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天一早, 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 下到刚会走, 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 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 大人们买东西, 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 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 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 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 也没有接电话, 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 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 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 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
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
调料档口里面灯光不足,隐约有客人在和老板交谈,奚粤一边从口袋里翻出小玉交给她的纸条,一边猜想,里面不会真的有女巫出现吧!
小玉的纸条上,什么调料,买多少,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比如中药材,莲子,皂角米,怀山等等也都能在这家店买齐。
奚粤举起纸条,挨样对,余光瞥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以为是老板,刚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迟肖的一张脸。
俩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逛市场,容易弄脏衣服,迟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站在阳光下,更显得露出的皮肤冷白。
这一刻,纷杂刺激的香料气在他身边拢成一个环绕的圈,如有实质,奚粤轻轻呼吸,细细感受里面包含的每一个元素,并试图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别再吵了,也别再闹腾了,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你了,可以了。
真的有巫师,男巫师,还是会蛊人魂魄扰人心神的那种。
奚粤想。
她的下巴还没合上,她和迟肖有过好多回四目相对的时刻,她鲜少能赢,这次还是一样。
她想,迟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投入快,抽身也快,因为看得浅,看得广,他的世界非常精彩又宽敞。不像她,盯着一个地方,如果牵动她心,她就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上去,再想拔出来,就要费些力气
迟肖率先由愕然恢复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太巧了点。”
然后不待奚粤说话,他又补充:“我是来买东西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这。”
就像是怕她误会,必要的解释。
说话间,迟肖身后,从店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老板,问奚粤要买些什么,还有一个,迟肖介绍,是春在云南后厨的一位师傅。
确实是巧的很,店里几乎所有调料都是在这家店买,已经很多年,和老板非常熟悉了。
今天恰好要采购,迟肖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会碰见奚粤。
“我真不知道你行程。”似乎担心她不信,迟肖又来了这么一句。
奚粤有点心烦,他这杯弓蛇影,就好像她多么小心眼儿似的。
“嗯,巧,我来替朋友买东西。”
“需要帮忙么?”
好人迟肖永远这样,对朋友非常热情又仗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夜晚和在白天不一样呢?好像面对面和从听筒里传出的也不同。
奚粤感觉到细微的差别,却不知原因。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奚粤这样想着,老板已经在帮她挑东西了,一边撑开小塑料口袋一边问她,草果要五十一斤还是八十一斤的?红花椒是要昭通的还是汉源的?
奚粤傻眼了。
这么详细吗?那张纸条上没写。
她打算给罗瑶打个电话。
迟肖俯身,手指捻了两颗红花椒,捻碎了,似乎在看晾晒的程度。他问奚粤:“买这么多,是要干什么?”
“婚宴。”奚粤如实说。
另一边,罗瑶接起电话,和小玉商讨一番的结果却是,随便。
哪一种都行!只要买对了能做菜就行!
那边吵闹,说话声音很大,迟肖听见了,所以笑了一声。
“我帮你挑吧,单子给我。”
奚粤不怀疑迟肖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做这行的。她只是有点难为情,关于昨晚刚经历过一场“摊牌”,还没有等她消化完全,今天就又偶遇了,还要接受他的帮助。
有点尴尬。
而迟肖好像一眼就能知道她所想。
“顺手的事儿。”他说。
他先让跟他一起的后厨师傅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他们今天开了店里的面包车,真没少买,车上满满当当。
小玉要的弥勒老冰糖店里没有了,要去仓库拿,老板让奚粤等一下,他很快回来。
奚粤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
迟肖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灿灿烈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均匀厚实的光晕。
来往赶街的行人仍旧很多,人声鼎沸。
沉默的只有他们之间,这一块方寸。
奚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心里燥得很。
当觉得气氛不舒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打破它,所以她主动开口,想随便说点什么,可迟肖显然和她相同心思,他也开口,两句话就撞在一块儿了。
“这味道很熟悉。”奚粤说。
“昨晚没睡好?”迟肖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敛目,迟肖低头笑了下,似是无奈,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奚粤抿唇,深呼吸,继续自己的话题,她说,觉得调料店里的味道很熟悉,以前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令她印象深刻,是她在从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隔壁座位的一个大爷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膏药或是草药,现在找到源头了,是调料。
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调料,糅杂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不出你我。
奚粤猜,那大爷或许也是个调料商人?每天和这些复杂的气味打交道?
“有可能啊,云南产这些,调料香料都出名,”迟肖说着说着开始偏离轨道,“还不止,云南特产太多,没听过一个说法吗?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注),行行业业英雄辈出,不稀奇。”
奚粤被这奇怪的说法戳到,也跟着笑:“哦,那我再加几个,可能也是巫师啊,塔罗师啊,调酒师啊,等等最多的省份。还有唱歌的跳舞的讲脱口秀的”
管你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有何过往,只要逮到机会,大家一准都想往云南跑,也真是神奇。
奚粤顺着话题和迟肖讲起,刚刚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陌生的蔬菜。
迟肖听她讲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眼下一圈黑,再次提起:“熬夜了?”
奚粤闭上了嘴。
她觉得迟肖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又不好发作,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迟肖的面色也并不算好,他也有明显的疲惫,眯起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昨晚那一番推拉,他们都用了些力气。
“对不起啊。”
迟肖看她:“干嘛突然道歉?”
奚粤摆摆手。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真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给涉事双方彼此都留点余地。
“别这样,”迟肖目光落向别处,态度闲散自然,“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我昨天睡不着还在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是我冒犯你,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奚粤的心晃了一下,转头看向迟肖侧脸。
她很想说,你没有判断错,也没有感觉错。只是有些事,我们即便有相同的感受,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人不就是这样吗?各有不同,而不断求同的过程,会筛选出合适彼此,陪伴向前的人。
谁都没有错,就是不太适合一起走而已
老板回来了。
按照奚粤的单子,每一样的装好了,足足两个大黑塑料口袋,让奚粤查查。
奚粤其实也不懂,随手捞了一叠干燥的紫苏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迟肖替她检查了下。
“去哪里,我帮你拎过去吧。”
奚粤一直在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拒绝。
和罗瑶小玉汇合的路上,路过卖鲜花的摊位。云南鲜花便宜又新鲜是出了名的,奚粤原本还想呢,来到云南后每天都送自己一束花,送个痛快,可前些日子竟没一天想起来。
她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蝴蝶兰。
很多人来买花是为了回家供佛,他们多数买的都是莲花,百合或栀子,干净明朗的颜色。
“我请你喝东西吧。”
奚粤不好意思拿迟肖当苦力,看到旁边有卖泡鲁达的小摊子,就想请客。
泡鲁达是缅甸的甜品,是椰奶加炼乳,再加上西米、椰丝和面包干,一般还会在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针,看着漂亮。
集市上的小摊就没那么讲究了,是用透明塑料袋系好了,一袋一袋的,用吸管扎进去,像喝奶茶一样。
迟肖拒绝,他不太爱喝,太甜了。
奚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主要是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谢谢他了。
“我说你至不至于?”迟肖看透奚粤的小心思,所以骂她,“你也就这点出息,又不是帮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么?”
怕她没理解对,他再次解释:“我不是说你我之间,我是说朋友之间。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配得感,你配得感高点行不行?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个样,战战兢兢的,客气得都假了,互相帮帮忙什么的不是很正常么?你很好,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奚粤脱口而出。
“啊?”
奚粤定了定神,手里拎着那两袋泡鲁达,直直看着迟肖的眼睛,她从迟肖的话中捕捉到她认为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像你说的,互相帮忙,常联系的朋友,我希望等我回去以后我会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是好人”
迟肖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卡重出江湖,又来了。
“是啊,我是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他把两个袋子腾到一只手上,然后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本想按下奚粤的额头,但手掌悬停于她脑瓜上,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隔空拍了拍。
“你的朋友,好人迟肖告诉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奚粤。
奚粤在心里默念。
她把其中一个泡鲁达扎上吸管,递给迟肖,另一个留给自己。
冰凉甜腻的口感充斥口腔,也压制住一些复杂心情。
并非消解,是兜头全部压下去。
奚粤也不知道它们下一次起浮是会在什么时候。
“你的其他朋友们呢?”迟肖问。
奚粤指了指前面。
前面几排室内的档口,都是卖服装的。
确切地说,是卖布料的,这里的习惯是选好布料去做衣服。
傣族服饰的布料,多彩显眼,有各种各样靓丽明媚的绣花和纹样,许多纹样是有含义的,比如双鸟,龙图腾,貔貅,还有各种植物花卉和建筑。
小玉和罗瑶早已经到了,正在挑。
罗瑶一眼看到了跟在奚粤后面帮忙拎包的迟肖,以眼神询问奚粤,什么情况,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奚粤朝她笑笑,摇头不说话。
这时档口里洋溢出一阵哄笑,是小玉的阿姨讲了个什么笑话,周围阿姨阿婆都笑起来,齐齐看向小玉,小玉害羞不敢抬头,干脆一个闪身躲到了奚粤身后,埋着头。
一个阿姨把小玉拽了回去。
新娘今天不仅要试衣服,还要试妆,傣族新娘子结婚还有符合习俗的发型,今天也一并试了。
至于奚粤和罗瑶,则在挑适合当伴娘的布料,小玉的意思是,她来按照傣装样式给伴娘团订做裙子,但布料由大家自己挑,特别是奚粤这样远道而来的朋友,有这样一条裙子,也可留作纪念。
罗瑶选了一体桃粉色的宝相图案的布料,奚粤选的是清清淡淡的天青色,流水纹,阳光之下,随着步伐会显现出安静而灵动的光泽。
店里的老板兼裁缝是个老爷爷,大伙叫他刀爷爷。
刀爷爷在市场很出名,一是因为手艺好,二是因为话多健谈,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疯疯癫癫的,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给人量着尺寸呢,就会一嗓子忽然亮出来,把客人吓一跳。
这样快乐轻松的性格,算是把云南人的乐观精神贯彻到底。
罗瑶悄悄和奚粤说,其实这店以前是夫妻俩开,后来刀爷爷老伴儿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按理说婚事前前后后都该讲究些,就比如找裁缝做衣服,应该找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图个吉利,但很多人不信这个,大家更愿意来刀爷爷这里,行至人生终点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彼此相伴的时候珍视彼此,幸福快乐,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这样想来,刀爷爷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
迟肖站在门口等,帮忙看东西。
奚粤有点口渴,她走过去,从迟肖手里拿过泡鲁达,喝了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
她的刚刚就已经喝完扔了,这是迟肖的。
顿时身上冒汗。
好在迟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未曾在意
傣装裙子并不算复杂,刀爷爷手快,三两下就能上身。
奚粤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平时通勤实在没时间打理。
傣族的筒裙,款式简单,直上直下,不怕褶皱,不怕提起或放下,大面积留白主要突出面料的美观。
奚粤换上一件小圆襟侧盘扣上衣来搭配,削肩袖露出小巧肩膀和两节匀称手臂,脚下穿一双编织凉拖,每迈一步,裙摆上的水纹就会跟着一荡,天青水碧,好像清澈晨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罗瑶哇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视线。
奚粤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幸好罗瑶也换上陪她,随后便是两个人的互夸环节。
小玉的新娘装这会儿也改好了,新娘子的裙子更加重工,是靓丽的水红,带有夺目的金线刺绣,小玉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一个阿姨不让,奚粤和罗瑶后来才知道,是小玉迫不及待想和未婚夫视频,让对方看看她,看看她美不美,漂不漂亮。
几个阿姨一边笑一边拦她,哪有婚礼前几天这么急切要给新郎展示嫁衣的?
小玉才不管。
她揪起自己的裙子,灵巧地左躲右躲,几个阿姨前追后堵,档口里,大家笑着闹着,使午后的闷热空气都流动起来。
微小却又珍贵的幸福,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感染,
奚粤在旁边给小玉打掩护,俨然是老鹰捉小鸡的场景。
她的余光瞥见,罗瑶悄悄退出去了。
在她的视角里,罗瑶躲去了市场僻静处,轻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那可真是漫长的一通电话。
结束后,罗瑶回来,眼睛红了。
奚粤没有说话,没有问这通电话的内容,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走过去,挽住罗瑶的胳膊,把自己刚买的那束蝴蝶兰送给她。
她们一起看向穿着漂亮嫁衣,满脸尽是笑意的小玉。
那通视频终究还是打了出去,小玉对着屏幕说话,带着撒娇的语气。
她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玉。
平时那个腼腆内敛的姑娘在爱人面前,是那样张扬又热烈,甚至大胆任性。
“真好。”罗瑶说。
是呀,真好。
奚粤想起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收到的某一条评论,有人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期盼这句话成真。
相遇不易,相知不易,相守更难。
如有真情在前,世间事都能尽数敛去尖锐锋芒,变得不那么狰狞。
它是内生的铠甲,也是平凡中的神迹。
奚粤望着小玉的嫁衣久久出神,一颗心就这样软塌下来。等到漫游的思绪回笼,她忽然记起,这还有个人呢!
迟肖呢?
她提起裙摆,向远处张望。
幸好,只一眼,就找到了。
迟肖一直站在门口,没离开过。
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长久地落在她身上,以至于她一回头,就掉进他的目光里。
水波动了,水面上的碎光摇曳得厉害。
有风在旋转。
那眼神是专注的,足以穿过嘈杂人声,超越纷至沓来的人与物,准确而稳定,奋不顾身投射给彼此。
几番,又几轮
相遇本身就是奇迹。
奚粤站在原地,在迟肖的注视下,再也无法走动一步。
她的裙摆顺垂下来,心上的褶皱却难以平整。
她想,从今往后,不论她和迟肖未来还不会有交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这一刻了——
第27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22:06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呀。
再次汇报行程, 我正在收拾行李箱,明天就要离开瑞丽,去往下一站啦。
我来到云南时行李很少,只带了一个小箱和一个背包, 现在已经不够用了。炫耀一下嘿嘿, 这些都是我收到的礼物, 它们来自不同的主人。独自旅行并不是一件很孤独的事, 路上会遇到新的朋友, 会有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填进你的行李箱。
在某一个地方生活久了, 难免觉得周围的一切在褪色,声音在变喑哑,色彩饱和度会变低, 蒙上一层时间的影, 灰扑扑的,帧率也会下降
去到另一个地方, 就好像更换了一块全新的屏幕, 眼前的一切都复活了,重新变得鲜艳生动。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乐趣。
这几天一直没来得及更新游记,是因为行程有些满, 让我回忆一下都去了哪些地方
我去参观了总佛寺。那是一座把傣族传统工艺和东南亚佛教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的寺庙,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纪了,没有宗教信仰(比如我)的话, 也是可以去逛逛的,因为总佛寺建在山上, 能够欣赏到瑞丽最美的落日夕阳,还有夕阳下闪着金光的瑞丽江。
我在当地朋友口中听到一句俗语,因为方言不通, 她帮我解释了下,大概意思是,瑞丽江轻轻拐个弯,就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我被这句话打动,大概率以后每一次我蠢蠢欲动想要旅行的时候,这句话都会跳出来在我眼前晃。生活不也是一样?腻了烦了就拐个弯嘛。
我还去逛了瑞丽当地的翡翠市场和农贸市场,买了个翡翠镯子,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子天。
稍微有点遗憾的是,我的镯子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在此劝一下和我一样想买玉石首饰的朋友们,千万千万要买合适的圈口,不要为了捡漏就将就。
镯子碎了以后我找了师傅修补,把三截断镯各自用纯银的材料和工艺重新设计,做成了三个银镶玉手镯,我留下了一个,剩下两个送给了我在瑞丽认识的两位可爱女孩子。
我还去了一寨两国景区。
这也是瑞丽的又一个知名景区,在中缅边境71号界碑旁,特别之处由名字就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个村寨,但沿着土埂的一条围栏分开两国。
抛开这条线,两边村民生活其实没有不同,他们长相相同,说一样的语言,有一样的习俗,骑一样的摩托车开一样的拖拉机,轰隆隆隆甚至缅甸一侧芒秀村的小孩子每天可以拿着证件,步行进入到中国来上小学。
这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的神奇情形。
围栏之外,是缅甸的街道,有缅甸村民捧着箱子,箱子里是各种没见过的外国香烟,站在土埂上向围栏里的游客兜售,花花绿绿,也有中国烟,软中华只需十元,真假自行分辨。
我观察了下,围栏上隔几步就会张贴一张国境线严禁交易的标语,请以后想要去玩的朋友们,切记遵纪守法啊哈哈哈哈哈。
在瑞丽旅程最欢乐的一天,应该就是今天了。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傣族婚礼,给我非常大的冲击,以前上学时只在课本上看到过,傣族同胞热情好客,这下亲身体验,感觉自己深处其中,都快要被点燃。
这里的傣族婚礼很有趣,不是只有男娶女嫁,女娶男嫁不在少数,我参加的这场就是这样,新郎婚后要来到新娘家这边的村子生活。于是今天一早,我们十二个伴娘浩浩荡荡陪着新娘子一起去新郎家里接人。
(没错,十二个,你没有看错,新娘子说,要人多点,才能赢得过伴郎团,伴郎伴娘们因为做游戏差点把房子都掀翻,当然这是后话了。)
傣族新娘子的衣服非常好看,对襟黑领小褂搭配筒裙,发型则更有讲究,一条长长的黑发麻花辫盘在额前,点缀金饰流苏,脑后的发髻簪满鲜花,多彩又靓丽。
这里的接亲流程和以前我参加过的婚礼相比也是plus版,光是拦门酒就铺满了半间院子。自家酿的“公文包”,我尝试了一下,当下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儿很快上头。傣族的妹妹们酒量非常好,一排一排喝过去,有说有笑,相当稳健。
在大家的掩护下,我没有喝太多。
因为我有重任在身。
拦门酒后还有“刁难”,在伴郎和伴娘们互相调侃斗嘴,讨价还价给多少红包的时候,我已经收到眼神示意,悄悄地,悄悄地,挪到最角落。
这是伴娘团昨晚商量好的,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是一张生脸儿,让我趁乱寻找机会,侦查敌情,然后绕过人群,偷溜上楼开门。
朋友给我打气,她说把我放在古时候,怎么说也是个斥候。
我没有辜负厚望,在大家还在吵闹的时候,我已经绕到伴郎团身后,偷溜上了二楼,所有人都在楼下,新郎的房间一整个无人值守的状态,我在二楼窗上招手,伴娘团们看到示意,就一哄而上。文战突然变武斗,伴郎们措手不及,根本拦不住。
没有人瞧见裙摆底下,我们今天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运动鞋,嘿嘿。
进了房间,看到新郎坐在床上。
然而两个新人见了面,新的一轮挑战才刚开始。
要想把人接走没那么容易,伴郎们准备的过关游戏都很难,幸好新娘自有打算,她和新郎眨眨眼,新郎领会意思之后,新娘便提起裙摆,一把拉住了新郎的手腕
谁能想到呢?新娘穿的也是运动鞋,拉着积极配合的新郎,两人在一伙人的掩护下直接冲出门去,跑没影了!
伴郎团被扯绊住,还有一个可怜的伴郎摔了一跤,还不小心被拽掉了裤子。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有人在举着泡沫道具拉扯攻击,用气球拍伴郎的脑袋,堪称武力械斗,整个二楼都在颤,笑闹声顺着窗户传出去,院坝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楼下厨房忙碌着的阿婆们一边端上水果干果一边笑,还有倒地的伴郎在崩溃大喊,控诉早已经跟着新娘冲吹重围的新郎——“怎么还通敌啊!!!!昨晚不是这么定的啊!!!”
在婚宴流水席开始之前,新郎新娘还要在堂屋跪拜,也是“出门礼”,每一个长辈都聚在堂屋,给新人叮嘱和祝福。朋友帮我翻译,大意是勤俭持家,勤劳致富,孝顺父母,尊敬彼此
我还听到了一句“珍惜当下”,深有感触。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边境小城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热情洋溢的烟火气。这里是多民族聚集地,这里的人们偏安一隅。然而在感受过烟火气之后,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就不容分说扑面而来。
这里的商业与经济不算发达,旅游业也因为不省心的邻居而遭到冲击,甚至被妖魔化,被贴上危险的标签。这里是边境,承担了巨大的边防压力,境内拥有三个口岸,但因为一些客观因素,近几年的外贸发展紧缩,口岸贸易区大批大批店铺关闭
但在这里短暂生活后会发现,这座城市仍是“活着”的。
每一个人都在热气腾腾地生活着。
珍惜当下,这里的人们都深刻明白这一点,这似乎是一种生活智慧。珍惜一餐一饭,珍惜每一个相聚,唱歌跳舞的日子。
我在婚宴上和其他几位伴娘聊天,其中一位是景颇族的姑娘,另一个女孩说起,她的嫂子就是缅甸人,嫁到中国来,还有一个女孩子和我聊得最多,我们交换了微信,她就是我听说过的那所中缅小学里当老师。
她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去过四川支教,再之后回到家乡。提起那些缅甸的孩子,她很唏嘘,受过的教育使她心怀责任感和怜悯,她说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一样拥有亮晶晶的眼睛,拥有善良的心。只是受条件所限,能让孩子坚持学业甚至送到中国上学的家庭并不多,更多的家庭是因为贫穷,不得不让孩子早早承担养家责任,其中女孩子的状况尤其艰难。
“相比之下我们真的算幸福。”
她这样说。
我曾一度觉得只着眼于当下,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是短视,是眼光浅薄,我坚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我习惯将每一件事都延伸想象,我喜欢幻想出许多后果来模拟,在脑中反复推演似乎这有助于缓解我的焦虑。但最近的我有了新的感触,或许所谓“活在当下”并非盲目乐观,只是一种看待生活的角度。
因为不知道明天是暴雨狂风,还是高温暴晒,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无法控制,所以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丛灌木,都该铺展身体,尽力摄入今天的阳光。
毕竟过往和以后都只存在于脑中,而现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傣族的婚礼要持续三天。
婚宴上,客人们唱歌跳舞,还请了老人来表演节目,我听到一句歌词——弯弯的江水呀碧波荡漾,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上网查了下,这是瑞丽市的市歌。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来自哪里,不论你的民族,不论你未来将去往何处。
只要你还在呼吸,那就请你歌唱。
只要你还能走路,就请你跳起舞来
忽然想起在一寨两国景区时碰到的导游,他笑说几十公里以外的缅甸正在爆发内战,民众四处逃难,而我们在游山玩水。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在场的人没有笑得出来
抱歉大家,游记应该快乐的,我好像把落点变得有些沉重
希望世界再无战争与疾病,再无毒品与犯罪,再无贫穷与饥饿。
希望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平凡善良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我们本无区别。
请珍惜当下。
Wishing for world peace.
:)——
桥与未来的关系
2024年9月28日 22:12评论
【明明很幸福的游记,但为什么看哭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的共愿是:】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3回复
【爱!与!和!平!】
remember me
2024年9月28日 22:14评论
【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6回复
【拥抱!】
小雨转晴天了啦
2024年9月28日 22:19评论
【月亮也跳舞了吗?是那种,围着篝火跳舞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2回复
【hhhh差不多,那个好像叫打跳?据说能歌善舞的云南人民可以随时随地打跳,下次碰到了拍给你看!】
我希望
2024年9月28日 22:23评论
【新娘小姐姐好美啊!照片拍得好好,我看到月亮手上的银镶玉镯子了,新娘手上也有同款可是你另一只手还有一个完整的翡翠镯子哎!】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6回复
【眼力好牛,对,我们三个一人一只另一个手上的翡翠镯子是朋友送我的,因为上一个是和她拉扯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的,所以她执意送我一个新的,我现在拥有两个美美镯子啦!开心!ps,人要是长八只手就好了,我每个手都想戴。】
绿爱萝
2024年9月28日 22:34评论
【小月亮马上又要出发了吗?下一站去哪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39回复
【是的,还没想好呢,打算明天先乘客车回到保山,然后再考虑是去大理还是西双版纳这几天被科普,原来德宏傣族和西双版纳傣族很多习俗和装扮上都有区别,我太好奇了,想去看看,或者大家希望我去哪里?我反正有空,可以听听大家意见嘿嘿!~】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5评论
【别听意见了,去大理吧。另外提醒你,国庆假期要开始了,你不提早买车票,大概率哪也去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8评论
【今晚就看看车票吧,不要去了车站才临时决定。你不是j人吗?】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56评论
【到我这就不回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3:20评论
【?人呢?】——
第2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8回复
【okk~感谢提醒, 我把日子都过糊涂了,你一说我才发现快国庆假期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9回复
【bw我看你ip在云南,请问宝贝有什么旅行攻略建议吗?送花花/送花花/锦鲤附体/锦鲤附体/】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40回复
【不是故意不回的!是评论太多,只要看见就会回复的~求饶/亲亲/抱一抱/】-
奚粤把游记发出, 回复完一波评论就去洗澡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 发现又多出几十条评论, 就站在床边挨条回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已经不是流量最鼎盛的时候了, 冷了几年的账号, 如今重启,仍能有这样的互动,仍有很多人还记得她, 甚至还有新的关注者注入, 已经非常不易,奚粤很满足。只要是有意义的评论, 她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条评论回复完, 她把毛巾扔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箱。
这可真是一项大工程,本来就挤挤巴巴的箱子因为许多新玩意儿的出现而不堪重负, 偏偏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旅途中的朋友相送,奚粤想着哪怕丢两件衣服出去,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件纪念品和礼物。
几番折腾, 奚粤在行李箱角落里发现半个花生壳。
那是在和顺古镇时苗晓惠给她带上的,苗晓惠妈妈现炒的花生。
花生早就吃没了, 突然出现的壳莫名戳到奚粤柔软的一根神经,好像寓意着天涯路远,江湖朋友仍会江湖再见。
她捏着那花生壳给苗晓惠发消息, 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离开瑞丽,马上将去往又一个新地点。
快十二点了,以为苗晓惠回消息怎么也是明天了,没想到下一秒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苗晓惠非但还没休息,周围还很吵。
“我们聚餐呢。”苗晓惠说,“我今晚还想起你,想问下你现在到哪里了,结果你就发消息了,好巧呀!”
奚粤这里安静,所以能清楚听见另一边人声吵闹,苗誉峰的方言掺普通话太有辨识度了,还大嗓门,嗷嗷喊,也不知道喊些什么。
“又聚餐?”奚粤好奇,也不由得大声,“我以为之前是因为迟肖在,所以他请客。”
“谁说的?没他我们天天下班聚呢,他在那几天,我们都不好意思,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苗晓惠话说一半就截住,忍不住笑。
奚粤也跟着笑。
谁家牛马不抱怨老板?太正常了好吧,顺势大字型倒在床上,手机开免提贴在耳边,拖鞋在行李箱边缘一扫一扫。
苗晓惠说起国庆假期快要到,旅游高峰已经开始了,最近这几天和顺古镇的游客量剧增,她忙到螺旋起飞。每一个假期都是餐饮人的噩梦,跟打仗一样,后厨朱健大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每天都在发飙,每晚结束营业打扫后厨刷锅,他都会表演人格附体,搅着洗洁精水阴森森地笑,像是在熬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苗晓惠他们见怪不怪了:“正常,哪个假期不逼疯几个餐饮人呢?别说我们了,就连我妈的的米线店这些天都爆满,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太累,每天几斤肉,卖完就结束。昨晚我听到我妈妈说梦话,我以为她做梦都在架炉子烧五花肉,说糊了糊了”
奚粤说难道不是?
“哪是呀!她醒了我问她,她说是做梦打麻将呢”
奚粤被逗笑,笑声压不住,一使劲儿把拖鞋都踢飞了。
房间门被敲响,叩叩两下。
奚粤顾着和苗晓惠聊天,以为听错了,没理,过了半分钟,又是叩叩两下。
奚粤拿起手机带上苗晓惠,踢踏着拖鞋去看猫眼,发现迟肖站在外面,赶紧把通话挂断了。
趁苗晓惠没有把话题再转到吐槽老板上。
迟肖看上去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额前短短的发茬还湿漉漉的,他穿着恤和一条浅灰色睡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看着她。
奚粤与之对视,忽然心头泛起一点陌生。
可能是深夜与白天,人的气质本就会发生变化,但奚粤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几天没见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赶街那天。
迟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替别人周全的人,奚粤能感觉到当她明确表达出想法后,迟肖就有意顺着她的方向,和她一起控制事态发展,那天后来,他帮她们把买的东西送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联络过,跟约好了似的,互不打扰。
虽然这份互不打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奚粤不能开口问迟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这话她没法问,因为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样很没劲。
今晚迟肖敲响了她的门,她不知道原因,但隐约有所感,他可能是有话要和她说。
彼此冷了这几天,她心里的山石仍在背阴处安歇着,她猜,迟肖也一样,只是或许,他比她更直接,当她还在指望不管不看那块石头,静待苔藓和雨水搅拌着时间,将它彻底覆盖、侵蚀时,迟肖就先有了行动。
他就对所谓手起刀落如此迷信吗?
他就不怕这一刀下去,石头直接碎八瓣,别说出翡翠了,连点渣子都留不下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面露疑惑。
人和人生来不同,性格造就人生,真是一点都没错,她想着,也行,既然他觉得把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扯掉会更好,那就干脆直接点。
反正明天她离开瑞丽,他们就再也不会见了,即便今天他们把所有话都说开说尽了,搞得不太好看,以后真就是连朋友都当不上,直接一个拉黑删除,也是如他的意。
奚粤盯着迟肖平淡无波一双眼,心里却是风起云涌,好多念头飞速而过,她张张口,又闭上了,想着或许应该由迟肖先起头。
果然,迟肖微抬下巴,似乎很郑重地吐出今晚的第一句话,却让奚粤愣住了。
他说:“你好吵,我都没法睡觉,小点声行么?”
奚粤喉头顶了一口气,茫然:“我吵什么了?”
“你和谁打电话呢?”迟肖下巴点点奚粤手里的手机,“这一顿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迟肖揉揉后颈,“这大半夜,你以为呢?”
那口气散了出去,血液里的波浪也平息了,云彩也散了,飞驰的脑细胞也重新各回各位了,奚粤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迟肖看到了。
他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她:“你紧张什么?刚还聊得开心呢,该不会是和谁打电话骂我呢吧?让我想想我的员工?”
奚粤把手机握得更用力了。
她现在怀疑这家酒店的隔音或许根本就是垃圾。
“真被我说准了啊?小月亮女士。”迟肖直起身,垂着眼睨着她,他想说,你真是挂脸,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就会明晃晃地摊出来,不像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的人,偶尔蹦出来那股傻劲儿,像个大学生。
奚粤不乐意了:“你一个从来就没上过班的人,以什么立场来评论我呢?”
迟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做投降状,不多纠缠。
他把话题引走,问奚粤:“几天不见,都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婚礼”奚粤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婚礼!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边柜上捞来一个红色小布袋,递给迟肖。
迟肖伸手,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就滑到他手心儿里。
“喜糖。”奚粤说。
见迟肖掂着手,又说:“不用找了,我看过了,没有薄荷的。”
薄荷糖当喜糖,还是太小众了。
迟肖撇撇嘴,随便挑了一颗,用手指捻着糖纸皮儿:“不爱吃。”
“是让你沾沾喜气!”奚粤觉得这人有时候挺不识好歹,“不爱吃算了,还给我。”
迟肖不还,且已经塞进嘴里了。
奚粤上次就发现了,迟肖吃糖总爱嚼着吃,水果硬糖嚼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她看着,不自觉就皱了眉,说:“没让你大晚上就吃啊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糖分摄入,这可比泡鲁达之类的饮料还甜,尤其是晚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健康焦虑,等你像我这个年纪”
响声停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表情略有无语:“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奚粤把手背到身后,踮踮脚,掰掰肩膀,又动动脖子。
“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拒绝我,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年龄也不放过,是吧?”迟肖说。
奚粤原本脚尖撑地,一下子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门边。
她瞪大眼睛,惊诧看向迟肖。
而迟肖要笑不笑的,似乎很欣赏她的反应。
“你”
“我什么我,我不爱打哑谜,不行啊?”
“”
奚粤原本觉得几天的沉淀过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迟肖的随便什么招数了,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无所谓。可是,当他真这样不兜圈子地直接了当把话说明白,她还是心尖一颤。
她僵硬的同时,迟肖的视线顺着她肩膀抵达她身后,望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呢?”
奚粤低头摸摸鼻子:“对,整理一下。明天该走了。”
“买票了吗?”
“啊?”
“总是啊什么啊?马上国庆了,你还能买到票么?”
奚粤颇有些无奈,她刚刚想挂了苗晓惠电话就看票的,这不是他来了么
“明天我也走。”迟肖说,“这边事情完了,都结束了,该去下一家店了。”
奚粤抬头,问了句去哪。
迟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随后眼睛闪烁,轻轻呵笑一声:“我啊西双版纳。”
“啊?”
“又啊,”迟肖笑得更明显,“怎么?”
“没怎么,”奚粤眼珠动动,“我原本也打算去西双版纳的。”
“这么巧?那一起去?”
“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