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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叙享受着江逾崇敬的眼神,他耳后红了一片,只是江逾在他对面坐着没有风发现罢了。

煮饺子时,江逾也黏在他身边,望眼欲穿,沈九叙给他夹了一个试试生熟,人的眼睛发亮,像只可爱的猫,他真是爱惨了江逾这副模样。外人都看不到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柔软的、单纯的模样。

“熟了,好吃。”

江逾对着沈九叙的杰作给出了完美的评价,就像是滔滔不绝的夸奖机器,“皮也好吃,馅也好吃,汤也好喝,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那江公子赏个脸,多吃几个。”

“没问题。”

两人正围在厨房的木桌上吃着,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沈九叙动作一停,让江逾继续吃着,他去开门,外面是点星。

“沈宗主,这是……外面有人送过来的,说是自己包的饺子,给沈宗主和江公子吃,那弟子说是一个女子带着个小孩,她没留名字。”点星把装着饭盒的篮子递给沈九叙,他猜到了是谁,“应该是周娘子,宗主,要留下吗?”

“她许久没出现了。”

“嗯,若是她再来,替我谢谢她。”沈九叙也猜到了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当年是什么情绪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点星道好,“宗主,冬至快乐,江公子也是。”

“谢谢,冬至快乐。”

点星笑着跟他摆手,高野和大娘还在等着他回去呢,沈九叙见人走远,关了门往厨房走去,江逾看见他就笑,发自内心的笑,带着暖意和爱。

“周娘子送过来的,要尝尝吗?”

“周——青奴姑娘吗?”

“嗯。”沈九叙把上面的盖子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白雾氤氲在两人之间,让他看不清楚江逾脸上的神情。

“当然了,我还没吃过呢。”江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嘴里,鲜香味让他眉毛上扬,眼角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么好吃?”

“好吃,主要是开心。”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他爱的人在身边,关心他的人把他也放在了心间,江逾觉得异常美满。

两种不同馅不同形状的饺子摆在一起,紧紧挨着,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第136章 生转机 江公子,你这是……飞升了啊!……

天雷在那一小方天地中显得密密麻麻, 宛如蜘蛛网,而江逾就成了被困在中间的猎物,拼尽全力的挣扎在西窗看来就是浪费时间的无用功, 反而损伤身体又要他耗费精力去修补才能给连雀生用。

不过这种场面可不是能经常看见的。

西窗笑了一声, 连雀生那边他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只等江逾飞升成功的那一刻, 他就能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再次相认。

他会爱上自己,而且永远也不会和自己分开。这是他想要的,他一定会得到。

疼,实在是太疼了。

疼得让人直不起身,沈九叙把江逾的疼痛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再加上自断一臂导致的损伤, 他觉得生机都变得异常微弱。

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 朦朦胧胧就好像回到了他最开始生出灵智的时候, 什么都不懂,也没有遇见江逾,只知道整天晒足了太阳就昏昏欲睡。

但那样的生活太无趣了。

只有江逾的出现, 才让他看见了新的世界。躺在树上睡觉的那个下午, 江逾的脸伴随着沈九叙离不开的日光一起出现在他的眼眸重,从此, 江逾就成了他生命中的另一个太阳。

沈九叙离开了江逾, 会成为枯朽的树,他看着还在半空中的熟悉身影, 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他会不顾一切的去救自己的爱人,西窗就站在沈九叙的前方,他身体呈现一种自然状态的放松,那是游刃有余的自信和悠闲, 似乎这天地之间的电闪雷鸣和血腥气味都和他没有干系。

他像是一个普通的看客,但实际上,西窗满意的打量着自己亲自设下来的这一局。他甚至开始幻想日后和连雀生在瑶台银阙的生活,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师徒,而是会有一个更亲密又更密不可分的关系。

轰隆——

雷声大作,除了西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天黑得恐怖,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周涌银都觉得心跳得太快,想是要跳出来。

他惶惶不安,也不清楚为何早上还是艳阳高照,忽然就变了天,家里面的那几只鸡鸭也一直喋喋不休的叫个不停,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状况。

这让他很是慌张,自回了深无客就再也没有消息的江逾和沈九叙,离开时明显神情不太正常的连雀生和西窗,还有山下那些恢复后总是沉默寡言的村民。

这些似乎都让人觉得不安,周涌银活了这么多年,上一次心慌还是因为江逾的母亲去世,他无比害怕会再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就算是再厉害的江逾,盛名在外,但搁周涌银心里面也还是个需要庇护的小孩。江逾和沈九叙不在他身边时,周涌银总是很担心,担心他们是不是吃饱了,会不会冻着,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两个人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可心还是放不下的。

尤其是今天,周涌银的右眼皮一直在跳,江逾走的时候给他留下来一只纸鹤,为的就是某些时候方便他们之间传信。

可今天的纸鹤完全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儿,带着股蔫蔫的意味,周涌银便觉得不对了,他联系不上江逾,只看到江逾留在这里的冼尘剑身发出一阵红光。

远远看着,像是血。

“冼尘,你能带我去找江逾吗?”周涌银知道它有意识,他现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只希望能亲眼看见江逾和沈九叙平安无事。

冼尘剑身一阵晃动,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周涌银正在它身边左右踱步,忽然就双脚离地,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他的衣摆,下一刻人已经到了半空中。

江逾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空中的灵力似乎比刚才要浓重些,带着些冷寂,像极了话本中描述的瑶台银阙。

飞升雷只剩下最后一道。

又是最后一道,再一次来到了他之前的执念和羁绊。刚才楚觉在下面高喊的那些话,江逾听见了,他从被天雷追着打的那一刻就猜到了西窗在自己身上用了什么不可说的禁术。

但他不知道西窗是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更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只是这具沈九叙费尽心思甚至九死一生才替他造的身体,江逾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任何事情都好说,但涉及到沈九叙,这具身体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江逾手中的木剑散发着暖意,他的身体不知为何突然停在半空不受控制,就像是那天沈九叙在云水城对他做的那样。

花香味铺天盖地的聚在他鼻间。

江逾心里面那股不好的预感强烈的、甚至可以说是强势的、绝对的充斥着他所有的空间,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觉得沈九叙会做点什么。

但江逾不敢想,手里的剑有些颤抖,那股暖意也逐渐开始消退,一点点降下去的温度让他觉得冰凉。

剑柄很粗糙,棕褐色的木质纹路磨着他手心的皮肤,摸得仔细了,上面未曾打磨过的尖刺划伤了江逾的手,血液和枝杈上残留着的液体交融汇在一起,江逾想要转身去看沈九叙。

可动不了的身体让他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想要发狂想要去痛骂沈九叙一场,他知道了沈九叙要做什么,从这具身体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

他做好了自己会再次飞升的准备,所以宁愿伤害自己也要用逢春术为江逾再造一具身体,而沈九叙可以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通过相连的枝叶输送给江逾,甚至把他的命给江逾。

而刚才忽然消失的疼痛,就是被沈九叙换走了,这把木剑也是,这是从沈九叙的本体上硬生生砍下来的。

所以江逾才会用的如此顺手,挥剑时才才如此的称心如意,因为这是和他日夜相伴的道侣,了解他的剑招,更了解他的心思和想法,只是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江逾要做什么。

在人们都看不见的角落,荒芜隐蔽的深山中央,一棵茂密的参天大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枯朽,青葱绿意□□枯黄褐取代,粗壮挺直的树干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只鸟雀从窝中惊吓着飞出来,站在远处神情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电闪雷鸣划过天空,沈九叙眸光深邃,想要再看江逾一眼,把他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上天给了他两次机会,一次让沈九叙死而复生,在醒来的第一天就撞见了特意来寻他的道侣;一次让江逾的伤情恢复,在那天沈九叙模糊的视线中,他瞧见江逾再次睁开的明亮的双眼,仿佛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也不知道上天会不会再眷顾自己一次,沈九叙没抱什么希望,浑身的疼痛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道天雷还没劈在身上,疼痛就先一步到了,就像是有人硬生生用刀剑砍到他的骨头上面,沈九叙咬紧了牙关,嘴唇中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流出来血迹。

灵力忽然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西窗眉头一皱,他看着半空中的江逾,猛然回头,看见沈九叙嘴边的血迹,“是你,你做什么了?”

“你对江逾做什么了?”

“他是我的道侣,我对他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他做的事情都天经地义,可你呢,你对连雀生做的,得到他的许可了吗?他甚至都不知情,事到如今还被你瞒在鼓里。”

沈九叙脸越来越苍白,完全没有一丝血色,身后漆黑的天映着他的脸,竟然让西窗想起来自己从故人庄死里逃生的那一天。

他身上也都是血,从故人庄最外面土墙的狗洞里面爬出来。

其实故人庄最早不叫这个名字,过了太久,久到西窗早就忘了故人庄以前叫什么,也忘了他爹是个大夫,在村子里面算是个厉害的人物,大病看不了但小病却很是精通。

其实他爹是个极有自己想法的,要不是因为被逼着学了这行,估计早就不干了。

他不爱研究些救人的东西,偏偏喜欢整日的去看各种毒物,在自己后院的水缸里种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毒草。

至于解药,是没有的。

西窗当初成功逃出故人庄,就是在那些存活的人饭菜里面胡乱下了毒,那时候人已经被饿昏了头脑,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只要有口吃的,都狼吞虎咽起来,更不用提他们吃的本来就是一些没吃过的东西,什么味道无人在意。

也就是那天,他在出了村子后遇见的两个人眼中,看见了满身是血的自己,瘦到只剩骨头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显得可怖。

脏乱不堪的衣物和他们的锦衣华服好像天壤之别,他不敢抬头看,只是在女人转身打水给他擦脸,男人捡柴生火为他烤鱼的时候,在他们的水里面也下了同样的毒,而后匆匆忙忙的跑开。

他不懂凭什么自己活得像是地里最肮脏不堪的泥,而别人就能当着他的面,发些所谓的虚假的善心,过得那么畅快,西窗气不过也理解不了。

他更无法释怀。

那一天,西窗像个人一样的生活彻底结束了,离开了那些滥发同情细心的人,他在故人庄被打留下的伤口根本无法得到救治,他最终死在了离那两个人不远的林中。

后来,执念太重,不肯回九幽,他就成了孤魂野鬼。十几年过去,他因为心思太多,沾染的血腥味太重,过不了飞升那关,反被天雷重伤修为散去,又恢复成了死亡那天的小孩模样,在故人庄遇见了大发慈悲的连雀生。

“你就算再挣扎又怎么样,我说了这具身体是我的,那就一定会是我的。”西窗拔下头上的簪子,那还是连雀生送给他的,尾端锋利无比,既是连家人的象征,更是连雀生徒弟的标识。

“既然你那么想替江逾死,那我就成全你。等解决了你,他,我有的是办法。”西窗手起手落簪子插到沈九叙的胸口,就在同一瞬间,天雷彻底劈了下来,空中闪现一道身影,死死的挡在江逾身前。

雷声轰鸣,持续了很久,像是在惩罚这个忽如其来挡住了它原本目标的人,久到西窗都觉得心跳加快,快要撑不住这些威压时,一道巨大的金光现于天地之间,原本昏暗的天空展现出明亮,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澄澈。

地上的鲜血和肮脏被纷纷扬扬降下来的大雪掩盖,江逾像是在深冬躲在深无客被褥里一样感到了温暖,没有刚才的拘束和压迫感,身体轻盈而灵活。

“江公子,你这是……飞升了啊!”——

作者有话说:快结局了,卡卡的,心力交瘁,会努力更的。

大家圣诞节快乐[绿心][绿心][绿心]

第137章 断灵脉 难怪人家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江逾身体僵硬,心里的恐慌战胜了飞升成功的喜悦,因为这真的不是一场顺理成章的飞升, 也不是他靠着自己引来的天雷。

更是因为刚才有人护住了自己, 替他承受了天雷带来的伤害。

“对……不起。”

连雀生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他身上大片大片的都是血, 鲜红的衣物让人看不清楚血和布料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只是鼻尖被浓重的血腥气包绕,仿佛身在血山尸海中。

“师父——”

“雀生。”连尺素瞧见半空中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瞳孔瞬间张大,她震惊到了极致,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连雀生。

“雀生?”

楚觉声音中带着疑惑, 却很快又想通了一切, 连雀生是他自己亲收的徒弟, 哪怕隔着两大宗门,知道连雀生可能最后会回到白鹭洲去,他也是义无反顾的把自己的一切倾囊相授, 因为他清楚连雀生的责任感和担当。

刚才的一切让下面的人心知肚明, 那么重的天雷,除非飞升, 身体被修复才能活下来, 中间但凡出现一丁点儿其他的差错,那人绝对是会没命的。

西窗也顾不上沈九叙了, 右手中的簪子滑落在地上,他飞奔过去牢牢抱住连雀生的身体,“师父,我会救活你的, 我会救你的。”

他瞪着江逾,单手一挥,红线在空中舞动,像是索命的钩子。江逾本以为自己行为会受到限制,拔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结果木剑在他手中灵活转动,红线接近他身体又陡然换了个方向,朝着后面的沈九叙过去。

“沈九叙。”

江逾翻身上前,剑刃挡在沈九叙前方,和红线纠缠在一起。西窗手腕一转,红线弯弯绕绕,竟从中间断开又劈出来新的一根,他掌心向下一按,沈九叙像是被极重的山石压住了,根本直不起身。

他将江逾和西窗的同生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和西窗想做的一样,只是沈九叙是为了保住江逾的性命,顺便让他成功飞升。而西窗是为了保住连雀生的性命,让江逾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江逾想要替沈九叙承担,但他做不到,即便他现在明晃晃的挡在沈九叙的面前,也还是无法替他解除西窗带来的伤害。

这种无能为力,哪怕是有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泼冷水,破了他最厉害的剑招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浓重的花香味铺天盖地,像是回光返照时人展现的生机一样,不要命般疯了的往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面钻。

带着江逾鲜少闻过的死气。

一刹那,曾经被他附抚摸过的每一根枝杈、每一片树叶、每一朵冲着江逾笑的花苞都变得枯萎,沈九叙想要安慰江逾说没事儿,可他说不出话,垂落在腿边的手和半垂下来的眼睛,都刺激着江逾。

刚刚飞升,本该是人生得意之一大喜,可转眼就迎来了他这辈子都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的场面。

大喜大悲,甚至江逾连一丝欢喜都没有过,这场飞升让他对瑶台银阙彻彻底底的失去了渴望,哪怕现在让他变成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只要沈九叙能平安健康,江逾也甘之如饴。

难怪人家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红线在他的剑下被反反复复地斩断,又一次次的生出新的,飞升后的江逾并非打不过西窗,但他对西窗动手,伤到的反而是沈九叙。

曾经追求的修为现在成了最没用的东西。就像是造化弄人,江逾感受到沈九叙搭在他身上的手在颤抖。

“你——”连雀生想要挣开西窗的手,可他抱的太紧,那双眼睛曾被他多少次觉得单纯无辜的眼睛充斥着血色,这样的禁术怎么可能对施法者没有半点影响。

“连雀生,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到做的,谁的身体都可以,我不在乎,你会活着的,好好活着。”

西窗不管不顾地说着话,“师父,我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最大的变故会是你,你是早就醒了一直在骗我,还是感受到你那好朋友要死了才醒的?”

“我明明让向沾衣守在你身边,结果他就是个废物,还能让你跑过来,师父,你为了江逾竟然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去挡那道天雷,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们之间的友谊呢。”

“你救了江逾一条命,那沈九叙赔你一条命,也是天经地义的吧?”西窗冷笑一声,计划被破坏的无序感让他心情暴躁,恨不得把在场的人都杀了,但连雀生命在旦夕,西窗只能把其他人先放在一边。

“江逾是你救下来的,我这次暂时不动他。”西窗拉住红线,正要狠狠往前一拽,连雀生突然张嘴咬住了他的手臂。

连雀生是用足了力气的,他对西窗的情感很是复杂,狠也有,爱也有,心疼也罢,想把人碎尸万段也好,百感交集,都融到了这个撕咬中。

手臂上猛然一凉,裸露着的皮肤上水渍清晰可见,连雀生眼眶中的泪滴落在西窗身上,让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连雀生会在这个时候哭。

西窗没见过清醒时候的连雀生哭,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徒弟,总是装出一副可靠而成熟的模样,西窗无数次羡慕过江逾和沈九叙,可以看到更真实的连雀生,那个把所有情绪外放出来、要哭要骂要笑的连雀生。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连雀生对着自己哭。

这滴泪猝不及防,让西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手臂停顿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然后连雀生对着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那种笑,与往日的嬉皮笑脸或者是应付人时随意的笑都不同,带着一丝委屈,却很快又成了释怀,他抬手摸到西窗的发丝,西窗很久没有被他这样对待过,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红线横在西窗和沈九叙之间,许久没有动弹,下一刻,所有人都没有猜到,可眼睛却被硬生生控住了,强烈的灵力波动像是春日漫天飞舞的柳絮,被风一吹大片大片的出现又缓缓四散开来,最后隐入尘烟。

“你在做什么!连雀生。”

“雀生,不要,不要——”

“连雀生。”江逾一把将西窗推开,飞升后他的灵力纯净而温厚,像是潺潺流动的水,能够疗愈伤口,他拼了命的给连雀生输送灵力,但就像是竹篮打水、缘木求鱼。

他找不到连雀生身上一星半点可以用来接收灵力的地方,谁都不会想到,就在西窗被连雀生那一个动作弄失神的一瞬间,连雀生用手直接断了自己的灵脉。

本就寥寥无几的灵力飞速散去,其实若是换做旁人,都会有挽回之地的。可连雀生不一样,他的身体早就不允许再出现半点差错了。

刚才从住处来到这里,为江逾挡下最后一道天雷,已经耗费了他的所有灵力,现在此举更是回天乏术,尘埃落定。

西窗不曾想过他才被人抱住,就又被狠狠的推开,甚至那一个拥抱也只是为了让他放下警惕而方便动手的虚情假意。

散开的灵力落在他冰凉泛白的指尖,像是被光照着的蝴蝶,这样明亮的事物,似乎永远不可能为自己停留。

灵脉没了以后,他所想的一切,什么飞升、什么以命换命,都变成了一个没有结局的笑话。连雀生竟然会如此决绝,西窗不知道一向惜命的连雀生还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大笑了几声,原来自己倾其所有,也还是比不过旁人,他为连雀生做的,自始至终都不是连雀生想要的。

连雀生身边已经被几个人团团围住,西窗挤不进去,站在外围,冷眼看着他们。他喜欢的人拉着江逾的衣角,面上还带着安抚的笑,“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他,牵连……连到你和九叙了。”

“这次能帮你挡下这一道天雷……亲眼看着你飞升,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连雀生比江逾年龄要大些,他很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三人中的大哥,无论是在银钱方面还是替他们两个不善言辞的和别人大吵出头,所有的大事小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肩上。

“江逾,之前在宗门大比上,我就说你一定能飞升,上次是西窗动了你的飞升雷,不然我早该借着好友飞升的名头四处耀武扬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连雀生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冲着江逾笑,血不停地从嘴角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上次你飞升前的那几个月,深无客接二连三发生那些事情时,我其实收到了你和九叙的信,但……但我没能出现。对、对不住,我那时候被人骗了没了记忆,睡了几个月,后来想起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这件事情一直是连雀生心里面的疙瘩,哪怕知道江逾和沈九叙根本不会怪自己,他却还是没法放下。

“我断了灵脉,西窗就没法救我了,你们可以好好的,像以前我们三个说的一样,在这广阔天地尽情遨游。”连雀生断断续续道,“没钱了……记得我给你们的令牌,报我的名号只管去取。”

他和好友交代完,又转头去看那个经常和自己喋喋不休吵架的老头,“师父,你徒弟还不错吧!只是继承不了你的衣钵了,劳烦你再收个徒弟,但我永远是大弟子,咳咳……咳咳咳。”

“胡说什么,我这个糟老头子,谁肯当我徒弟,要收也是我给你再多收几个徒弟。”楚觉挎着一张脸,似笑不笑又带着点哭样,“就只有你这个徒弟最让人省心,我可不想招来点其他的,所以你还是赶快好起来。”

“只可惜……我没能给星辰阙拿回来个第一。”连雀生知道自己被寄予的厚望,“以后怕是也不行了。”

第138章 诉过往 这样就能一辈子欠着我了,也会……

“你是不是傻, 现在这种时候了,谁还指望你拿个第一,留着一条命以后好好孝顺你师父我, 才是最重要的。”

楚觉平时哪有这么平和跟连雀生说话的时候, 连雀生和他都笑起来,从前的种种在他们脑海中迅速闪过, 带着不舍和怀念,难言的情绪让每个人都变得沉默。

“西窗,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连雀生之前答应过向沾衣,知道要做点什么,但这并不只是他要和西窗说话的真正原因, 连雀生是发自内心的想再见一面西窗。

他想知道西窗究竟吃了多少的苦, 才会形成出这样的性格, 知道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没有看到过的,只是从别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的西窗的曾经。

无论他做了什么, 连雀生都不在乎了。

连尺素想要说点什么, 被陆不闻按住了,江逾站在一边, 看着西窗听见连雀生的话, 眼睛猛地一亮,他确实满心满眼都被连雀生占满了。

江逾不好评价西窗和连雀生之间的事情,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连雀生的命和沈九叙与西窗之间的共生术。

“师父还想要和我说什么?刚才那些举动也都只是为了骗我而做出来的罢了,师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现在又何必来找我?”西窗咄咄逼人,让一旁看着的向沾衣都有点想动手打人了, 这小子怎么说起话来如此贱吗?

嘴硬,真等连雀生不要他,可就是另外一副嘴脸了。

“西窗,我之前救了你,却没把你亲自带到白鹭洲,害你在半路上受了那么多苦,是我的错。”

连雀生靠在柱子上,回忆着和西窗见面的那天,“我也没想到只是半天的路程,居然会出现这么大的差错,要是能再来一次,我肯定把你一直带在身边。”

“日日带在身边,好好教导,绝不会让你做出任何的错事。”

连雀生碰见西窗时,是他刚从白鹭洲跑出来没多久,连尺素和陆不闻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但这件事从来没和连雀生说过。

他衣食住行样样不缺,只是连尺素不允许他外出,哪怕陆不闻亲自承诺会贴身带着他,也还是不能把人从白鹭洲带走。

每次连雀生都只能站在岸边,看着陆不闻的大船缓缓驶离,白色的浪花冲打着礁石,他的渴望被落寞取代,只能灰溜溜地又回到房间。

那天连雀生上午才把又一次外出的陆不闻给送走,在院子里练了半天的剑,树上的鸟雀飞到远方又飞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始终形单影只的待在这里。

连雀生终于是忍不住了。

到了晚上他趁着连尺素睡了,偷摸拿了令牌,又给自己乔装打扮了好一番,非常艰难地在负责检查的几个弟子处蒙混过关,然后溜了出去。

当然第二天早上,他就收到了连尺素的来信,把人给骂了一顿,连雀生惶惶不安了好久,信上连尺素一直催他回去,他装作没看见。

而西窗是他行至故人庄遇见的。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衣裳也是破破烂烂,那时候正是深秋,说冷也是冷的惊人,连雀生这个自小修炼的还穿了好几件衣服,结果他看见这小孩穿的很是单薄,面色铁青。想着是被冻坏了,就大发善心地把人给救下了,找了个客栈带着人住下。

连雀生给了小二银子让他去找大夫。

自己则给刚捡到的小孩洗澡擦身子,大少爷压根没做过这样的活,连雀生精疲力尽地面对着一屋子的水,最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给洗干净。

“真是的,以后记得好好报答我,知道吗?”他对着一直不吭声的男孩说道,想着人估计认生,连雀生也没硬逼着他和自己说话,财大气粗的又开了一间房,终于是收拾利落了,他开始给小孩夹菜。

“尝尝,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一样。”

连雀生摸了摸人还有些湿的发丝,“先吃吧,吃完再擦,别饿着了。”

后来大夫过来检查,开了些药,连雀生秉持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想法,一直照顾人到身体康复才开始考虑他的最后去处。

他要去到处跑,肯定是不可能带着个拖油瓶的,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连雀生也知道人无父无母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照顾。

“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字。”连雀生特意蹲下来和小孩平视,看着他黑乎乎的眼睛,用手捏了下人脸,“就叫西窗吧。”

“西窗是什么意思?”

“何当共剪西窗烛,防止你长大以后没心肝,把我这个救命恩人给忘了。”连雀生开玩笑着说,“我把你送到白鹭洲,那是我家,等过几年你长大了,就可以出来找我。”

连雀生自认为安排好了一切,却在离白鹭洲最后一段路时,心虚之情油然而生,他有些怕这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就给了西窗地图,“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到了。”

他提前给扶疏写了信,又估摸着连尺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肯定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小孩,就放心的走了。

终究是没想到会出现后面的事情。

“你会怪我吗?”连雀生问他,“我经常在想,要是我没有丢下你一个人,没让你遇见罗定,没有和罗平安换命,你还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师父觉得我是因为罗家人才成现在这样的吗?”西窗笑了几声,听起来阴测测的,楚觉瞪了人一眼,想他聪明了大半辈子,怎么会被这个人给迷住了眼睛呢?

这么多年竟然没看出来这是个心思忒坏的。

“其实并不是,罗家人我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师父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让我承认我天性不坏罢了,是因为后天的过错才养成了我这样的性子。”西窗脸色白得惊人,以命换命和共生都是禁术,就算是他再厉害,也无法避免遭到禁术的反噬。

“师父是想把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是你没教好,是你这个师父当的不好,才让徒弟成了这副模样。但并不是,我天生就这样,我从一出生就坏透了。”

西窗自顾自地说着,身上各处都因为反噬而疼得厉害,喉咙处翻涌上来腥甜的血味,他却像是故意想让连雀生看见而心疼自己一样,不加任何掩饰的把自己的伤口公之于众。

他不怕让连雀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师父知道我是从故人庄里逃出来的,但故人庄那么大的一个村子,人怎么会都死光了呢?其实里面的人都是我杀的。”

“死了的人当然就成了故人,我给村子改了名,又立了块碑,他们这些死人就找不到住所了,当然也就不会再缠着我,只能四处流浪,成为孤魂野鬼。”

“我才六岁,就杀了整个村子的人。我从村里逃出来,遇见了两个人,他们救了我,我却在他们的身上下了毒。因为他们光鲜亮丽,衬得我像块烂泥,我嫉妒,所以他们就要死。师父没想到吧,你觉得乖巧的徒弟,从始至终都是个被伪装出来的表象。”

“深无客那么多村民昏迷不醒,也是我做的,我嫉妒江逾跟你关系匪浅,整日待在一起而忽略了我,所以我在周青奴的那个孩子身上下了药,又给了王良那个庸医一袋银子,他就心甘情愿地为我办事。那些曾经困扰江公子许久的符纸通通都是我画的,我压根就没想让那些人活。”

“只有他们都死了,师父你的目光才会独属于我一个人。向沾衣是我找来的,我让他把你带到荷花镇,给你下了药,抹除了你的记忆,为的就是不让你再费尽心思的救江逾和沈九叙。”

场面很是安静,除了西窗在说话,其他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江逾,江逾在宗门大比一战成名以后,身上总是风波不断,没成想竟都是西窗一人造成的。

楚觉脾气火爆,饶是现在江逾没什么反应,他都想替人动手了。

“飞升也是我动的手脚,我想让江逾死,死了,师父就不会再念着他了,可是我没想到江公子到底是福大命大,总是能在各种危难关头逢凶化吉。所以,我就去杀了沈九叙,想着爱人的死总能击垮江公子,却不曾想到沈宗主竟然不是个人,还有着死而复生的通天本事。”

“祖父那边,村民忽然病了,是你做的吗?”连雀生问他,西窗供认不讳,点了点头,“对,看来师父早就猜到了。”

“为什么,他们并没有得罪你?”

“做坏事需要理由吗?”西窗反问他,头歪向连雀生的那边,眼睛却是垂下的,“天生的坏种,做这些事我早就手到擒来了,没有理由,想做就做了,想给江公子和沈宗主找点麻烦,这种平淡无趣的生活,总需要点热闹来看看吧。”

“师父,你现在还觉得我这么坏是因为你没有教好吗?”

连雀生咳得厉害,他盯着西窗,对方似乎是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一直不肯和连雀生对视,“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救你的时候,便承诺要照顾好你一辈子,所以,你犯下的错,我会为你承担。”

“谁要你承担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替我承担,我答应了吗,谁要你来照顾一辈子,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来照顾。”西窗好像被这句话给刺激到了,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睛里面流出来,“连雀生,你没有资格替我承担我做的一切,因为你没有错。”

他忽然捡起地上的剑,重重朝着胸口刺去,众人这才发现,红线竟早已在西窗的身体里面生根,他把血肉剜出来,红线便失去了牵制,飘飘忽忽掉落在地上。

“你不肯用江逾和沈九叙的命,那就用我的命吧,这样就能一辈子欠着我了,也会一辈子记着我。”西窗身上爆发出一阵金光,把除了他和连雀生之外的所有人都屏蔽在了外面,尖锐的叫声一时间响彻天地——

作者有话说:上夜班摸鱼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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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寻因果 破镜是不能重圆的。

连雀生的眼睛中只映出来西窗一个人的脸, 少年面容狰狞,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颈窝处, 让连雀生觉得滚烫。

这场相遇, 到底是对还是错,谁也说不清辨不明, 连雀生被他紧紧地抱着,想要做些什么却根本动不了,他本就没有了灵力,不是西窗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

“不要。”

连雀生摇摇头,西窗执念很重, 对他的命看得太重, 胜过了自己, 让连雀生承受不住,他这具凡胎□□,因为西窗的爱, 变得千疮百孔。

再想修复无疑是困难的。

“西窗, 我不让他们救我,当然也不会让你救我。”连雀生试图和他再讲最后一次道理, 当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劝人的道理, 连雀生的嘴里除非关键时刻很难出现这些酸词儿。

“你是了解我的,西窗, 你救下我,我不会记在心里的,我会用着你给我的命,去找别人, 再收个新的弟子,这不会是你想要看见的。”

西窗知道他在刺激自己,可自己就是吃这一套,他就是被连雀生给迷惑住了,眼睛都无法移开的那种。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连雀生一边大口的喘着气,一边往后退,他和向沾衣使眼色儿,想让人把西窗给弄走,但显而易见,向沾衣根本没法子掺和到两个人中间去。

西窗设了结界,灵力的突然爆发让这个他几乎是将生命全盘托出而立下的结界密不透风、坚不可摧。他把试图逃离的连雀生拉了回来,本就是阴魂不散的鬼,现在撤去了伪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师父,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鬼还能存活于世吗?”西窗靠近连雀生,与他肌肤相贴,“其实我也是个孤魂野鬼,人们常说没有人供奉的鬼,就算去了九幽也会被赶出来,因为没有银钱贿赂那些负责摆渡的鬼。”

“故去的长辈有后人供奉,早亡的小孩有父母会按时给他们烧衣物和纸钱。但像我这样的,孑然一身,生是光溜溜带不来一点东西的,死了也无人知晓更是连个坟都没有,尸体被胡乱丢弃在野外,说不定哪天就被豺狼虎豹给吃了。”

“我投不了胎,就只能在这里徘徊,直到我遇见了你,师父,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西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其实想问的是连雀生会不会每天都想他,但最后还是没把这个词说出来,他怕是自作多情,与其听到答案再心灰意冷的,还不如留个念想。

他避开连雀生的眼睛,点了人的穴位,看着人在自己怀中昏过去,西窗才有力气重新去看他,可以毫无顾忌的看着连雀生,带着眷恋和不舍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了连雀生的每一个五官。

连尺素远远看着里面的情景,楚觉站在她身侧,总是觉得人似乎太过平静了,就像是死气沉沉的湖面,哪怕投进去再多的石子,也没能引起一丝一毫的波动。

而旁边的陆不闻倒是比她多了一丝活人气儿,握着轮椅的双手暴起根根青筋,皱起的眉头和泛白的嘴唇,这对夫妻之间的差异让楚觉感到意外。

原以为陆不闻会是个不会轻易显山露水的性子,一直行走在外跟各路人打交道,连雀生的左右逢源很大一部分跟他几乎是一脉相承。

“连掌门,你是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我们都被西窗给骗了,不管是性情还是修为实力,都跟平时判若两人,我还以为连掌门会和我一样震惊,可没想到现在看连掌门的样子,像是早就猜到了。”

楚觉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冒犯,但他心里的疑惑就跟雨后的春笋一样,节节攀升,而且早在他们一群人来星辰阙的时候,楚觉就感到不太对劲,西窗跟连尺素的相处模式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外界都传西窗自小在白鹭洲长大,和连雀生之前算是情同手足,与连掌门和陆不闻更是交情深厚,可要真是关系好,怎么会处处都透着拘谨和生疏?

“楚掌门,你会对一个性情这么深沉的人心生怜爱吗?”

连尺素并不疑惑他会这么问,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边浑身是血的西窗和倒在地上被衣服垫在身下的连雀生,事情的发展和她想的一样,“楚掌门,我们都是人,都知道破镜是不能重圆的。”

“你以前见过西窗?”

连尺素冲着他笑了一下,没承认却也没否认,“连掌门,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是真的深,百转千回最终还是会纠缠在一块。”

楚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这就像是一场闹剧,他缓缓走到江逾和沈九叙身边,又是一对无辜被牵连的苦命人罢了。

“江公子,沈宗主他……怎么样了?”

沈九叙倒在江逾的怀里,面色惨白如纸,甚至隐隐有些透明的感觉,他自来到星辰阙的时候就看着虚弱不已。

现在的一切,在沈九叙和江逾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即便是不知道细节,但也能看出来沈九叙为了解除江逾和西窗之间的共生耗费了精力。

江逾的脸色不太好,他感受到沈九叙气若游丝,胸口处的起伏都快要看不出来,浓郁的花香早已被冷空气稀释,变得几不可闻,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飞升后他对世间万物的感知也变得更强,每一片云彩每一缕清风,都在江逾的脑海中占据着自己的空间,每个事物都带着它们特有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

但沈九叙的存在似乎越来越弱。

江逾害怕,害怕他会消失在这里,害怕他会在漫长的岁月中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飞升并未解决他的问题,反而让一切都变得更为困难,甚至成了个无解的问题。在上次沈九叙昏迷不醒的几天,江逾就体会过了焦灼和等待。

他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痛恨只能在床边守着宛如稻草人一样无知无觉的道侣。

这段经历一度超过飞升失败的那段阴暗时光成为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往,原来被抛下的那个人会这样痛苦。

地上的草木似乎感受到了神明的难受,心有灵犀,柔软的草尖试探着去触碰江逾的手指,带着独有的清香,安抚着他躁动慌张的心绪。

“江公子,沈宗主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好起来的。”楚觉为他们叹惋,一个又一个的意气风发在这场变故中被磨平,但最后竟也无人得了利,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江逾摸着沈九叙的脸,冰凉,完全没有之前他常感受到的温润,那几根草芽攀着他的手腕向上,它们和沈九叙同出一脉,星星点点的青绿色带着希望映入江逾的眼帘,让江逾内心深处又有了一些生机。

那把木剑被江逾搁在一边,轻微晃动了下。远处的山上几只被惊飞的鸟雀,看着那棵参天大树终于平静下来,摇头晃脑着犹豫要不要再飞到上面去筑巢。

它们对危险的敏感性似乎是植物一种生来的直觉,幽深浓绿到发黑的树叶,没了往日的吸引力,反而带着些危险和诡异。

鸟叫声忽短忽长,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平息时,那棵树上空空如也。夕阳西下,四散开来的鸟雀和沉寂枯朽的枝干,彻底隐入夜幕。

向沾衣跑过去,把西窗怀里的人弄出去交给了连尺素和陆不闻,连尺素看着连雀生的脸,又用手去探他的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我给他喂了药。”

“你又——”陆不闻话抬起又放下,他当然能看出来西窗对连雀生的感情,这么一番动作,哪怕是个失了五感的清心寡欲的和尚,也该明白了。

“你放心,是让他忘记这一切的药。等……师父醒了,就不会记得这些。”西窗也没想到自己一直希望的,渴望得到的,最后竟然会被他亲手放弃。

他心心念念的连雀生的挂念最后被他抹除了,他说的那些狠话终究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西窗说罢,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向沾衣连忙冲上前,对着西窗一阵打量,忍不住怒斥道,“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最后让连雀生把你给忘了,值得吗?”

“我不想让他记得我的坏,我这副样子太狼狈了。”西窗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有一个这么狼狈的徒弟,才是丢脸。我把修为给了他,哪怕灵脉不在,他也还是能像以前一样。”

那才是西窗想要的连雀生,那个救自己的时候自信昂扬无所畏惧的连雀生,即便是初出茅庐也还是傲气十足。

连尺素走上前,西窗和人对视,“连掌门看我不顺眼很久了吧,听见这些应该会很高兴,不过看在我救了师父的份上,以后逢年过节给我上柱香不过分吧。”

“你真以为自己很高尚,很伟大无私吗?你爱雀生,救了他的命,难道欠雀生的就该一笔勾销吗?”连尺素拔剑捅进西窗的胸膛,声音让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回头。

“雀生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下的毒,身体根本不会出现问题。”

“你——说什么?”西窗不顾伤口处的疼痛,难怪他总是觉得连尺素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异样,难怪连尺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一点也不惊讶,“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给你——”

“只有故人庄——,你,你和陆不闻就是那两个……”

“对,你以为我和不闻死了,但其实没有。雀生当时在我肚子里,身体里面的毒都被传给了他,西窗,我笑你居然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连尺素在西窗来到白鹭洲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只不过她没想到西窗竟然把她和陆不闻忘了。

救命恩人变成了他手底下的受害者,还被抛之脑后。

“这些本就都是你欠雀生的,我说的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结局持续卡文中,作者好想写番外。

写很多很多的番外!

写甜甜蜜蜜的番外!

写酱酱酿酿的番外!

好想写番外啊!想跳过结局写番外啊[爆哭]

第140章 与愿违 解铃还须系铃人。

荒山下的房屋中冒出来袅袅白烟。

因为几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村民之间的隔阂加重,彼此也变得陌生。之前明明是见了面会打招呼寒暄、邀请对方去家里吃饭的友邻,现在却成了各个避讳不及, 连说笑都不敢的疏客。

周涌银或许是这里面唯一一个过得舒坦些的人了, 他长久地在深山居住,江逾不在身边后, 也早早的熟悉了独自生活的日子。

他没有沾染上那场病没有,身体依旧康健,不为银钱忧虑,做什么都自由自在,更是隐隐在村民心中成了可以担当重任解决大事的主心骨。

周涌银早上刚跟着冼尘一起离开了住处,谁料山下就来了几个人, 原是来找人聊天解闷的。只有周涌银这样啥都不缺也啥都不要的, 他们跟其说个话才觉得心平气和。

唐令患病后, 他那个把孩子宠得无法无天的爹就像彻底换了个人似的,觉得这事跟江逾脱不了干系,但又不敢再惹事, 后来听到山底下驻守的宗门弟子说江公子和沈宗主已经离开了, 就每天都去荒山拜访周涌银。

但其实明面上是拜访,实际打的什么算盘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头清楚, 周涌银跟唐荣山算是知根知底的了, 见他每天过来自始至终也都是笑脸相迎,拿出茶水来招待。

唐荣山今早上没跟那些人一起, 他起的有点晚了,一起来先去隔壁的屋子看了眼还在睡的儿子,见人还没醒,伸手去摸他脸上因为当时抓挠而留下来的疤痕。

唐令算是那时候伤情最重的一个, 后来江逾用冼尘控制住病情,他整个人也几乎可以说是废了。

面目狰狞,性情狠辣,全都在世人面前暴露无疑,后来久而久之这些闹出来的事情在这片区域广为流传,他就算是想给儿子找个合适的妻子也难寻。

唐荣山眼中闪过一阵心疼,要不是因为江逾,要不是因为他救了这些人,他的儿子也不会在一群健康的村民里成为特殊的那个。

所以这些天他在山上山下来来回回的跑,就是想找到江逾的什么秘密,但江逾离开后,他根本找不到人,只是知道江逾留了一把剑在这里。

剑被那些弟子看管着,唐荣山一直没有得到机会瞧见,正巧的是他一如既往地去找周涌银,还没看见人呢,就听见了声响,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声,周涌银在他头顶飞过,一道银光紧随其后。

那道银光是把剑。

唐荣山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些天多少弟子来来回回出现在这片地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把剑,还是把好剑。

会不会是江逾留下来的那把剑?

唐荣山还没来得及深思,他娘子就匆匆忙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荣山,令儿他……他不见了,我看家里面一团乱麻,还在想是怎么了,结果就看见他们说……他们说令儿他像是又发病了,现在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女人急得满头是汗,胸口不断起伏,“当家的,你说句话啊,令儿他这一跑,要是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出事,他还能出什么事,他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就算咬了别人也是他们吃亏。我倒是巴不得跟令儿这样的人能多来点,也省的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去看他。”

唐荣山瞪了女人一眼,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先回去,遇见人别再叫叫嚷嚷的,让他们听见了,令儿他才是真的要出大事。”

“这次就算不成,能让江逾多花点功夫来救人,也够了。”他望着周涌银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木屋围栏里养的几只鸡鸭不合时宜的突然叫起来,声音尖锐,听得人直难受。

“走。”

唐荣山带着女人下山,下面几个守着的弟子还待在原处,似乎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江公子,沈宗主的手——”

“他动了,动了啊!”叶子山眼尖嘴也利,当即就叫了起来,右臂伸直对着沈九叙微微曲起的手指一阵颤抖,“江公子,沈宗主是不是醒了?他好像醒了啊!”

一边的楚觉也心生惊喜,要不是年龄大,顾及着在小辈前的面子,他差一点也要大叫出声。

想了想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楚觉非常有眼力见的把叶子山和另一个同样碍事的弟子给一把拉走,使了好一阵眼色,他们才理解意思。

但楚觉一转身,才发现这里又是一个不好参与的场面,西窗和连尺素两相对视,在这场博弈中,终究会有一方受伤,更糟糕的是两败俱伤。

“所以,连掌门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却还是碍着师父的面子装模作样的对我好,是吗?”

西窗质问道,他把灵力输给了连雀生,又受了连尺素一剑,共生和以命换命的反噬,一件件事都压在了这具早就死透了的躯体上,像是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又像是一根根尖利的刺。

“你真的以为雀生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小孩,我会毫无察觉吗?”

“你若是真的身世清白,在刚踏入白鹭洲的那一刻,我就会让扶疏去接你,又怎么会等了半年,让你自己浑身是伤的赶过来?”连尺素缓缓说着,“这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罢了,你不做那些坏事,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当初为雀生算命的那位道长虽然说他活不过今年,但后来卦象生变,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这句话给了我一线生机。我看到你出现在他的身边,便计划好了一切,你喜欢上雀生,为了他做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所以,我没有阻止你和雀生越来越近,甚至亲手把你送到了星辰阙,满足你想要成为他徒弟的愿望。”

“你对江逾和沈九叙做的那些事,我也知晓。你当真以为自己所有的布局都天衣无缝吗,贿赂连峰连谷的银两,给云水城城主的药,全是我帮你弄的。”

“所以,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对江逾和沈九叙好,连尺素,你也不过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择手段的人罢了。有什么脸面来教训我?”

西窗冷笑了一声,江逾把他们的话尽数都收入耳中,却没做出什么反应,因为沈九叙刚才还有的半点活动迹象,现在全都消失了。

他本以为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现实好像再一次事与愿违。

“你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高高在上,连尺素,你还要骗别人到什么时候?我是为了连雀生做了很多坏事,但你呢,你看着所有的一切却默不作声,难道不是幕后推手吗?”

连尺素无言以对,西窗说中了她所有的心思,她为了救连雀生的命越陷越深,渐渐的连尺素都认不出来自己,那些曾经她想要守护的普通百姓的命,被西窗玩弄于掌心时,她竟然变得无动于衷。

这一切都让连尺素觉得可怕。

“江逾。”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天边传来,是周涌银,冼尘剑把人放下来,他就慌里慌张的跑了过去,“九叙这是……伤得重不重?祖父一早上眼皮就直跳,你们果然是出事了!”

老人的头上白发与黑发交织,赶来时衣服上还带着褶皱。

江逾面对沈九叙昏迷不醒时没有哭,听着西窗和连尺素一句接着一句的话语,听着他们把自己当成计划中的一部分时没有哭,被天雷劈的浑身疼痛时没有哭,但现在他看见周涌银,看见许久不见的老人脸上露出来关怀和担忧时,眼底开始泛酸。

在外人面前始终清冷孤傲的江公子也逃不过亲人温暖的怀抱,他为自己两次飞升,两次救人反被伤害觉得委屈和不值,原来那些痛苦并不是他原本就要承受的。

在西窗和连尺素的布局谋划中,他、沈九叙、深无客、青云梯、以及荒山的所有人都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下棋者轻飘飘的一个举动,却在这场无形的棋盘中掀起来了地动山摇的灾难。

“九叙会好起来的,孩子,别哭。”

从小到大,因为江逾没有父母,周涌银本就心疼他,养孩子时百依百顺,但江逾不仅没被养成唐令那样的性格,反而乖巧懂事,很少很疼,这可以说是周涌银第一次见他不顾形象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沈九叙和江逾的年少相识,这么多年过去,情谊不减反增,更何况能抗的下世间对两个男人结为道侣这样的流言蜚语,他不敢想象沈九叙和江逾付出了多少。

“会好起来的,江逾,等回去了,祖父还给你们杀鸡吃。”周涌银把江逾抱在怀里,一只手拍着他颤抖单薄的脊背,一只手抚摸着地上沈九叙冰凉的脸,这段时间不见,他的两个孩子怎么受了这么多的苦?

“周伯父。”

陆不闻欲言又止,这个时候说话让他心虚,可事实上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

对一个本就无父无母的孩子施舍出爱怜,用父母的旧物唤起他的百般信任,却又在最后的话语中暴露了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利用,这样的伤害远比直接的刀剑利器还要大得多。

他话音刚落下,冼尘剑忽然躁动起来,几个弟子跑过来,最前面的一个满头是汗,“掌门,不好了,荒山——荒山那边出大事了。”

楚觉眼睛猛地看向爆发出一阵光芒的冼尘剑,西窗的目光也聚焦在上面,只见他手一动,冼尘竟朝着他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吃点糖缓缓,要开心哦[紫糖][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