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涌暗潮 (回忆完)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西窗听到这儿, 就没再问了。
既然连雀生不想提及,那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们会渐渐退出连雀生的世界, 直到最后,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连公子,西窗公子, 终于找到你们了,掌门说有些要事想让西窗公子过去商量一下。”
扶疏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她去西窗住的地方找了,结果没看见人,后来听别的弟子说看见连雀生在练武场,她就过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找到了。
西窗是被连雀生救下来的, 自那以后有连雀生在的地方, 就缺不了他的身影。
“我娘,她找西窗干什么?这么几天过去了,我还以为她都回去了呢。”连雀生看着扶疏, 有点好奇, “什么要事不能找我商量?”
“你不是经常不在白鹭洲吗,这掌门天天教西窗这个, 教他那个, 肯定是西窗对宗门事务更熟悉了。”扶疏笑着跟这祖宗解释,又朝着西窗使了个眼色, “好了好了,掌门说你一贯忙,没时间处理这些,还不是想让你轻松点嘛。”
说完, 她就带着西窗离开了。
连雀生站在原处,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连师兄,西窗走了,那我们还去吗?”
“说好了的,师弟,你带着他们过去吧,拿我的令牌,账记在我头上。”连雀生拍了拍梁文的背,“不用给我省钱。”
他说完就转身朝住的地方回去了,本是说要给西窗选一把剑的,但最后要去选剑的人反而没去。
而另一边,西窗跟着扶疏一路左弯右绕,他也不知道连尺素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找自己,实际上虽然在白鹭洲这位掌门对自己确实很好,几乎是把他当成亲生孩子来养。
但西窗总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一层隔阂在,他走到屋里面,只有连尺素一个人在,窗户紧闭,看上去有些压抑。
“连掌门。”
西窗躬身行礼,扶疏已经退出去了,站在台阶上方的女人转过身,看着他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西窗,你可知我为什么喊你来?”
“西窗愚钝,不敢胡乱猜测掌门的心思。”
“咱们两个人说话,没那么多的规矩,坐下来谈就好。”连尺素示意他右边的座位,怕他不坐,自己先坐了下来,“你比雀生有规矩多了,若换做是他,估计不用我说人就已经坐到我的位置上了。”
“师父是真性情,这样也好。”
“都怪我们给他宠坏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约束过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想要的东西也都尽数给他弄过来,才养成个这样的性子,做起事情来肆无忌惮,从来不计较后果。”连尺素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完全没有之前的英姿飒爽。
西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让他来养连雀生,估计只会比连尺素他们惯的还要厉害。
“当年我和不闻跟着一位朋友外出历练,谁知竟遇上了灾祸,不闻为了救我双腿中了剧毒,再也不能站立。”连尺素声音压的很低,紧皱的眉头却暴露了她的忧愁,“可没想到,那个时候我却有了身孕,所以雀生他生来就带了那种毒。”
“我和不闻费了很多功夫,找了五湖四海的大夫,都断言他只能活到三十岁。”
连雀生今年二十六岁,西窗记得很清,也就是说还有最后四年的时间,他万万没想到连尺素会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直都瞒的好好的。
“你现在是他的徒弟,平时多替我看着他,我和不闻还在想其他的法子,到底那些人说的准不准也未可知,但愿是假的。”连尺素叹了一口气,她这段时间多了许多白发,只是平时喜欢用上面的青丝掩着,这才避免了其他人看出来。
“师父他看着身体康健,似乎并无先天不足之症,或许只是那些医者诊断出了错误,掌门先不必如此焦虑,还有四年时间,总会找到办法的。”
西窗安慰她说,连尺素却摆了摆手,“你不知,雀生幼年时就发过一次重病,毫无征兆来势汹汹,当真是进了一次鬼门关,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害怕,我是白鹭洲的掌门,不闻腿部有伤,着实都不方便。”
“雀生他又不喜天天待在白鹭洲,他自由惯了,受不了这样的拘束。”连尺素有时候也后悔,但终究是没办法了,这样的结果都已经造成了,“我把你喊来,也是想让你多照顾一下他,这事情他还不知情,又被养的刁,动不动就喜欢出去胡闹。”
“多谢掌门信任,西窗一定谨记,跟在师父身边悉心照顾。”
“我不能在这里久待,白鹭洲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不闻他最近也还在找有没有能救命的法子,若是有消息了,我再让扶疏和你联系。”
西窗低声应下。
“别让他知晓了,若是问我找你有何事,便自行找借口圆过去。”连尺素又从身上拿出来一块令牌,“这是白鹭洲的客尊令,拿着它有任何事情你可随时和我联系,白鹭洲有专门的线人,这条路是雀生不知道的,用起来也更方便。”
西窗走后,连尺素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支着头,喃喃道,“但愿能如我所想。”
扶摇殿里,原本冰冷的地面现如今被沈九叙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江逾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又喜欢光着脚走来走去,这样做也能玩那个防止寒气入体。
“在看什么?”
沈九叙从殿外走进来,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他从后面环抱住江逾,用手背去碰他的脖颈,温热,这才放下心来。
“奇闻异事。”
江逾举起手里的书给他看,“你知道吗,刚看到上面记载一棵树,由天地之间灵力孕育而生,与寻常精怪不同,化成人时不易被察觉,还能开花。传闻其枝繁叶茂,化成人也必定是个俊俏的,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沈九叙第一次没法子给予江逾最真切最积极的回应,他搂着江逾的手臂明显僵硬了许多,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什么奇闻异事?
是真的没东西写了吗,一棵树也好意思给写在这上面,他不要面子的吗?
“……男的。”
“你怎么知道?”江逾见他许久没说话,结果一开口就是这个,有些不信,他反驳道,“那么茂密的枝叶要是化成女子的秀发,散落在身后,绝对很漂亮。”
江逾神情认真,沈九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情况了,默默抿紧了嘴唇,他转过身,一只手拉着江逾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噗——”
江逾这才理解他的意图,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扑倒在沈九叙的怀里,笑得肚子疼,“你怎么……怎么这么有趣?”
“我就夸了一句而已。”
他的手拢在沈九叙的发间,感受了一会儿后不得不承认,这头发当真是顺滑极了,又长又密。尤其是贴在沈九叙光裸着的后背时,与他冷白的肌肤相映,让江逾爱不释手。
“我还是更喜欢你的。”他小声贴在沈九叙唇边说着,“我倒是觉得就算真有这样的树,也肯定没有我的道侣生的好。”
他的手缓缓上移,“这么高挺的鼻梁。”
江逾在上面亲了一口,他仰着头将不加修饰的修长脖颈露在沈九叙面前,那双眼睛幽黑一片,像是石子坠入湖中泛动的水面,“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尤其是动情时,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滑过这里,再往下去。”
与此同时,江逾的手往下滑,他伏在沈九叙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语,“还有一具劲瘦有力的身体。”
沈九叙突发奇想的恶趣味,他想知道若是哪天自己的身份暴露,江逾会不会想起来这一天他说了什么。听见人的笑声,江逾抬头去看他,对他这种只笑不说话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
“谢谢江公子如此高的评价。”
沈九叙看着他鼓起来的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把人搂在怀里,慢条斯理的说,“我只是很庆幸遇上了你,让我觉得这个漫长的生命有了新的期待,以前只会觉得活得太久没什么意思。”
“你才几岁,就漫长的生命?”
江逾不想搭理他这种故作老成的行为,“而且我还你大了几岁,下次不许说这些。”
“嗯,遵命。”
这些天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江逾右手腕的事情,似乎一个注定不会恢复如前的伤,一个让他没办法再潇洒用剑的伤,沈九叙和江逾都选择遗忘。
这样就不会让他们再觉得疼痛,也不会再想起那天的难受,只是日复一日的过着看似平静但实际暗潮涌动的生活。
——
“所以,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沈九叙抱着江逾问,“刚才隔着门窗看不清楚,如果你想见我们明天再过去。”
这一段厚重的记忆好像一层蚕蛹把江逾给包裹起来,让他那些温软无害的过去都成了记忆,在如今的江公子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见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更何况我的眼睛还没好,他们若是知道了,估计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江逾躺在熟悉的床上,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可事实是沈九叙魂灯熄灭,他去云水城查真相到如今也才半年的时间。
他有预感,这些人和之前在青云梯冒充自己卖符纸的是同一批。
第122章 羊脂玉 江逾,我在。
“在想什么, 这么出神?”
江逾晚上没吃东西,沈九叙怕他睡一会身体难受,便出去煮了碗面。他推开门进来, 见江逾还保持着和自己出去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当初你在云水城出事, 会不会和害我的是同一批人?”江逾看他进来,想从床上下来, 结果沈九叙先按住了他,“就在床上吃吧!麻烦。”
他们刚过来,扶摇殿里面很久都没有住人了,外面的摊子和饭馆也都关了,沈九叙只能去深无客的后厨找了点食材,才勉勉强强凑齐了一碗面。
当真是寒碜至极。
他看着清汤寡水的面条, 本不想拿给江逾吃的, 虽说自己的厨艺一般, 但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果真如此。
沈九叙走到江逾床边,夹了一筷子的面条送到江逾嘴边, “先简单吃点吧, 明天一早带你去吃点其他的。”
江逾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沈九叙庆幸他看不见这碗面条是什么样子, 自己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我想去云水城一趟。”
江逾倒没觉得这面有什么, 沈九叙做的,哪怕再难吃, 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吞下去,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好。”沈九叙没问他为什么,刚好他也想去看看,那个自己死了又活过来的地方, 或许会留着什么东西,帮助江逾恢复眼睛会有些用处。
“帮我易个容吧。”
江逾低声道,“你也弄一个,这样大张旗鼓的过去不好。”虽然这世上知道他眼睛看不见的只有几个人,但这张脸之前在云水城大闹过一场,除非脑子失忆了,才会认不出来他。
“放心。”
沈九叙看着白净的一张脸,因为待在熟悉的屋内,身上的棱角就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温软无害,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羊脂玉。
听见这话,江逾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沈九叙在某些时候的恶趣味实在是太重了,尤其是对自己,他心里面毛毛的,想要再叮嘱几句,就又被一筷子面条给堵住了嘴。
眼睛看不见也有它的好,江逾猛然觉得生活似乎忽然就放松下来了,凡事都有沈九叙在,他便不需要管。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待在周涌银身边一样,只需要按时回到家里面吃饭睡觉就够了。
“谢谢。”
江逾突然小声说,沈九叙不知道听没听清楚,他没说话,也没停下手里面的动作,只是在结束后一遍遍的用手摸着江逾的脊背,“睡吧,明天带你去云水城。”
他便安心的睡了,身边有沈九叙,一切的安全问题江逾就不用操心了。青云梯实在是个多雨的地方,他们在周涌银那边住了好些日子,一来这边还没半天,就下了细密的雨。
雨水从天上落下,滴在倾斜着的瓦片上面,又顺着弧度滑下来,交织成一首安眠的屋曲子。
沈九叙望着江逾的睡颜,心里面有些酸涩,他也不清楚后面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那个背后的人实在是太有手段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来什么破绽。
反倒是他们伤得伤,毁得毁。
但愿江逾的眼睛是他最后一次受伤,但沈九叙也不敢保证,他叹了口气,之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够强大了,活了那么多年的树,见惯了生老病死和世间离别,但总归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生百态。
或许,更准确的说,是遇见了江逾,沈九叙才有了情感。他笑了一声,以前沈九叙是从来不信这些酸词的,但现在,他真的变了很多。若是还没遇见江逾的沈九叙知道自己现在是这个样子,肯定会不相信。
就算是死了一遭的,也不会有这般大的变化了。
他没睡着,这一夜都在盯着江逾看,直到注意着外面的天渐渐青了,才穿上外衣出了门。这个时间,外面的铺子应该是已经开门了,昨晚上的饭太过简陋,沈九叙还是没办法放下心里面的执念。
“一笼包子,两碗粥。”
“一袋这个果子。”
“两张烧饼,夹菜。”
“一碗馄饨,不加葱。”
街上的商贩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用黑色面具把自己脸遮住的男人,风卷云残般把所有吃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客官,你这能吃完吗?第一次来青云梯,多在这儿待几天,我们这边好吃的多着呢。”
“是啊,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你就算是再能吃,这么多,能拿得动吗?”
沈九叙不为所动,再最后买了一串张大娘的冰糖葫芦后,这才从人群中溜走了。张大娘看着人远去的背影,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她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
“好像沈宗主。”
“真的是沈宗主吗?”
“哪个沈宗主,以前的那个还是现在的那个?以前的沈宗主可是到天上去了,现在的那个没怎能听说过啊,只知道他俩长得像。”
“不像的话江公子能看上他吗?”
过了半年,这些传言还在人群之间传播,永远都没个消停的时候。沈九叙听了一路,心情却没什么变化,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失去记忆认为自己是沈九叙替身的沈清规的时候了,现在想想,只觉得尴尬异常,亏得江逾还愿意包容自己。
沈九叙耳后红了一片,他详装淡定地走了回去,但待在门口守着纸鹤惊奇发现他的主人走起路来竟然同手同脚了。
扑腾一下,纸鹤飞到他身上,沈九叙心虚的摸了摸纸鹤的头,“下去。”
纸鹤乖巧的飞到了树上,头歪向一侧,继续盯着沈九叙奇怪的走路姿势,这简直是人生一大奇事。
江逾还没醒,沈九叙怕饭凉了,就把他们放在炉子边缘,之前江逾在青云梯的时候经常吃这些,后来在扶摇殿里三年都没出去过,他是个长情的人,口味肯定没变。
就是不知道做这些的人变了没有。
沈九叙只认出来了张大娘、吴二和点星的伯父,其他人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扫而过,带着微弱的印象但又想不起来。
他曾以为这些骂过江逾的,跟着起哄的,又或是一言不发的,自己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可没想到自己已经开始忘了。
那三年在扶摇殿里的时光,江逾没和自己提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没说过任何一个名字,他比沈九叙更先要忘记那些人,留在他心底的只有一个个目光,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向他投来的目光。
原来时间会淡化一切。
但背后的人却还是想让江逾再次经历起来这些,没了青云梯这个地区,他们便再一次故技重施在江逾从小长大的地方。
再一次动用的冼尘剑,和奇怪爆发的疾病,沈九叙的心沉到了最深处,他怕一切会重蹈覆辙,而自己会再一次失去江逾。
在他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沈九叙像是一片漂泊无依的浮萍,找不到去所,更找不到来处。
他写了封信,折叠好把它放到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这才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去柜子里面找了件青色的衣服,又挑了根白玉腰带,放在床尾。
“江逾,你居然是这种人。”
“亏我们青云梯的人都那么相信你,但没想到你把大家都害了。”
江逾像是又回到了那些被人喊打的日子,他其实很久都没有梦到这些了,可能是动用了冼尘,又或许是再次经历和之前相同的事情,也可能是深无客熟悉的环境,他竟然时隔多年又做了梦。
“江逾。”
“江逾。”
很多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尖利的,怒骂的,怨恨的,他竟不知两个字能蕴含着如此多种的情绪。
“江逾,我在。”
直到在万千声音中,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却饱含温柔的呼唤,江逾顺着声音的来源去找,可惜它被埋没在那些声音中,他有些懊悔,为什么只叫了一声。
若是再来一声,他肯定能找到,哪怕只是一个人这样喊他。
直到他又听见了一声。
“江逾。”
就像是万千黑暗中突然涌进来的一束光,尽管只有一束,但它还是能完好的照在江逾身上,让他感受到全部的温暖和爱意。
他听出来了那是谁的声音。
“谢谢。”江逾小声说,谢谢一直有人在自己背后支持着他。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声音的主人,沈九叙恰好在这时也去看他,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雨戛然而止。
细雨冲刷了一夜的扶摇殿焕然一新,白墙黛瓦,鸟雀翻飞。深无客的早课铃声响起,身着整齐青白弟子服的少年握剑奔向林间,青云梯的烟囱中冒气浓白,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新的一天焕发着生机。
他们也是。
“买了点你喜欢吃的。”沈九叙装作没看见江逾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他转过身给足了人调整情绪的时间,估计的差不多了,才拿起衣服要给江逾穿上。
“你能再叫我一声吗?”
江逾冲着他问,“就喊一声名字,不喊其他的。”
沈九叙没问他为什么,只是照做了,“江逾。”
声音像是穿过千山万水的燕,从寒冰万丈来到了春意盎然。江逾坐在扶摇殿内的床铺上,笑着让他抱自己。
第123章 编故事 有兄长这样亲自己的弟弟吗,嗯……
云水城。
茶铺一楼, 正中间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一块惊堂木,猛地往红木桌面上一拍, “那咱今天就讲个新的故事。传闻当年画圣吴道子有一徒弟, 可谓是天生聪明伶俐,天赋极高。”
“拜入吴道子门下不久, 就被吴道子赏识,但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时候锋芒毕露之际,也正是前途尽毁之时。”
“因画技精湛,惨到同行嫉妒, 在深夜把人眼睛给弄瞎了, 后来这人无法再作画, 只能靠着帮人磨墨勉强维持生计。”
老头说着叹了一口气,下面正听得聚精会神的茶客纷纷问其缘由,他却眉头紧皱, “唉, 老朽也是为有天资之人最后沦为庸才感到惋惜啊!”
“老先生何出此言,这世上几千年来, 怀才不遇之人多的是, 要是都为其感到遗憾,岂不是每天都要以泪洗面了?况且这人最后结局如何我们还不知道呢?”男人穿着身宝蓝色的宽袖长衫, 看着很年轻,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老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缓缓说着。
“便是说这人某天想要继续作画, 却因打翻了墨汁而被主家责骂,手不能画,眼不能看,最后撞墙而死,是个典型的悲剧啊!”老头脸上露出来一丝惋惜,二楼看台坐着的一个黑衣男子听到这儿,往下打量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个说书的,好不容易来一次茶馆,怎么尽说些让人流马尿的东西,不能讲点好的吗?”最后面站着的几个人却有些不满,开始大声叫喊道,“讲点欢天喜地的,大家伙听着也高兴。”
“这位客官,咱这儿每天讲的东西,都不一样,这么多客人,我就是个普通说书的,怎么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满意呢?”
见下面吵得不可开交,坐在二楼的江逾反倒并没有任何受到影响的感觉,他被沈九叙带了个幂篱,浅色的纱布盖住了他的脸,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幽深眼睛。
“我有点好奇,这些人的消息怎么如此灵通,还是他们就藏在我们身边?”江逾的头靠在沈九叙的肩膀上,他一身青色的衣衫,简单朴素,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平时的江逾,更像是个来这里念书的少年郎。
沈九叙估计是藏了点想当他兄长的心思,故意把人往小了打扮,欺负江逾眼睛看不见,这些天都给他选些自己喜欢的衣服穿,可谓是饱尽了眼福。
“他故意挑这个故事讲,为的不就是让我听见吗?说明你今天给咱们两个装扮的还是太显眼了,让别人给认出来了。”
江逾笑着跟沈九叙说,他一只手抓住了沈九叙的腕,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上面划动,“你走之前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嗯,沈宗主,你的预判好像出问题了。”
“嗯,怪我。”
沈九叙把目光从下面的人身上收回来,他面色有些凝重,完全不像江逾那般轻松,低声道,“知道你眼睛出问题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连雀生、西窗、祖父、连掌门和陆伯父。”
这几个人似乎都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来。
“我相信连雀生和祖父。”
“但是其他人就不知道了,或许他们也是好的,只是没有瞒好,身边的人通过些只言片语也能知道消息。”江逾冷静分析着,“既然想让我们听到,现在也听完了,走吧!”
“不准备发表两句感言吗?”
沈九叙逗他,一边牵着人的手下楼梯,两人无论是从身姿还是浑身的气场来看,都过于出众,放在一众人群之间,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刚刚还在争吵着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哪怕看不清楚那带着面罩人的脸,也觉得气度不俗,绝非常人。沈九叙给他的这身装扮跟江逾的寻常打扮着实不同,但却能仍然有此效果,只能说确实是江逾的问题了。
“这位公子,你怎么看?”
那说书人见他下来,也顾不得正赌在自己面前的人了,一把将其推开,小跑到江逾身旁,“公子,老朽见你身姿不凡,一想必定是饱读诗书,不如你来为我们讲解一番,我对这位吴道子的徒弟也不甚了解,还是请些学问更深的人来讲也更为妥帖。”
罗老头在这茶馆讲了几十年的书,传闻是当年的举人,后来因为厌倦官场的尔虞我诈,就回来找了个闲差,平时便心高气傲的很,常来的客人反正是没见他服气过谁的。
这下子居然会去问一个明显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人,也是稀奇的很。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朝着他们看去了。
“是吗?老先生是怎么看出来我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江逾都忍不住想笑,沈九叙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都轻微颤动了几下,虽然隔着面纱,但沈九叙知道他在笑。
“不瞒老先生说,其实我没读过书,大字都不识一个,老先生相信吗?”江逾这话一出,引得好些人惊呼一声,交头接耳说起闲话来。
“真大字都不识一个吗?看这身穿着打扮可不像呢?”“你真信以为真了,说不定人家只是谦虚呢,这年头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还能读不起书,认不得几个字吗?”
“你看那衣服,还有他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你再看看我还有你自己,那是一伙儿的吗?”
“公子说笑了。”罗老头尴尬地笑了一声,江逾却继续不依不饶,“我可没说笑,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身边的这位,兄长,我说的对吗?”
沈九叙被他这句“兄长”喊的浑身一僵,却是在外面给足了江逾面子,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冷峻,任人看了都只会觉得他不可能说谎。
“对。”
“我自幼眼睛便看不见,都是兄长悉心呵护照料,这才长大成人。兄长每天都开导我,叫我不要因为一双眼睛而自暴自弃,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我才缓过来一些,但没想到就被老先生你给发现了。”
江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在外人听来,就是罗老头故意揭人伤疤被拒绝了,还不肯放弃,直到人家年轻人实在是受不住,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苦难都说了出来。
“哎呀呀,小兄弟,你别哭啊,这老罗头他有时候脑子不太正常,问的人不舒服,你别放在心上啊。你看看你这一哭,你兄长肯定又要担心了。”
热心善良的大娘忍不住开口劝道,“这谁家的孩子能一直没病没灾啊,你虽然看不见,但你这兄长从小到大照顾你,对你这么好,多不容易啊,快别哭了啊。”
江逾适时靠在沈九叙的怀里,对方感受着江逾因为偷笑而抖动的身体,面上却依然淡定稳若泰山,手臂却把人牢牢的搂在怀里,“别哭,乖。”
“老罗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仗着自己有点学问了不起啊,人家年轻小伙子被你逼问成什么样了,你还不依不饶。”女人指着老罗头骂道,毕竟一个满脸皱纹的和年轻俊俏的,心里面的天平不知不觉的就歪了。
更何况本来就是这老罗头做的不对,女人这一开口,更是引得后面几个读书人也不满起来,纷纷开始附和。
“就是啊,这有什么好问的,一个过去的人物了,还不如讲点现在的,谁想听他们啊,要不然讲讲江逾和沈九叙也行啊,或者怀仙门的那几位,哪个不比他们有意思?”
“就是就是,讲讲江公子宗门大比和连公子打的那一场也行啊,老罗头,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讲这些的吗?今天怎么转性了,一天三遍江公子的人硬是要扒拉出来一个死了多少年的。”
老罗头站在众人中间,面对着一圈谴责的视线,渐渐觉得不太对劲,明明那些人交代他的就是去找人群中最亮眼的两个人问,他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吧,那两位年轻公子确实光鲜亮丽,一看就绝非常人。
他不会认错的吧!
但是这反应好像跟他想象之中相差甚远啊!老罗头只觉得奇怪,他又去看刚才的那两个人,结果发现人已经没了踪影。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老罗头吸引了,江逾拽了拽沈九叙的袖口,在他胸前低声说,“快走。”
两人一直到了几条街之外,找了个湖边的石头坐下来,这里很是安静,连鸟雀都看不见几只,江逾彻底是忍不住了,靠在沈九叙怀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逾笑得肚子疼,一脸无奈的沈九叙替他缓缓的揉着肚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兄长,你怎么不说话啊!”
“别笑了。”沈九叙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他也控制不住,头搁在江逾肩膀上,轻笑了两声。
“兄长怎么如此不解风情,我受了委屈,兄长难道不该认真安慰一番吗?”江逾演戏演得上了瘾,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编的那些故事。
沈九叙说不过他,只好把江逾那碍事的面纱撩开,干脆用吻堵住了他的嘴,实在是太羞耻了,这些原来只存在于沈九叙幻想之中的东西一旦变成了现实,他都会觉得过于羞耻。
尤其是“兄长”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国过强,沈九叙只觉得脸上、耳后、脖颈一片灼热,烧得他心止不住的“砰砰砰”的跳,跳得太快了,被他胸前的江逾听得一清二楚。
一吻结束,他笑着问,“有兄长这样亲自己的弟弟吗,嗯,沈宗主?”
第124章 逢春术 所以,别哭,现在我只是和你一……
“那便不做兄弟。”
沈九叙试探了这么久, 发现自己的脸皮还是比不上江逾,终究在这场博弈中输了,他没办法做到如此平静自如地喊一些其他的称呼, 也没办法像江逾一样随意的编造剧情。
“还是做道侣吧, 江公子,其他的都不要了。”沈九叙把头搁在江逾的肩膀上, “只有道侣这个关系我才最想要。”
“准了。”
江逾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自从他知道沈九叙是棵古树以后,在年龄感这方面会觉得怪异,但渐渐的,江逾还是决定把沈九叙当成个那个比他小了几岁的少年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一股清香的味道从远处传来, 江逾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有什么分枝在这里?”
“我上次在云水城醒来, 就是这个地方。”沈九叙没想到他的嗅觉如此灵敏,低声给江逾解释,“我能想起来其他所有的事情, 但唯独是怎么死的这一点记不得。”
“当时恰逢云城主生辰, 我收到请帖过去,寿宴上的人我本就认识的不多, 喝了两杯酒就准备回去, 但后面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沈九叙也有些纳闷,“枯木逢春术能消除上一辈子的记忆, 也属正常,我当时以为这些记忆不见了也没什么。”
“但后来恢复记忆的时候,只有这一段仍然是没有印象,可能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沈九叙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 “但是有什么药能只让人忘掉一段记忆吗?我还没见到过。”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间万物总有我们不知道的,我只希望那药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影响。”江逾脸色比刚才凝重不少,他一只手微微泛白,“而且你的身份估计他也清楚了,毕竟这张脸骗其他人可以,却瞒不过他们。”
“知道便知道吧,总归不可能瞒上一辈子。”沈九叙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乎,“我带你过去看看,这里灵力充沛,又跟我的本体同源,或许在这里能帮你恢复眼睛。”
当初在周涌银那边,因为还有一部分灵力在云水城,所以沈九叙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找回来了,成功的几率就会提高不少。
“尽力就好。”
江逾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在最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他是伤心了好一阵子的,但现在想想,在最肆意妄为的二十年里,他身边有祖父,有朋友,还有道侣,陪着自己看过了这世上的风景。
即便日后都看不到了,他还有许多回忆一直刻在心里,江逾不希望沈九叙为了救他而连累自己,温声先安慰他,“不要逞强,看不见的时候,还有你在我身边当眼睛。”
“嗯。”
沈九叙表面上虽然答应了他,但实际上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两个人都很清楚。只是在这种难言的时刻,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就成了面上的遮挡。
湖面上映出来古树的身影,枝繁叶茂,树干很粗,甚至要两人环抱还留下一段距离。沈九叙把江逾带到树下面,脱了外袍垫在地上,让他坐下来,“别怕。”
这句话像是对江逾说的,但更像是沈九叙对自己说的,他的心跳得极快,恐慌和焦虑在他的心中无限蔓延,就像发酵后坛子里涌出来的酸涩气味。
他知道江逾的那些话是在安慰自己。
如果失败,江逾绝对不会怪自己,但沈九叙会,他准备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让江逾能再看见光明的那一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一定要成功。
结界在周围设下,银白色的光向四周散去,把古树和两个人笼罩在一起,沈九叙想的是让自己受伤,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再使用枯木逢春造一具新的身体。
江逾虽然是他的道侣,但哪怕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他也没办法直接将枯木逢春给江逾用,所以就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在最后一刻把那些用来复生的灵力传送给江逾。
他拔剑自毁双目,剧烈的疼痛让沈九叙身体几乎扭曲,他咬紧了嘴唇,没有吭声,怕被江逾听到。
眼前骤然一黑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沈九叙无法想象江逾是怎么忍过来的,这种见过色彩以后又回归黑暗的无助感,听到万物生长的声音却无法辨别的寂寞,这么多天,他都没和自己说过。
若是到了夜晚,万籁俱寂的时候,甚至连听到的声音都消失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沈九叙一想到这,心就难受的厉害。
那种剑刃划过眼睛的疼痛,似乎也比不过这分毫,心疼和怜惜油然而生,身为江逾的道侣这么多年,沈九叙第一次产生了无力感。
他好像并没有为江逾做过什么。
甚至江逾所受到的苦难,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他,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都和深无客、青云梯、沈九叙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沈九叙没有出现在江逾的身边,那么江逾大概率也就不会接触到深无客和青云梯的那些人。
沈九叙疼得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的很紧,几乎要抓出血来,他喘不过气,想要去拉江逾的衣袖,却又怕这浑身的血腥味太重,熏了他的口鼻。
他便只能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硬生生的咬破了,感受到周身的灵力在不断涣散,沈九叙才有了一丝他为江逾做了些事情的实感。
那棵巨大的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大片大片的花瓣纷纷坠落,砸在地上,惨白,像是毫无血色的脸,又像是冬天下了几日大雪后的地面。
花香陡然散尽,又突然变得浓郁。
但这股浓郁却让人感到十足的不适,这股味道带着死气,让人绝望,江逾下意识的便察觉出了不对,他连忙去喊沈九叙的名字,想要去拉他的手,去感受沈九叙身上的温度。
“沈九叙。”
“你在哪儿?”
江逾之前从来没觉得眼睛看不到是如此的不便,他竟不能分辨自己道侣的行动,原本两人之间灵力的羁绊可以让他感知到沈九叙的存在。
但现在不行了。
他不知道沈九叙对自己做了什么,那股原本像红线一样紧紧连在两人身上的牵绊现在消失不见了。他触碰不到,也找不到,只能等待着沈九叙说话,才能辨别一二。
“沈九叙。”
“我在这儿。”沈九叙强忍着嗓子里冒出来的血腥味,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出来什么破绽,他的位置离江逾有些远,声音听起来很模糊,也很微弱,江逾不清楚到底是位置的原因,还是其他的缘故。
“不要让自己受伤。”
江逾的心仍然悬在半空,他惴惴不安的向沈九叙叮嘱,两人都无法看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们都祈祷对方平安无事。
相同的愿景,却是对不同的人。
古树继续晃动,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大声响,似乎更加重了此时此刻那股惨淡和失意。
一朵花怦然落在江逾的肩膀上,又掉在他的手心,江逾摸着花瓣,干枯脆弱的触感让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抚摸花已经够轻柔了,但那些花瓣还是不受控制的落下去,很快,江逾的掌心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仿佛一条生命从他的指尖流逝,从生机勃勃走向衰败不堪,江逾慌忙去捡身边其他的花,和他想象的一样,它们都和这朵花没有区别,拿到手中就碎了。
碎成了渣,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
“沈九叙,你在哪儿。”他挣扎着想要去找沈九叙,但这片区域太大,江逾又看不见,他一不小心扑倒在地,按照以往,沈九叙绝对会过来扶住自己。
但现在,他并没有。
心里的直觉愈发明显,江逾想要去找他,手臂蹭到地上,他感到湿漉漉的一片,是血。
“你做了什么,哪里受伤了?”
“你说话啊!沈九叙。”
江逾是从未有过狼狈不堪,他几乎是不管不顾自己的脸面了,想要去找人,面纱被扯下来,他因为看不见,半个身体都还伏在地面。
直到一个温热的肢体被碰到了。
江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去抓沈九叙的手,他紧紧搂住了沈九叙,感受到了和往昔一样的宽阔肩膀,“你伤了自己哪里?”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浓郁,是不是还在流?”江逾想要给
他输送灵力,但现在这具身体跟废物没什么区别,冼尘剑留下来的伤上一次养了三年还没恢复彻底,这次旧伤加上新伤,若不是沈九叙给他输了许多灵力,江逾现在都快没命了。
“我没事。”
他的声音明明在颤抖,不只是声音,还有他的身体,江逾几乎是贴在沈九叙的胸口,对方的心跳、呼吸、抖动、他都能感受到。江逾想到什么,手缓缓上移,“是不是眼睛,你是不是眼睛伤到了,不然不会不来扶我的。”
“没有。”
“你骗我。”江逾的手摸到了从眼角流下来的黏稠液体,是血,“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为了救我,所以把眼睛也弄伤了,是吗?”
“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好了。”沈九叙不想骗他,但事实上等那双新的眼睛长出来被他换给江逾后,他原本的眼睛即便还能识物,但损伤程度如何沈九叙就不敢保证了。
“别怕。江逾,原来你看不见的这些日子这么苦,我今天短暂的体验了一遍。所以,别哭,现在我只是和你一样了。”沈九叙搂紧了他,嘴里面默念着什么,在两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那棵破败的古树开始露出新芽。
绿意在一片昏暗中重新生长——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其实写了三千字,但很可惜,发不出来,[托腮],为此我决定自己看。给你们发点正经剧情。
第125章 真相现 难道你想让我抱其他的姑娘吗,……
江逾感受到后颈的地方一疼。
是沈九叙咬住了他, 他的血就过来了,江逾浑身都在颤,连带着体内的骨头, 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进入他的身体, 就像是打断了他的骨头又重新把它连接起来。
这种痛苦压根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他额头上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江逾咬紧了牙关, 这种无法承受的力度让他不由开始思索沈九叙是怎么做到的,甚至他不清楚沈九叙如何死过一次,又能再让自己伤了自己的?
那股力量逐渐变得温暖而厚实,江逾身上的疼痛被缓解,又变得平淡,像是有人其他分担了这些痛苦和难耐, 为他带来了新的生机和希望。
他的眼睛像是被人用温水打湿的帕子捂住了, 变得舒坦, 前面也渐渐透露出些许光明,原本深沉的漆黑现在变淡了,有微弱的光映了进来。
斑斑点点的光晕, 让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江逾能看到沈九叙身上似乎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虽然眼前还是有些模糊, 但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道侣了。
持续了几十天的失明, 在这一刻得到了恢复,江逾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欢喜还是难过, 其实本该开心的,他本该欢呼着抱住自己的道侣,趴在沈九叙的耳边告诉他,江逾可以看到了。
江逾终于又看到了他的脸。
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看到了他和自己一起赏过的风景,他们未来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去看其他的事物,无论是初春刚刚破开冰面的溪流,还是盛夏酷暑中停在荷花上歇息的蜻蜓,又或是秋冬时分由绿转黄又飘然落下的树叶。
但他一想到这些都是付出了代价的,而且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代价,江逾就没办法高兴起来,他闻到了沈九叙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看不见他除了眼睛以外的伤口。
但如果只是眼睛,那怎么会流出来如此多的血,把这一片绿色的地都染红了,他那是黑色的衣服,把其他的颜色都遮盖了起来,把他所有的伤势和情绪都藏匿在那一块布料下面。
“我可以看见了。”
但江逾还是低声在他耳边说,因为这是沈九叙想要听到的,没有比这更能够让他欢喜的消息了。江逾知道,他也清楚,所以他说了,以便能够让沈九叙尽早知道。
“沈九叙,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脸,还有你的身体。”
他笑着抱住沈九叙,但那笑容是苦涩的,江逾不知道沈九叙的身体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冰凉的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他的颈窝处,江逾的手摸着沈九叙的背,“谢谢你。”
沈九叙可能是疼的缘故,一直都没有说话,江逾只是把他搂的更紧,他的身体像是从头到尾都换了一遍,所以灵力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而与此同时,除了他受伤的眼睛,还有三年前重伤的右手手腕,都恢复到了和重新一模一样的状态,甚至更盛从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世间变化着的清风和细雨,每一缕新生的灵气,他有了和沈九叙一样身为古树的实感。
除了不能化出叶片和花瓣,江逾觉得自己应该也能称得上精怪了,他处在人和妖之间一个奇怪又诡异平衡耽误状态下,天资比之前的自己还要高出不少来。
沈九叙把近乎全部修复的灵力都给了江逾,自己便只剩下来一具残破的躯体,那些微弱的几不可闻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面穿梭,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的去维护那些巨大的缺口。
即使他当时划伤眼睛时有分寸,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即使现在比刚伤的时候好了许多,但沈九叙还是没把握。
他看的不清楚,眼前模糊一片,影影绰绰的事物和风景让他觉得好像被人丢到天上转了好几个圈,脑袋生疼,快要炸了。
但江逾在抱着他。
沈九叙不敢发出动静,他怕江逾担心,他忽然庆幸眼睛还能看见东西,只要仔细遮掩,这样江逾就不会发现。
一切就像是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他们都没有受伤,他们都在好好的活着。沈九叙很久以前会觉得自己算不上人,他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认为他和江逾不匹配。
那些话本中的文弱书生和山上的妩媚野狐,结局总是天人永隔,一生一死,好像没有过完美幸福的结局。
沈九叙有时候也会担心他和江逾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江逾对这方面不在乎,但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
再加上世间对古树的传闻似乎传的很是离奇,几生几死活了上千年的老树精,让沈九叙更担心了。江逾的年龄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这种不对等不一致的落差感让人轻而易举的就产生了自卑。
哪怕是平日里再骄矜自傲的人,也会如此。现在江逾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些烦恼就都被抛之脑后了,现在比之前的生活还要舒适。
喉咙处的血腥味一直没有散去。
沈九叙脸色苍白,他艰难地笑了一声,“那就劳烦江公子带我回去了,歇息一天,你眼睛恢复的消息估计会很快就传到他们那边,到时候就又是一场恶战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纠结称呼,江逾知道他肯定没有面上看着的那么舒服,也没说那么多,只是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你先好好休息。”
“这样好像不太对。”
沈九叙当即就有些别扭,他就是再虚弱,也不能让江逾把自己抱着,这样有失颜面,“我下来……自己走。”
“你不想我抱着你吗?”
江逾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道侣了,难不成还在乎这点东西吗?沈九叙能抱着他,他肯定也能反过来抱着沈九叙,只是某些人面子上放不下。
“只是一段路,没有人认识。”
“再说了,你不也抱过我吗?”江逾反问他,步履从容,他许久都没有体验过这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了,自从之前受了伤,江逾的步伐便带了丝沉重,他竟已经忘了正常走路是这样的,“难道你想让我抱其他的姑娘吗,还是别人的道侣?”
沈九叙:“……”
江逾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他选择这样偏颇的理解,沈九叙说不过他,这人一贯喜欢强词夺理。反正他现在的脸也不是沈九叙的脸,抱就抱了吧,沈九叙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把脸埋在江逾胸口,听到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舒服很多。
万幸他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
来福客栈。
店小二正靠在柜前打瞌睡,这个时间点客人来的很少,更何况他们云水城这地方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往年来这边游玩的人还算多的,但现在竟然越来越少了。
一天站下来,也看不到三个人,他们那个城主也不知道天天在搞什么,店小二听说好像是得罪了深无客的人,这深无客的人手伸的这么长吗?
他一个跑腿的,着实不懂。阳光透过半开着的木门照进来,他的困意更重了,直到听见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一间上房。”江逾抱着人进来,把银子丢给他,“清静一些,再送点热水来。”
“哎哎,好嘞,客官,您上面请。”
店小二瞬间来了精神,掂了掂手里面沉甸甸的银子,露出来满意的笑容,殷勤的把江逾带上楼,“哎,客官,您怀里的这位公子,是受伤了吗,需不需要我给他请个大夫过来,我们这附近一条街就有大夫。”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