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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规在他耳边吹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弄得江逾发丝凌乱,他看着纸人上面的一点鲜红,猜到了什么,看得出来某些人的花瓣汁水还挺丰富。

“好了,谢谢黄大哥提醒。”

现场又变成了其乐融融的一片,一个个头顶泛着血光的纸人睁着黑豆大小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夜间张着血盆大口的狼。

“江兄弟,我要出去捡点柴火,你们可以在这村里面到处逛逛,或者让姑娘带着你们去,总是待在家里面也没趣。”

黄平宽叮嘱完就离开了,江逾看了一眼西窗手里面的纸人,他刚才一直牢牢把纸人抱在怀里。

江逾不由好奇,见纸人身上画了一堆金银珠宝,便问道,“你做的这是……连雀生?”

“江公子认出来了?”

西窗害羞一笑,“师父他人不在这儿,我有些想他,就做了个纸人陪着。”

江逾:……

他还是小看这对师徒了,原本只以为连雀生能做出来这种荒谬的事情,可没想到西窗也是如此。

江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出去,这村子和他之前想的一样,每处房屋都和黄平宽家中的一样,没有窗户,漆黑的门洞像是一个个有进无出的棺材。

那里的人见了他,皆是一副震惊的表情,相同到黑色眼球都向右侧移动了一根草杆粗细那样的距离。

江逾想问些什么,可那些人也只是和黄平宽说的差不多,甚至于千篇一律。

“故人庄嘛,我们都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难不成还分不清自己的家吗?”正在田里锄草的老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可惜这山村闭塞,许多出去了的孩子也长久的不回来,估摸着是去别处享福了。”

“阿杏,过来,喝点水吃个包子,这是你大娘昨晚上蒸的,是你喜欢的山野菜馅儿。”老人见到跟在江逾身旁的小女孩,招呼她过去。

原来她叫阿杏!

这个一直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女孩也有着属于她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纸人。

阿杏欢天喜地,江逾笑着站在树下面看她吃东西,随意用手拔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个辫子,带在手上转圈。

谁知,阿杏吃着突然转过身,便开始大叫起来。手里面还未吃完的包子被丢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漆黑的眼睛中罕见的出现了一点亮色。

“啊——”

“阿杏好疼,好疼啊!”“救救阿杏,爹,娘,你们在哪儿?”

一切都失控了,她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纸人,而是变得害怕,变得惊慌失措。

“怎么了,阿杏,我们都在这儿呢。”

小女孩双手抱头,拼了命地朝着江逾的手腕撞去,幸好他们走得不远,西窗还有阿杏的娘听见动静就跑了过来。

“江公子,是不是这东西的原因?”

西窗指了指江逾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江逾反应过来,连忙把东西藏在背后,阿杏这才平息下来,只是脸颊上还挂着泪。

“阿杏,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刚才那东西吓到你了?”

江逾蹲下来,摘了朵花哄她,小姑娘终于不哭了,眼神又恢复了和往日一样的平静。他再也问不出什么,可江逾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江公子,咱们也回去吧,折腾了一天,一会儿黄大哥该来找人了。”西窗提醒道,江逾只能又看了一眼路旁的老人,见他依旧在田间锄草,像是完全没有被这边的情况所影响,心里琢磨再三,“西窗,你先回去吧。”

西窗听他的话,跟着阿杏她们回去。

“大爷,您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江逾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身边,一手放在腰间的剑上,老人愣了一下,没有江逾意料之中的愤怒,反而带着点迷茫。

“我死了吗?”

“我——”老人身体僵硬,眼中的光芒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像是没听见江逾的话,又或者只隔片刻便已经遗忘了,“得快点干活了,不然一会儿你家大娘都做好饭了。”

“别问了,问不出来什么的。”

沈清规在他耳边低语,“我刚才试过了,他们是受那滴血控制的,不会说出超出控制之外的话。阿杏的情况可能是特例,孩童魂魄初成,虽然稚嫩但凝聚紧密,受天地灵气滋养,难以受到侵扰。所以才残存了一丝意识,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而已。”

“所以……会不会是有人杀了他们,而恰好那时候阿杏瞧见了?”江逾推测道,“可时跟这辫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那人用的是鞭子?”

“不知,只能再找时机问问了,阿杏残存的意识已经又被压了回去,等明天吧。”沈清规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故人庄,里面居然有如此多的晦暗。

到了晚上,黄平宽见他熟睡后这才离开,江逾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外面一片寂静,内心处总觉得不安。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他突然觉得一阵燥热,冲天火光而起,西窗在外面拍打着门,“江公子,起火了,江公子。”

江逾推开门,外面一片红光,故人庄里面的都是些纸人,只要火势一起,便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可他还是不相信,江逾跑到一家三口住的屋子,想要冲进去,沈清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即生出一条枝杈,“我来。”

一切都在加速坍塌,燃烧成了灰烬,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要把他们从这个世界里扔出来,是背后的人发现他们了吗?

漫天的灰烬把人彻底笼罩,江逾眼前一黑,一根枝杈搂住了自己的腰,把他从火光中带出去。

“江逾,醒醒。”

“我疼,救救阿杏。”“我死了吗?”

“我死了吗?”

江逾从梦中惊醒,看见沈九叙坐在石块上,自己的身上搭着他的外袍,见他睁开眼,沈九叙一下抱紧了他,“你终于醒了,那里被烧尽了,我只拿出来了这个。”

是那个用凌花缎子制成的剑穗。

“火是半夜突然烧起来的,没有灵力,我们都无能无力。”沈九叙安慰着他,“背后纵火这人或许就是制这些纸人的人。”

江逾冷笑了一声,抓住身旁的剑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他沾着血迹飞快在石面上画了个符,“没事,去问问老朋友。”

九幽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原本安安稳稳坐在上位的判官和阎王听见外面的动静,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出门,就听见了熟悉而令人生怖的声音。

“不会又是那个家伙吧。”阎王象征性的擦了擦额头处的冷汗,“你去吧,就说我不在。”

“哎呀,我的大人啊,那位人物是我能惹得起的吗?我是真不敢呀,那冼尘剑要是又搁在我的脖子上,我当即头就掉了。”

判官哭丧着一张脸,想把阎王往外面推,“上回他送过来的那个人,看着是位柔弱书生,可谁能想到,竟也是个多事儿的主,我是不敢再去见他了,您去吧。”

“又见面了。”

江逾不等他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先一步过来了,他脸色苍白,就算是在阴曹地府九幽生灵之处,也白得不像话。

“我说大人,这位不会是要死了吧!所以来找咱们报到。”判官谨慎地拿出生死薄,“可是不应该呀,他的名字也不在这上面啊。”

“判官大人。”

江逾的声音很轻,却吓得人身体都抖了抖,“我来查一个人。”

“原来是来查人呀,好说好说——啊,江公子,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这生死簿不能给旁人看,不然就是下官的工作失职。”

判官一脸苦笑,求助地看向阎王,可谁知他偷偷的躲在柱子后面,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虽然他已经死了。

“阎王大人,能查吗?”

江逾却不管,这句明明轻如鸿毛,却好似在两人身上压了十座大山一般,阎王结巴道,“啊,这,啊,这是我们九幽的规矩,规矩是不能破的,江公子是最懂礼数的人,应该——”

银光大现,剑刃已经抵到了他的胸口,远处看着的判官突然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的官儿没有阎王大,不然这一剑可能抵着的就是他了。

“不对啊——”

判官轻飘飘地用手摸了一下自己脖颈前的剑柄,怎么又来了一个人?一个江逾还不够吗,这人也跟他是一伙的。

沈清规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握剑的手却很稳。

判官立刻陪笑道,“这位公子,晚上好呀。”

“这下能看了吗?”江逾礼貌问道,阎王立刻改口,“当然可以,江公子若是想看,我们当然会答应了。下次您说一声,我立马派判官给您送去。”

“多谢。”

阎王望着他文质彬彬装模作样的嘴脸,心里一阵悔恨,若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位算是个半仙,当初飞升时的盛况,自己不是没见到。虽然后面出了点差错,但依他的眼光,再次飞升指日可待。

他可不敢得罪人,更何况还有他手里的那把剑。

“判官,快,把生死薄给江公子拿过来,牛头马面,还不快给两位公子端茶。”阎王心里苦却说不出,只能委屈巴巴的站在一旁,让出自己的座位,“江公子,要坐下吗?”

“大人自己坐就是了。”

江逾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生死簿,“帮我查一查黄平宽,宋泉,还有黄杏一家。”

判官听了,两只手翻得飞快,几乎翻出了重影,额头上的冷汗一直没停过,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突然惊呼一声,“找到了。”

“黄平宽,享年三十岁,梅岭人,和宋泉生有一女,名黄杏,于十五年前身亡,现已重新投胎转世。”

“他是为何而死?”

“剑伤,命中胸口,不治而亡。”判官边看边道,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村民,怎么会犯得上江逾来此,只为查他的死因?

“那宋泉和黄杏呢?”

“也是中剑不治而亡。”

江逾微微皱眉,他还以为黄杏见了那辫子,便惊呼起来,是因为那人用得法器是鞭子,可没想到,竟是中剑而亡。

“梅岭,后来改名了吗?”沈清规冷不丁地问,判官眼神微敛,见江逾没有打断他,便听了他的话,又去翻看,“是的,梅岭后来改名叫故人庄,可能是因为他们庄子里的人几乎都死完了,所以才改的名吧。”

“死完了?”

判官眼皮向上翻,瞥了一眼他那不管事的阎王大人,这才细声细语道,“对啊,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除了一个叫黄宁的男孩,其他人都是中剑而亡。”

判官指着上面的字给江逾看,“还真是奇怪了,可能是有人寻仇吧,不然怎么一个村子的人都死在那天了?”

“那黄宁呢,他在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生死簿上只说他小的时候就跑到了白鹭洲,再后来这上面就没他的任何记载了。”

阎王见该问的也问的差不多了,江逾也没有什么要动手的想法,当即又出来打圆场,捧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起来。

“江公子,你是知道的,这天底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有,像您这样厉害到能飞升的人,我们生死簿也没有啊。再比如一些天地间自然孕育的草木精怪,这上面也没有他们的记录,兴许这位黄宁,他就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避开了我们九幽人的审查呢。”

“我知道了。”

江逾翻看过那生死薄,知道他不敢骗自己,可确实再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转身离去,背后的阎王和判官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阎罗王,终于又走了。

他们九幽这小地方,真是供不来这尊大佛。偏偏他又是个不怕事的主,三天两头的就要来九幽找事儿,打也打不过,避又避不开。

“那位黄宁,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仙人?”

“去查一查就知道了。”江逾说着就瞧见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过来,连雀生还搂着他的肩膀,跟个傻子般有说有笑。

“哎,江逾——”

连雀生难以置信的看着对面另一个江逾,揉了揉眼睛,他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吧。

“怎么有两个江逾,三个沈九叙?”连雀生这下子彻底呆住了,“西窗,你快点过来呀,你看怎么有——”

怎么还有两个西窗?

连雀生眨眨眼睛,转过身,绕着一圈的人看了一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江逾,你在哪儿呢,你没骗我吧,西窗,西窗,清规兄,你们到底咋回事啊?”

江逾盯着他露出来一排整齐的牙齿,把连雀生吓得差点瘫软在地上,“我是你亲朋友啊,别吓我。”

西窗叹了口气,把身后另一个连雀生也拉了出来,这下子,更是惹了大祸了。

连雀生当场就要晕过去,还是沈清规手指动了一下,把那几个滴了自己血的纸人恢复原型,紧接着三个纸人就齐刷刷地躺在了地上。

“是纸人。”

西窗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和连雀生说了一番,瞬间这一方天地便被他的大呼小叫给贯穿了。

“你们居然都不告诉我?”

“够不够义气?江逾,你简直太过分了,”他用手指着江逾,刚要继续控诉,就被人看了一眼,求生欲来得很快,转到了西窗身上,“西窗,你身为我的徒弟,怎么可以跟着他们一起骗我呢?这是欺师灭祖,知道吗?”

江逾听得头疼,想跑又不想动,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和骗自己的沈九叙算账,心里面来了想法,戳了一下沈九叙的腰,“你能把我绑起来吗?”

沈清规:啊?

“什么?”他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可江逾趴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你能把我绑起来吗?那些枝条不可以吗?”

片刻之后,连雀生和西窗被一阵在天上乱舞的枝叶和花瓣迷住了双眼,再睁眼时,旁边的那对道侣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长的枝叶绑在江逾的腰上,沈九叙努力把头上不听话又一次冒出来的花苞压下去,却没想到江逾却让他不要动,在上面亲了一下。

“我想要荡秋千,你绑着我。”

江逾笑着说,沈清规没想到他会冒出来一句这个,原本的胡思乱想被人打乱了,他浑身冒着热气,却像是被江逾泼了一桶的冷水。

“好。”

沙哑的声音让江逾莫名想笑,没想到这次的沈清规居然还挺听话,可他这次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对方悠闲地躺在床上,自己被枝杈绑着在空中荡来荡去,沈清规满足了他的愿望,放任他在空中荡秋千。

屋子里面只点了一根红蜡,没有那么明亮,却很是适合睡觉,沈清规拿出来属于江逾的纸人,在后腰处摸了一下。

正在空中的江逾感受到了,他瞪大了双眼,去看那不要脸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一臂长的纸人被沈九叙放在了床边,对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就是故意的。

“天色晚了,要睡觉吗?”沈清规明知故问,手下的动作却不停。

江逾咬紧了嘴唇,偏不如他意,即便在空中再难受也不说话。

“不睡吗?”

沈清规不急不忙地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完,江逾被他这动作弄的浑身发颤,可绑在空中荡秋千这事,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剑也不在他手里,简直是什么招数也没了。

沈清规倒是很有耐心,把那纸人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碰,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拿出来一支沾了朱砂的笔,在纸人眉心处画了朵花。

毛笔带来的痒意让江逾忍受不住,他盯着沈九叙头顶一朵接着一朵冒出来的花,直接缴械投降了。

“睡。”

“什么?”沈九叙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天色晚了,我要睡觉!”——

作者有话说:江逾:玩脱了,谁知道某些人怎么会如此可恶![托腮]

我记得很久以前,出了一个成语题猜谜,评论区有宝宝给了答案,当时说要加更但是那几天每章字数还挺多,那加更就放在这一章吧,直接二合一,不然断在中间也怪怪的,比个小黄心[黄心]

第37章 白鹭洲 那……能不能让我在上面?……

“刚才不是说不睡的吗?”

沈清规笑着看他, 江逾心里面气得要死,却还是装作平静的样子把他手里的纸人丢到一旁,“我都在这儿了, 还要纸人做什么?”

“谁知道江公子会不会突然跑了?”

“怎么可能呢?”江逾的手攀上沈清规外袍处的扣子, “既然都说了,我肯定言而守信。”

“那江公子今天晚上准备怎么玩?”

沈清规配合他的动作, 身体微微向后仰,一只手把玩着江逾柔顺的长发,“在下必定好好奉陪。”

“此话当真?”

江逾在他嘴角处亲了一下,“那……能不能让我在上面?”

“就一次。”

“反正又不让你动,这样反而更轻松,不是吗?”江逾抓住他的衣领撒娇, 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 犹豫了片刻后, 点了点头。

这张床没有扶摇殿里面的大,年代已久,动起来吱呀吱呀的响。

江逾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沈九叙, 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道德底线,被自己发现他是棵树以后, 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别弄那里, 痒。”

那些含苞欲放的花在他腰窝处摩擦,江逾本就是个极其敏感的, 现在更是被磨得浑身发软。

他实在是受不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逾瞪了一眼沈九叙,对方心安理得地靠在枕头上,挑了挑眉,“我可是很遵守规矩的, 你说要在上面,现在不是实现了吗?”

“那也不是这样。”

江逾重重地咬在他肩膀上,心里面气愤加剧,“你就是故意的,果然还是比不了之前的沈九叙,他——”

“是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沈九叙三个字在这个时刻被提起来时,江逾明显感觉到满屋子里的枝杈似乎更繁茂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手脚被枝叶绑在床上,无法动弹,而罪魁祸首还平心静气道,“你说的我不都满足了吗?”

“是这样满足的吗?”

江逾羞恼道,以前的沈九叙多少还顾及着他少年时初见自己时装出来的礼貌和规矩,现在没了记忆后,就什么都不顾及了。

“江公子想让我怎么改?”

沈清规不慌不忙,江逾看着他依旧干爽的面容,又想着自己满身的汗,顿时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若是再挑衅两句,他估摸着自己是见不到明后两天的太阳了。

“……不用改了,这样就挺好的。”

江逾很是识时务,小心翼翼地露出来一个讨好的笑,“之前的人没有你好,我刚才是乱说的。”

“那江公子只管好好受着就行。”

满屋子的花香浓郁到了极点,凌乱不堪的被褥有一半掉在了地面,江逾累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已经意识模糊的他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口一道,“好像下雨了。”

“那明天刚好不用出去了。”

沈清规低声道,“既然天意如此,自然不该辜负了它的好意。”

雨滴顺着倾斜的屋檐滴在下面的青石板上,纸鹤早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就很是自觉的跑了出去,缩着脑袋躲在檐下,捂住了耳朵,一动不动的盯着外面的树。

“连雀生他们会怀疑的。”

“我们不是正经成过亲的吗?”沈清规拿这话堵他,“他巴不得单独跟西窗相处呢,我们两个在一旁,他内心更难受。”

江逾自认伶牙俐齿,可在这个时候,他是说不过沈九叙的,自己说什么对方都有理由反驳,到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把被褥往头上一盖,“来吧。”

外面的树杈被雨水冲刷后挂上了一连串的水珠,一直到了第二天半响的时候,天气这才放晴。

压抑了一天的纸鹤“唰”地一声就飞到了树上,和那群叽叽喳喳叫的鄂乌打成一片。

“我要喝水。”

江逾嗓子干哑,开始指示沈九叙,对方拿到了足够的好处,可以说是有求必应,赤裸着上半身走下床倒了半杯温水,揽住江逾的腰,喂他喝下去。

“你要不要喝点?”

江逾突发好奇问道,“你知道吗,你变成树的时候我还在想,需不需要提几桶水过来浇一下,不然干了怎么办?”

屋子里面气氛怪异,沈清规对上他那双好奇且探究的眼睛,把水杯拿远了,这才道,“我已经喝了。”

“啊?”

脑袋现在还没完全清醒的江逾记得自己没见到他喝水,“什么时候喝的,我怎么没看见?”

“一直在喝。”

江逾:?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沈清规笑了声,在他耳边亲了一口,“睡吧,要是真变回树了,还要辛苦江公子提两桶水来救我。”

“好——呜呜,真要睡了。”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去推沈清规。

“睡吧。”沈清规看着外面的天,也大发善心地放过他,替江逾把被褥往上掖了掖,“做个好梦。”

“外面什么在叫?”

连雀生不耐烦道,定睛一瞧,“江逾的纸鹤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可能是江公子他们不方便。”

西窗想了想,按住连雀生蠢蠢欲动的手,“师父现在不是没事儿吗,能教我练剑吗?纸鹤在这里,就当听个曲,不也挺好的吗?”

连雀生被这一番轻声细语给说服了。

他当即换了一身杏红色窄袖利落长袍,精心从他一袋子的刀剑里面挑了一把最漂亮的,随着剑招摆动的明黄色剑穗很是亮眼。

星辰阙惯用法器是星棍,连雀生虽然是掌门首徒,但他是个实打实的例外,因为嫌弃法器太丑,学了以后便一次也没用过,楚觉掌门偏偏又极其宠爱这个徒弟,便从自己的法宝里面挑了许多漂亮的刀剑给了他。

“抬手,剑要齐平。”

“腿不能动。”

连雀生一本正经的指导西窗拿剑,瞬间也不觉得纸鹤的叫声恼人了,一下午过去,他甚至没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见到那两个好友了。

直到夜里,昏昏欲睡时,连雀生这才意识到什么,江逾他们不会偷偷跑了吧!之前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他想起来就生气,万一又不带自己——

一想到这里,连雀生飞快从床上跳下来,当即随意找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又把西窗叫醒,拉着衣衫散乱的徒弟就跑了出去,一路飞奔朝着江逾他们睡的屋子过去,大喊道,“江逾,沈清规,你们还在这里吧!”

“江逾——”

“清规兄,清规兄——”

“喊什么?”江逾翻了个白眼,“人又没死。”

他靠在床上,背后还垫着沈清规特意用好几件衣裳包了枕头制成的厚实垫子,却还是忍不住用手扶了一下腰。

果然人不能太逞强,也不能太嘴硬,下次他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就求饶,而不是把自己逼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还以为你们又一声不吭地跑了。”

连雀生看见了人,心里面的石头也就落下了,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凳子上面,“这不是看你们两个一天都没出来,我担心嘛!”

“这屋子这么小,缩在这儿一天一夜不会闷得慌吗?”连雀生不解,见他说完这话后,屋子里面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便也识趣的不问了。

恰逢这时,另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从窗户飞进来,江逾伸出手,把绑在纸鹤腿上的纸条拿下来。

他昨天从九幽出来后,就给点星传了信,让他好好查一查故人庄的事情。

直到现在,点星才传来消息。

“信上怎么说?”沈清规给两人倒了水,宛然是当家主人的模样,这才回眸去看读了信后许久不说话的江逾。

江逾放下心,抬头盯着连雀生好一会儿,看得他毛骨悚然,试探着问,“跟我应该没关系吧,我也没来过故人庄啊。”

“故人庄,之前称梅岭,是由白鹭洲的仙门世家负责的。”江逾一字一句道来,“十年前,才交给深无客的弟子来管。”

“我昨天去九幽看了生死簿,故人庄只剩下最后一位村民还活着,名叫黄宁,自小就去了白鹭洲。”

这下子,屋子里面的三个人都齐刷刷的盯着连雀生,江逾郑重道,“要想找人,就必须去白鹭洲一趟,而你,连雀生,就是在白鹭洲长大的。”

白鹭洲地方不大,是位于海上的一个小岛,可规矩森严,寻常人想要过去,必须拿到令牌或是邀请函。

“遇到这难办的事儿知道找本公子了吧,放心,包给你们带进去!”

连雀生的母亲连尺素是白鹭洲的掌门,只有这一个孩子,可连雀生这人不愿在岛上过人人奉承的生活,就擅自跑了出去,后来就很少回去了。

西窗知晓内情,有些担心地看他。

“我娘早就接受了我是星辰阙弟子这件事了,放心,不可能拿着刀来砍我的。”连雀生摆了摆手,实则内心还是有点慌乱的。

“守城的人只要一看见本公子的脸,就知道我是谁,到时候上好的客栈饭菜通通都安排妥当。”

“那就先谢过连公子了。”江逾“奉承”道,连雀生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船只摇摇晃晃地到了白鹭洲附近,守城的几个弟子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裳,手中的剑刃银白似雪,抵在船头,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连雀生。”

“不认识。”领头的弟子摇了摇头,“有令牌吗,有令牌才可以入内。”

“是我,连尺素是我娘,我是连雀生,你不认识我吗?”连雀生脸都红了,气得眼睛发直,“我是连雀生。”

“管你什么生不生的,没有令牌就是不得入内,这是白鹭洲的规矩,公子还是请回吧。”

江逾看着他,想起来这人刚才的满腔自信,已经无话可说了,“那怎么办?”

看守的弟子见他们一直徘徊在此处,又叫来了好几个人,领头的看了这里几眼,脸上似乎有些激动,小跑着过去。

“看吧,他们还是认识我的。”

连雀生提起衣摆,准备下船,结果那位弟子绕过他,满面笑意看向江逾,“江公子,您是江公子吗?”

“江公子,您快请进,我们掌门之前说了,如果是你和沈宗主来,可以不要令牌。”那弟子见过江逾和沈九叙的画像,认了出来,便忙放他们进去。

沈清规没有说话,跟着江逾一起下了船,西窗紧跟着从腰间拿出来一块令牌,在那人面前晃了几下。

“西窗公子,您请进。”

只剩下连雀生在原地随风摆动,几位弟子盯着他好一会儿,道,“无令牌不得入内。”——

作者有话说:连雀生:那明明是我家!是我家!

第38章 连尺素 (二更)一起洗。

连雀生郁郁寡欢地蹲在船上, 他就只是出去玩了几年,结果这张脸就不管用了吗?

西窗转过头去看他,眼里面带着担忧, 被江逾拍了拍肩膀, “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真以为连雀生那么没用吗?一会儿就进来了, 或者你实在担心,要不要去找连掌门告知她一声?”

“谢谢江公子,那我去找一下连掌门吧!”

西窗一脸认真,他听见连雀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疼之情油然而生,“师父应该也很难受吧, 而且我们都进来了, 只让他一个人待在外边, 若是遇到危险,受伤就不好了。”

江逾:……

连雀生在这地方遇到危险,这事似乎有些好笑。

“西窗。”

声音从后面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子走了过来,满头华丽的发饰却依旧掩盖不住一张威严慎重的脸, 面若银盘, 眼睛狭长,看着约有三四十岁的年龄。

“连掌门。”

西窗见了她连忙行礼, “您怎么过来了?”

“有人没有令牌便想要擅闯白鹭洲,我当然要亲自过来看看,谁这么大胆子。”连尺素厉声道。

世间之人常说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刀法一绝, 爱憎分明,江逾之前总是听连雀生提到她,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连掌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江某可是很早以前就仰慕连掌门的刀法了,早就想切磋切磋,这次过来还望连掌门给个机会。”

“江公子客气了,我让弟子们收拾场地,什么时候江公子有空,只管来切磋便是。”连尺素笑道,转头又看向江逾身旁的男子,“这位便是江公子的新道侣吧?”

连尺素眼神在看到沈清规的一刹那,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她虽然听过许多人说这人和之前的沈宗主长得是一模一样,可到底没有见过,今日一见,真的被惊到了。

原来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当真不是同一个人吗?

连尺素能当上掌门,自然也不傻,在他和江逾之间看了好几眼,注意到江逾自然而然的神态和动作,心里面明白了什么。

“清规,是个好名字。”连尺素温柔道。

“多谢连掌门,这次前来实属冒昧叨扰,让连掌门费心了。”

“小事一桩,白鹭洲空房间多的是,再不过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情,更何况江公子和沈宗主能来,必定有事处理,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和我说。”

“娘,救我啊,娘,我的亲娘。”

连雀生在后面大喊大叫,他把外袍脱了下来,拧成一股绳,在手里甩来甩去,“娘,你亲儿子,连雀生,他们都不认识我了,娘,你快点过来帮我说明一下身份。”

连尺素眉头紧皱,身旁的侍女看懂她的眼神,眼疾手快地递了把刀上去,“掌门。”

“谁在那里大声吆喝?简直是放肆。”

连尺素大步走过去,连雀生看见熟悉的面孔,几乎是快要哭出来了,跌跌撞撞地从船上跑下来,“娘,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逾在背后“噗嗤”一笑。

“他们一家人真有意思。”

“陆老爷还没过来,若是他也来了,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江公子就知道了,师父这性格,有一大半都是跟着陆老爷学的。”西窗笑着补充道,“连掌门平日里事务繁忙,规矩也多,师父便有些怕她。”

“娘。”

连雀生也不要脸面了,他豁出去抱紧了连尺素的腿,“娘,我错了,之前不给你和爹留封信就擅自跑出去,我错了。”

连尺素手里的刀被他手指抵住,偷摸移到一侧,“我这不是学成归来了吗?星辰阙的师父长老们对我很好的,集百家之长,到时候也能更好的发展白鹭洲不是吗?”

“快点滚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

连尺素虽然生气,但这几年早就调整好了,不然她也不会允许西窗跑到星辰阙去。

“好嘞,谢谢娘。”

几个人回到殿里,这才说起正事来,“娘,这些年来咱们白鹭洲有成功飞升的人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连尺素不解,“近年来白鹭洲日益衰落,不过其他仙门百家也鲜有成功飞升的,江公子和沈宗主倒是我见过唯二引来飞升雷的。”

“在生死簿上找不到的,也不一定是仙人。”江逾沉思了一会儿,“连掌门,不知道白鹭洲有没有一个叫黄宁的人来过,他现在在哪里,可否告知一二。”

“黄宁?”连尺素倒真没有印象。

“掌门,我派人去问过,白鹭洲里确有一个叫黄宁的,只不过现在才八个月大,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连尺素身旁的女弟子缓慢道来,“除此以外,再没别人了。”

“江公子,你都听到了的,这人可是你要找的黄宁?”

屋子里面四处都是各色夜明珠,很是亮堂,映着江逾的脸庞,清晰的眉眼让连尺素察觉到一股熟悉感,她似乎还在别人身上见到过这张相似的脸。

“不是,多谢连掌门了。”

几人见事情未果,外边天色却已经黑了,连尺素当即摆宴邀请他们,江逾见推辞不过,连雀生又冲着自己挤眉弄眼,显然是想让他参加的意思,便答应下来。

白鹭洲的宴会很是热闹,江逾和沈清规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连雀生和西窗坐在一起,他本有张自己的桌子,但耐不住见了江逾他们这样坐着,便非要和西窗挤到一起。

江逾看着桌子上面的各色菜肴,用勺子舀了鱼汤,递到沈清规嘴边,“尝尝这个。”

“味道很好。”

沈清规看着自己面前摆着一排的汤汤水水,有些想笑,自从江逾知道他是棵树以后,便总是想各种法子让自己喝水。

“喝饱了。”

沈清规一只手搭在江逾肩膀处,“这么担心我缺水干枯吗?”

“对,所以多喝点水吧。”江逾见连尺素走过来,便也没注意手里拿的是什么,直接把杯子递给他。

“江公子是何方人士,我竟没有听雀生提起过,这般清俊的模样,想必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连尺素压下心里面的想法,特意端了酒杯走到他面前。

“连掌门真是抬举我了,江逾自幼在断石泉旁的深山中长大,周围的人们只称那是座荒山,没什么特殊的名字。”

“断石泉旁的荒山?”

连尺素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本以为这般天资的少年必是出身名门,却不成想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

“那应该是江公子的父母把你教养得好,不像我们雀生,自幼娇宠惯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干的出来。”

“我没有父母,是祖父养大的。”江逾心里面一清二楚,连雀生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甚至大多数都是自己带着他去的,但他也不敢在连尺素面前说出来。

“是我冒昧了。”

连尺素抿了一小口酒,放下心里的猜想,若真是故人之子,想必应该是不会生活在一座荒山上的。

“这酒是我们白鹭洲特有的佳酿,入口醇厚清甜,江公子尝尝,若是喜欢,我便派弟子给你送一些过去。”

“多谢连掌门。”

江逾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连尺素又道,“这酒后劲十足,喝多了容易醉,就看江公子的酒量了。”

“怎么不见沈宗主呢?”

连尺素打量着旁边,江逾右侧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江逾刚想说他不就在旁边吗,结果转头一看,只剩下一根枝杈搁在座位上,浓郁的酒香夹杂着花香扑鼻而来。

江逾尴尬地笑了笑,反应过来,“他……喝醉了,许是出去醒酒了。”

他拽了一下衣角,盖住那枝花,省得再突然冒出来几个花苞,估计能把在场的人吓得不轻。

所幸连尺素没在意这个,又去找西窗说话去了,江逾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偷摸去碰那枝乱颤的花,“怎么变回原形了,喝醉了?”

树枝不说话,只是在他手里蹭,粉嫩的花瓣上更是添了几分胭脂色,江逾瞧出来这是真醉了,便找了个借口带着沈九叙先回屋里去。

树枝处涌上来些热气,江逾找了个木桶,接了凉水,把树枝丢进去,又拿了一个木瓢往上面浇水,“还热吗?”

过了半柱香,树枝在桶里乱撞,泼了江逾一身水,浓密的黑发贴在他耳旁,豆大的水珠从高挺的鼻梁处滑下来。

“一起洗。”

江逾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成人形的沈九叙,对方面色处还带着一丝潮红,头发散在身后,香气异常浓郁,带着惑人的意味。

“桶太小了。”

江逾咬紧了嘴唇,犹豫了片刻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看着面前明显还能塞得下一个人的木桶,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不小。”

沈清规伸出手臂,把人抱过来,嘴唇贴在他耳旁,哑声道,“醉了吗?”

“没醉,我只喝了一小口。”

江逾两腿伸展不开,便和沈九叙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他面红耳赤,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干脆用手把耳朵捂住。

沈清规抓住他的手臂,“听着不好吗?”

“你好烦。”江逾难受得紧,“这里太小了,回床上。”

“我是谁?”

沈清规磨着他,江逾承受不住,偏偏这里不是扶摇殿,周围的屋子里面住着其他弟子,他紧张到了极点,不敢发出声,嘴唇动了动,“去床上。”

“喊我一声。”

“外面有人。”江逾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估计是宴席结束,那些弟子已经回来了。

沈清规把他抱起来,笑了声,“小声一点。”——

作者有话说:是非常勤奋的作者一枚捏,自夸一下[狗头叼玫瑰]

早点休息,晚安[黄心]

第39章 扰休息 去床上嘛,好不好?

江逾见他不走, 硬是抱着自己站在屋子中间,窗子没有关紧,还能听见风吹动时发出的“吱呀吱呀”声。

他紧张到了极点,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想要动手掐沈九叙,却又只能牢牢地搂住人的脖颈。

身体半悬在空中, 凉飕飕的风从下面穿过,简直是刺激到了极点。

“求你——”

他咬牙切齿道,沈清规勾起唇角,“求我什么?”

“关窗户。”

江逾已经不奢求去床上了,他只要这人把窗关着,外面的脚步声一清二楚。

“江逾他们怎么回去那么早, 天还没完全黑呢, 就睡觉了吗?”

是连雀生的声音。

“我爹这出门经商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到时候我都走了,他再想见我不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连雀生也有点喝醉了,面部酡红, 一只手揽在西窗的肩膀上, 走起路来歪歪扭扭。

“师父,你喝醉了, 我还是扶你去床上休息吧。”

西窗耐心道, “江公子他们应该也休息了,师父明天再去找他们吧!”

“不要, ”连雀生推开他的手,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走上前拍了拍,“江逾, 清规兄,我找了个好东西送给你们,江逾,江逾——”

江逾正颤抖着,他的嘴紧闭,眼睛瞪大了看着沈九叙,对方似乎终于从他水汪汪的眼睛中看出来了自己是什么意思,把他放在桌面上,一只手撑在腰间,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样就不会被听见了。”

“江逾,清规兄,怎么没动静呀,难不成真睡着了?”连雀生说着便想去窗户旁看,结果被西窗拉走了,“师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么晚了打扰江公子他们也不好。”

沈清规站在原处没动,伸出的枝杈跑过去把窗户关牢,江逾见状,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外面还时不时的传来一些声音。

“不会进来的。”

“那也不能这样。”

桌面很凉,背后虽然有沈清规的一只手垫着,但还是不够,他小声道,“去床上嘛,好不好?”

“夫君——”

江逾要被他给磨死了,只能认命地叫了一声,天色彻底暗下来,屋子里面只剩下一颗夜明珠,其他的都被沈清规用衣裳盖了起来。

“纸鹤不见了。”

江逾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这个,沈清规替他把被汗打湿的长发捋到一侧,“不会有事的。”

“之前那几晚它不也出去了吗?你这纸鹤养的不错,比他主人识时务。”

江逾若是还有力气,都想把他一巴掌拍出去,但现在身不由己,只能用一双眼睛瞪他,非但没有半分气势,还被人颠倒黑白成了欲迎还羞。

“你怎么这么可恶?”

“没有你前夫可恶。”沈清规的厚颜无耻在江逾眼中已经到达了另一种境界,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有气无力地骂道,“快点儿。”

“那江公子一会儿不要喊停。”

白鹭洲的夜里很是热闹,像江逾和沈九叙那样早早就回房了的确是少见,就连醉得晕晕乎乎甚至连人都不认得的连雀生都挣扎着让西窗带他出去。

“我都很久没回白鹭洲了,出去玩一会儿怎么了。”连雀生身体瘫软,像是一团面条,整个人都挂在西窗身上,“好徒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带我出去,天天闷在这屋里,都要长蘑菇了。”

“我又不是江逾和沈清规。”

他纠缠不休,西窗又舍不得他一直哀求,便只能答应了,想到这里是老地方,他便给连雀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又喂他喝了几口醒酒汤,这才拉着人出门。

街道上的摊贩谈笑风生,许多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鱼堆在船上,晚风夹杂着鱼腥味在白鹭洲几乎是最常见的场面了。

海岛边缘有一排破旧的老房子,黑色的瓦片倾斜排布,四角像是张开翅膀的燕,檐下还挂了几串贝壳制成的风铃,海风一吹,叮当叮当作响。

连雀生今晚喝了些酒,兴致就异常高昂,便拉着西窗到处跑,直到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撞上,连雀生当时火就上来了,怒道,“会不会看路呀,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师父,没事的,别生气。”

西窗见旁边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便拉着连雀生要往角落里去,可不曾想连雀生的酒意还没完全醒,性子也变得执拗起来,偏要不依不挠地站在那。

男子也不说话,头发盖住了脸,西窗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是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应该是之前在哪里见过的。

连雀生被他拉着,风一吹终于清醒了一些,可面前的人只是跪在地上,从连雀生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一直跪着,或者说,是在跪着爬行。

连雀生不解,走到他面前去,虽然自己刚才是有点凶,但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个样子呀。他长得也不凶神恶煞呀

他掀开那人的头发,只见脸上像是用丝线密密麻麻缝成了一张渔网般,到处都是青黑色的印记,眼窝很深,黑色的瞳孔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人望过去时,就像要跌进去。

可这人像是看不见连雀生的动作一样,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只是一味地喊着“对不起。”

“我还没让他道歉呢。”

连雀生着急忙慌地后退了一步,怕那人赖上自己,可他一边跪着往前走,一边口中重复着这一句,“对不起。”

“阿宁,对不起。”

“他说什么?”连雀生敏锐地捕捉到的那一句,“他说对不起什么?”

“连公子,你别跟这家伙一般见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已经十几年了,白天还好也不闹事儿,到了晚上就跪在地上,大街小巷一路地喊着‘对不起,阿宁’。”

“大家见得多了,一看见他过来就远远地避开,也就是连公子你长时间不回来,这才不知道。”

旁边好心的大爷提醒道,他是从小看着连雀生长大的,虽然十几年没回来,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伯,他口中的这位阿宁,是谁啊?”

连雀生冲着男人露出来一个礼貌却又带着点尴尬的笑,这人看着一把年纪了,可连雀生小时候每次偷偷从殿里面跑出来,都会被他撞见,最后莫名其妙的就被连尺素带着几个弟子抓了回去。

现在想想,大概率就是他告的状。

“这个阿宁,唉,说起来,也算是个苦命人,他不是咱们白鹭洲的,兴许是从远方逃过来的,我记得,好像是什么岭。”

赵生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连公子,你让老朽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什么岭呢?”

连雀生一脸着急,却没办法,他就这样看着赵生左挠一下头,右抓几下后颈,活生生地折磨他,就是想不出来。

“西窗,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去把江逾喊过来。”连雀生说罢,拍了拍西窗的肩膀就御剑跑了,直冲上天,偏他醉得不轻,剑也御不平稳,后来干脆在天上横冲直撞起来。

“砰——”

一声巨响,连雀生一头栽在院子里,那柄银白色的剑也跟着他一起横七竖八地插到了地里面。

江逾咬紧嘴唇,又变得胆战心惊起来,他推了推正在上面的沈九叙,小声道,“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放轻松,不是来找我们的。”

沈清规的额头处也尽是汗,随着他的动作,“啪嗒”一声滴在江逾颈窝处,他浑身都颤了颤,这种感觉似乎有点太刺激,让人紧张到了极点,偏偏又享受着极乐。

“啪啪啪——”

“江逾,清规兄,出事了,快,快快快,出大事了。”连雀生艰难地从努力把自己拔出来,也顾不上跟他朝夕相处生死相依的剑了,直接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便开始大声拍门。

“真出事了,江逾,别睡了,快起来啊,沈清规,江逾。”

连雀生着急忙慌地拍门,不容忽略的动静让沈清规脸色一僵,江逾也面露难堪,在他耳边道,“谁刚才说不是来找我们的?”

“门关紧了,他进不来的。”

沈清规本是不想搭理外面的,可连雀生一敲起来便没完了,外面咚咚咚个不停,他也不能再继续,只好穿了衣裳下来,看着围着被褥缩成一团的江逾,“一会儿再继续。”

“你还是先去吧。”

江逾翻了个白眼,也找了衣裳放在旁边,沈清规走到门口,见江逾已经把床幔放了下来,这才给连雀生开门,一脸不悦,“有事吗?”

“出大事了,清规兄,江逾呢,你快点让他出来呀,我带你们一块过去。”连雀生完全没注意到沈清规凌乱系着的外袍,也不管这人的头发随意披着,便要火急火燎地闯进去。

“江逾。”

“啪”的一声,门再次被关上,连雀生幸亏躲得快,不然鼻子就要撞到上面,里面传来沈九叙的声音,“在穿衣服。”

“不能继续了,连雀生估计是有要事。”

沈清规把自己的衣裳整理好,又替江逾拿了腰带,在他颈后亲了下,“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真的不会被人打吗?”

江逾一听,瞬间乐了,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补充道,“九叙之前打过他。”

“我也想打。”

沈清规这下子才有了一丝自己也是沈九叙的感觉,毕竟面对连雀生,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打什么?”

连雀生在外面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见两人推开门出来,无意间瞥到江逾脖颈处的红痕,最近读了许多话本子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呃,要不……你们两个回去继续,我……我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他颤颤巍巍道。

江逾和沈清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人杀了,连雀生立刻弯腰道歉,诚恳道,“我错了,下次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们睡觉了。”

“但今天的事真的很关键,我应该是找到黄宁了。”

西窗还在街边站着,满脸皱纹的老人还在沉思,周围围着一群正在看热闹的人,眼巴眼望地盯着,有些年纪大了的,甚至也开始回忆,“老赵头,是不是叫什么梅岭?”

“我记得当初罗家那两口子炫耀的时候,说是从种满了花的地方来,好像就是什么梅岭。”

“啊,对,是梅岭,我想起来了就是梅岭。”赵生激动地胡子朝两边扭来扭去,恰好这时候满心愧疚的连雀生带着江逾和沈九叙过来了。

“连公子,老头子我想起来了,就是梅岭,阿宁说他自己就是从梅岭那边跑过来的,当时白鹭洲规矩还没有那么森严,我记得他是落到了海里面,被外出打鱼的老罗给带回去了。”

“老罗?”连雀生非常心虚地给江逾和沈清规让出来两张凳子,假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坐,两位公子请坐。”

安排好了两个不能得罪的人,连雀生这才小心谨慎地挪到西窗身旁,躲在他的后面,拉着他的衣摆从里面探出来一个头,“老罗又是谁,赵伯,你就把你知道的,阿宁跟他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说连公子,这都十几年了,你还打听这个做什么?老伯还以为这次回来能看见你娶妻呢。”赵生两眼浑浊,他年龄真是大了,瞧着应该有八十多岁,这对不是仙门世家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

这个地方连雀生认识的人太多,而且大多都算得上小时候抱过他的长辈,也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只好瞧了一眼西窗,尴尬道,“我那不是勤于修炼吗?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让白鹭洲也飞升个仙人,你们脸上也有光,不是吗?好了好了,赵伯,你就快说吧,真有要事呢!”

“罗家,也就是罗定和他媳妇,他们家呀,比较穷,日常就靠着跟我们一起打鱼为生,后来二三十岁了,生下来一个孩子,就是他。”

赵生指了指面前那个还在地上跪着的男子,“他叫罗平安,罗家人就希望他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可没想到的是,孩子三岁的时候患上了一种怪病,找了许多医者来看,但都无济于事。”

凳子很硬,是平常商贩卖东西的时候拿出来坐的,坐的时间久了,容易腰酸背痛。

江逾便是如此,他神情有些恹恹的,一想到罪魁祸首却心安理得坐在旁边,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江逾就生气,把手伸到背后拧了他一把。

时刻关注着对方神情的沈清规自然是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疼痛,讨好似的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坐着,顺带把另外一个空出来的让给了连雀生。

连雀生感动得稀里哗啦,几乎快要哭出来,他真是没想到,自己破坏了两个人的大好事,结果沈九叙不仅没有报复他,甚至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到自己没凳子坐。

这是什么绝世好友?

但实际上是为了维护某人的颜面,知道沈清规一切小动作的江逾靠在他怀里,背后有两朵冒出来的花苞替他揉着腰背,沈清规温热的肌肤让他舒服到了极致。

“算你识相。”

“什么怪病?”连雀生坐了凳子,立刻神清气爽起来,“这病就这么难治吗,但又跟这个阿宁有什么关系?”

江逾也抬眸去看他,这人脸上的黑色瘢痕他倒是有些印象,之前在深无客的藏书阁里面,他无意翻到过一本古籍,上面便记载了世间极其罕见的一种咒术,便是会在人脸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唉,造孽啊!”

赵生叹了口气,旁边那几个人显然也是知道这段往事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纷纷开口。

“连公子,这事儿说出来也不好听,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呢?而且老罗家那两口子,知道这亏心,都把这事瞒得死死的,他们若是听见了,估计又要闹得大街小巷都不安生。”

“赵伯,你只管说,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呢。”连雀生却摆了摆手,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指着江逾道,“而且,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公子,有他在,你还需要怕吗?”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移到了江逾身上还有他背后的沈清规,看见两人亲密的姿势,突然想起来刚才连雀生故意绕开话题,便又开始讨伐起他来。

“雀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人家江公子都成亲了,不是老伯说你,是真该考虑考虑这件事了。”“对啊,连掌门也不着急。”

连雀生被他们一言一语说得真是怕了,直接跑到屋顶上面,丢下一句,“江逾,你和清规兄在这里听吧,我先去赵伯说的地方罗家看看。”

几个人一见最好说话的人跑了,也不敢再东一句西一句,赵生看着那边虽然坐姿不端但眼神清冷气势逼人的年轻公子,也只好继续一五一十道来。

“这病啊,就是人一到了晚上就浑身疼的厉害,像是骨头被人硬生生地砸开,睡也睡不着,活不过十岁,那家人想尽了办法也没用,也不打算治了,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可没想到,那天去打鱼,罗定竟然打上来一个小孩子,就是阿宁。”

“阿宁岁数和平安差不多大,虽然来得时候瘦了点,瞧着也木讷,但久而久之跟着平安一起到处跑,性子也变得活泼起来,后来,那家人就想了个法子,结果那天后,阿宁死了,平安也变成了这样。”

江逾见他脸色凝重,猜到了什么,道,“以命换命,是吗?”——

作者有话说:连雀生:完蛋了!不会被混合双打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啊!

所以,沈清规和江逾还能继续吗?[黄心]

哇,感觉今天的字数卡的非常好,写完了才发现!感觉自己是个平平无奇卡字数小天才[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装师徒 (修)我来借宿,这是我徒弟。……

老人面色凝重, 良久,才道,“造孽啊, 公子都猜到了, 那我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这事大家都知道,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 罗家对阿宁也算得上不错,但毕竟平安的年龄一年年大了,到了晚上,一家人也都因为他睡不安生,结果就想出来了个这么法子。”

“罗定从庙里找了个僧人,那天晚上, 风雨交加, 我住在他们旁边, 本来是打算早早地睡觉,可睡前瞥了一眼他们屋子,隔着窗灯火通明。那僧人是白天过来的, 罗定也不想张扬, 但白鹭洲这个地方出入管得森严,所以他请人来的时候, 我们都看见了的。”

江逾见自己猜得没错, 果然是换命,单现在又看到罗平安这个样子, 他发觉这事应该还是有些其他隐情的,黄宁或许已经不在了。

赵生回忆着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就听在了外面“吱呀”一声, 自己院子是关了门的,他清楚得很,现在这样,只能是隔壁罗家。

见到白日那位僧人的好奇心驱使着赵生从被窝里面爬起来,偷偷推开窗户的一角,却只看到满天的雷电,朝着罗定家的院子里劈去。

他当时就被吓坏了。

参天的树木砰的一声倒地,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小孩的哭声,尖锐响亮,就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去挠墙,赵生听得脑袋发疼,这和往日里罗平安因为疼痛睡不着的哭声不同。

更像是阿宁的声音。

赵生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也不敢去想,只是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味道重得让他家的猫都开始叫唤。

乌黑发亮的猫跳着上了屋檐,发出一声尖叫。

他们平时捕鱼杀鱼都已经习惯了,可这次让人几乎难以忍受的血腥气味实在太过浓郁,赵生都忍不住呕吐起来,他看着地面上的一滩黄水,心里面恐慌到了极点,手指不自觉的颤抖。

幸好猫回来了,缩进他的怀里,赵生这才有了一丝其他的感受,这事是发生在他隔壁的,而不是在自己家。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不用怕的,就算是遭了天谴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可内心的一点善意终究是让赵生不能忽略那近乎惨叫似的哭声,这群人表面看着和善,却不想对一个孩子能下这种死手。

赵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把伞跑出去,哪怕只说一句话呢,他就不用再日日夜夜心生愧疚了,只要一句话,他就能说自己阻止过了,一句话就够了,赵生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只需要一句话。

他就问一句。

推开门,赵生在这个狭小逼仄的院子里,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围在周围的眼睛,他们都在附近,也都是长久相处的邻居。

他们都听见了这无数声哭喊。

“罗定,小孩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赵生鼓起勇气,大声道,那一瞬间,哭声像是静止了,他再也听不见什么歇斯底里的声音了,打在油纸伞上的雨,像是滴滴粘稠的血。

“可能是疼的吧,赵大哥,都已经这么晚了,还没睡吗?”罗定穿戴整齐,从屋子里走出来,淳朴的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意,只是他没注意到,那一处翻白的衣角被血染成了红色。

“没事了,就睡就睡。”

赵生满肚子里的话又被咽了下去,他不停的安慰着自己,我已经说了一句,我已经劝过了。劝过了,这事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转身就走,推开罗家房门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个个探着脑袋。

“里面怎么样了?”“老赵,你看见什么了?”“赵生,这哭声这么惨烈,你也没劝劝。”

“我劝什么,我还要回去睡觉呢。”赵生像是被人戳穿了心思一样,脸瞬间发红,“我就先走了啊。”

赵生连忙跑回了屋,他把门窗关的很紧,不想让自己再听见外面一丝一毫的声音,直到第二天早上,看到一脸喜气的罗定,便知道昨晚上的事情已经成功了。

说话声越来越小,江逾这才知道赵生为什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或者说旁边的人都不愿意提起这回事。

他们都想用三言两语把罗平安成为现在疯疯癫癫的模样,以及阿宁不知死活的真相掩盖起来。

“换命之术成功了,可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平安就变得谁也不认识,整日里就说这些话,罗定就又去找那个僧人,可谁知道,那僧人他死了呀。”

赵生吞吞吐吐,今天若不是遇见连雀生,他又一直逼着自己说这些,赵生很有可能会将这件事藏在心里,一直到他老去。

但现在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有些释然了,他是对不起那孩子,没有拉他一把,但当时就算他做了,又能有什么效果呢?

沈清规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下眼眸盯着地面,那些在他心里面翻滚的花苞和枝叶,一个个被主人压了下去。

江逾总觉得这一切并不简单,按照古籍上的记载来看,换命之术成功的机率并不大,而且还有可能会遭到反噬。

“从那以后你就再没见过阿宁吗?”

“真没见过呀,我日常也就是出去打个鱼,谁会天天在乎这些人呢?”

赵生说着说着便要离开,西窗站在原地,定睛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但连雀生不在,他就只是安静的站在后面做一个不会说话的摆设。

原本围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白鹭洲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在响着,唯独只在这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三个人或站或坐,谁都没有出声。

原本还跪在这里的罗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海风缓缓地吹着,江逾觉得天有些凉了,他记得刚才连雀生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便让西窗去找他。

“不开心吗?”

沈清规把人揽在怀里,低声安慰道,“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呢,说不定黄宁没死。”

“他没死,深无客的书上记载了一种咒术,和罗平安身上的很像,下咒之人需要引子,两人的心头血交融在一起,再给人服下,类似于南疆一些地方的子母蛊,你觉得这咒会是谁下的?”

江逾眉头紧皱,“自始至终他对不起的只有阿宁一个人,刚才赵伯说半个月后,他身上才出现这种情况,可这咒发作至少也需要半月的时间。”

“所以,如果真是黄宁做的,那他就是在当天晚上给罗平安下的咒?”

江逾觉得自己心力交瘁,靠在沈清规怀里,“不知道,等小鸟回来了,可以让他再去问问当初罗家人找的是哪个僧人,查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家。

连雀生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了几座挨着的屋子,罗家父母大概是已经熟悉了自家孩子每天晚上都会跑出去的事实,也没太管,只是一个坐在院子里收拾网,另一个呆呆地洗着衣服。

“师父,要不我去问吧?”

西窗突然从背后走出来,“你离开的久了,罗叔一家你可能不认识,前几年连掌门让我在白鹭洲四处历练,那时候我就在这住过了几天,总是比你要熟一点。”

连雀生一听,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答应了。西窗冲着他笑了笑,连雀生看到他和罗家夫妻交谈了几句,一副熟稔的样子,便安心的在外面等。

“师父,那僧人是白鹭洲文华寺的人,他在换命之后的一周就去世了,罗叔说他已经忘了那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问不出来什么。”西窗出来后,面色沉重,“而且他应该是真忘了,我用灵力试探过,确实如此。”

“做了亏心事,整日里因为害怕而惶惶度日,最后不堪其扰,选择遗忘也正常。”连雀生没得到什么重要线索,想着离开,“江逾他们呢?”

“江公子他们应该是回去了,师父还要去找他们吗?”

连雀生一听见这个就心虚,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敢再去一趟,不然你明天就真见不到我了。”

他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惹到两个人中的一个倒没什么问题,两个都惹到了,而且还是在那个时候,他连雀生就算自己没有经验,也还是知道个轻重缓急的。

再来一次,他真怕沈九叙先打死他,江逾再去九幽,把他又打一顿。

“我写封信过去,这样应该就没事了。”连雀生随意找了个手帕,又向旁边的摊子处借了点墨水,写了几笔就交给了纸鹤,“去吧,送给你家主人,如果门窗紧闭,那就明天再送。”

吃一堑长一智。

“文华寺。”

江逾和沈九叙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要不过去一趟?”

“你用枝条把我缠在身上吧,不想动。”

江逾没等沈九叙说话就整个人攀在他身上,把人搂得很紧,“这样我就不用御剑了。”

两个人就这样奇怪的姿势到了文华寺,夜已经深了,哪怕是外面的摊贩也都收了东西回到家里去。

沈九叙礼貌敲门,突然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他回过头,对江逾道,“这次还说我是你的侍卫吗?”

江逾抬头一笑,把缠在自己身上的枝条解开,在庙中僧人开门的前一瞬,突然抬手将沈九叙推到自己的后面,“我来借宿,这是我徒弟。”

沈清规:……

年轻的僧人看着这两张陌生的面孔,倒也没怀疑,就放他们进去了,“两位公子里面请,本寺特设有为不同客人准备的厢房,白天的时候已经打扫过了,可直接入住。”

沈清规瞪着江逾蹦蹦跳跳的背影,牙齿都咬紧了,直到那僧人把他带到最左侧的厢房处,“两位公子,你们谁住在这儿呢?右边还有一间,只不过那间要稍微小一些。”

“那就让我徒弟住这儿吧,我这做师父的,总不好跟徒弟抢。”江逾很是大方道,“我就去另一间吧。”

“世间居然有像施主这般善解人意的师父,真是徒弟之幸啊。”僧人诚恳道,“那我带施主去另一间房,我们文华寺的厢房和斋饭都是出了名的,明日一早,施主可以带上弟子一起去尝一尝。”

“多谢。”

江逾推开门,身体一转看着还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沈九叙,“不用担心师父的,快去睡吧,要是睡不好,师父可是会心疼的。”

不知真相的年轻僧人感动得涕泗横流,见江逾进了房间,又替来点了灯,叮嘱了几句,热情的帮他合上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江逾见他走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在床边数着时间,“一、二、三——”

门被推开,沈清规幽怨地进来,眼睛深邃,气势凌人——

作者有话说:江逾:[墨镜],叫师父。

沈清规:[裤子][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