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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20941 字 8天前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

“这能一样吗?”奚粤有点着急,语音就变了调,“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迟肖哼笑一声。

他打心眼里嘲笑奚粤千回百转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我倒是有心想送你一个真正贵重的,奈何你就喜欢这个样式,可能我托人托脸找镯子,过后要还的人情都比这个镯子本身贵。

“你直说,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能要。”他敛了笑,定定看着她,“你这么说,我还好接受一点。”

他松开手,把原本的镯子还给她,塞到她手里,

一段要命的沉默。

奚粤抬眼看了一下迟肖背后的窗,是关阖的,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呼吸不畅,想来是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她觉得周身都昏沉,特别是站在迟肖面前,他好像倾轧、占用了她所有的喘息余地。

奚粤低头,才发现她和迟肖离得有点近了。他刚刚拽她手腕的时候不自觉把她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他坐,她站,而且恰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两条长腿张开着,似乎由此搭建方寸空间,而她被他拉进了这里,像是被侵占,被锁定,被包裹。

迟肖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轻轻点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别紧张,然后微微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的云南之行完整一点,别留什么遗憾,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奚粤感觉得到。

她在想的是,她的云南之旅截止到目前,其实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无遗憾可言,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她出发前从没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不敢接纳这些东西,正是因为怕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遗憾。

她或许接受不了。

冰凉的翡翠镯子挂在手腕上,圈口合适,精致的细圆条,灯光下透着暖白色的温润光泽,存在感是那样强烈。她不敢多看,晃了晃手腕,最终还是将手掌覆上去,把镯子慢慢褪了下来。

她捞起迟肖的手,将镯子放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

“我真的不能要。”奚粤垂着眼,“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就趁今晚吧。”

“”

迟肖沉默着,细细摸索那镯子,许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说我反悔了,你会怎么看我?”

奚粤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肖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笑,有静静柔和的光。

反悔,这两个字其实不太会出现在他身上,做出的决定就是投出去的一箭,好坏就是它了,再纠结也没用。

迟肖回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心路历程,好像还是很简单的,他把意思传达到了,被婉转拒绝了,那他就该退后,不该再打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根本就对他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好感?又或者有,但并不足够?还是如她所说,只是每个人对感情的考量标准不同,她暂时无法信任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那就算了,强人所难很招人烦的。

是在哪一个时刻,他又反悔了呢?

迟肖沉默地思索。

或许是那天在集市上,她穿上那条裙子太美了,美到他心里空了一霎?

可偏偏他们远远对望的那一眼又太纯太真,从中品不出任何情与欲。

又或许是,他这几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反复翻着她的微博,翻到她的游记,照片,翻到她几年前乃至大学时的模样,好像隔空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他对她好奇更甚了?

好像也不是,他心知肚明那些微博里有一定的水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认识的,真实的奚粤。

再就是今晚了。

他耐不住性子过来敲门,是因为刚读完她的最新一篇游记,理智告诉他,如果让她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苦笑,最后更是把窗打开抽了支烟才算缓和心情。

不是忧郁,不是难过,好像都不贴切,他无法用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境,他能力不够,形容不了,薄荷爆珠的清凉感轻扫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奚粤送他的这盒烟,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锡纸沙沙响,他忽然明白了,可能,叫遗憾?

他希望把费了劲儿找到的翡翠镯子送给奚粤,是为了把她这次旅行填补完整。

那他呢?他的遗憾呢?又该怎么补?

相顾无言之际,奚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一些让人误解的事,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

“你没误解,从来都没有,”迟肖开口打断,语气变得正式,“奚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

奚粤不做声,也不看他,就只是垂着眼。

这让迟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只能定一定神,继续说:“上次在酒店门口,我们站了很久,你说了你的想法,坦白讲,那些并不足以说服我。你说你不信任短暂的所谓感觉,但哪一份感情没有一个开始?当然了,你要是说你讨厌我,对我完全无感,我现在就和你道歉,马上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探寻的目光却追着眼前的人:“能说么,奚粤?”

深深呼吸。

奚粤把脸扭向一边,继续沉默。

迟肖也深呼吸,却不敢吐出,只能轻笑一声来给自己放松,也好理清乱糟糟的思绪:“咱俩认识没多久,而且我没谈过恋爱,在这跟你高谈阔论感情观,是有点奇怪了,但我真不想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个人,是石头是玉,总要切一刀看看,哪怕真是块大理石,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在大理石上雕个花,除非哪天这石头碎得不成样子了,那分开就分开,也不会觉得可惜。”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迂回,觉得那样不负责任,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只想要你一个答案。”迟肖把腿张得更开一些,身子轻轻向后,可撑在飘窗边沿的手却显露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轮廓,“说实话,我刚刚在你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想着,就今天这一回,问完我绝对不纠缠你。要是你说,你就是压根没看上我,我身上哪一处是你接受不了的,我看看能不能改,改不了,我马上消失。除此之外,只要你说你也挺喜欢我的,那其他的顾虑,不论有多少,都交给我解决。相信我,我可以。”

迟肖顿了顿,最终落下锤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闹着玩,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什么结果我都认。”

“你怎么想?”

迟肖说完了,开始等待回应。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奚粤感觉自己胸口堵住了,她好像一直就没呼吸过。

说真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步步紧逼,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迟肖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且不说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那些东西的确需要一个整理,就说迟肖,他可真是足够了解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她感觉到的一样。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

这是迟肖的想法,也是他的处事准则。或许和他那为爱抛弃一切来到云南定居的父亲一样,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面对同样一块石头,会同时举刀。

不是不计后果,也不是太过自信,这动机无法解释,只是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顺其自然。

奚粤自认,她无法如此“自然”。

被迟肖一大段自白砸懵了的大脑这时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奚粤深深吸气,肩膀耸起,又缓缓落下。

这夸张地反应把迟肖逗笑了,他问她:“要不你过来坐着说?”

奚粤摇头。

她一直在思考,迟肖也就等她思考。

思考到她都站累了,太阳穴也开始胀痛,才终于开口。

“抱歉啊,”奚粤语速缓缓,“我当下的状态可能不适合谈感情,我的私人生活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正是为了躲避这些麻烦,才来云南旅行,回去以后我还有一堆乱糟事儿要处理,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给恋爱”

奚粤其实在脑海里拟好了拒绝话术一二三,可第一条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奇怪了。

深夜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完全直接地告白,然后两个人拆分各自关于感情的想法,阐述自己的观念,互递麦克风,像是演讲那样,这真的,太奇怪了。

可是刚刚迟肖的一番话又是那样真诚,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也以真诚相待。

“我们不合适,”奚粤紧绷着唇,再松开,嘴唇泛白,“而且你和我,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游客,我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就算有可能,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你明白吧?”

她真是头疼,完全不知道怎么清晰解释:“我这个人,很怂,尽管我屡次劝说自己要活在当下,但始终无法真的做到不焦虑未来,而且我也没有异地恋的打算,我希望我的感情是稳定的,是有奔头的,有一个结果可追求的,太虚无缥缈不喝露水的感情,我消受不了。”

她抬眼,不敢看迟肖的眼睛,只敢看他的嘴唇,下巴,再往下

“我总要离开的,到那时候你总不会抛下云南的一切,跟我走吧?”

迟肖眼睛闪烁:“不行么?”

奚粤眼睛抬起,再抬,再抬,端正神色,多几分严肃:“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为了一段开始没多久的感情就打乱甚至抛弃现有的生活?你有毛病啊?都是成年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吗?”

迟肖仍然一副万事在握的坦然:“我都说了,凡事都有一个开始,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可你和我,就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啊!”奚粤歪着脑袋,略重的气息从鼻腔中溢出,“你跟我说了你的感情观,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我的感情观就四个字,有始有终。至少目前情势告诉我,你和我,有始,未必有终,大概率旅行结束后,感情也就稀里糊涂结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呢?这是你想要的吗?”

迟肖不说话,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是图个轻松,想着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搞个一夜情什么的?”

“奚粤。”迟肖冷声打断她。

两人用各自冷冽的眼神对视几秒,迟肖先松劲儿,语气稍稍温和,扭过头,笑了:“我都说了我没谈过恋爱,搞哪门子一夜情啊我”

“可你现在的种种行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觉得你对待感情,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负责任,”奚粤沉吟半晌,说,“你想没想过,我们认识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月,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所谓的感觉,真的靠谱吗?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真的了解你吗?你现在表现得这样坚定不移,反倒会显得你目的性很强,会让我觉得”

觉得

奚粤有点说不出口,偏偏迟肖不容她糊弄,势要追问到底。

奚粤吞咽了下,缓缓说出:“会让我觉得,你是个玩咖。你各方面都很优秀,有轻佻对待感情的本钱,你对我暂时感兴趣是真,但抱歉,我没有办法对当下的你怀揣信心。”

迟肖看着奚粤,然后将目光缓慢移开,落到一旁的墙壁,和窗前纯白的纱帘。

他久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奚粤原以为他会反驳。

但他没有。

本场对峙,奚粤罕见地赢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因这场短暂的胜利而体会到愉悦,反倒心里压抑。

许久,迟肖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背稍稍塌下去,重复她的用词,反复品味:“轻佻”

然后低头笑:“我在想,到底为什么我让你觉得轻佻,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观念不同吧。”

你认为我的好感贸贸然。

我认为你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迟肖完全不顾奚粤拧紧眉头看他的神情,他自顾自陷入了迷思。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和她证明,他的好感并非玩笑,他的喜欢也并不轻佻?

或者,要对症下药?

既然她认为感情该长久打磨,历久弥新,他就该给她出一张熬时间的牌?

想通这点,迟肖胸中积压的一蓬火忽然瞬间就熄了。

是啊。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场求爱,一场表白,不是一场谈判。

试图说服一个与自己观念不一的人实在太难。

不论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有时说一万句都不敌抬手去做一件事。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拖进辩论的漩涡,却忘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

不就是时间么?谁又不舍得付出呢?

在奚粤的注视下,迟肖结束无言沉思,缓缓站起了身,这一瞬竟然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通畅之感。

他看向眼前的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种种。

怒意,迷惑,不安,甚至还有点隐藏在眼底的委屈

迟肖很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但忍住了。

“先这样吧,我回了。”他说。

奚粤迷惑更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把抓住迟肖的胳膊。

“你”

你聊明白了么?你要去哪?

迟肖转身,定定看着她:“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奚粤惊诧望着他,“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迟肖说着还松松肩膀,好像一身轻松。

奚粤不知道这轻松从何而来,刚刚的一番谈话她全线进攻,他肉眼可见节节溃败,他没有理由轻松。

如果一定要给这份轻松寻个原因,奚粤想,或许是因为被她说中了,他再无应对之力,也没有纠缠的必要,破罐破摔了,当然就轻松了。

奚粤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好像永夏的夜晚,忽然落了一场雪。雪花覆盖她的眼睛,鼻腔,和心脏。

“你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迟肖开口,语气含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反驳你了,你为什么反倒不高兴了?”

奚粤嘴唇抿紧,许久吐出几个字:“我高兴得很。你能这么快想通,我也替你开心。”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是寂静的灯光下,不可言说的复杂心情在打着节拍,再愈发不留情面地撕扯,叫嚣。

“请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出发。”奚粤说。

迟肖收到逐客令,点点头:“注意安全。”

“安全着呢。”奚粤挤出一个笑。

“有事联系我。”

“不会有什么事。”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迟肖看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出房间,打开门,却站在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奚粤,憋不住笑,临别之际扔出一句无奈的叹息:“你可真是”

奚粤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倒打一耙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

可她求仁得仁,又不好发作。

迟肖再次提醒她,语气颇有些刻意:“我明天要去西双版纳了。”

奚粤没有听出话音儿,把手放在门把上,作势要关门:“一路顺风。”

“你呢?”迟肖眼疾手快伸手,把门掌住了,他还有话要和她确认,一再给她加码,给她做心理暗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奚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有病吧?”

“不去?不去算了,”迟肖说罢松开手,“那你考虑考虑别处,你应该有plan B之类的吧?”

他的表情生动。

落在奚粤眼里,总觉得他有所图,可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不劳费心了。”她说。

话音落,哐。

门被关上。

奚粤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了身。

此刻已是凌晨。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刚刚和迟肖这场不期而遇的谈话到底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她只知今晚,她在瑞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很愉快。

隔着一扇门,她听不到迟肖的动静,也并不知他还在门外原地伫立。

他们的心情透过一张薄薄的门板,融成了同一方手足无措的无奈和迷乱。

有那么一瞬间,奚粤身体的怒气有些昂扬,她动心起念,想学罗瑶,干脆把扰人心情的人拉进黑名单了事,这就得了,可很快转念一想,不可行。

迟肖幼稚,不负责任,她不能和他一样,做出这种小孩子般的举动,那就太打脸了。

……

无所谓,不论如何,以后不会再见了。

天亮以后,反正要各奔东西。

奚粤这样想着,缓缓抬头。

对着灯光,她能感觉到眼底的酸涩和湿润,这湿润已经忍了很久了,此刻在独处的空间里,终于腾出空去处理。

她揉揉眼角,任由灯光的温度将那湿润烤干,蒸发。

旅途里认识的人就该在旅途中抛却。

没错,就是这样的。

她也该学学迟肖的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扔得也痛快。

奚粤深深呼吸,告诉自己,ok的。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29章

当晚, 奚粤做了个怪梦。

她梦见这一晚和迟肖面对面的场景复原,他们隔着一扇门,她站在房间里,迟肖站在走廊, 酒店走廊的顶灯刚好在他头顶, 灯光映射下, 他有那样清晰端正的眉眼, 嘴角弯起的弧度却不讨人喜欢, 透着一派飒然轻松无所谓。

他缓缓开口, 说出的话也令奚粤胸闷气短,他说:“小月亮,你生什么气呢?”

他笑起来真好看, 尤其在梦里, 像是添了一层柔光滤镜,雾蒙蒙的, 要是细辨起来, 也可以说是多了点薄情寡义。

他用深究探寻的眼神望着她,一如从前的很多次那样——

奚粤,我以后不烦你了。

你有点难追啊, 我知难而退,到此为止,行不行?

你说得对, 我对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现在细看看, 也没觉得你哪儿好。所以啊,算了吧

梦里的情绪往往会被放大,行为也会被夸张演绎。总之在梦里, 奚粤做出了身处现实决计不会出现的举动,她抬起胳膊,一记手刀就砍在了迟肖脖颈上,还没完,又飞起一脚,重重踢向迟肖两腿中间

她目眦欲裂,不待迟肖说完,就近乎癫狂地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毫无理智可言,一切只凭本能。

迟肖哎呦哎呦着,还不忘托着她屁股,不让她摔下来,嗓音响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地,还挺委屈:“你凭什么打我呀?”

奚粤张嘴,一口咬在他耳垂上,颇有些恶狠狠,脚下还不老实,双腿夹紧迟肖的腰,使劲儿扑腾,大声喊叫:“我打你,我打你不懂得尊重!我打你玩弄人!我打你面对感情不认真,说得比唱的好听,转个圈的工夫就变卦,干脆利落跑得比谁都快!你混蛋!不像话!”

迟肖安静了,全然接受她的暴力,直到她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然后,她看到了迟肖喑哑黯淡的眼神,碎了一样地,了无生气。

“可是奚粤,这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么?”他擎着沙哑干涩的嗓,问她,“我不纠缠你了,你怎么反倒委屈上了?”

我委屈了吗?

奚粤在梦里想。

当她抬手,手背触碰到眼下冰凉湿润,一瞬间就从梦境中抽离了。

她醒了过来。

看看手机,凌晨五点半,没有什么新消息,黑暗的房间寂静如同无垠宇宙,她也听不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有任何声响。

纸抽盒就放在床边柜,伸手就能拿到,奚粤抽了两张,盖在自己脸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最近的两次失眠都和迟肖有关,但她仍不认为迟肖该为此负全责。是她一时间心理失衡了,是她没能做好情绪的主人,是她没有在理智和情感打架的时候做好裁判,这赖不了旁人。

就和她遭受裁员风波,和家里人闹翻一样,归根结底这些事情的主人公是她,是她自己,所以衍生出的情绪也该由她自己来消化,解决。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所有问题都会被妥善处理的。

就像以前遇到的无数个问题一样。

她有这个能力

奚粤把大脑清空,尝试重新入睡,却始终只能浅眠。

到闹钟响起,起床收拾东西,做离开酒店的收尾工作,她意外发现飘窗的垫子上搁着个镯子,昨晚迟肖没带走。

奚粤把那镯子放在手里打量,自然光线下和灯光下,翡翠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她有些疑惑,完全想不起迟肖究竟是什么时候量过她的手围。

她不想再去敲隔壁的门了,干脆用几层纸巾把镯子包起来,再翻出个并不算合适的小袋子勉强装好,然后下楼,送到前台。

罗瑶满是诧异:“啊?他不是走了么?”

奚粤也愕然:“什么时候?”

“早就走了,我早上换班的时候,他刚好来退房,”罗瑶从前台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奚粤,“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奚粤打开来,一个银白色的移动充,应该是迟肖平时用的,还附带两颗眼熟的薄荷糖,正是她来到瑞丽的第一天,在中缅市场买的。

奚粤捏着糖纸发呆片刻,面无表情连同那镯子一起,丢回纸袋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啊,一直在打电话,”罗瑶看出不对劲,“你们闹别扭啦?”

“没有。”

奚粤想,没那么严重,就是分道扬镳了而已。

可是既然一句话都没有,大清早上走得这么干脆,就说明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为什么非要逼她欠下藕断丝连的人情呢?

有意思没啊?

她搭车去客运站,上了车就打开迟肖的微信,确定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再看看那充电宝和破镯子,忽然一股火冒上来,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给迟肖发消息,言简意赅——请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快递过去,你要是不回消息,我就给你折现充话费了,估计够你用到入土!

想了想,觉得最后一句有点过,又删掉了。

迟肖一点都不让她失望。真就忽略了这条信息,始终没有回复-

原本就超负重的月亮女士,背一个双肩包,拖一个箱子,拎一个装杂物日用品的塑料袋,如今还要额外再拎上这个小纸袋。

这一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先乘客车从瑞丽回到保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仍有许多武警检查站,奚粤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在手机上查交通,鬼使神差看了看一眼去西双版纳的车票。

太辗转了,她猜迟肖多半是买了机票从芒市飞的。

手指在购票软件上流连半晌,最后还是退出,果断跳回,然后幸运地抢到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国庆假期已然开始了,提前出行的人们挤满车站,有游客,还有许多放假的打工人和学生,上了车,奚粤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找不到给手机充电的插口,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用迟肖的那移动充,哪怕是一点电量,她也不想受他恩惠。

去往大理的路上,苗晓惠和苗誉峰先后给她发来消息询问,下一站行程是哪里。

尤其苗晓惠,竟还打了电话来,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奇奇怪怪地问她:“你要去大理是吧?确定是大理?”

奚粤不明所以:“是呀,昨晚聊天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好的好的,好好。”

奚粤挂断电话,心里泛起异样,她觉得今天连她在内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从保山到大理,城际快车差不多两小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奚粤前行艰难。

如果说保山车站的拥挤程度是鱼罐头,那么国庆期间的大理车站则是一瓶被摇晃多次的碳酸饮料,人已经被挤成汽状,如二氧化碳一般,好不容易顺着瓶口一般的出站口来到宽敞街道,整个人才得以顺畅呼吸。

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和烦心的人,奚粤对此次大理之行还是充满期待的。

她手机里存过一张表情包,尔康深情款款地对紫薇说:我们去大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来到大理,一定要用这个表情包剪转场视频,一天发一百条朋友圈炫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真的来到这里了,却不再使用从前的微信,想显摆,没观众了。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过天桥,随后就能看到市内旅游公交站点。

大理旅游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节假日人多,却也能运转顺畅,问询交通的志愿窗口也有很多,奚粤选了一条公交线路,直达大理古城。

不是因为想去古城,而是对大理除了向往,实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古城。

大理古城作为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客栈民宿众多,她想着总能找到一家评价不错,价格合适的住宿地,先把行李放下再说,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她没有抢车票那么幸运了,翻遍预定平台,发现整个国庆假期,住宿全面涨价,饶是这样还不好抢呢,在路上收藏过的几家有空房的民宿,等下了车再看,就无情标明“已订完”。

奚粤站在公交下车点茫然抬头望。

古城城楼是青砖结构,极有古意和压迫感,上写“洱海门”大字。

傍晚时分霞光落下,刚好斜斜照着那城楼顶端的飞檐翘角,并没有反射出刺目光芒,反倒像是融进了每一片瓦砾的缝隙似的,暮色苍茫间,整个城楼矗立其中,露出巍峨骨相。

然而穿过拱形门洞,就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了。

像是忽然撕破一层隔音罩,古城里的热闹迎面重重一扑,奚粤本能闭了闭眼,吵嚷声不由分说猛然灌入耳道,她像是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是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许多浪漫的邂逅故事里描绘的大理古城,就该是这个样子,人潮交错,欢声笑语,晚风鼓燥,昼夜不歇。

从她所在的位置,由西向东,再往更远处望,抬头,再抬头,巨幅剪影一般静默的,是苍山。

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

她的视线向下,随即又落到奚粤的手腕上:“哎?你怎么戴个断镯呢?你别说,镶上银还真挺好看的”

奚粤就和漂亮姐姐站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找民宿,一眨眼,她的乳扇吃完了,漂亮姐姐手里的冰咖啡也到了底。

奚粤身边有这种风格的同事,非常擅长交流,和这样的人聊天不累,因为她每一句都是问句,尽量把话题落点都抛在你身上,让你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对话的主人公,但实际上,全程都是对方在主导。

最重要的是,一场聊天结束,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了个底掉,白纸一样摊开在面前,可对方仍然神秘,过后复盘会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没透露。

在职场,奚粤非常警惕甚至惧怕这类风格的人,她觉得,对方就好像是猎人,而她是猎物。

但在旅行里,奚粤觉得无所谓,私人信息真真假假的,哪怕你胡诌,谁也不会多在意,等离开这里,你们绝大概率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漂亮姐姐倒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露,她和奚粤自我介绍,她叫杨亚萱:“你叫我萱子,萱姐,都行,我在古城呆了十年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欢迎找我玩。”

奚粤和杨亚萱加上了微信,却忘了问杨亚萱在古城做什么,总不能是纯晃荡,人总要有个工作,有个糊口的营生吧?

“哎,我想起来一家客栈,离这近,你等等啊,我给你问问,还有空房没有,”杨亚萱说着就拨通电话,显然和那边很熟,嗯嗯啊啊一通,问奚粤,没有大床了,标间行不行?奚粤怔愣着点点头。

其实此时奚粤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有些戒备心冒了出来,结果被杨亚萱一眼看穿。

她笑着和奚粤解释:“你别怕,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他家特别火爆,平时都常常满客,节假日这种时候,可能会留一两间,为的就是有朋友忽然来奔他他人缘儿好嘛,没办法,平台上都能搜到的,你去看看评价。”

奚粤打开手机。

杨亚萱说:“玛尼客栈,你搜搜看。”

奚粤刚想敲字,闻声抬头:“什么?”

“玛尼客栈,”杨亚萱在空中比划,“玛,尼。”

奚粤忽然笑起来。

这不巧了吗?

她想起了盛澜萍奶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玫瑰花茶,想起了那一罐子好不容易吃完的酸木瓜。

这种感受很奇妙,就和昨晚她在行李箱里看到花生壳一样,好像此次云南之行就是一场神奇的江湖之旅,很多人兜兜转转一回头,哎嘿,就又碰上了。

奚粤开口问:“你的朋友,是叫盛宇吗?”

杨亚萱一愣:“哎?你知道他啊?我们都叫他小宇,他在古城出名,在外头也这么响亮吗?”

奚粤笑了。

她没见过盛宇,但她那时落地腾冲,第一通电话就是按着客栈联系方式,打给盛宇的,再后来,盛澜萍奶奶深夜来接她

她和盛宇好像还加了微信呢!

只是她今天下午在平台搜索,勾选了“仅看有房”选项,一时间没想起来,大理还有家玛尼客栈。

想到这里,戒备心就放下了些。

杨亚萱显然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就只是顺便帮个忙,告诉奚粤,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既然认识,就直接找他吧。他家客栈刚翻新,装得挺漂亮的,做生意也不黑心,就算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多,先去看看吧-

奚粤按照手机地图指示,横穿一条小巷。

玛尼客栈的正门在隔壁那条街,玉洱路上,古城里的临街店铺大多以餐饮为主,客栈民宿都需要闹中取静,一般都要拐几个弯。

奚粤看到那青石墙砖上贴着手绘海报,两个七扭八歪的字“玛尼”,后跟着箭头。

这就有趣了,像走迷宫一样,奚粤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直到玉洱路上的行人吵嚷和音乐声都渐渐落下去了,周遭变得安静,她终于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微阖的两扇木门。

门的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小小复古灯,被许多藤条所掩盖,极具神秘感,却也正因为此,橙黄色的灯光不太明朗,需要细细辨别木门上方的手作木头牌子——玛尼客栈。

奚粤看门没关,就推开走了进去,一声感叹在脚步落地的那一霎,就轻轻从喉间溢出。

天呀,这里好香,这里真好看。

一个四四方方的露天小院,一共两层,四周连廊,一楼铺着青石板,二楼则围了一圈木头长椅,从房间出来就可以倚靠着歇息,看着楼下景色,和楼下交谈。

其实只看布局,与和顺的玛尼客栈差不多,可是细节却处处不同。

就说天井之下,院子里的摆设,奚粤记得盛澜萍奶奶摆了几张桌子,晾晒着中药和菌子,楼梯把手上挂着一穗又一穗的玉米,看着十足原生态,而这里,好像势要把文艺气质拉满了,怎么说呢,许多刻意的痕迹,但并不讨人厌。

院子里支了葡萄架。四周墙下铺了土,种了各种绿植,月色之下,绿意葳蕤。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树,一树只有绿叶,另一树正在开花,金色细小花瓣,灼灼铺了满树,奚粤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气味,想必就是甫一踏进院子的浓香来源——这是一棵金桂。

藤条从院外便开始攀援,一路顺着院墙,攀上二楼。

二楼的客房木窗里,有几间隐隐透出暖光,有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应该是客人已经入住。

一楼的最大的堂屋改造成了茶室,开着门,里面倒是灯光大亮。

奚粤看到了堂屋里的月白色的墙纸,悬挂的画轴,一串串果壳风铃,还有正对门口摆放考究的茶桌和茶具,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小乌龟造型的茶宠,可就是不见他们的主人。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奚粤站在院子正中,静静等待,却并不觉得无聊,她有一树桂花香作伴,并且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一道纤细的弯钩。

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和今天一整天舟车劳顿的辛苦,都在这一方小院儿里被安置了,驱散了。

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很想看看另外一棵不开花的树是什么品种,可是拿手机拍照,搜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风悠悠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过。

大理的地理位置更北,和瑞丽比起来,这里的夜晚简直太凉爽了。

奚粤贪婪地深呼吸,想要把这清澈的携着微凉草木气息的空气深深存在心坎里。

然后,她渐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穿过小巷,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回来了。

除了说话,还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当那声音越来越靠近,奚粤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线,有说有笑。

她也不知道是客人,还是老板,只能继续在原地望着门口等待。

直到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奚粤没有看清来人,先看到的是一团贴地飞行的影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接跨过门槛冲进院里,奚粤只来得及退后半步,那团影儿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个急刹,抬起了头。

奚粤吓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一只肥硕的、油光水滑的、背后系着小翅膀背带的——短腿柯基。

奚粤紧紧抓着双肩包带,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把手,瞪大了眼。

柯基显然对院子里来陌生人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叫,也不闹,就只是咧开嘴,绕着奚粤转圈圈,闻闻左边鞋子,再闻闻右边,嘴筒子时不时碰碰奚粤裤腿儿,鼻尖喷出气,好像在对她进行安全检查。

“哎,来人了啊?”

随着柯基身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从外貌上看,都是会被奚粤归类到“不好惹”类型的。

一个寸头的矮胖中年男人,穿着坎袖衫,露出肩膀头上的一块彩色刺青。

另一个小年轻,五官挺清秀的,很瘦,穿着黑色平平无奇的恤,可有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比她刚编的花哨多了,戴着克罗心的银色项链和戒指,一扬手,奚粤注意到,他还做了黑色的美甲。

潮人恐惧症。

奚粤给自己确诊了。

喜欢戴耳钉和鸭舌帽扮酷的苗誉峰已经让她无法招架,眼前人,干脆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中年男人开口了:“福儿!过来!”

柯基啪嗒啪嗒迈着小步伐走过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奚粤。奚粤也终于知道刚听到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纷乱,它有四条腿呢!

小年轻以为奚粤要住宿,走上来,笑意盈盈,倒是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他问她:“有预定吗?”

奚粤松了松握着包带的手,也递出和善微笑:“你好,盛宇吧?”

她本来还在措辞,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是杨亚萱介绍来的?还是,我认识你奶奶?

这样讲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可就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等她开口说第二句呢,眼前人脸色就瞬间变了。

“靠有完没完?又来?”盛宇表情晴转阴,“你们一趟又一趟,真当我好脾气呢啊?”

奚粤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

肯定是有误会,盛宇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们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挖出来了,我家里人都不放过!隔三差五不是堵门就是来偷拍,再这样我真报警了!”盛宇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赶人了,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没脑子呢?干这种缺德事儿?”

奚粤愕然。

盛宇却已经侧身让出门口,显然人已经在气头上,不上手去拉已经是好修养了,他瞪着奚粤,完全不留情:“赶紧走!走走走走!听见没!让你走!”

奚粤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这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也不明所以,看一眼奚粤,又拉了一下愤怒的盛宇。

叫福儿的柯基倒是很能懂主人脸色,当即开了嗓,朝着奚粤一顿狂吠。

叫声穿破寂静月色,引得二楼客人都推门出来看,奚粤被突然发飙的狗狗及其主人吓到脸都白了,他半句话都不容她说,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桂花树。

桂花簌簌飘落。

她站稳了,想着一定是误会,所以努力定定神,用最和缓的语气:“我是来住宿的,是杨亚萱萱子让我来的,她给你打过电话。”

盛宇盯着她,面色仍然紧着,显然还带着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我姓盛?”

奚粤肩膀微微起伏,思绪也顺了回来,本想提起盛澜萍的名字,可记起刚盛宇说的“家里人都不放过”,担心再起事端,堪堪住了嘴。

“萱子说,你在古城很有名,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吧?”她手还有点抖,强行定住,拿出手机,打开给盛宇看,“我还有你微信,我在和顺住过店。”

此刻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奚粤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盛宇现在是惊弓之鸟,彻底凌乱,即便她再三解释,他眼里仍有不信任。

平白无故遭人一顿斥责,遭狗一顿骂,奚粤心情也糟透了,兴奋劲儿不复存在,一颗心坠至谷底,干脆弯腰掸了掸自己的裤腿,说:“算了,我不住了。”

说罢便往门外走。

盛宇还没回过神,那花臂中年男人反倒先拦了下奚粤,说:“哎,不好意思,误会误会,他有毛病,妹妹”

奚粤躲了一下,埋头自顾自出门去。

木门两扇,她拉左边的,右边那扇却也跟着动。

一个身影刚到门外,长腿一迈,刚好从她身边路过。

她出,那人进。

两个人的小臂贴了下。

一霎的光景,奚粤没有抬眼,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奚粤?”

奚粤双脚登时定住,回头,仿佛见了鬼。

迟肖也同样讶然看着她

奚粤觉得这一天真的不能更诡异了。

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显然是与迟肖相熟,看他进来,迅速站到了他身边,三人一狗,一堵墙似的,在门口拦住奚粤去路,也同时把她刚积攒的怒气全都激出来了。

奚粤这会儿脑筋清楚无比。

她看着迟肖的脸,脑子飞转,忽然想通了一切,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是怎么拐弯抹角地,把她引来了大理。

入住玛尼客栈倒和他没关系,是凑巧。他们这么快就相见,迟肖也很意外。

奚粤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听见自己被压缩到薄薄的锋利的声线,恨不能剁他个稀巴烂:

“迟老板,西双版纳的产业,黄了啊?”

迟肖不敢说话,摸摸鼻梁,眼神飘向一边。

今晚月色清白,柔纱一样披在肩。

满院花瓣飒沓,桂花香慷慨溢出,萦绕整条街巷——

第30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21:1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我又来汇报行程了。

此时此刻,我正在大理古城的一家酒吧里,写下来到这里的第一篇游记。

今天上午,我从瑞丽出发, 乘客车到保山, 纠结过后, 还是选择了先来大理。

如果有人向我提问, 为什么会向往云南?为什么要到云南旅行?你最喜欢云南哪里?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大理。这几个问题的回答, 都是大理, 我想,不论我再来到这里多少次,不论我再于其他城市间流连多久, 我永远都会把大理设置成我的一处人生锚点。

我对大理的滤镜开始于很多年前。

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我刚读大学的时候, 社团的一位学姐曾休学一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到云南旅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义工, 对所谓旅居也没有什么概念, 但休学这两个字,我不仅明白含义,还对其重量有恐怖想象。

要知道, 从懂事上幼儿园开始,我们就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按照年级升学, 迎接一场又一场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在一样的站点修整,然后再一齐出发。

休学,在那时的我看来, 大概就是所驾驶的这辆车抛锚了,它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停到正确的位置,而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掉队了。

我还闹了笑话,我去询问学姐,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散散心,之类的,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样“正当”的理由,才能支撑休学这样重大的决定。

然后学姐告诉我,没有呀,她就是想去云南,最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去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幻想了一下,我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落后集体一步,就比如,开学重新读一遍大学二年级。

我也不理解学姐所说的“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要紧的事可太多了,每天都接踵而至,精彩纷呈,从迎接新学期伊始的运动会,到双十一抢优惠券添加购物车,从准备竞选学生会,到紧张失眠考四级生活,学习,事无巨细,每一样都显得那么急迫,那么刻不容缓,不夸张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在手机上看到“收到请回复”五个字,都会心跳加快很想吐

我不能理解。

但我羡慕。

我羡慕可以把生活里的一切处理得有条理的能力,我更羡慕那种能从乱纷纷生活中抽身的魄力,我最羡慕的是,不把任何事当事的洒脱。

我好像是另一个极端,我把屁大点事(sorry粗鲁了)都握在手里,我不能让它们脱离控制,那样我会焦虑。

学姐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她在一个二层小楼的窗边,撑着木窗,往外望,蓝天晴得像一大块宝石,远处是滚起来的云海。

澄澈的风从交错街巷中穿梭,扫过每一间房屋的门阶,再悠悠腾起,打着旋儿,升到半空。

把窗檐下的风铃荡起,也把她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头发也吹乱了。

我问学姐这是在哪。

学姐说是大理古城。

我对大理的初印象和幻想滤镜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轮廓。

我总觉得,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等我有能力处理好所有烦恼,解决所有麻烦,当我也能坦然地说一句“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到那一天,我也会踏上大理的土地,吹着大理的风,仰头就能感受到大理的阳光,晒到我的眼皮儿。

可是,后来,真的来到大理的我,却不是我幻想中的状态。

就说此时此刻,我身后的麻烦仍是拆解不明白的一大坨

说跑题了。

说回大理古城吧!

大理古城和前些日子刚去过的和顺古镇相比,虽然都有一个“古”字,气质却非常不同,和顺是潮湿的,安静的,更加原生态,更有山野气息的,大理古城则是明媚的,热闹的,更加明朗,更有人文风情的。

其中,大理的超强紫外线一定是构成这种气质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就没有去过比大理天气更好的城市,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是从车站走出,踏入室外的那一刻起,就不得不拢起手掌置于额前的那种,艳阳高照。

我到达大理古城时,刚好是傍晚,霸道的阳光此时正在变换颜色,变成醇酽的酒,浓到化不开的晚霞。

大理是8-12世纪时,东南亚最大的古都,是南诏和大理国等地方政权的都城,如今,大理古城四周的城墙遗址仍在。

这是一座方形城,四面都有城门楼,四角也有角楼,南北城门是对称的,东西城门却是错开的——西城门就在苍山脚下,也叫苍山门,在玉洱路上,而东城门是最靠近洱海的,所以也叫洱海门,在人民路上。

因为白族建筑中有“东西南北不取中正”的说法,所以这四门九街十八巷,看着横纵非常规整,却怎么也找不出一条中轴线。

苍山在西,从苍山门往东走,就是一路的下坡,推荐大家以后来玩,从苍山门出发,会更轻松些。

我今天就走反了,从东到西,一路都在爬坡

大理是白族自治州,白族建筑最基本的样式是“三坊一照壁”,一个非常标准的合院,这在古城里随处可见,门框和窗棂是有雕刻和绘画的,飞檐是耸起的,最有特点的应该是每家堂屋正对着的照壁,往往会自上而下写四个字,我原本以为是为了美观,后来查了下才知道,这四个字即是家训,也代表本家主人的姓氏。

比如水部家声是姓何,清白传家是姓杨,青莲遗风是姓李

如果我在这里定居的话,我要写美少女战士,再画个月亮,嘿嘿。

坦白来说,大理古城的商业化是比和顺古镇严重,得多。

如今商业化三个字似乎对一个旅游景点来说是个缺点,但换个角度想,商业化意为着便捷,食宿方面因为更多商家的入驻,有了竞争,服务质量会更好,以及,不得不说的是,如今的许多商家真的太太太太太太会拿捏人心了。

我来到大理古城后先后走进了几家客栈,每一家都装修得非常有风情,葡萄藤、绿植、玻璃天井、秋千、摇椅拎出这几样,应该就有画面感了吧?之前看大冰老师的书(对不起大冰老师我蹭您一下),对云南及西藏的很多民宿、青旅,有一些美好的想象,这里聚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大家在路上相识,一起聊天一起玩,是一种非常chill的社区文化。

因为我还没有入住,暂时没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流动的东西,但就装修和设计来说,如今大理古城的客栈,大多数都能达到这个氛围感,只是需要大家多看看评价,最好亲自看一下房间细节,不要踩雷。

还有餐厅,酒吧,也是一样的。

我今天运气不错,盲选了一家有歌手演出的酒吧,调酒师是专业的,不是应付了事,酒好喝,歌好听,对我来说,就是值得一个好评的。

此时此刻,歌手在唱歌,而我坐在窗边的座位,用手机写下这篇游记。

撑着身后的木窗,往外望,可以看到大理古城的夜晚,行人的喧闹声缓缓流淌,灯火温润如豆,有风来,我在那夜风里闻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我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猜想他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出于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

我终于认清了一点,不论如何,人是没办法做到烦恼清零的。

纵然如今的我仍有许多麻烦要面对,可我终究还是来到大理了。

即便我现在还没找到落脚的客栈,拖着行李箱满头是汗走进酒吧的状态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但,不耽误我喝完这一杯酒。

十年过去了,我好像终于与学姐有了些心灵相通。

既然烦恼总要相伴,与其杀身成仁,不如因循苟且。

再说吧再说吧!

先把它们放下,喝完这杯再说吧!

□□怎么讲的来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在大理敬大家!干杯!——

封闭货车?

2024年9月29日 21:15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吃饭了没!】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16回复

【吃了吃了!吃了白族石板烧,吃完才来喝酒的~】

星星

2024年9月29日 21:19评论

【为什么还拎着行李箱啊?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民宿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28回复

【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要担心,我会有住的地方。】

0921

2024年9月29日 21:25评论

【提问!歌手在唱什么歌呀?我也去听一下,虽然现在不在云南,但听同一首歌,就好像和小月亮远程作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3回复

【报告!刚刚在唱《此生不换》。我每次说起云南都会想起仙剑奇侠传,看来好多人和我一样。好奇怪,到底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南诏国?】

奥妙的迷惑行为

2024年9月29日 21:36评论

【什么!!小月亮一个人去喝酒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8回复

【两个人,他在我对面。】

羊羊羊与羊

2024年9月29日 21:40回复

【!!!!!!!我就知道,小月亮你绝对是谈恋爱了,之前的游记就提过“他”,哼哼,总觉得自家养的白菜被猪那个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41回复

【不是男朋友,朋友而已,他惹我生气了,所以正在极尽谄媚地讨好道歉,而我,不!为!所!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