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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18913 字 8天前

第31章

酒吧里。

刚上场的男歌手长得不赖, 笑起来俩酒窝。

奚粤猜这人或许还小有名气,因为看到小舞台旁边摆放着一束束夹着信封明信片的鲜花,还有粉丝围了一小圈,席地而坐, 举着应援牌。

两首歌过去, 奚粤就觉得这男歌手的笑容有点太频繁, 太刻意了。或许是为了表现舞台状态, 看久了有点腻, 像是鸡尾酒里面糖浆放多了。

她收回目光, 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光,又喊服务生要来pad看酒单。

这家酒吧的招牌是鲜花主题的调酒,“苍山薄雾”是高山杜鹃和梨汁, “绯云夜宴”是墨红玫瑰配洛神花, “酥雨”是青柠和接骨木。

奚粤原本被酒单上的动画吸引,有一款叫“明月楼”的, 名字好听, 也好看,酒液上洒了金箔,缓缓落下, 就像是秋夜里被水面搅动的细碎月光,本来想点的,问了一句, 服务生说,这一杯是桂花口味的, 杯底积沉的一层金黄,就是桂花蜜。

奚粤咋舌,换了一杯。

她刚刚在玛尼客栈的桂花树下站了太久, 桂花香那样霸道,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腌入味了,这会儿动动鼻子,还有余香散不掉呢。

时间退回到三小时以前。

她在玛尼客栈见到迟肖,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带着机锋怼了迟肖几句,不明说,但话里有话,把盛宇和另外那个男人听得一头雾水。

盛宇看出这俩人认识,也意识到闹误会了,想上前解释一番,但奚粤没给机会,拎起行李箱就走出院子,走出小巷。

迟肖拉了一把,没拽住,干脆就跟上了。

奚粤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

她先去吃了顿像样的晚饭,石板烧,大理古城最多的就是这个,是白族特色,然后开始慢慢悠悠找民宿。

预订平台涨价厉害还没空房,她路过看着合适的,就干脆直接走进去问,大多数老板都是愿意不走平台交易的,也不介意她看看房间内部。

这期间,迟肖仍然锲而不舍跟在她身后。

她吃饭,他就坐在她对面看。她找民宿,他就帮她拎行李箱。

奚粤没打算拒绝免费劳动力,随便,爱拎拎去呗,只是有的老板看他们两个人,以为是情侣入住,直言剩下的一间床可能有点小

还有的民宿老板是认识迟肖的,见他进来便打招呼,随后看向奚粤,再看这一前一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殷勤备至,心里就有了数,笑盈盈开迟肖玩笑:“迟老板,什么情况啊这是?”

迟肖撑着桌沿没搭腔,只是问那老板:“你家也没空房了吧?”

老板茫然看看迟肖,又看看奚粤:“那我是说有还是没有啊?”

奚粤悠悠闲闲逛到晚饭高峰,古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降临。

大街小巷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各家饭店和酒吧门口都有服务生招揽客人,穿着漂亮小裙子举着打光灯的女孩子们匆匆跑过,酒吧里的音响正在调试,音乐声流淌出来,充盈起人与人之间本就狭窄的缝隙。

奚粤恰巧路过了春在云南。

明亮干净的招牌,后缀几个小字,大理古城店。

从一排玻璃望进去,客人满座,再看店内氛围,相当考究,显然大理店的装修也是花了心思的,跟和顺和瑞丽的店相比,多了些浪漫和文艺,玛尼客栈也是这样的,八成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团队的手笔,目的感很强,就是为了方便食客拍照,来营销宣传。

奚粤第一次对迟肖有这样的认知,他是个商人,是个做生意的人,所以他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一切都合理了。

她回头看一眼拎着她行李箱的那个人,她的双肩包此刻也被他单肩搭在背上,米白色的双肩包,和一个肩宽个高的男人搭配起来有些滑稽。

迟肖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他被自家店门口的服务生拦住了,那人喊了声:“迟肖哥!你快来快来,正找你呢!这个电路好像还是不太对,刚刚客人反映说”

迟肖被人拉着,回头用眼神寻找奚粤,语气柔软:“等我下,好不好?”

奚粤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的酒吧

又一首民谣唱完,酒也刚端上来。

蝶豆花的紫色,混着芒果汁的橙黄,底部还有血红的石榴汁,最上面却是百利甜浇下,颜色变幻,毫无章法。

这杯酒的名字叫“野生菌”,大概是模拟吃了毒蘑菇后眼前看到的一切。

奚粤把桌上的小食摆了个角度,手机横过来,眼皮掀起,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迟肖迅速领悟指示,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片干净的拍照背景。

奚粤的行李箱和双肩包仍都搁在迟肖那边,由他看管。

她捏起一根薯角,下一秒,番茄酱就递到她手边。

她多叉了几片无花果吃,转个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无花果就都被挑出来,跟个小山似的,都堆在她面前。

奚粤转过头,仍将视线定格在男歌手身上。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迟肖把纸巾盒往前推了推。

奚粤抽一张擦擦手指,继续撑着下巴发呆,而迟肖悄悄探手过来,鬼鬼祟祟把纸团捡走了,保证她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尽量规避一切让她心烦的东西出现。

奚粤还是不说话,不在意他,心里的打算却越发落定了。

她就是要晾着那个人,她就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尴尬的时候到底能忙成什么样?一分钟究竟会有多少个小动作?

迟肖此刻坐姿特端正,像是班级里被老师拎到讲台旁边罚坐的小学生。

奚粤发现了,她能从迟肖腰板儿挺直的弧度来判断他当下心理状态。

这个人,轻松的时候坐姿永远懒散,当他心里装着事儿了,或是面对不熟悉的人,就会把背挺直,装相。

挺着吧,累死你。

奚粤端起酒杯抿一口,看向台上的男歌手,可能是嘴角弯起的弧度略微明显了点,所以被迟肖注意到了。

她这么一笑,迟肖僵直的脊背就有了片刻放松,总算敢正常喘两口气了。

找路过的小伙子要了瓶啤酒给自己,他不喝奚粤喜欢的小甜水。

显然隔壁这家酒吧的服务生也都认识迟肖,和迟肖说话聊天非常自然。

然而迟肖当下没什么聊闲天的兴趣,他喝了一口酒,眼睛仍盯着奚粤,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再顺着奚粤的目光看向台上。

正唱歌的男的也是老熟人了,所以,他唱得好么?还是长得好看?她至于这么亦步亦趋,一眼不落地跟?

“奚粤”

他没想着奚粤会回应。

“嗯,说。”

可奚粤偏偏就应声了。

台上那哥们儿唱民谣的,故意拗出深情烟嗓,不开口二十八,一开口八十二,平时说话还真不这样,正常得很。在他沧桑歌声里,奚粤“嗯”的那么一小声就柔柔的,轻轻的,迟肖后背忽然很痒,耳朵也痒,像是进了水,很想歪着脑袋控一控。

“你先别看他了,”迟肖正了正坐姿,“咱俩说说话呗?你总得听我解释解释吧?”

奚粤在心里头哼笑一声,面上不显。

她继续沉默,想看看迟肖能自由发挥出什么来。

可是迟肖不说话了。

沉吟半晌,竟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奚粤斜过眼睛去瞄一眼,看到窗外,迟肖站在巷子口僻静处点了根烟,看烟盒的颜色,不是她那盒薄荷爆珠。

等到迟肖回来,奚粤也把目光挪走了。

此时那男歌手终于在粉丝的掌声中下了场,紧接着上场的是一个女孩儿,穿着很简单的恤和长裤,调整麦克风角度,然后坐在了高脚凳上。

奚粤眼前一亮。

杨亚萱。

原来她在这里唱歌。原来她是个歌手。

刚刚见面还不是这身衣服呢。

果然是大理啊,卧虎藏龙。

奚粤想。

她看到杨亚萱的目光逡巡过来,就朝她轻轻挥挥手,然后笑笑,可不知是光线不好还是怎么的,杨亚萱似乎没看见她,朝台下各个方向点头示意,就算打过招呼,然后开始了今晚的第一首歌。

是爵士。

和大多数爵士歌手的旖旎嗓音不同,杨亚萱嗓音还是那么脆,咬字也干脆爽利,听感还挺奇特的。

迟肖回到酒吧,坐回到位置上,终于开口:“我真不知道你能去盛宇那,没想到会在客栈碰上。”

奚粤将目光收回,随着轻轻柔柔的音乐,注意力也轻柔落回到迟肖身上:“那你知不知道我会来大理呢?”

迟肖说知道。

他一早就决定要绝对坦诚,坦诚是绝招,是无招胜有招,他早就这样决定好了,刚刚那支烟的时间只是在斟酌用词,怎样委婉说话,才能让奚粤的眼刀少剁他两下。

奚粤没给他机会:“你这叫坦诚?你坦诚个”

后面消音了。奚粤没能说出口,她极少极少说脏话,即便有,也是在心里骂自己的,但迟肖把她的潜力都激发出来了。

他反反复复在她面前提及他要去西双版纳,不就是摸准了她不想再和他同行,故意逼着她反向选择来大理吗?

这拐弯抹角的耍心眼子,能叫坦诚?

这还不够,怕不保准,他还故意找人试探。

“早上苗晓惠姐弟俩先后给我打电话。”

“嗯,我让打的。”迟肖坦白了,“我怕我一旦猜错,就抓不着你了。”

这一个“抓”字,让奚粤凉凉笑出声。

“抓我?你哪位啊?警察啊?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抓我?”

她把喝剩一半的玻璃杯往前推,人向后靠,靠在椅背上,拉开更大距离,声音就愈发朦胧了些。

迟肖需要仔细辨别,辨别那溶在音乐声里的奚粤的声线。

“你太傲慢了,迟肖,你一直算计我。”奚粤声音很平,细听尾音却在抖,“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联想到了很多。

明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声讨迟肖,可莫名其妙让自己陷入了悲伤。

她联想到了爸爸,不经她同意就先斩后奏让弟弟去北京找她,联想到了明明可以直说借钱却偏要把自己说得惨兮兮好让她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的妈妈,联想到自己,总习惯在人际交往中多付出些以保证关系稳定,可还是留不住许多人,让很多人在她生命成为了过客——这一点是她刚刚穿梭在古城的人潮之中突然感悟出的,她看到身边的人都成群结伴,可她没有一个能陪她说走就走,来到大理散心的朋友。

奚粤人缘一般,不好不坏,她也有三两好友,但她无法和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提要求,说,我最近状态好差,我被裁员了,公司一点预警都没给我,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心情太糟糕了,你能陪我出去玩玩吗?

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在好友列表里翻阅一圈,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独行。

奚粤想,她就是被做局了,她被算计了,她被这操蛋的人生,操蛋的生活算计了

“我没算计你,”迟肖很无奈,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在明显察觉出奚粤情绪很低落之后,“我怕我直说,说我想跟你一起来大理,你直接就把我给否了,所以我只能”

奚粤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手放下的时候,她刚刚有些酸涩的眼角和鼻腔也恢复了正常。

调整情绪一向是她强项。

她抿了一口酒,又听了一会儿歌,然后和迟肖说:“我真的不懂你。”

我不懂。

那天不是已经都说明白了吗?

我把我们不合适的理由都一二三四列好了,你不也已经接受了吗?

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此时台上已经换了一首歌,一首英文歌,曲调明快又清澈。

迟肖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屈起相叠,撑在桌沿,盯着她:“奚粤。”

“嗯。”

“你看着我。”

奚粤把杯子放下,直视过去。

两道视线被窗外胡乱涌进的风打乱,又被快乐的歌声强行修正,修正成相互交缠的一道绳索,缠着她,也缠着他。

迟肖很认真,人一旦认真起来,眼神就变得纵深不可测量,他们头顶是一盏缓缓摇摆的彩色球灯,奚粤觉得装修这么考究的酒吧,安置这么一盏俗气的灯可真是掉份儿,尤其是现在,那色彩不明的光线落进迟肖眼睛里,更添些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的意思。

奚粤忽然一个激灵。

她知道不能顺着迟肖走,这人不讲理,还是个大骗子。

“你说过,你不纠缠我的。”她一字一顿,“那天晚上说得好好的,你别耍赖皮,耍赖的男人很无趣。”

迟肖仍看着她,眼神的落点在她的睫毛上。

“你只听了这半句,前提呢?”

“什么前提?”

“我说的是,只要你说你没看上我,那我绝对不纠缠你,”迟肖提醒她,“你说了么?”

他那天从奚粤的房间出来,站在她门外,在走廊里,想了很久,仔仔细细搜寻两个人的对话,确定奚粤从没否定过这一句。

这样一来,原本就踌躇满志打算拉长战线的战士,好像忽然有了精尖武器保身。

迟肖想,他得谢谢奚粤,谢谢她给他留了宽敞的余地。

奚粤深深吸气,重重吐出,鼻腔里溢出的气险些吹飞薯角上的盐粒儿。

“在这等我呢?”

“对,”迟肖面不改色,“我现在仍然这样想,要是你说你不喜欢我,没看上我,我就滚蛋。”

奚粤又深吸一口气。

迟肖盯着她:“坦诚点。”

奚粤一口气截住,嘴唇翕动。

迟肖身子更加前倾,离她更近些,专注眼神像是要看进她眼睛里去。

“你得以身作则,别撒谎,给我这个大骗子做做榜样。”

奚粤这一口气终究还是松了。

她看着迟肖:“你也知道你是个骗子。”

“把你骗来大理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但这件事,我没骗你,以后也不会骗你。”迟肖也松了对峙的劲儿,向后靠去。

台上又是一首终了。

有人似乎在点歌,给今晚过生日的客人。工作人员正在商量,让几位歌手一起上台,唱那首“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

玻璃杯装在一起,又清脆动人的声响。

奚粤垂着眼,无法融入那边热络的气氛。

她今晚喝了两杯酒,偏偏都是度数极低的,一丁点微醺的感觉都没有,原来借酒撒泼胡说八道也是一种幸运,她今晚就没这种好运气,大敌当前,也只能保持理智,缓缓开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什么?”

“你打算怎么找到我?如果我不是恰好去了玛尼客栈?”

“嗯”迟肖坦白,“苗晓惠”

“好了好了。”奚粤扬手,“你开的是店长工资还是特工工资?她怎么那么听你话?”

“我给米线店投钱了,以后晓惠妈妈能当甩手掌柜了。”

“”

奚粤久久沉默后,抬眼:“那以后呢?你以后又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迟肖这时敛去了笑,以今晚第一次,最郑重的语气,说:“我想跟你慢慢来。”

既然你也挺喜欢我。

既然你纠结这么久后分析出我们之间的阻碍只是因为观念不同,你觉得现有的好感不足以支撑一段关系的开启和存续,那我听你的。

“我们慢慢来,行不行?”

奚粤以极其迷惑的眼神看向迟肖:“我真的不理解你的脑回路。”

“不需要你理解,”迟肖又笑起来,“跟上就行了。”

他恢复了她熟悉的,永远一派轻松的状态:“你觉得我表露心迹有点早了,那就当我撤回了,从今天开始,我不逼你,也不催你,但你要给我个机会,至少别让我远离你。”

奚粤眯着眼睛,表情仍不明朗。

但在桌子下的手,已经很不听使唤地手指相错,反复磋磨。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继续做朋友?”奚粤尽量平稳声线,保持体面泰然,“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们是朋友,我说过了,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云南,我也一样会记得你们,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们”

“别你们你们的,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迟肖打断她,是鲜少的严峻语调,不可拆解的态度,“我需要你明确,我不是对我所有的朋友都这样。”

“我在追求你,我之前、现在、还有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求你。”

“我有目的,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求爱,这不高尚,这是欲.望。”

“所以,请你别再给我发好人卡了,我真要不起了。”

大理古城的热闹还在继续。

夜风幽幽也悠悠,自窗外灌入,携上花香与酒气,再汩汩而出。

奚粤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好像也被风带走了,被悬挂在某一个屋檐上,落不掉地,也飞不上天。

她与迟肖对视,直到服务生来收走他们面前的空杯子,两个人也未有动作。

迟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自己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面前的鸡尾酒还剩最后一口,冰块融化,冲淡了酒液的颜色,变得糅杂。

“我总要离开云南的。”

“我知道,我拦你了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阻碍不止观念不一,还有很多,比如以后”

迟肖似乎根本没有听的兴趣:“我说了,其他的我来考虑。以后的事以后慢慢掰扯,总能有解决办法,先看眼前吧。”

眼前。

眼前是什么?

迟肖不明说,但他们都已了然。

两颗心飞到天上,肉.体凡身在这穿越千年的古城里变得渺小,微不足道,唯剩两具灵魂摆在这里。轮回的方向如何确定,灵魂的轮廓能否重合,这些,由奚粤做主。

他把那支名为真心的笔交到她手上,任她出一张答题时间未知的考卷。

“随你,慢慢来,”迟肖说,“我从来就不急。”

太自信,太傲慢,也太游刃有余了。

奚粤讨厌这样的迟肖,却也真的,好喜欢这样的迟肖

服务生再次端着餐盘路过,想要把空杯子拾走,却被奚粤抬手拦了一下。

最后一口酒明明味道极淡,却被她喝出了慷慨架势,脖子仰起。

随后玻璃和木头桌面相触,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结账。”

奚粤搁下杯子,起身,直接出门,没有回头-

回到玛尼客栈。

院子里的金桂,越是深夜越是绽放浓郁花香。

弯月之下,树影重重。

门口的小灯还亮着,二楼的住客说话声朦朦胧胧。

盛宇正在茶室那间屋子低头打游戏,小柯基趴在脚边,看见奚粤推门回来,把手机一扔,队友也不管了,一人一狗险些滑跪,齐刷刷直挺挺冲到奚粤面前:“天菩萨!妹妹你可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去哪找你去!”

把奚粤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上门槛。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段时间遇到点事儿,受点刺激,不是针对你,你当我神经病,别跟我一般计较啊”

迟肖拎着奚粤的行李随后进了门,手掌扶了下奚粤的背,另一只手把盛宇往后推:“说话就说话,离远点不能说啊?”

盛宇不管那么多,缠着奚粤要谅解,说他刚打电话,被盛澜萍一顿骂,确定了奚粤真是来住店的,盛澜萍还夸奚粤,这姑娘多么多么好。

小柯基起哄,汪汪汪,绕着奚粤转圈,小短腿儿还挺健硕。

奚粤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刚也是被盛宇没头脑的一顿输出给惹毛了。明知是有误会,说开就好了。

“害,烂事儿,等我有空跟你解释啊!”盛宇很热情,“萱子跟我讲的时候,刚好还剩一间房,我带你去看看房间,先歇歇,累坏了吧,我听说你今天刚到大理”

迟肖已经在楼梯口了:“我带她去吧。”

玛尼客栈的楼梯是拐角的,木头台阶,走起来回声很大。

奚粤在前,尽量放轻脚步,在拐角处转身时看到盛宇正在和迟肖隔空手舞足蹈摆口型,超夸张,不知道在交流什么。迟肖看见了,但不说话,也不回应。

上了二楼,穿过环廊,奚粤抿着嘴唇:“你对这客栈很熟?”

“哦,”迟肖说,“这房子是我的,两个小院,前面给盛宇开客栈,后面往外出租。”

“长租那种?”

“对。”

“都租满了么?”

“满了。”

“那你呢?你也住后面的院子吗?”

不待迟肖说话,盛宇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大声回应:“对!他就住后面!近得很!你晚上有事喊一嗓子他马上就来啦!”

奚粤站在二楼朝下方尴尬笑笑,回头朝迟肖小小声:“澜萍奶奶的孙子,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奚粤继续追问:“你没和别人瞎说吧?我只是你的朋友,来大理玩,恰好在这住店,仅此而已。”

迟肖把行李箱放到一间屋子的门口,推开门,探手在门边,按开开关。

温黄灯光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他微微低头,贴在奚粤耳边:“放心,我们悄悄的。”?

悄悄什么悄悄?

奚粤退后一步,退进了房间里,瞪着迟肖。

迟肖没事儿人一样,告诉她:“钥匙在门上,自己反锁,热水器不是即热的,提前打开。”

“知道了。”

“盛宇说的没错,这几天客栈客人多,你不用害怕,我们也都在后院,有事喊一声,都能听见。”

奚粤不理解迟肖这过度叮嘱:“我又不是第一天出门在外了”

“行,”迟肖朝她笑笑,“哦对,还有,抽烟下楼,别在屋里,都是木头的,容易着火。”

不说这茬奚粤还想不起来呢。

她朝迟肖摊开手掌:“我给你那烟,你不抽就还给我。”

迟肖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一巴掌拍在手心:“送人东西还往回要,有你这么做人的?”

“”

奚粤收回手,背在身后,视线也挪向一边。

无言面对面,十秒钟。

奚粤不关门,迟肖也就不走。

“明天出去玩么?”

“没想好。”

“行,想好了告诉我,我陪你去。”

奚粤嗤了一声:“我又不是不认导航,不用人陪。”

迟肖抱臂,靠在门框:“你这叫给我机会?”

奚粤嘴唇动动,不说话了。

“早点休息,店里有事,我还得回去一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迟肖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跟我说个晚安呗,小月亮。”

奚粤没好气甩了下脑袋,把人一推,木门阖上了。

空留迟肖一串笑声在门外。

“走了。”

他敲了下门

奚粤回到床上,打开手机,揉着脸,搜索了今晚在酒吧听到的最后一首歌。

那歌词实在是令她印象深刻。

JUS LE OMORROW E OMORROW

就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IF YOU AKE YOUR IME ODAY

快乐地过好今天

AND LE OMORROW E OMORROW

就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IF YOU JUS SAY HERE ONIGH

如果你今夜稍作停歇

HEN OMORROW WILL BE OKAY

明天自然会很好

她花了很长时间复盘今晚和迟肖的谈判,可想来想去,不是她谈判技巧欠佳,也不是她立场不坚定,而是因为,恰到好处的酒精,晚风,音乐,今晚的一切都站在迟肖那一边。

所以她败了。

奚粤戴上耳机,单曲循环,心里反复思忖的是,要不要听迟肖一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当下,她被迟肖“追求”着,是真的,挺快乐的——

第32章

来到大理的第一晚, 奚粤休息得很好。

玛尼客栈的床垫很软,价格不菲,远远超出她对平价民宿床品的认知,后来联想到盛宇其人, 那样精致潮流爱打扮, 个人风格明显, 可能对自家客栈的种种细节也是高标准严要求的。

美中不足, 因为是全木质结构, 隔音很差, 比之前在和顺住时还要更差一些。

奚粤晚上躺在床上,能够清楚听到脑袋顶上,一墙之外, 隔壁房间两个女孩子在聊天, 甚至说话的内容都无比清晰。

她们一开始在聊深夜情感话题,聊公司八卦, 聊身边朋友, 聊男人女人。

聊着聊着,竟然说起了盛宇。

A说,你看到那客栈老板没?打扮挺先锋的, 讲话也好逗,我最烦男的留脏辫儿做美甲,但他还挺有调调的。

B说, 有点太瘦了吧?干干巴巴的呢?哎今晚我看到有个男的往客栈后院走,好像也是在古城开店的, 我觉得那个还挺顺眼。

A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见了, 是不是穿着件白衣服来着?个高条顺,腿挺长,身材是挺顶的。

B打趣:“你胡说的吧?隔着衣服呢,怎么看得这么细致的?”

A说哎呀:“今天下午,旁边那条街一家饭店门口,他帮忙搬东西来着,就瞄了一眼呗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只看外貌,我前男友那腹肌跟健达巧克力似的,也不耽误他脑袋空空满嘴喷粪”

后来话题就转走了。

奚粤原本昏昏欲睡,把隔壁聊天当助眠音频,结果越听越精神,使劲儿揪着被子角,困意全飞了。

她满脑袋都是,健达巧克力一样的腹肌,长什么样?

以及,她们提到的白衣男子,大概率是迟肖。

迟肖身材如何来着?

很“顶”?

奚粤忽然脑袋混沌,刚认识迟肖的时候,她是全身上下细细端详过他的,得出的结论是,这人有一副干净端正的好脸蛋,肩宽腿长的好皮囊。可随着时间慢慢流过,她就逐渐忽略掉这些了,又或者说是习惯了他身上这些外貌特质,就没觉得有多么亮眼了?

奚粤啊奚粤,你这颜控的评判标准还带层层加码,循序渐进拉高的。

这样下去,品味会越发刁钻,越来越难满足的。

奚粤自我腹诽,用手按住脸,强行按住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顶,狠狠踹了两下床单-

第二天一早,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这里的房间隔不住人声,就更不要说狗狗响亮的嗓门儿了。

奚粤睁开眼睛,首先进入模糊视线的是床脚对着得那面墙上方,一副被框起来的题字,是一句古诗词——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

飘逸笔迹很配这内容,有快意江湖的潇洒。

她洗漱完出门时,隔壁两个女孩子也早早出门了,恰好收拾卫生的阿姨正在隔壁房间敞着门打扫,她也因此看到了隔壁的墙,也有一幅差不多的字,写着的是——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

这句感觉就更对味儿了。

看来这客栈的细节是真用了心思的。

奚粤想。

沿着拐角楼梯下到一楼,小院子里,昨夜的风悄无声息把细碎桂花瓣吹落,金灿灿铺了一地。

盛宇也已经起了,这里的大家似乎起床都很早。盛宇这会儿正蹲在桂花树下喂小柯基,见奚粤下来,相当热情地打招呼。

“奚粤妹妹,早啊!”

“早!”

奚粤这才看到盛宇肩膀上还夹着手机。他在打电话。

“快快,正好,她来了,”盛宇把手机点开免提,递到奚粤面前,“我奶奶,正说起你呢,聊两句?”

奚粤赶紧接住。

好久没听盛澜萍的声音,此刻从听筒里传出来,那样熟悉而有亲切感。

奚粤简单汇报了自己的行程,说她前些日子刚去了瑞丽,以及来大理找到玛尼客栈的经过。说这里很好,住得很好,吃得也很好,还很骄傲地告诉盛澜萍,那一罐子酸木瓜没有浪费!

盛澜萍笑说,爱吃她还可以再做,就邮到盛宇这里,反正她和盛宇祖孙俩总是经常快递往来的,奶奶给孙子邮好吃的,孙子给则给不会网购的老人家邮一些日用品。一老一少,互帮互助吧!

晨起的清风格外干净爽利,透着凉意,还有淡淡的桂花甜香。奚粤穿了一件衬衫外套和牛仔裤,完美适配今日温度,昨天绑的拳击辫还没散开,只是一觉起来,比昨天乱了些许。

挂断电话,她蹲下身,继续和盛宇闲聊。

盛宇端着饭盆,里面是蒸制狗狗餐,看上去非常健康。

奚粤拿了个蔬菜肉丸子来喂。

小柯基非常亲热捧场,还往她身边贴了贴。

“能摸吗?”奚粤小心翼翼伸出手。

盛宇说当然可以:“你要是一边摸一边夸他他就更高兴了。”

就这样,奚粤任由小柯基湿润的鼻子触碰她手背,摸摸他小脑袋瓜,再捏捏后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可真是一只好身材的小狗。”

盛宇端着空食盆,先是愣,随后大笑:“你这是什么夸奖?他怕是以为你拐弯抹角骂他腿短呢!”

小柯基真像是听懂了一样,汪汪叫了两声,然后一转身,duang地趴下,把圆咕隆咚的屁股朝着奚粤。

不理人了。

奚粤也被逗笑了,问盛宇:“他叫福儿?”

昨天听盛宇旁边的那个男人这样喊来着。

“阿福,”盛宇说,“我们投票选出来的名字,还有,那个是阿禄。”

奚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院子里还有其他小动物,此刻顺着盛宇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吓了一跳。

旁边的那棵树下,分明有一只浑身羽毛的东西,脑袋是乳白色的,身上毛色是花花带斑点的,翅膀和尾部则是明亮的麦秆黄,阳光一照,像是闪着金光。

是一只鸡吗?

奚粤难以置信看着那只母鸡闲庭信步,老神在在地在树下一啄一啄找食儿。

更一言难尽的是,那鸡还穿了尿不湿,两侧的系带绑在翅膀底下。

面对奚粤的震惊,盛宇一摊手,十足坦然:“没办法,总乱拉屎,太臭了,我只能这样了。”

奚粤感觉自己怕不是还没睡醒,努力消化着,问盛宇:“你这里还有别的物种吗?”

“当然有了!走,我给你介绍!”

盛宇一打响指,招呼奚粤起来,然后带她走进那间堂屋改造的茶室。

昨晚奚粤没有走进这间屋子,如今进来才看到,里面空间还挺大的,除了容纳一个茶桌,里面还有投影仪和沙发,还有圆形小餐桌和地毯,显然是一个活动区。不仅装饰讲究,显眼位置还摆了一大一小两个鱼缸。

大的鱼缸里面有一只看上去体型硕大,外貌凶悍的龟,盛宇说,这可是鳄龟。

小的鱼缸里则是两条小小巧巧人畜无害小锦鲤。

“阿寿。”盛宇介绍那只鳄龟。

然后把手一抬,两只小锦鲤快乐摆着尾:“阿喜。”

福禄寿喜,齐了。

奚粤愕然,顺着盛宇问:“两只鱼,莫不是双喜?”

盛宇伸出一只手指摇摇:“非也,非也。”

他指向其中一只纯色火红的:“这位是大喜。”

然后再指另外一只花色的:“这位是小喜。”

“”

奚粤难以想象,一家客栈除了营业接待客人,还兼有动物园的功能。

她不敢碰鳄龟的缸,只敢敲敲小锦鲤的玻璃,小喜同志有点没精神,不太理人,大喜同志则很活跃地游了两个来回。

“吃早饭吗?我那还有个厨房。”

奚粤听出来了,盛宇是还想显摆一下厨房,八成也是经过他用心装修设计过的。她不太有胃口,但还是去溜达了一圈,捧了个场。

“别的店就没法这么装了,每个城市气质不一样,比如和顺,走的是自然路线,而且我奶奶不愿意装修,她嫌太吵了。”回到茶室,盛宇邀请奚粤坐下,要给她泡茶,好像大清早上空腹喝茶也没什么了不得,反倒是江湖儿女,雅士风范,“再有就是,大理的客栈都太卷了。”

奚粤问:“除了大理,别的城市也有店吗?”

盛宇说有,丽江还有一家,并且盛情邀请奚粤以后有机会入住。

奚粤接过盛宇夹给她的杯子,握在手心里。

陶杯外表摸着很粗,但沉甸甸的,喝茶很配。

“所以你和迟肖,你们的生意总是往一块儿开?”她问。

盛宇先是不承认:“那是因为我们都把店开在最热闹的地方!卷嘛,那就一起卷。”

然后喝了口茶,敛目说:“我和迟肖就是在大理认识的,我俩年纪没差多少,但我得心服口服叫他一声哥,还有高泉,这些年他们都帮我不少忙。”

奚粤从盛宇口中渐渐理清了人物关系。

高泉就是昨天晚上和盛宇一起出现的花臂中年男人,他是春在云南大理古城店的店长,从迟肖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开始,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原本按资排辈,可以在公司干点别的,但他就执意当店长,辛苦点没事,主要不想离开大理。

盛宇是后来加入的,他从小就跟着盛澜萍跑江湖,习惯在路上,那时候的他辗转过全国许许多多的城市,终于打算开个店安稳下来,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问了中介,还差点被坑了迟肖把一个院子租给了他,一开始知道他还有个奶奶要赡养,怕他经济上力有不逮,还出了点钱帮忙一起装修。

这才有了第一家玛尼客栈,就开在大理。

盛宇看奚粤眼神一直往后院飘,问她:“你找迟肖呢?他早出门了。这几天他店里改电路,换餐桌和嵌入炉,趁白天没客人赶工,晚上还得营业,国庆嘛,忙得要命。前些天他不是在瑞丽么?高泉一天好几个电话,还纳闷儿他怎么不着急呢?在外面晃什么晃?昨天中午,可算把他叫回来了。他是老板,有些事他得在。”

奚粤抿一口茶,没说话。

原来在瑞丽,迟肖不告而别是事出有因。

盛宇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前些日子是跟你在一起?陪你旅游啊?”

奚粤否认:“他是巡店。”

“巡店什么时候不能巡?偏赶上国庆最忙的时候?”

奚粤眼神又开始乱飘:“我哪知道,这人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不想被盛宇追问了,干巴巴把话题岔走了,问盛宇:“那高泉?他也住在后院吗?”

“对,”盛宇说,“后面都租出去了,每间房都有人,这些天你就都能碰上。”

奚粤想起昨晚上的乌龙,想问问盛宇,客栈之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把她认错成了别人,反应那么剧烈,还要赶她走?

可提起这事儿盛宇就烦,抓抓头发,指甲上黏的铆钉刮到了头发丝儿,疼得他欧呦一声。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奚粤感觉,盛宇或许是不想讲,也就不追问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做了几个高抬腿,干净氧气进入胸腔,流窜到四肢百骸,奚粤觉得浑身都通透了,精神得很。

大理给了她安眠一夜,还给了她一个轻松愉悦的清晨。

她抬头盯着桂花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棵,问盛宇:“这棵是什么树?”

“黄丁香,”盛宇说,“北方的树,照理说云南的气候不挑植物,也不知道怎么,这棵就是不开花,只有叶子。”

盛宇还指了一圈儿院墙和房檐,给奚粤一一介绍那些藤条和垂枝:“这边一圈是爆仗竹,这边是火焰藤,这俩开花都是都是橘红色的,那边,绕过来的是迎春花”

之所以要栽种不同的品种,是为了一年四季每一个月份,院子里都有花在盛开。

奚粤说盛宇,你的喜好还真是很垂直呢,就喜欢这种金灿灿热热闹闹的花。

盛宇说对:“我不喜欢那孤零零的,当时还有设计师给我支招,让我把客栈装修成那什么侘寂风?我查了一下,连夜把人送走了。”

奚粤环视院子一圈,注意到了茶室屋檐下,也有一幅字。昨晚上天黑,没看见,今天太阳一照,还挺显眼。

——不迎春。

看上去像是给茶室起的名字,这风雅,也像是盛宇的风格。

盛宇说,是前年,店里住进来一个艺术家,搞国画书法的,来大理采风,在玛尼客栈住了一个月之久。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临走前这艺术家就给每间房间都写了一幅字。

盛宇说那书法家看着有个性,有豪情,从他选的诗句就可见一斑,满是江湖红尘之中一任平生的味道。

“那这是什么意思?”奚粤指着茶室上方的字。

“哦,我也忘了。”盛宇摸着下巴,和奚粤一齐望向那幅字,“好像是说什么,凡事别着急,春天总会来?其实在大理呆久了,根本就着急不起来,这里太慢太慢了,再急躁的性子都能被磨平了。”

奚粤抬头,往前迈了几步,看着那幅字,看久了才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我不迎春,春自来。

奚粤歪着脑袋,品咂几下。

她其实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盛宇举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拨弄自己的发型。

奚粤回到房间,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出门前又问了盛宇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关于:“玛尼客栈,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是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是和藏族文化有关?

云南有藏族自治州,但离大理还有距离呢。

盛宇没说话,捏起三根手指,搓了搓。

哦。

奚粤了然,原来是money客栈。

她朝盛宇打了个响指:“盛老板,发型不错。”

盛宇很臭屁的笑开了,回她一个响指:“你也不赖呦妹妹。”

来云南至今,奚粤早已经习惯被人称呼妹妹,这好像和年龄无关,一开始她还会反驳,后来觉得,喊呗,还把她喊年轻了呢!-

映着晨起清透的曦光,奚粤开始了来到大理第一天的行程。

其实,没有行程。

她昨晚本来想查查攻略的,但听隔壁聊天听入迷了,后来直接睡过去,导致今天出门完全是自由活动,漫无目的。

奚粤站在古城的街道上,转个身,面对苍山。

山际轮廓悠远。

风是凉爽的,但太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晒得人后脑勺都发烫。

她觉得自己被云南惯出毛病来了。

一个没有规划寸步难行的J人,如今竟也能随缘走过这么多城市了。

大理的天气真好,太好了太好了。

阳光是一个猛子不遗余力倾泻下来的,蓝天是水洗了晾干了抖擞着精神一尘不染的。

远处有云海,但慢腾腾挪移到头顶上方,就只余几片稀薄疏淡的云彩,根本无法抵御太阳光的威压,失去了遮挡效用,只是一种点缀。

奚粤站在这样的堪称纯粹的天空下,莫名觉得自己也变得纯粹,变得透明,轻飘飘,都快要飞起来了。

至于那些灰扑扑湿哒哒积在心底的东西,被这样清澈的蓝和浩荡的光照射过,不知不觉便化开,蒸发了。

白天的大理古城和夜晚相比,简直安静得夸张。

即便是国庆旺季,许多店铺直到中午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大多数游客白天会去洱海等景点,晚上才会回到古城。

奚粤先步行去了崇圣寺三塔,挤在人群里囫囵吞枣一圈后,在古城随便找了家咖啡店消磨时光。

大理古城不缺咖啡店,尤其不缺有情调有风格的咖啡店,它们往往招牌隐蔽,甚至没有招牌,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奚粤挑的这一家,二楼是个可借阅的书店,这会儿客人不算多,座位零散错落,她一眼就看中了最角落的位置,可是隔壁有个抱着电脑戴着耳机正在开会的男人。奚粤隐约听见他在聊工作上的内容,用词之熟悉,说话方式之严谨,一秒把她拉回工作场合的痛苦旋涡。

赶快挑了个离那人最远的窗边位置,把包放下了。

意外的是,下楼点单的时候,她又碰见了杨亚萱。

奚粤数了数,从昨晚到现在,她和杨亚萱偶遇的次数未免多了点。

杨亚萱此刻系了一个围裙,长发挽起,正低头认真给一杯咖啡拉花,奚粤打了个招呼,喊她:“萱子!”

杨亚萱和旁边的店员同时抬头,店员笑了:“她不是萱子。”

奚粤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脸盲。

她再三确认,这就是昨天帮她联系客栈,还在酒吧里演出的,同一个人。

“萱子”开口了,笑意盈盈,声音很好听:“昨天唱歌的是我,但是,萱子不是我”

她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有人将她认错,和奚粤解释:“我叫杨亚棠,你好,杨亚萱是我姐姐。”

奚粤惊讶:“双胞胎?”

杨亚棠笑:“是的呀,在古城,太多人把我们认错。”

奚粤还是有点不相信,总觉得更像是恶作剧,可细细观察杨亚棠,确实也能发现一些不同,比如,杨亚棠的头发比较直,而萱子的头发更长,且微卷。两个人的风格也不一样,杨亚棠喜欢穿简约的衣服,素着一张脸,而杨亚萱卷翘扑闪的睫毛令奚粤印象深刻,见她第一面时奚粤就差点脱口而出,漂亮大姐姐。

最重要的,杨亚棠好像没有耳洞。

“这是我朋友的店,我来帮忙的,我本职是歌手,基本上每晚都有演出,欢迎你来。”

杨亚棠手腕一转,就能拉出一只可爱的鼓鼓胸脯的小鸟。

她说这是洱海边上越冬的海鸥,有红嘴鸥,有棕头鸥,而她手里的这只,是西伯利亚银鸥。

奚粤看不出差别,只觉得肥嘟嘟好可爱,杨亚棠做咖啡的技艺和唱歌一样纯熟。

她声音可真好听。

当得知奚粤住在玛尼客栈,杨亚棠一边帮忙端咖啡上楼,一边笑着问:“小宇的麻烦事解决了吗?”

见奚粤一脸茫然,也就没有多言。

奚粤悄悄在手机上搜索了杨亚棠的微博,发现杨亚棠还是个原创歌手,之前参加过某个团体选秀节目,虽然最后没能成团,但因为温柔知性的风格积累了不少粉丝。

也有人来到大理来听她唱歌,看她演出,还有人和奚粤一样,误认了人,评论区还有提及:天呐,小棠和她姐姐长得也太像了吧!

合照里,杨亚棠站在酒吧那个狭小的、拥挤的舞台中央,笑得温柔而满足。杨亚萱帮她抱着花,来看望的粉丝们围绕四周-

天空不变色彩,蓝得恒久,仿若一副卷轴,卷轴打开,跨越千年,链结从前与以后。

当下的人们抬头会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浅淡的标点,一颗小小的微尘。

古城的时间过得很慢,奚粤端着咖啡趴在二楼窗边,数着风从她脸上拂过的次数,转眼间要吹拂好多回。古城的时间也过得很快,奚粤不知不觉就犯困,一个不经意,就已经窝在沙发里睡醒一觉了。

咖啡凉了,店员来续了热水,还帮她把掉落在扶手上的书捡起来。

那是一本关于大理的照片集,几乎涵盖大理所有的自然及人文景观。奚粤也按着照片定下之后几天的行程。

一下午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消磨光了。

奚粤回想自己,以前从不会这样慷慨地打发时间,但体会过一次,品到其中的平和,内心的自在,就觉得,这一定会上瘾。

大理,或许是个让人上瘾的地方。

天渐渐地黯了。

空气里多了些热度和喁喁人声。

古城热闹的夜晚再次如约而至了。

奚粤从咖啡店出来,就披着晚霞在古城里瞎转悠,直到收到迟肖的消息。

他这一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呢,她说不用他相陪,他就真的失踪一整日。

“在哪?”迟肖问得直截了当。

奚粤看看四周,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如实说:“旁边有家凉鸡米线”

“又吃米线?!”

“我是说位置!”奚粤气死了,“而且我吃米线怎么了?我喜欢米线,我还想开家米线店呢,你管我?”

电话那边递来一声轻轻的笑,像是浓郁烘热的晚风,扫过耳畔。

迟肖说:“等我,马上来。”

奚粤原本对迟肖常住大理这件事没什么认知。

结果不出十分钟,迟肖就慢悠悠准确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他对古城,真的是非常熟悉。

明明她就说了一家小店的名字而已。

“你人形地图啊?”

迟肖耸耸肩膀,手欠,拽了拽她辫子里绑的一根蓝色丝线,站到她身边儿:“你这一天都干嘛去了?”

奚粤心说你可真是倒打一耙,张嘴就来啊。

“你这一天不也没影儿吗?”

“是你说不让我陪你。”迟肖伸出手,掌心有几道红印子,他刚从店里过来,“搬搬抬抬,干苦力去了。”

“迟老板辛苦了。”奚粤摇头啧啧。

“不辛苦,”迟肖把手掌又往前递了递,“吹吹就好了。”

奚粤一巴掌把他手掀开:“没长嘴啊?自己吹去。”

“粗鲁。”

“我就这样,看我不顺眼就离我远点。”

奚粤不理她,继续低头挑水果。

她刚刚路过这家水果摊,就挪不动腿了。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奇怪的叫不上名字的水果,云南菌子她不认识罢了,很多蔬菜不认识也罢了,就连水果,也一再突破她认知范围。

有不少和她一样好奇的游客聚在水果摊前,对着各种水果拍照,有紫色像茄子一样的,叫八月果,还有蛇皮果,果如其名,周身像是布满了鳞片。

奚粤每样都想买一点尝尝,不买多。

在她挑的时候,迟肖就站在她身边,始终没说话,但奚粤总觉得这人好像憋着话呢,有点欲言又止。

付完款,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像是桑葚plus版本的果子,一瓣一瓣掰开来。

刚刚老板说,这叫恶魔果,奚粤觉得它跟电脑游戏里面的道具一样,还挺可爱,迫不及待塞一瓣在嘴里尝尝味道,再掰一瓣擎到迟肖嘴边,结果迟肖紧紧闭着唇,说什么也不吃。

奚粤细细品味一番,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好像,没什么味儿呢?

迟肖这时已经有点绷不住了,把脸转向另一边。

奚粤不信邪,又从塑料袋里翻出另一样,小小的梅子,颜色很鲜亮,捏一捏,感觉水分很足,还应该很脆,老板刚刚说,这叫金西梅,特殊品种。

奚粤直接咬了一口,当场痛苦面具。

特殊,是挺特殊的,那不自然的甜味儿险些把她喉咙封缄。

“这什么东西!”

迟肖终于笑出声了,他把奚粤手里的塑料袋抢过来,替她拎着,另一只手盖住她脑门儿,使劲摇晃了下。

他有时真好奇,想研究研究这姑娘到底是笨还是聪明。

他捏起奚粤刚刚吃剩的半颗梅子,橘黄和红色夹杂,甚至泛着荧光,问她:“你真觉得这是水果应该有的颜色?”

那其实就是小毛桃或李子,用糖和色素腌制的,所以又咸又甜,都齁人,很多水果摊卖它是因为颜色漂亮显眼,时不时就碰到奚粤这种游客,买几个回去尝尝,踩踩坑就老实了。川渝地区街头也有,本地人亲切称之为“哈儿果”。

奚粤面露艰难,想把嘴里这口添加剂给吐了,但急得团团转找不到垃圾桶。

迟肖伸出手在她嘴边:“吐!”

奚粤看看迟肖的眼,有点不好意思,僵持过后,还是一撇嘴,吐在迟肖手心里。

“我发现你有的时候泛着傻劲儿。”迟肖用纸巾包着扔了,然后擦擦手,剩下的几样水果也都不还给奚粤了,反正以他的经验,没一样是好吃的,摆着看个热闹还行。

“那你刚刚怎么不拦我呢?”

“人家那是生意,我有毛病啊上去搅局?”路过便利店,迟肖让奚粤等下,进去给她买了瓶矿泉水,“你自己不动动脑子,不好好看看,那颜色能对么?”

奚粤喝了半瓶水,压下了嘴里的甜腻:“我哪知道啊!”

后来她想了想,其实一切都怪,她此时此刻身在云南。

就刚刚那梅子,但凡换个城市,摆在她上班路上卖,她都会非常清醒,果断判定,这一定是科技与狠活。

但,这是云南。

她打心里觉得,云南这个地方,种出什么奇异的蔬果,都是正常合理的。

这里就好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一方神奇天地。

迟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别幻想太多,云南倒也不是什么都有。”

“我饿了。”

奚粤嘴角一耷。

“走,吃饭去。”看她吃瘪,迟肖倒是心情很好。

“去春在云南?”

“你想去就去呗。”

此刻正是晚饭高峰刚开始,春在云南已经开始叫号等位了。

奚粤一声不吭跟着迟肖,走了个后门,被安排在门口靠窗的位置。

她看到餐厅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纸箱,好像是什么电磁炉之类的用具,忽然思绪飘飘,想起盛宇说的,迟肖这几天很忙,又想起昨晚临睡前,隔壁两个女孩子的聊天内容

迟肖被高泉叫走了。

两分钟后,等他回来,坐到奚粤对面,发现奚粤正一边给自己倒水喝,一边神秘兮兮盯着他看。

目光落点,从他的脸,缓缓挪到他衣服领口,再继续往下

不夸张地说,他被奚粤这一眼看得后颈发麻,不知她何意。

“饿了就点菜,你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我挺害怕的。”

迟肖伸手,把她刚倒的一杯薄荷苦荞茶拿来自己喝了,又起身,给她换了一壶别的。

奚粤其实根本没在意杯子里是什么。

她注意力被分散,此刻在琢磨另一件事。

迟肖拎着茶壶回来重新落座,奚粤终于悠悠开口:“你刚刚说,云南倒也不是什么都有?”

“嗯,怎么?”

他给她倒水。

壶口狭窄,水流声淅淅沥沥。

奚粤双手握着杯子,看向他的目光很清澈,不带杂念的,像是讨论一个严谨的问题:“哎,你有腹肌吗?”

水声停了。

迟肖的手堪堪僵在半空,抬着眉头,不解其意。

奚粤一甩头发,把辫子甩到身后,再次重复。

她的眼睛亮亮的:“健达巧克力一样的腹肌迟老板,你有吗?”——

第33章

迟肖拎着茶壶把的那只手仍然停着。

他和奚粤四目相对, 探寻眼光扫描一遍,确认从奚粤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潜台词,也没什么可捕捉的暧昧,就只是摊开了明明白白的一个问句——你有腹肌吗?

可总这么堂而皇之地语出惊人, 谁也受不了。

目光收回。

手腕向下, 水流继续。

迟肖垂着眼说:“你买水果的时候不过脑子, 说话也不过脑子。”

奚粤说我怎么不过脑子了?

“我要是真有怎么办?下一步你是不是想摸一摸看一看?”迟肖轻呵, “你是我谁啊?还能轻易就让你摸了?”

“你就说你有没有吧!”

“没有。”

“”

“我在跟你讨论很严肃的问题, ”奚粤正了正坐姿, 讲起自己昨晚听墙角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压低, 手指在空中横着划几道, 竖着划几道,“我就是纳闷儿呢, 那女孩说她前男友的腹肌像巧克力, 我就在想,巧克力,那能是什么样呢?觉得迟老板你见多识广, 顺口一问。”

迟肖把茶杯往她前面推了推,似乎对她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别说巧克力了,谁要练成烧烤篦子才厉害呢。

“你别没头没脑跟我说这种话, 什么腹肌啊身材啊,容易让我误会。”迟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