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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两个人身旁的摊子就是卖面具的,江逾见人越来越多,也没仔细挑,随手拿了两个,给沈九叙带上之后,又给自己带上。

“江逾哥哥,很多人都在看你。”

沈九叙拉着江逾的手,故意扯到前面,他的头靠在江逾的肩膀上面,两个人亲密的姿势显而易见,成功让一部分人往后退了几步。

“是看两个人的,我一个人或许没那么多。”

对着他这种动不动就吃醋,还喜欢借着吃醋的由头干一些乱七八糟,不怎么正经的事情以后,江逾几乎是练就出来了一副火眼金睛。

只从他的细微表情中,就能判断出沈九叙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并且下一秒想要做什么。

他拉着沈九叙的手往前面走,一直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人终于少了很多。江逾这才有时间慢慢去看那两张面具,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出来。

沈九叙脸上的那张青面獠牙,黑中带红,如果现在这里出现一个小孩子,可能当场就要哭出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干脆一屁股拉着沈九叙坐下来,沈九叙一头雾水,被他笑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头发乱了,还是衣衫不整。

直到江逾笑着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扯下来,又把沈九叙的换到自己脸上,两只手高高扬起,像是来索命的恶鬼,一下子扑到沈九叙怀里,“我吓人吗?”

人是热的,扑到沈九叙带着凉意的外袍上面,把衣裳也弄得暖烘烘起来,江逾本就因为喝了酒体温升高,现在更是成了一个冬天烧炭取暖的火炉。

沈九叙的手不守规矩地往他的衣裳中间钻,突如其来的凉风让江逾不由打了个哆嗦,他被摸得忍不住颤抖,两条腿夹紧去控制自己的欲/望。

“别碰……那里。”

“那里怎么了嘛?”沈九叙明知故问道。

大腿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江逾觉得如果他现在去练剑,手臂和腿估计会分别离家出走。

沈九叙的手指似乎过于灵活了些。

江逾感受到了后面的灼热,可头脑又是在外面的,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更加敏感。

无论是风吹过树叶传来的哗哗声,还是偶尔的鸟鸣虫叫声,又或者不远处人们的两声轻咳,都让他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九叙……我们……能不能回屋子里面。”

江逾那双眼睛因为过于强烈的生理性刺激被逼出了泪花,在眼窝里面打转,他感受到濒临死亡的痛快,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腾空。

明明是名正言顺的道侣,可在这种地方,江逾却觉得他们就像是话本子里面上山捡柴的清苦书生和勾人摄魄的狐狸精,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在荒郊野外天雷勾地火,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

蓬勃的、跳动着的、滚烫的、碰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假期还剩一天

放一首《反方向的钟》[托腮]

第96章 突惊变 江逾,你真的是个济世救人的神……

“江公子还没回来吗?”

“吴大娘, 江公子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我们只是深无客的普通弟子,哪有身份去管他们在哪里啊?江公子和沈宗主去云水城参加宴会了, 现在还没回来, 等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好不好?”

点星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三天内吴大娘来深无客找江公子的第十次了,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去找江逾,而是江公子和沈宗主,他们根本联系不上啊!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连峰、连谷两位长老传信给宗主,可现在连峰一直推脱着说,事情没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还能再缓几天。宗主好不容易出去歇息几天, 总不好意思打扰。

而连谷, 他本来就不爱管事儿,点星带着其他几个弟子去问的时候,要么就是在睡觉, 要么就是出去了。

他也没招儿了。

其实三天前, 连峰去过一次青云梯,回来的时候特意和点星他们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没有什么大碍。让他们不用再管这些人, 过几天就消停了。

可没想到的是,吴大娘还是带着人一趟一趟的来, 点星只能大半夜偷偷摸摸的背着连峰连谷,带了几个亲近弟子,都是沈九叙之前交给他的人,跟着吴大娘去了周青奴的家里。

点星这才发现, 那禁闭着的门确是开了,可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地方是被人用过锁定咒的,在墙角处留下来一抹乌黑。他用手轻轻一抿,痕迹在皮肤上很久都消不下去,并显出来一个“江”字。

“点星师兄,这是……江——”

“闭嘴。”

点星心里面当时就觉得不好,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来。这到底是不是江公子制的符其实并不要紧,关键的的是这符在别人看来,就是江逾画出来的。

江公子的名声跟他的所作所为关系并不大,反而和那些百姓的唇舌联系紧密。

锁定咒并不难,只不过这咒众所周知,是江公子创造出来的。

当年宗门大比的时候,江逾和白刃里的弟子打斗的时候,对方的刀只差一丝一毫的距离就砍到了江逾的脸上,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谁知关键时刻,那个弟子手中的刀居然不动了,无论男人用什么样的招数,那把刀就是纹丝不动。最后才发现是江公子用了锁定咒,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的痕迹,就是江逾独创的。

后来这符咒在九州大地都传遍了。

点星没去过宗门大比,但他一入宗门就听过各种江公子的故事,除了江逾和连雀生打的那场,就只剩下这场是在百姓中流传最广的。

点星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符确实是江逾创造出来的,可这是不是他画的就不得而知了。

“点星师兄,这符真的只是锁定咒吗?可是看上去和锁定咒还有些不同,你看这里惊变,好像被人添了几笔。”

后面的弟子取下小营额头上的符纸,凑到点星身旁小声低语。

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点星还在思考要怎么做的时候,耳边传来的声音更是让他觉得恐慌和不安。

周青奴罕见地没有出声,她看着床上额头依然滚烫昏迷不醒的小营,站在点星的旁边,面色青黑眼神冰冷,像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一样,几乎要把人重重的咬一口,然后再从人的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点星被她的目光注视着,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只能暂且按下心里面的惊慌失措,“周娘子,你别急,我修为尚浅,不比江公子和沈宗主,看不出来什么,不过小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肯定不会出事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发生得这么巧合,偏偏是江公子和沈宗主不在的第一天就出事了。哪怕点星不是长老这样级别的人,却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这简直就是针对江逾的一场事故。

那群人就喜欢胡乱说一通,到时候江公子回来了,可能一切都晚了。

点星吸了一口气,不愿意去想了,面前的吴大娘却还是在滔滔不绝。

“点星,你本来就是我们青云梯的人,当初进了深无客大家都为你高兴,可现在呢,你一点儿都不为咱们自家人着想啊!你吴大哥在被江逾带走多久了,说是救回来了,可人呢?人跑哪里了?还有周娘子家的小营,就因为江逾的那些符纸,现在一直昏迷,难道不该找他吗?”

“你在这里阻拦,是不是江逾根本不敢见我们?我孩子呢,我孩子的命还在他手上呢!”

“吴大娘,你这样说真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江公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而且他之前救了小营,这是你们都亲眼看见了的,难不成还能是假的吗?”

点星有些疲惫,跟他们说话实在是太累了,他又为江逾感到不值,那天从周青奴家里面回来以后,他专门找人偷偷问过,当然了解到那符纸是江公子所画这消息,是从连长老处传出来的。

当即他就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有蹊跷。

但江逾一直没回来,点星想过去云水城找他们,但他又怕这几天连峰连谷又生事端,到时候只怕江公子和沈宗主会应付不来。

“点星,你真是变了。不管怎么样,如果我说错了,江逾确实救了我孩子,那我当众给他道歉,要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万一我的孩子出了问题,到时候——”

“江公子,江公子回来了。”

“宗主。”

“宗主,江公子。”

点星原本压抑着的心情在听到这几声招呼后当即就明亮了,虽然现在的情况很难办,但他还是相信江逾和沈九叙。

江逾抬眸,瞥见了点星几乎喜极而泣的眼神,心里面有些疑惑,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江公子,沈宗主,青云梯出事了。”

点星是个稳重的人,要不然当初沈九叙也不会从一众弟子里面把他挑出来亲自教导。

“江……江公子,我家孩子被您带走也有半个月了,我听青奴说他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了,我和他爹就想着去看看,顺便把人接回去照顾,不知道江公子肯不肯答应?”

吴大娘走上前来,脸上还算得上平静,可能是把那些情绪都压在最底下了,可点星是刚刚才和她交流过的,总觉得像是暴风雨之间的宁静。

他想要提醒江逾要不要离这人稍微远一些,可旁边都是人,这样总是会坏了江逾和沈九叙的面子,他又想,吴大娘只是一个普通人,应该是伤不了江公子的,也就不再提醒了。

“你家孩子……现在在我手上吗?”

江逾更是一头雾水,他这半个月基本没出深无客,更不用提救人的时候把人带回来了,“大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江公子,你这张脸,我就算是老眼昏花,也不至于会记错啊!我的孩子,那么多人看着,王良,青奴,还有隔壁好几家子,他们都看着呢,是你把人带走了,还说一定能治好,怎么会认错人呢?”

女人身体都在颤抖,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盯着人一动不动,“还是青奴把你带回来的,哪怕我们众人都认错,她也不可能认错自己孩子的救命恩人,是不是我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江公子,你当时信誓旦旦,我甚至和王良吵了一架,才把人给你,你怎么能说没看见呢?”

“我的孩子呢?”

“我就问你,我的孩子在哪儿?是不是被你给治死了?江逾,你说啊,还有青奴,她又哪里对不起你了?亏她那么相信你,总是在我们面前说江公子的各种好,小营也是,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对他下手呢?”

江逾一时间真没从这一系列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小营?小营怎么了?”

“小营怎么了?谁知道你画的符引来了什么脏东西?小营现在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已经三天了,三天你都不出现一次,小营估计早就烧成个傻子了!”

吴大娘声音越说越高,很快便把深无客的弟子们都吸引过来了,连峰、连谷刚好带着一群弟子在附近的场上练剑。

“连长老,刚才吴大娘说得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青云梯的村民,连峰今天早上专门起了个大早,他从云水城城主那里听说了江逾和沈九叙回来的消息,特意选了个人多的地方在那里转悠。

直到村里面有人主动上来问,他才顺其自然地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江公子和沈宗主应该是快回来了吧,你们可以去深无客里面等他,反正今天我在这里,让弟子们把你们都放进去。”

那些村民喜不自胜,连峰走过来的时候,身后浩浩荡荡,吴大娘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落入了他们的耳朵里面。

无论是那天江逾的符纸,还是王良医馆中周青奴亲自把江逾带过来,都被无数人围观,正如吴大娘说得那样,属于江逾的那张脸,谁都不可能认错。

“我记得,那符纸确实是江公子画的,我家也有很多,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我也能作证,我买了好多,难道是假的吗?我才不信,连长老,那天是你说的这确实是江公子的笔迹。”

“我也在场,两次我都在场,是周青奴把人带过来的,江公子后来把吴大娘儿子带走了,还说一定能救活。”

点星看着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再看江逾那一脸疑惑,就知道绝对是出问题了,他确定那些村民说的是正确的,没有造假。

可江公子怎么会不知情呢?

“嘶——”

江逾被沈九叙拉了一把,往后退,可那把匕首却直直地刺到了沈九叙的身体里面,吴大娘狰狞的脸在江逾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吴大娘,你——”点星尖利的声音响起。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是不是跟王良说的一样,他死了,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江逾,你真的是个济世救人的神仙吗,还是个来向人讨命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写完就没发,向等着的大家道个歉。

第97章 恶名兴 是不是江公子没治好呀?还是给……

“九叙——”

江逾立刻去看他的伤口, 浅青色的衣裳很容易就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那把匕首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又或者是在上面加了些东西, 血止不住的流。

吴大娘盯着那处伤口, 眼睛里透出来和看见那天自己孩子受伤时一样的幽黑。她本来是很相信江逾的,加上和周青奴关系又很好, 当时小营的事情自己也亲眼看到了,她就想着江逾肯定是可以处理好的。

“吴大娘,我不会骗你,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当然也不可能认。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那些符纸, 我都没有见过。”

江逾不想和她多言, 沈九叙知道他在想什么, 轻轻拍了几下江逾的肩膀,“先进去,这里我来处理。”

“不行。”

他瞪了一眼沈九叙, 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出怒气, 沈九叙叹了一口气,“别担心, 会没事的, 你先进去,我和他们好好说清楚。”

“沈宗主, 我知道你和江逾是道侣,可现在这事情人证物证据在,难不成你还想包庇江逾不成?如果是这样,那深无客整天说什么为我们百姓做主, 就是假的了。”

吴大娘咄咄相逼,她看见了连峰带过来的一群熟悉的面孔,突然走过去,在众人之间大喊,“你们说是不是?那符纸是我们专门花了银子的,为的就是那弟子说是江公子画的,可以保护家门。”

“可谁又能想到,不仅没有半分效果,反而还引狼入室,我孩子的命,小营的命,难道就被你轻飘飘的一句我不知道给掀过去了吗?”

“王良说的是对的,果然像你们这种人根本不会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高高在上。”

江逾本来就不是个性格特别好的人,只不过他表面看着算得上和善,面对的经常是些向他求助的普通人,便总是想着,那些人的生活已经够苦了,就一脸笑意。

可实际上江逾有时候真的没什么耐心。他现在一肚子的憋屈和郁闷,恨不得破口大骂,管他什么样的形象,也不管什么江公子,只管痛痛快快地不受气才好。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阻止青奴,省得现在彻底没了希望。不过江公子,我是真想问问,小营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舍得去下手呢?”

“说了不知道,你那些符纸是从我手里买的吗?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呢?吴大娘,我和你没见过几次,我和周青奴也没见过几次面,救小营完全是因为上次周青奴来求我,后来见面说几句话是因为他可爱,至于其他的没做过,我是不会承认的。”

“后来因为我救了小营,你们大肆宣传,深无客又涌上了许多人,让我去救他们,这难道是我自愿的吗?”

吴大娘一听见这话,立马就大声叫道,“好你个江逾,果然暴露了,我就知道你不是诚心诚意救我们的,我的孩子到了你手上肯定是没命了,要是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王良救他。乡亲们,你们都听听,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他江逾高高在上,根本不想救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不屑救我们。”

“江公子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江公子,这说的都是气话吧,我总感觉他人挺好的。”

“还江公子江公子叫着呢,你真以为人家想要搭理你吗?人家都不想和你说话,我看啊,就和吴大娘说的一样,你好歹和吴大娘几十年的邻居了,难道不相信她,去相信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吗?这些仙门弟子仗着自己会点仙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江公子还是救了我们不少人的,难道就因为这些事就否定他之前的所有作为吗?王老二,你妻子当时上山摔断腿难道不是江公子给她治好的吗?还有老罗,我记得罗大叔常年整夜整夜的咳嗽,最后不也是江公子给治好的吗?”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才是被江逾给骗了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甘愿为他说好话?”吴大娘不依不饶,她嗓门本就大,现在更是因为生气,声音不自觉的提高。

江逾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一脸烦闷,他现在觉得之前连雀生劝自己不要随意救人这话,完完全全就是正确的。

他突然不想解释脸,转身离开。

“江逾,你——”

“闭嘴。”

冼尘银白色的剑光在空中划过,吴大娘立刻闭嘴了,见江逾离开,又开始大叫大嚷起来,“江逾被我们说中了,要杀人灭口,大家快来看啊!”

“吴大娘,你能不能讲点理,江公子这才刚回来。他说不知情,你给他点时间不好吗?”

点星也快被她给逼疯了,干脆蹲了下来抱住头,沈九叙没去追江逾,想要给他一点私人空间。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很棘手,眉毛微皱,“点星,你在这里,我去小营那里看看。”

“吴大娘,有什么事情你先和我说,这件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沈九叙看了一眼胸口的伤,还在流血,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随意扯下里衣的布料简单包扎了一下。

浅色的衣服沾了血过于明显,吴大娘却跟没看见一样,听见沈九叙这样说也不推辞,冷笑了一声,“沈宗主,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愿意再相信你一次。不过我孩子确实是被江逾带走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九叙能作证,除了小营,江逾确实没有往扶摇殿里面带过什么人。可现在在外人眼里他和江逾就是一伙的,纯属沆瀣一气,知道多说无益,沈九叙现在只希望小营没什么大碍。

青云梯。

周青奴守在床前,王良在旁边看着小营,他已经昏迷了四天,脸色早就没有了往日的红润,看起来蜡黄蜡黄的,又瘦又小。

“救不了。”

王良瞥了一眼,眼中透露着傲气,“周娘子,我记得之前可是你亲口说的,你们家小莹是江公子救过的人,我这医术平平无奇,哪里能治得了你们家孩子呢?吴大娘的孩子受伤的时候你不也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反而把江逾找过来了吗?既然如此,那你就再去找他吧。”

一间狭小的屋子门大开着,窗户也开着,风呼呼地往里面刮,周青奴现在基本上不敢关窗,更不敢关门,对于那天晚上怎么样也打不开的门窗,她始终心有余悸。

王良性格小气,又爱记仇,这事她一清二楚,当初小营被江逾救活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会得罪王良的打算,后来为了就知道吴大家的儿子,她又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找江逾,打了王良的脸。

只不过现在报应居然来的如此快。

“王大夫,之前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小营算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哪怕之前是我们做错了,你也总该顾念一点旧情。”周青奴忍气吞声道,她整个人蓬头垢面地站在床边,衣衫好几天都没换了,厚重的黑眼圈在她苍白无力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我可担待不起周娘子的恭维,我听说江公子回来了,这人反正我是救不了,就看周娘子能不能找江公子了,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吗?”王良轻轻弹了几下衣袖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恰好和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沈九叙撞在了一起。

“沈宗主怎么过来了,怎么没见姜公子呢?江公子一向不是和周青奴、小营的关系很是要好吗?作为救命恩人,又是小营心里面的英雄,遇见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过来呢?”

王良一身白色的衣服平整而干净,站在沈九叙面前,他不由挺直了身板,待看见沈九叙那身带着血的青色衣衫,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遗憾,又转瞬即逝。

“我也有好久没看见江公子了,还真是有点想念呢。”

“你想说什么?”

王良被沈九叙那双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内心的一切想法都被他看透了,那些肮脏的,不堪的,所有的都仿佛变得无形,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了沈九叙的面前,像个跳梁小丑。

“沈宗主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只是关心江公子还不行吗,小营那么喜欢江公子,若是知道在自己昏迷不醒的这些时间,江公子甚至都不来看一眼,而且自己的病情还和他有关,那估计会很失望吧。”

王良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又道,“沈宗主身上匕首的伤还没好,要不要我帮忙,不然这血要是像吴大娘孩子那样,止也止不住,最后耽误了时间可不好,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哦——,我倒是忘记了,江公子是沈宗主的道侣呢!既然江公子能把吴大娘的孩子治好,那肯定对沈宗主的病情更是手到擒来,我一个外人关心这些做什么呢?”王良嘴巴张的很大,脸上那副虚假又夸张的吃惊表情,看得沈九叙怒火中烧。

“对了,吴大娘,你这一趟见到江公子了吗?小吴回来了吗,不是说人都被江公子治好了吗?我怎么没看到呀?我还想向江公子请教请教呢,万一以后再遇到相同的情况,我也能够救治一番,不是吗?”

王良像是第一次看见吴大娘一样,上上下下地把人打量了个遍,“大娘,怎么不开心呀?小吴也不在,是不是江公子没治好呀?还是给治死了呢?”

第98章 道心易 他不想救人了,救了人也是自作……

“王良, 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只不过因为江逾救了个人,这些人觉得他比你厉害, 然后你气不过, 就开始到处诋毁吗?”

沈九叙见这种人见得不多,但总归是知道的, 王良这人长着一张贼眉鼠目的面相,之前没撕破脸皮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伪装的和善,虽然称不上好看,但勉勉强强能算个人。

但现在沈九叙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中的恶毒和嫉妒简直要透过薄薄的眼皮跑出来了, 只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不堪入目。

“诋毁?”他被人说中了心思,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但很快就平复下去,转而反客为主, 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我王良还不至于跟一个刚出茅庐没多久,都没认真学过怎么治病救人的毛头小子计较。”

“沈宗主, 有的时候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还是要看别人眼睛里面的东西,那才是真正有用的, 再怎么样改变也改变不了的,不是吗?”

王良站在那里,嘴巴开开合合。

“江公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学点人情世故, 学点书上没教的东西,别因为一点小事骄傲自大起来,败坏了名声,又得罪了人,那可不太好。”

“江逾就算要学,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多管闲事。一个活了半辈子却还是靠着岳丈家中积累下来的名声去治病救人的大夫,恕沈某多言,真是看不出来有什么能力,恐怕没了这张嘴,王大夫连看病人都不行了。”

沈九叙这话说完,也不管王良那青青紫紫的脸了,直接大步走进去,然后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小营和一脸憔悴的周青奴。

“周娘子,我来看看小营。”

周青奴大概是还抱了最后一点希望,没有把人赶出去,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最前面的位置让给沈九叙,一直看见了后面进来的吴大娘,两个人眼神交汇。

床上的人平躺着,那张沈九叙前几天才见过的白白嫩嫩的脸,现在变得干瘦,就像是放了好几天的包子,没了之前的新鲜劲儿。

眉心处透着一片青黑,整个人完完全全就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像是被绳子吊着,沈九叙的手放在小营的胳膊上,感受到人的生气在不断的外泄,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罐子,里面的水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根本没办法保存。

可是从面上看着,却找不到这人的任何伤口,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伤。

“周娘子,你能不能和我说清楚小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些天江逾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也能更方便找原因。”

沈九叙尝试先给小营输些灵力,但那样的身体根本没有用,完全是徒劳。

“或者那张符能给我看一下吗?”

沈九叙知道江逾是没有画过这些的,宗门大比之后的这些年他就很少用符了,但锁定咒这个东西确实是江逾发明出来的。虽然后面这个符咒传的很广,可总归与江逾脱不了干系。

“沈宗主,小营之前毕竟是江公子救过的,我知道江公子是个好人,我们都很感激他,但有些时候,事情不是逃避就可以过去的。”

周青奴面色冷淡,“如果救不了小营,那沈宗主跟我说什么也没有用,那符纸我早就丢了,既然是害人的东西,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王良这个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我现在却觉得他说的是实话,这件事情其实跟沈宗主你没有什么大的关系,主要是江公子的问题。”

她凑到床边,把被褥往上拉了拉,“沈宗主看也看过了,如果救不好,就不要在这里费工夫了,我自然会去找别人。”

屋子里面狭窄而逼仄,周青奴一连串丝毫不让步的话,更是让沈九叙也觉得憋屈。

他开始反思这一切,如果不是自己当年拜了百越真人为师,就不会来到深无客,更不会在百越真人去世以后,成为深无客的宗主,那江逾也就不会因为自己来到这儿,碰见周青奴和小营,因为救人被王良辱骂,更不会遇到现在的情况。

他现在的处境都是因为自己,沈九叙心疼那个之前骄傲放肆的青年,他不想看见人骂江逾。

“我会想办法救他的,也会证明这一切和江逾无关。”沈九叙认真道,“周娘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放心,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我都会小营活过来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江逾。”

“江逾没画过那些符纸,至于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会一一去了解的,只不过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请周娘子不要胡乱言语,坏了我道侣的名声。”

他身量很高,不笑的时候面容冷若冰霜,看着很是渗人,周青奴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双居高而下看过来的眼睛让她感觉到无比的恐慌和害怕,像是下一秒这人就要杀了自己,彻底封口一样。

明明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周青奴想不明白,只是沈九叙已经离开了,她就算是反应过来,也说不了什么了。

“青奴,你还真的准备再相信他一次吗?反正我是觉得没有用,谁知道我们家孩子被他弄成什么样了,现在连个尸体也看不到,要不是那江逾走了,第一刀还被沈九叙挡住了,我怎么样也是要再捅他一刀的,不拿人命来偿,怎么够呢?”

吴大娘的身体靠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上,因为天阴,没有日光照在地面,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阴暗,吴大娘那张“嫉恶如仇”的脸被夜幕笼罩着,她看得不清楚。

“吴大娘,反正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王良说他救不了,我又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找不到其他宗门的人来帮忙,更何况江逾和沈九叙算是这些仙门世家里修为高深的了,你觉得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别的人能解决吗?”

周青奴目光漆黑,盯着地上自己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心里面默默叹了一口气,她能感受到自己这几天来的变化,那些符纸她也知道并不是江逾亲手递给自己的,而且卖符纸的那个弟子自己并没有在深无客见过他。

只是凭借连峰的一句话,好像就给江逾定了罪,他就要无端承受这个打着江逾旗号的符纸给自己带来的一切弊端。

周青奴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特别像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但她也无能为力,她非常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和江逾没有任何关系,那小营的命可能是难救了。

只有把江逾和沈九叙死死的拉在一起,那么不管是沈九叙为了洗清江逾身上的嫌疑,还是江逾自己要证明清白,他们都必须要去救小营。

周青奴别无他法。

——

江逾一个人待在扶摇殿里面,躺在床上,晃动的天青色床帘让他觉得心烦意乱,一把扯下来丢在地上。

他从小被周涌银带大,也算是在深山老林里面长大的了,虽然身边有些人性格顽劣,小时候经常发生口角,但江逾直接骂回去又或者躲在树上朝他们扔石头也算得上反击了。

后面年龄稍稍见长,那些人也不敢再去招惹江逾了,毕竟他手里的剑就主动替他逼退了一部分人。

江逾没怎么和其他人打过交道,尤其是青云梯这里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他那些流传很广的故事认识了自己,所以第一次见面便都带着崇敬和亲近。

江逾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被人骗进了蜜罐子里面,然后突然从中间冒出来许多蜜蜂 ,嗡嗡嗡地带着刺来蛰自己。

冼尘在地上不敢吭声,剑身却轻轻颤动着,他替江逾觉得不值,当时救人的时候自己也是出了力的,要不是因为主人,它才不会暴露自己能救人的事实。

冼尘剑对救人也是有要求的。

它气愤的想要从窗户缝中溜出去,可是江逾就在旁边待着,看着就像是一块从中间爆开的无花果,冼尘现在无比希望主人那个讨厌的道侣赶快回来。

有他在,江逾的脾气或许能压制一些。

正巧的很,“吱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冼尘翘首以盼的人终于回来了,沈九叙看见地上的剑一下子飞起来,朝自己过来,握住把它从门缝丢了出去。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了。

“伤怎么样了?”江逾还记挂着沈九叙的伤,下了床,头发散乱在身后,他走到人身边,刚想要查看,却被沈九叙一下子抱住了。

沈九叙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牢牢的箍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伤口是小事,不碍事的。”

“血止住了吗?”

江逾才不会被他轻易蒙骗了,还是挣开他的怀抱,掀开沈九叙的衣裳,他突然庆幸吴大娘个子不高,那把匕首刚好插在了沈九叙的腹部。

那几层衣服都被血染湿了,黏黏糊糊的一片。血肉翻飞,血确实是止住了,可是那一块地方出现了乌黑,不见正常的红润又或者是失血后的苍白。

“她在这刀上下了别的东西?”

“没事儿,其实没伤到什么。”沈九叙又把衣服放下去,盖住那一块肉,他不想让江逾再看这些,可是又拗不过这人,江逾拿了金疮药过来,一把将人按在那里,“别动。”

他的触碰很轻,几乎没什么感觉,紧皱的眉头能看出来江逾差到极点的心情,他把药撒在上面,听见沈九叙闷哼了一声,身体有些紧绷,身体上冒出来一层薄汗。

沈九叙外面的衣裳因为不方便被江逾脱掉了,他上好药后,也不说话了,又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情。

他不想救人了,救了人也是自作自受。

第99章 中元节 你确定来的人是江逾吗?……

青云梯。

沈九叙换了身黑色衣裳, 看起来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凌厉中又带着清冷,不苟言笑的时候很是渗人。

“沈宗主, 你怎么过来了?要是有什么事情, 我可以直接过去找您的。”

点星忙走上前,凑在他耳边小声道, “伯父,我听说之前你也抢了不少江公子画的符纸,能拿一张过来吗?”

点星的伯父姓高,名野,点星出生的时候父母便双双去世了,是高野把他养大的, 后来十几岁的时候被送去了深无客。

“好, 我这就去给沈宗主拿。点星, 你招呼宗主进屋里面喝杯茶。”他嘱咐道,一边往屋子里面走,“当时是你大娘出去抢的, 现在屋里面还有一匝呢, 他们都说江公子画的这符有问题,我却不信, 江公子那么好的人, 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呢?”

沈九叙站在那里,自然是清楚的听见了他说的话, 如果江逾在这里,估计会开心一点吧!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对一个修道之人的心境,他虽然也不想江逾救那么多人, 但只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绝不能是因为江逾对救人心有余悸。

他要江逾堂堂正正地去救人,收到所有人的感谢和尊崇,而不是这些唾骂和污蔑,他的存在,就是为江逾铲平这条路上的石头,让他平顺地走下去。

“宗主,进去喝杯茶吧,我伯父人老了,腿脚不麻利,找东西或许要一点时间。再说了,他老人家可是很早就想着您……和江公子能过来呢!”

点星再一次收到了高野责骂的眼神,皱着眉头去请沈九叙,对方点了下头,跟着他进去了。

这屋子不算大,但是干净明亮。

门后面贴了半张黄色的符纸,但高野觉得这有些破了,就想着给沈九叙再找张新的。

“宗主,喝茶,家里面没什么好茶,都是之前在山上采的一些酸果,切开晒干了泡出来酸甜味的,您尝尝。”点星把倒满了水的茶杯推到沈九叙面前。

“谢谢。”

沈九叙看着蒸腾的白色水汽在自己眼前缓缓成旋状上升,有些恍惚,昨晚上回到扶摇殿以后,江逾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接着便回到床上躺着,一言不发。

屋檐外的雨淅淅沥沥,烦躁地滴着,沈九叙一晚上都没睡着,但他又不敢大幅度的翻身,看着旁边的人僵硬的身体,在心里面叹了口气,他听见左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江逾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比屋里面要凉许多,江逾当时一出去就感受到了,他站在屋檐下,眼神中带着丝迷茫,虽然他很想和沈九叙诉说自己的委屈,可是又说不出来。

江逾觉得自己很矫情。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连雀生是劝过他不要随便救人的,但他没听,甚至一意孤行的在救完人之后,和他们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他有些自负,甚至倔强的认为,他能够把这件事情解决的很好,他可以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让每个人的愿望都如愿以偿。

但现在证明江逾错了。

大错特错,他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通天的本领和才干,没有源源不止的修为和灵力,也没有无尽的时间和耐心去应付每一个人。

江逾伸出手,冰凉的雨水滴在他的手心,就像是在他最一腔热枕的时候,往身上浇了一桶冰水般,透彻心扉的难受和烦躁。

沈九叙回来的时候,关于小营和吴大娘孩子的事情什么都没说,江逾就已经知道了,他有想过要不要再一次用冼尘去救人,可又不敢去面对周青奴的目光。

他怕看到和一个和之前迥然不同的人。

江逾心烦意乱到了极点,拿起冼尘到了后山,这里离扶摇殿很远,不用担心沈九叙会不会被他吵醒,也不用担心会碰到其他人。

他砍了几根竹子,叶片上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滴下来,江逾的头发被打湿了,一簇簇地贴在脸上,他弄了几下都没用,干脆把冼尘一扔,也不管了,找了个石头躺在上面,用外袍盖住自己的脸。

一直到天快亮了,江逾收剑回去,他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去偏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见沈九叙睡得正熟,他爬上床躺在旁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都被沈九叙看得清楚,他在江逾出去以后就也跟了过去,这一切都是沈九叙不想看见的,可他又无能为力。

“沈宗主,宗主,符纸找到了。”

沈九叙这才回过神,看着自己面前摆了厚厚一沓的黄色符纸,上面的笔触乍一看确实是江逾的笔迹,哪怕是和江逾相处了多年的沈九叙,如果不是知道江逾绝对不可能画这些,他也可能会认错。

如此熟悉的笔迹,只有江逾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开始怀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宗主,像我肯定相信江公子,这符纸绝对没有问题,你看我都贴了好几天了,不仅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感觉神清气爽的,下地干活从早到晚一点都不累。”

高野在一边吹嘘道,沈九叙听见他这话,缓缓抬眸盯着人看了片刻,道,“这确实不是江逾画的,而且这是锁定咒,应该不会对人的身体起作用。”

“啊!”

“那我岂不是被人给骗了,沈宗主,您要不要再好好看看,这真不是江公子画的吗?锁定咒说不定把妖魔鬼怪锁住了,我的身体就变好了呢。”高野对沈九叙的话半信半疑,以为他只是听到了周青奴和吴大娘闹出来的事情后有所担忧,所以才不敢承认的。

当即高野就相信了自己的这套说辞,连忙点头道,“刚才是我说错了,沈宗主说的对,说不定这真不是江公子画的,其他人真是没良心啊,这明摆着不是人家的东西,非要扯上人家的名字……”

点星扶额,拉着他坐下来,“伯父,好啦,这真不是江公子画的,以后你也别用了,要是再出什么事情,那就不好了。”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把它给扔了。”高野随便应付了几句,却还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把自己没拿出来的那些符纸藏了起来。

沈九叙又去仔细看那符纸,之前他听点星说在周娘子家中找到的那张符上被人动了些手脚,画符的人应该是在上面稍稍加了几笔,但是这些张确实是锁定咒无疑,饶是沈九叙想找差错,也找不出来。

这符画的标准极了。

“高大叔,能否和我讲一讲那天吴大娘孩子出事的情况?我当时不在场,不知道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听点星说你当时在,就想过来问问。”

沈九叙暂时把那些符纸收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儿,他已经传信给了连雀生,这人在符纸上颇有造诣,等他过来了或许能看出来。

他也想过把符纸给江逾亲自看,但现在对方的情绪显然不是很好,沈九叙想缓两天,如果他能直接把事情解决了,那是最好不过。

“那天啊,让我想一想啊。”

高野的手捻了捻衣角,陷入了沉思,“那天我确实在旁边,当时天刚亮,因为家里人催着我去外面买东西,说是晚了就没了,人一直念叨,我也没办法就专门起了个大早想着过去。”

“结果没走多远,就在青云梯旁边,碰见了周青奴她们,她拉着我就跑,说是吴家儿子受伤了,伤的还挺严重的,当时有男人在,后来我俩就一起把他背到了王良的医馆。”

“什么样的伤?”

高野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和他们凑成一个圈,声音变低了不少,“沈宗主啊,我跟你说,这伤真是奇怪的很呢,反正我老高活了大半辈子,是没见过这样的伤,当时那个王良也是一脸震惊,我估摸着他应该也是没见过。”

“伤在腿上,那么大一条口子,不知道是怎么伤得,人当时在晕着,也说不了话,往外流的血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就像长满了青苔的湖水,绿油油的,看着真是吓人。”

“绿色的?那王良他治了吗?”沈九叙停顿了一下,深无客还有青云梯这个两个地方,到处都是深山老林,峰峦耸立,确实常常出现一些毒蛇虫子之类的,可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待了几十年,甚至祖祖辈辈都定居在此,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被伤到?

沈九叙觉得大概率是人为。

“王大夫治了,给他上了药,但这压根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流的更厉害了,后来周青奴就跑出去找了江公子,江公子过来以后把人带走了。”

“你确定来的人是江逾吗?”

“对呀,我保证自己绝对没看错,那肯定是江公子,和江公子长得一模一样,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被周青奴亲自带进来的,我们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高野怕沈九叙不相信,又补充道,“沈宗主,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记忆不好,但认人是认的特别准的,只要见过一次面,下一次我保证能认出来他。”

“那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中元节吧,出了那事儿,我也忘记给家里人买东西了,到了晚上又不能出去,要不是因为救人,估计我家婆娘要把我骂死了。”高野想想就觉得后怕,“哎,沈宗主,那天竟然是中元节,你说那伤会不会是鬼弄的?”——

作者有话说:第99章,[托腮]

明天终于要写到第100章了

第100章 黄泉路 沈九叙做好了恶战一场的准备。……

可中元节那天沈九叙记得非常清楚, 自己一大早起来就和江逾待在一起,两个人从路旁的书摊上买到了一些稀有的话本子,没想到的是打开一看居然是以两人为主角写的。

因为故事太过猎奇, 两个人看了一天, 后来直接昏昏欲睡过去了,沈九叙知道江逾是没有出去过的, 又怎么可能会在路上被周青奴遇到,还去救了别人。

这简直匪夷所思。

“沈宗主,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当时确实是我们都看到了江公子,会不会是江公子记错了,当时出去过, 还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没再继续, 沈九叙点了下头, “多谢,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

“谢什么谢啊?要不是当初你们深无客愿意收留点星,他现在呀, 估计也就是跟着我天天上山砍点柴火, 摘点果子的,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成了我们家的骄傲。”

高野看着点星, 眼光中尽是赞赏和骄傲,搂着他的肩膀, “沈宗主,今天中午要不就留在我们这儿吃饭吧,他大娘一会就回来了,尝尝我的手艺, 刚好点星也很长时间没在家吃饭了。”

“谢谢款待,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点星这几天如果宗门没什么事儿,就留在家里多陪陪他们,修炼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太过了。”

沈九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和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既然高野言之凿凿的说,他一定是见过江逾的,但中元节那天沈九叙无比确定他和江逾没有分开,那究竟是哪里出现的问题?

中元夜,万鬼潜行。

难不成真的是鬼!可是又怎么会和江逾生的一模一样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吴家儿子的身体,沈九叙在深无客的藏书阁中看到过一种禁术,生灵附着在尸体上,动用修为溯洄到以前,只不过这法子折寿是其次,沈九叙作为一棵神树,本来就是与天地永寿,他不在乎这个。

重要的是使用了这个法子的人,修为将会大大受损,当时那本书上记载着深无客最开始的掌门,修为直接回到了最初,接近于无,后来也有人大着胆子去尝试,修为降了一半。

而且这法子的后果还有许多没有记载在这上面,因为很多修士大多早早地没了,这种方法后面就渐渐成了禁术。

但现在沈九叙顾不了那么多。

可那人的身体究竟被藏到了哪里?沈九叙思来想去也不清楚,如果那些人确定了要陷害江逾,那必然不会让人有什么好的下场,所以他大概率是已经死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江逾背负上人命。

深无客后山,高耸入云的树木下站着一个黑衣服的男子,他身边放了一张从吴家人那里要来的画像,平铺在石头上。

沈九叙设了结界,确保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不担心江逾会过来,江逾一整晚都没睡,沈九叙早点走的时候就往炉子里面又添了些安神的香料,好让人能安心睡一觉。

“你确定去那里能找到人吗?”

一个古怪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沈九叙“嗯”了声,被他搁在地上的冼尘在此时此刻十分罕见的和往日不对付的人达成了共识。

“冼尘,我要你帮我,九幽禁止活物入内,黄泉路上又多亡魂,你剑身至寒至坚,是跟着我一起过去最好的选择。”

冼尘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有一些得意,剑尾翘起,飞到沈九叙手里面,“行吧,要不是看在你是主人道侣的份上,我才不会帮你呢。”

沈九叙没计较它这些话,见时间差不多到了,低声盘坐在石头上,“九幽生灵,为我所用,生魂转世,符门速开。”

浓郁的黑色雾气突然从空中冒出来,葱郁茂密的树林中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门,扭曲的边界充满了灵力。

沈九叙握着冼尘缓缓走进去。

孤寂无人的黄泉路被水覆盖,冰凉的水蔓延到沈九叙的小腿,他就像是一步步踏进深渊里面,生灵生来就不适应九幽的环境,深入骨髓的冷和几乎要把自己烧掉的热,同时出现在沈九叙的身上。

冼尘剑上更是起了一层薄冰。

所有的生灵一进九幽,就现了原形,那些脆嫩的花苞从沈九叙的发间冒出来,又很快地经受不住寒凉变成一滩乌黑的枯枝败叶。

水越涨越深,沈九叙终于看见了一艘木船,上面摆着两条木桨,这是条无人的船,更是传说中的鬼船。

传闻中,如果有什么生灵一不小心来到了九幽,再阴差阳错地上了这条船,那么在水下面的无数鬼魂在闻到生灵气味的那一刻,便会蜂拥而出,把人撕扯得粉粹。

沈九叙做好了恶战一场的准备,他本来去九幽也是为了找吴家人的魂魄,那些阎王和判官肯定不会轻易放人,他就只能打到他们愿意把人交出来。

他拍了拍冼尘的剑柄,对方“嗡嗡嗡”地响了几声,见一切准备就绪,沈九叙拔剑出鞘,一剑把头顶上那些花枝砍断,接着双手扒着船沿,利落上去,靠在船尾的位置,静静地等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间冒出许多水花,大大小小,翻涌着白色的浪。

船身摇摇晃晃,许多只被泡得浮肿的手掌伸到船只里面,在木板上滴下水。

“是活人的气味。”

“是生灵,从哪里来的生灵?我终于见到生灵了,我可是很多天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新鲜货儿了。”

“就你的嘴最急。”

“一会儿瓜分了吃了吧,哎呀,这儿还有把剑呢,看着不错,你会用剑吗?”

那些手估计是干惯了这样的事情,一点害怕的意味都没有,甚至已经摸到了冼尘的剑柄上面。

沈九叙感受着黏腻的衣服贴在身上,握住冼尘挥手,银白色的剑光闪过,在漆黑的河水面上映出来一道影子。

那些鬼魂受到惊吓,水花溅起,纷纷退避三舍,想要观望片刻。只有个别看着格外大些的,不怕死,也可能是已经死过了,又往上凑去。

几条手臂拽着沈九叙的衣裳,尖利的牙齿咬在他裸露着的皮肤上面,他们许久没碰过生灵了,被这鲜活的灵动的血肉吸引到,带着奋不顾身的冲动,纷纷想要从上面扯下来一块肉来。

沈九叙的灵力在九幽受到了限制,他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冼尘剑蠢蠢欲动,见人被伤害,一个奋起,咣当几下,把那些鬼魂拦腰斩断。

水面上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腥臭的气味在这一片水域蔓延开来,沈九叙拿剑横放在身前,那些鬼魂见了后不敢上前了。

“你们见过吴二吗?”

沈九叙见效果达到,对着那群鬼魂发问,这个名字过于普通,觉得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又将那幅画像拿出来,“长这样。”

那些鬼魂见了画,又一股脑儿的涌上前去,左一个脑袋,右一个脑袋,挤在一块儿。

“哎,老东西,你见过没,你在这待了几百年了,还有你没见过的人吗?快睁大你的眼睛瞧瞧。”

“快点拿开你的手,我这老眼昏花的,瞧也瞧不清啊,而且这么多年老朽我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这人形形色色的,我怎么能认出来呢?”

一个白发苍苍的水鬼敲了一下旁边年轻替死鬼的头,“别胡说,这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要是没找到他想见的,那岂不是我又要再死一次了,过惯了安稳日子,是真的不记得了。”

沈九叙听着他们一个个絮絮叨叨就是没一个人说出来点有用的东西,手腕轻轻一动,冼尘立刻就横在了那老水鬼的脖子上面,“见过吗?好好想想。”

“这这这……,别着急别着急嘛,我这不是要再好好回忆回忆嘛,公子,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你还记得吗?”

老水鬼从替死鬼头上抽回自己的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脸皱纹的脸上展现处一抹沉思,听到沈九叙说“中元节前后”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

“哎哎哎,我……我我好像确实见过呀,公子你这一说中元节,老朽我就想起来了。”

“老头儿,没想到你还真想起来了,快说快说,别瞒着大家。”替死鬼在一旁起哄,上蹿下跳的,待看到沈九叙冰冷的眼神后,这才消停了点,将舌头伸到另一个吊死鬼的脖子上,紧紧地缠绕了好几圈。

“我记得……这位他不是一个鬼过来的,好像是有位神仙把他领过来的,那神仙啊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那样标志的人儿,就跟山上新长出来的竹子一样,翠绿笔直,相貌身段真是哪哪儿都出众。”

听到这儿,沈九叙突然觉得他说的这个人像是江逾,刚好和高野口中的那个穿着浅青色衣裳的江公子完美重合在一起。

“那神仙领着他过来的,把人往这船上一扔就离开了,你是不知道,当时给我都看呆了,就连水泼了我一声身都没注意到。”

“你个老头儿,本来就是被水淹死的,身上本来就有水,还溅了一身呢,我倒是怀疑你为了多看人家两眼把水泼神仙身上更有可能。”

老水鬼连忙否认,“我才不干这种缺德的事儿呢,后来我记得那人就去了九幽殿里面,好像交给判官大人审去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人跟公子带来的画像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他身上鬼气特别浓郁。”

“新生鬼哪里来这么重的鬼气?我估摸着啊,他可能是被鬼杀了,或者身上带着其他鬼的东西,才会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最近换了个新科室,好忙,还有几场面试要准备,更新不及时,跟大家道个歉[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