她轻轻点他头像:[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我刚刚一直在楼下,没见你出门啊。]

迟肖顿了顿:[你们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跟联合国开会似的,哪还能注意我。]

奚粤捞来枕头垫着下巴,把自己摊成一张扁扁的饼,发了个笑脸表情,重复一句:[谢谢。]

迟肖也回了一个笑脸:[不客气。]

……

热水烧好了。

但奚粤看着对话框发呆,有些犯懒,不想起床去喝。

心里装着事儿,就是容易一惊一乍,当语音通话的铃声在手里炸响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定了定神,思绪回笼。

没有接听,她先按下的是静音。

奚粤想,看来这酒店的隔音也不是无懈可击,房间的地毯也不是很厚。

否则她怎么好像出现了幻觉,听到迟肖在另一个房间缓缓踱步呢?

屏幕还亮着。

通话还在等待。

手机不知疲倦,无声提示着。

她趴在床上一声不吭,看着屏幕。浆洗过的白床单散发着细微消毒水味道。

而一墙之隔,迟肖在房间缓慢绕圈,等她接听。今夜无风,窗前白色纱帘一动不动,罩着窗外静谧夜色

过了多久呢?

奚粤好像短暂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一颗心好像烧沸之后升腾起水汽,而后再慢慢平息,进入恒温,过程是那样漫长,那样熬人。

把心熬干了,最终还是轻划接听。

接通的那一瞬,奚粤忽然能理解罗瑶为什么对X先生的来电那样紧张了,她仿佛在此刻与罗瑶深刻共感。

因为怕,因为慌,因为未知。

你清楚自己的心,却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怕那话不好听,你会难过。也怕那话太好听了,你在其中徜徉,却始终清楚,自己承受不来。

奚粤没作声,想听迟肖的动静。

一秒,两秒迟肖也在沉默,而后轻咳了一下,嗓音毛躁躁的尾巴扫了一下听筒。

“明天去哪玩?”他问。

奚粤手指抠着床单,紧紧抿唇。

迟肖在等她回答,但她无法回答,不能回答,也不该再回答。否则今晚聊的那些,她绞尽脑汁左拉右拽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都将变成无用功,变得毫无意义。

沉默仍在继续,呼吸也屏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奚粤快要来到缺氧的边缘,她的胸口堵住了,大脑开始逼近理智罢工的红线,她终于又听到了迟肖的声音。

他笑了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行,我知道了。”

她的沉默被理解,被接受,也被尊重。

可奚粤还是瞬间勾紧了脚趾。

“我就不陪你了,这几天我也忙。”迟肖仍然轻松自然,就是他一贯的那样,“把药吃了,出门记得带伞,雨水多,别贪凉。有事还是可以找我,出门在外,别怕麻烦朋友,也不用不好意思。”

奚粤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肺叶重新运作,氧气灌入身体。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好,奚粤想。

迟肖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不用把话说透,他就都能懂得,也能体谅人。自称朋友的语气,是那样礼貌又体面。

没等她开口,通话就挂断了。

奚粤心里的两个小人这会儿都老实了。

她就知道,她和迟肖,这些天的来往,这些天的彼此试探,就停在这里了,停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平躺,满腔空寂只能对着天花板排解。

她觉得一定是她心理素质太差,刚刚憋气憋太久了,否则为什么这会儿呼吸顺畅起来,反倒胸口发紧,甚至隐隐泛着疼呢?

奚粤抬手,掌心盖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和缓,很有力。

她的身体没出问题,真好。

至于这份悄然作祟的复杂心情,她相信,一定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将被子一掀,屈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再把被子合上。

在一方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里,默默收拾心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