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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十竹斋饾彩拱花技艺

浮世绘和中国拱花技术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搜

第116章

乡试放榜, 用开化紙;取中进士,用得是黄檗汁染制,能防虫蛀的黄紙, 谓之金榜题名。

且科考的登第者,正式录取凭证称金花帖子,是用得阔三寸,长四寸许的洒金黄花笺, 上书写考生姓名与考官花押。[1]

从科举中, 便可窥见, 这年头的紙张,其实已被文人士族玩出很多花样了。

彩色的便有流沙笺、彩霞笺;洒金洒银的也有,甚泥金笺、洒金笺;还有私人订制版,请名家手绘的花笺。

紙本就不便宜, 这些个特殊的纸张,更是名贵异常。

可也正因着大虞纸贵, 这些特殊的纸张花笺多走华贵风。

而林家这头, 冷不丁出现了一清新别致的纹帘纸, 倒是教縣里的文人学子觉着新鲜。

纹帘纸虽好,可市场竞争大, 林家的文作鋪子又偏了些, 自然得出些奇招。

林真将隔壁的鋪子拿下后, 当即便在文作鋪子里打小广告。

告知顾客, 隔壁的鋪子也是她家的,铺子修缮好后, 设了桌椅,看书和抄书的都可去那處。且林家文作铺新制出好纸,凡是本店‘上客’, 进店便送一卷新纸。

何为‘上客’呢?

每月出资六十六文,便可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往后在林氏文作铺购买任意物品,折錢三成。

这套路熟悉罷?

可这还真不是林真原创,是她从别家文作铺子里学来的。

在她还没能自个儿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家里买纸笔这些,多在一處铺子购买,去了两三回,那小夥计便邀约林真买会员。

啊,不是,出资为上客,往后在店內采买物品,都打折。

当时那家店铺,要求一次性出资一贯錢,且只是年費,得年年续。

从前的文作铺子走实惠路线,自然不适合此种营销策略。

可此次扩了铺子,上了新品,林真立马将这捆绑消費者的法子用上。又根据铺子的实际情况做出一定调整,纹帘纸是独家生意,往后的砑花笺也是,定然能绑住顾客。

文作铺子修缮完毕,预備着上纹帘纸时,也到了平安出发往府城应考的日子。

新骡车教家里人塞得满满当当,亏得家里的骡子正是力壮时,否则,还真是驮不动。

三月二十一日,天才麻麻亮,賀景便帶着平安准備出门。

慢慢这日也早早爬了起来,要送一送爹爹和哥哥。

平安牵着她的手,她小嘴叭叭:“哥哥,白瓷儿的敞口罐子里,是姑姑帶着我腌的青梅,你路上若是不舒坦,記得含一颗。还有些姜糖丝,那是给爹爹备的。”

哥哥不乐意吃姜糖丝,慢慢一直記着。

平安点点头。

“还有,还有,姑姑还带着我一道备了蔢(pó)荷膏[2],最是提神,你下半晌读书,若是觉着困倦,記得抹一抹。”

平安蹲下来,给慢慢整理了一下小鬏鬏上的绒花:“多谢妹妹如此费心。”

慢慢搖搖头,又叮嘱道:“哥哥,你考完就快些家来,我和娘亲在家里等你。”

平安这头叮嘱完了,慢慢又去拉着賀景说话。

林真瞧着这个小管家,哭笑不得,慢慢平日多是懒散,也只对着家里人多说几句,她还从未发现这孩子这样管事儿。

她拍拍慢慢:“好了,哥哥和爹爹都记住了,回来罷,哥哥该出发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多余的话她没说,此次出发,是与联保的考生一道,隊伍里还有经验老道的镖师护着。

再有,这一路都是平顺的官道,且因着科考一事,这两月间,府城和地方上各縣的巡防都比往日更为严格。

慈溪升为大县后,新设了巡检司,日常多有兵丁巡视。

文作铺子靠近新门桥,这些日子,林真没少瞧见巡防的兵丁出城去。

再没甚不放心的了。

林家人另驾一辆骡车,只将贺景与平安送到城门口,瞧着两人与隊伍汇合,再远远瞧着队伍汇入出城的行人中去,再也瞧不见,一家子这各自去做事。

林真瞧着慢慢恹恹的,摸摸她的小鬏鬏。

“可要与娘亲一道去文作铺子里瞧瞧?”

文作铺子扩宽后,林真也给自个儿设了一桌一椅。

铺子里宽敞,聘来的夥计机灵又勤快,此时倒是能带着慢慢往铺子里去耍耍。

“嗯?娘亲可是觉着孤单?好,慢慢陪着你。”慢慢还伸出小手,垫着小脚,很是费力地拍了拍林真的……小臂。

被迫伤心孤单的林真:成,这孩子打起精神来就好。

两人这厢去了文作铺子,铺子里多是热闹。

纹帘纸和林真的引客手段很是奏效,小伙计忙得团团转。

纹帘纸卖相很好,且出资六十六文,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后,就能白得一卷纹帘纸,以后采买纹帘纸还能折价三成。

赶时髦贪新鲜的,多是手里不差钱的主儿,这六十六文便给得格外痛快。

林真提前备下的小木牌,差点儿不够用。

瞅见小伙计忙碌,林真牵着慢慢坐好,叮嘱一番,也忙着去招呼客人。

等林真忙完这一阵儿,一回头,瞧见慢慢居然有模有样地,在给一位小娘子介绍纹帘纸。

“姐姐请看,此纸洁白绵韧,柔和吃墨,且纸上水波隐现,细细观来,别有一番清雅意趣呢。”

林真瞧着好笑,这学舌的小鹦鹉。

那小娘子也好笑:“瞧着妹妹年纪还小,怎这样会说?”

慢慢羞涩一笑:“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哥哥说,我记下来,又说给姐姐听的。”

她很是热情:“姐姐瞧着可好?我送你半刀,那天还没来得及谢谢姐姐呢!”

葉书芹一惊:“这可使不得,纹帘纸价贵,怎能要妹妹相送?”

慢慢摇摇头:“不需用钱买呀。娘亲给了我一刀,我只分姐姐半刀已是小气了。可我还要分给宝儿姐姐和菱姐儿,实在没有多的了,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林真听了几句,猜出来这颇具书卷气的年轻小娘子便是放纸鸢那日,出手相救,教慢慢免于摔跤的小恩人。

便走过来,笑着道:“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答谢小娘子。今日湊巧遇上,可见是缘分。此番可得教慢慢将东西送出去,免得她成日惦记,小娘子莫要推辞。”

葉书芹自是不肯,可她毕竟年轻,哪里说得过林真,稀里糊涂的,居然收了整整一刀纹帘纸在手里。

那小童的娘亲还多是有理:“小女的谢礼是她的,我这当娘亲的,自然也要答谢小娘子仗义出手。”

家去后,葉书芹瞧着那一刀纹帘纸发呆。

她的奶麽麽早早便问出来这纸的来历,皱着眉,语气不屑:“这等商贾人家,闻着味儿便湊上来!娘子可莫要被她们三言两语哄了去。”

葉书芹脸一冷,盯着麽麽道:“麽麽,那小童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何来巴结之意?”

“哼!商贾之人,最擅钻营,谁晓得她们是不是从哪里打听了娘子的家世。这才巴巴儿地凑上来。”

叶书芹似笑非笑:“是么?我身边的事儿,都是麽麽一手打理。如此轻易就教人打听出来了?麽麽想来是年级大了,精力不济,竟是这样疏忽大意?如此,我也实在不忍心教麽麽操劳,只得请麽麽回庄子上好生修养了。”

麽麽面色大变,惊慌道:“娘子何出此言?老奴待娘子最是上心……”

“话可都是麽麽自个儿说得,您可得仔细思量。”叶书芹抬抬手,打断奶麽麽的哭诉,“老太太是不大管事儿了。可干系到叶家女子的名声,她最是重视。您若是静悄悄地走,咱们两厢都好。可若是我将麽麽今日这话,一字不落地回了老太太……”

叶书芹盯着奶麽麽,轻声问:“您可想清楚了?”

麽麽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刚都说了甚。

她是见识过老太太治家的手腕的,不由腿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子,娘子,求您饶我这一回罢!您可是老奴奶大的啊!”

“嘘!”叶书芹竖起手指,“您小声些罢?这院儿里的高墙从来都是透风的,您不是最清楚的么?怎还如此高声?”

叶书芹瞧着哭求的奶麽麽,心中毫无波澜。

娘亲早逝,当家主母自然瞧她这前头留下的女儿不顺眼,她这头没有好前程,她也不怪奶麽麽攀高枝儿。

可情分已逝,此番打发麽麽走,便少将这些情啊恩啊的挂在嘴边。

白得一刀纹帘纸,还借此打发走了麽麽。

叶书芹笑了笑,挺好,是善缘。

林家自是不晓得这些恩怨,一心只记挂着出门的贺景与平安。

“算着日子,应当是到了府城罢?”

贺景带着平安,一路有镖师护送,不时还能遇见巡防的兵丁,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府城。

府城自是比慈溪县繁华辉煌。

有內外二城,单是内城,便比慈溪县大了好几倍,八街九陌,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华盖云集,一派繁荣兴盛之景。

平安虽没来过府城,可他随着爹娘姑姑去过不少地方,明州城也去过几回。

此时见了这香车华盖的繁荣景,也不觉多惊讶,只一心惦记着早些安顿下来,给家里稍书信。

这番神态落在有心人眼中,对平安的评价自是又高了一些。

是以,同行中一位姓马的学子,便待平安格外热切,出口相邀:“林贤弟可寻好落脚的地儿了?若是没有,倒不如与我同行。”

马学子面上有些得意之色:“我家里有亲戚在此处做生意,我早早便托了他,寻一处小院儿待考。院子虽窄小些,可离考场近,你我同住,倒是正好合适。”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便是一变——

作者有话说:1 宋·陈继儒《太平清话》

2 蔢(pó)荷=薄荷

第117章

賀景没说话, 他瞧着平安,想先听听平安的意思。

父母能为孩子兜底,但不能事事为孩子做决定。且平安自来便懂事独立, 他更得尊重孩子的意见。

平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一礼,道:“多謝馬学友好意,只弘安一路受诸位贤兄照顧良多, 实在不敢再搅扰诸位。且原先家里人便打听了些許消息, 此番弘安便想自个儿去尋住處。”

他面上有些羞赧之色:“说不得, 下回还得来。这回受了馬学友的照顧,下回哪里去尋熱心肠的学友照顾呢?总归要自个儿走一遭的。”

话都教平安说完了,馬学子面上挂不住,与众人商定了三日后在贡院门前碰面, 便直接走了。

他一走,其余几人寒暄几句, 便也纷纷告辞。

等人走完后, 平安仰着头问:“爹爹, 咱们也走罢。”

平安晓得爹爹不会怪他,也不多说其他的话。

賀景自然不会觉着拒了马学子的邀约不好, 他使了五个錢, 唤了城墙边儿上一幫闲来。

“小哥, 劳烦问问, 淳化坊和臨昌坊内,哪些客栈清静些?”

幫闲一听这话, 再一瞧品平安一生的圆领襕衫,一下便猜到:这是应考的学子,且人还不是无头苍蝇似的, 是提前打听了消息来的。

淳化坊和臨昌坊,可都是离着贡院最近的地头。

幫闲心下一转,瞧着应考的学子年纪小,且两人穿着都不差,便道:“郎君,您再与我二十个錢,我便引您去一處好地儿,还带着您往贡院走一趟。”

賀景眉头一挑:“二十个錢,可不便宜。”

“嘿嘿,我保证,物有所值!”

賀景便依言给了那幫闲二十个錢,那帮闲收了钱,也不啰嗦,跳上贺景的騾車,便给贺景指路。

贺景依言驾着車走,平安也挑开帘子朝外看。

“您瞧瞧,这便是此次院试的考场了。考试那日,所有的車马是不許越过东大街的横街的,您可得当心些。若是教騾车越界了,衙门里的官爷可不好说话。”

帮闲先带着贺景二人瞧考场。

然后,便指挥着贺景一路向东,左拐右拐,眼见巷子愈发狭窄,贺景眉头微皱,正要发问。

可下一瞬,又拐过一路口后,突觉眼前豁然开朗。

“此處是五色坊,您莫慌,往东南面瞧一瞧。”帮闲一笑,揣着手,很是有信心。

贺景与平安依言望去。

平安身量还小,还未发觉有何玄妙,可贺景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站在骡车上,眯着眼儿望去,一下子便发觉此處之妙。

“穿过这条巷子,再往左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到达东大街。到了东大街,抬眼便是贡院。”帮闲瞧着贺景看出名堂来,笑着道,“如何,您这钱,可是没白花?”

贺景一笑,又摸出十个钱来:“着实物有所值,多謝小哥。”

“哎呦呦,您恁客气,咱可说好是二十个钱的,这不是要坏了我的规矩么?”帮闲嘀咕几句,可到手的钱财哪有往外推的?要坏他财运的!

“这样,我再卖您一个消息,咱便算是两清了。您往这巷子里找客栈,问问掌柜的,可还有单独的小院儿。这头的院子都是特意建的,将院门一关,便能清净许多。这样的小院儿可抢手得很,您若是不问,掌柜的多是不会主动与您介绍的。他们呀,且等着过些日子,卖高價呢!”

这消息便值钱许多。

平安他们为何这样早早就来了府城?

都是为了寻一处离考场近些價钱又合适的客栈先住着,即便是要多花销几日的银钱,也比临到考前,花高價住宿又没有好位置来得好。

越是临近考试,考场周边的客栈,价钱便是越高。

雖府衙明令禁止商户在科考期间坐地起价,但好位置的客栈就那么些,很是紧俏,遇着了好客栈,考生自个儿都愿意加价。

这可怎么说?

府衙便是想调查追究,也是无从下手。

帮闲说完,跳下车便走。

近来院试,进城的外乡人可多了,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他此时回去,还能多接几单生意。

时辰雖不早了,可贺景与平安却不多着急。

事急则缓,他们要在此处住大半个月,住处自是马虎不得,此时多跑一跑,免得后头生出波折来。

两人牵着骡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最后定下一家唤作吕三娘客栈的住处来。

一听这名字就晓得,这家客栈的当家掌柜是女子。

是以,客栈收拾得格外洁净,且多植草木,一进去,便叫人觉着心广神怡。

贺景瞧着这客栈的普通客房已经很是不错,可还是依言问了掌柜,可有单独的小院儿。

掌柜吕三娘闻言,爽朗一笑:“豁,若不是听您的口音,我还当是本地应考的学子呢!消息这样灵通,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瞧见平安年幼又懂礼,吕三娘还親自带着两人去瞧了那方院落。

小小一方院落,只一间方正的大套房。

东面置了书桌书架,西面的套房也很有意思,中间不用屏风,反用了落地罩隔开,帘子一挂,内外两张床榻便俨然是两个小房间。

外头的屋檐也开阔,贺景瞧着,若是置一小泥炉来,还能自家烧入口的熱茶汤来吃。

吕三娘道:“您虽来得早,可我这头单独的院子也只剩这一间了。您瞧瞧,若是瞧得上,我便将院门的钥匙与您。院门的钥匙只有两把,您自家留一把,柜台那头放一把。”

这意思,便是旁人想进来,也是进不来的。

贺景瞧着这小院儿虽只有一间屋子,却不显逼仄,东面的窗前还有几丛细竹,收拾得格外干净,心下满意,当即便定了下来,连价钱都没多还。

一日八百个钱,供熱水,提供一日三餐和一顿夜宵,连骡子也能照顾得周全。

细论起来,已算是实惠。

且他要的泥炉子,吕三娘也使唤小伙計搬了来,免费给他用。

“炭火您得自备,这炉子您使着,若是没有损坏,我不收钱,可若是坏了,您得照价赔我。”

贺景点头:“这是自然,多谢吕掌柜。”

他们便在这头住下。

平安瞧见住处定下,且院子这样好,很是欢喜。

悄悄靠着贺景说话:“多谢爹爹,我其实不大喜欢那马学子,这才一口拒了。”

平安也纠结过是否要应下来,他是心疼爹爹奔波的。

可娘親平日里便教他,不可行违心之事,便是小事,也不能。说是有一便有二,接连几次,岂不是教自个儿的底线越放越低?

贺景摸摸平安的小方巾,这时候的平安,少有的显露出几分孩子气。

“何必言谢?我是你爹爹,自当为你考虑周全。”

屋子里很是温情,可肚子叫唤的声儿教平安不好意思起来。

先前吕掌柜送了一碟子米糕来,贺景只吃了一块儿,其余全进了平安的肚子里,奈何平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且平日用功,多是饿得快,

那几块米糕,可不顶饿。

贺景笑笑:“好了,咱将这几只箱笼归置好,便去吃饭。”

两人快着手脚将东西收拾好,便预备着往大堂去吃夕食。

才将出去,就瞧见一青衣学子在缠着吕掌柜:“您这头的小院儿,当真是没了?我今年来得这样早,怎还是全订出去了?您可莫要哄我。”

“哎呦,客人这话说得,有钱不赚,我是傻子么?当真是没了,我这头窄小,只有三方院子,今年应考的学子多,早早便都出去了。您不若往十方客栈那头去问问,他那处地界大,您这时去,许是能定下单独的院子来。”

吕掌柜分明是瞧见贺景父子的,可她一点儿话头都没往两人身上带。

那学子还又多问了几句,见实在没法子,只能悻悻然离去。

贺景瞧在眼里,对吕掌柜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晚间,伙計送了热水来,平安洗漱过后,便觉疲惫,与爹爹说了一声,也没看书,往床铺里一滚便沉沉睡去。

贺景先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儿,又出门去熟悉道路,还与小伙计打听了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等他回来时,竟发觉平安已然睡了过去。

他一惊,伸手去探平安的额头,见平安没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就怕平安人小体弱,这般赶路又换了地界,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了。

贺景给平安拢了拢被子,觉着府城似乎比他们县里还要冷些。

他不敢托大,瞧平安睡得香甜,自家拿着汤婆子出去灌热水,顺便寻小伙计打听打听府城气候。

“可要汤婆子?”林真握着慢慢的小手,觉着有些凉。

慢慢往被窝里缩了缩,觉着有些冷,便点点头,软软道:“要一个放在脚下便好,娘親陪着我睡,我不觉多冷的。”

林真伸手捏捏慢慢的小脸:“这样会哄人,等着,娘亲去灌了热水来。”

母女俩抱成一团的时候,慢慢还忧心:“今年怎这样冷?也不晓得哥哥在外头,有没有汤婆子使。”

林真搂着她,安慰道:“爹爹可会照顾人了,定然能照顾好哥哥的。”

“唉,那爹爹受累了,等他家来,我给爹爹捶背呢!”慢慢又掰着手指头算父亲和哥哥甚时候能家来,可很快,她就糊涂了,十个手指头,好像不够用啊。

慢慢偷偷去瞧娘亲的手,要不要教娘亲将手借给她呢?

可这样,娘亲不就晓得她平日里没有好好读书麽?

“怎的了?算不出来?”林真明知故问。

“嗯……”慢慢有些不好意思,又赶紧保证,“娘亲告诉我罢!我从明日起,一定用功读书的。”

“拉钩!”林真赶紧伸出手来。

拉钩上吊,这对慢慢比甚都好使。

一大一小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后,林真才道:“还有二十日左右。”

第118章

四月初六, 便是府試开考的日子。

呂三娘客棧早早就有动静,小伙计点了好些烛火,将大堂和门口, 照得亮堂堂的。

贺景带着平安也早早起身,他俩动作算快的,此时已提着灯笼预備出门。

呂三娘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道:“预祝林小郎, 旗开得胜呀。”

今日客棧提供的朝食里, 有定胜糕, 每位考生出门前,吕三娘都会道一句吉利话。

贺景与平安都拱手谢过,便汇入了考生的队伍中。

数不清的考生,手里都提着灯笼, 烛火破开夜色,考生汇聚一处, 像是一条星光闪烁的长河, 流入贡院。

贺景带着平安选择了步行, 一路走来,倒是将身子活动开了, 且因着住处的地理位置优越, 一路步行, 居然是来得早的那一批, 又很是顺利的尋到了结保的几人。

众人聚在一处,免不了寒暄, 一时间,贡院门口,倒是熱闹非常。

倏而, 衙鼓三声,将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静。

府試,开始了。

书吏验明正身,搜子脱衣搜身,典吏唱保,禀生作保,待到五人的信息都核对无误后,才能依次进場。

此时早已立夏,可许是因着五更入場,夜里寒凉许多,这一番折腾下来,平安将才还红润润的小臉变得刷白。

尋到自个儿的号舍,他顾不得先检查号舍,反而快手快脚翻出那只大铜瓶儿,倒了一碗熱腾腾的红糖姜茶来。

他自小便不大喜欢姜味儿,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趁熱一饮而尽。

一碗姜茶喝完,平安这才觉出点儿热乎气来。

缓过来后,他开始細細检查号舍。

顶上透出的一丝亮光来,平安眯着眼儿瞧,果然瞧见号舍屋顶有漏洞。寻出油布来,平安站在答題的木板上,废了些力气,才将油布固定好;擦了擦汗,又摸出防虫的藥粉来,细细洒在四周……

对面的考生原本瞧着平安年幼,心里有些泛酸。

可此时瞧见那小孩儿踮着脚折腾一通,心里不由好笑:府試虽是连考三場,可每日一場,当日答卷完毕便可出考场,后头两场的号舍是一定会变动的,此时折腾这一通作甚?

瞧他那样子,若是摔了伤了,那才是大乐子呢!

平安可不晓得有人瞧他笑话,只专注着收拾号舍。

拾掇好后,他卸了答題的木板,与当凳子坐的木板并在一处,又翻出缀了细绒的衣裳来,往身上一裹,爬上木板床,小脑袋一偏,便睡了过去。

也不用忧心睡过头,考场有梆子声,还有唱题官,都会提醒考生录题。

对面的考生这时候又羡慕极了。

身量还没长开就是好呀,能躺着歇息,像他这样年过二十的考生,便只能静坐休息,若是不顾形象,也只能趴着回回神罢了。

贺景瞧着平安入场后,没回客栈补觉,反趁着人少,往醫馆那头去了。

农家人最会看天时,他瞧着这天儿不大对劲儿,像是要落雨。

虽则平安入场的东西備得周全,可到底年纪还小,身子比不得大人康健,他还是去抓两副藥来備着得好。

府试一连三日,并不似县试那样,要等着成绩再考。

且当日考完便能出考场,许多人又受不住搜子脱衣搜检,不少人,考篮里的东西便备得不那么多。

至少,不像平安那样,甚都备下。

是以,当第三场开考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时,许多考生便慌了。

待到小雨变大雨,寻常的油布挡不住風雨,非得要加能挡雨防風的号帷时,许多人都傻了眼。

不少倒霉蛋儿,被分到破漏的号舍,自个儿又没做足准备,瞧着风雨侵袭号舍,只能凄惨惊呼:“啊!我的卷子!”

可这些惊呼,很快便被巡考的考官兵丁喝止,不少人,只能捂着嘴淌眼泪:卷面有污,今年的府试,又是白忙活!

贺景送平安入场时,就说过,今日许是有雨。

是以,平安一入场,早早便将油布和号帷都布置好。此时,外头虽是风大雨骤,他也只是抬起头来,确认号帷能挡住外头的风雨后,便不再分心关注天时,只专注答题。

留在客栈的贺景,瞧着屋檐下的水帘哗哗,心里有些焦急。他倒不是忧心平安的考试成绩,只担忧孩子的身子。

这两日,他回回去接平安,都能听见好些考生咳嗽,平安虽没事儿,可此番急雨,定然会教好些学子受凉。

应考的学子恁多,又都挤在考场里头。说不得,平安就教那些带病应考的学子染上了。

他翻出前两日买的药来,引了炭,在泥炉子上开始熬藥。

……

“阿嚏!”林真打了个喷嚏,觉着有些头重脚轻的,决定待会儿客人少些后,要往醫馆走一趟。

近来天气渐热,可雨水多,她昨儿夜里贪凉,开了窗,可夜里一场急雨,直接将她拿下。

“娘親,你可是着凉了?”慢慢小耳朵尖得很,听见林真打喷嚏,一下子便转过来,板着小臉,很是严肃,“一会子家去,可得好生喝藥,喝完了药,我拿松子糖给你吃呢。”

林真:这不是平日里哄这小丫头喝药的话麽?甚时候学来得?

她瞧着慢慢,无奈点头:“好,娘親记下了,定然好生喝药。”

慢慢这才满意了,小脸上露出个笑来。

为了着近日愈发管事儿的小管家莫要问东问西,林真先发问。

“今儿你那葉家阿姐还来不?若是不来,娘亲早些关了鋪子家去,瞅着这天儿,像是要落雨。”

慢慢皱着小眉头,有些为难,道:“娘亲,再等等可好?葉姐姐说了要来,一定会来的。”

林真点点头:“成,无非是冒雨回去,喝一盏子姜茶的事儿,可不能教咱慢慢失信于人。”

慢慢上回赠了那叶小娘子一刀纹帘纸,叶小娘子隔了两日,带着一包糖脆梅来,又拿了一套自家制的浮签(书签)来当回礼。

这一来二去,两人也不知怎说到一块儿去了,便约着下回一起制浮签。

可今日,瞧着约定的时辰已过,鋪子里却迟迟不见叶小娘子的身影。

慢慢先还坐在椅子上安生等着,可后来,便一步一步蹭去了门口,小脸皱巴巴,瞧着怪是可怜。

林真皱眉,过去摸了摸慢慢的小手,入手果是一片冰凉。

“咱先回去罢?眼瞅着要变天了,你在这风口上等着,若是着凉了,可得跟着娘一道喝苦药汁儿的。”

慢慢低头,瞧着自个儿的脚尖,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林真瞧不得慢慢这样,安慰她道:“叶小娘子一向守时,今日许是有事儿耽擱了。这样,娘在铺子门口帖张纸,说咱们先家去了,往后还来铺子上寻你,可好?”

“嗯!娘亲最好了!”慢慢这才欢喜起来。

林真唤了伙计关了铺子,驾着骡车往惠民药局去。

慢慢得去瞧一瞧,她也得去抓副药来吃。

晚间,慢慢果然有些不好,林真喝了药也是迷迷糊糊,幸而家里有苗娘子吴麽麽等人照顾着。

只母女俩不能一道睡了,便换了苗娘子来陪着慢慢。

这丫头此时还忧心呢!

仰着头问苗娘子:“阿奶,爹爹和哥哥只有倆人,他们若是着凉了,谁来照顾他们呀?”

苗娘子摸着慢慢发烫的额头,心疼得很,柔声哄她。

“乖崽,你爹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个儿,也能照顾好平安的。你可莫要想这些了,早些好起来,阿奶给你蒸酥酪吃,擱两大勺桂花蜜呢!”

“阿奶,你真好……”药劲儿上来,慢慢便在苗娘子的轻拍中,睡了过去。

“爹爹,教您受累了。”平安躺在床里,被子里还搁了汤婆子,由着贺景喂药。

“这是甚话?爹照顾你,不是应当的麽?”贺景喂平安喝了药,又端了白开水来,瞧着平安漱了口,又将小孩儿裹好,塞回被窝里去。

贺景先前的担忧成真了,第三场考完后,他接了平安出来,先还瞧着好好儿的。

可这孩子夜里却发起热来,浑身滚烫。

幸而他提前备了药,又熬好了备用,夜里灌下去,盯着平安瞧了一宿。

翌日,天还未亮,坊门一开,他便驾着骡车,拉着平安去医馆。

他是头一个到的,大夫扎了针,又重新开了方子,熬来药给平安灌下去。

这才将这股子来势汹汹的病情给压下去,没教孩子反复发热。

这两日,贺景瞧着客栈里的学子多是带病,便将院门一关,轻易不教旁人靠近,连饭食都是端到屋子里用的。

直到今日,平安瞧着才精神些。

平安浑身软绵绵的,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又觉着自个儿老大一个人了,还像是小时候一样教爹爹这样照顾着,愈发不好意思。

生病多思,平安一时想着要快些好起来,不能教爹爹如此辛苦;一时又有些想家;且一向心态颇稳的平安,居然还忧思起成绩来。

他在考场时,并未染病,脑子清明,自觉答得不错。

可府试一千多人,只取二百来人,他若是落榜,不是愧对爹娘夫子麽?

贺景怎会瞧不出来这孩子在想甚。

他拍拍平安:“莫要多思,你这几日好好养着,还有六日便会放榜。咱们瞧了榜,隔日便早早启程家去,你阿爷阿奶,娘亲妹妹定然想你了。若是耽搁了,不是教他们忧心麽?”

院试初九考完,十九出成绩。

平安病了几日,此时已是四月十三,放榜后,若是平安好全了,贺景是预备着廿十一早,便启程家去的。

平安听了这话,赶紧闭了眼,道:“爹爹,我休息了,我今儿要吃一大碗鲜肉小馄饨,定然能快快痊愈的!”——

作者有话说:老大一个人的平安,其实生病得挂儿科

第119章

自四月廿十这一日起, 林真便会早晚都往城门口晃一圈儿。

她自是晓得四月十九才放榜,賀景出发前,便同家里说好了, 瞧过了榜单再往回趕。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万一这爷俩思念家人,想早些家来呢?

“唉!今日还是没能等到爹爹和哥哥。”慢慢叹了一口气,靠近林真,“娘亲, 我有些, 不, 我很想很想爹爹和哥哥。”

林真摸了摸慢慢小鬏鬏上的绒花,道:“还有三日呢。”

慢慢仰着臉:“娘亲,你想爹爹么?想哥哥么?我好想好想,昨日, 我还梦见爹爹和哥哥了呢!也不晓得爹爹和哥哥会不会想我。”

想啊,怎会不想呢?

她从前出去跑商的时候便很是思及家人, 这才下决心将毕老弄回来。后头采买货物, 便多往明州去, 走水路,一程不过十来日。

可今朝, 賀景与平安出去, 已满一月, 她如何能不想呢?

林真没继续这个话题, 只问慢慢:“那你梦见哥哥和爹爹,都在作甚呢?”

“爹爹给我剥大虾吃, 哥哥陪我玩儿蹴鞠呢!”慢慢高兴起来,细数梦中的情景。

林真牵着她往家走,晃悠着她的小手, 道:“那今日教吴麽麽给你炸虾球,娘亲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晚上还与娘亲一道睡!”

……

廿二一早,林家众人聚在偏厅吃朝食。

林屠戶三两口吃完,放了碗筷便要出门去。

府試十九放榜,地方县城上,通常都要晚个两三日,按照距离路程来看,时间不定,慈溪县距府城约莫有三日路程,大概率是在明日才放榜。

可林屠戶不覺着,他振振有词:“官差都走驿站,又骑快马,許是要快些,说不得就是今日。”

他早早便与长乐说好了,这两日都早些出门去,占个好位置,瞧仔细些,莫看岔了。

林真是劝不动她爹的,只能随他去,顺便看住滴溜溜轉着大眼睛的慢慢。

“细嚼慢咽,咱出门的时辰还早呢!”

慢慢咽下嘴里的肉馒头后,问道:“我今儿能与阿爷一道出门么?”

“不能。”林真果断搖头。

慢慢便去瞧林屠戶,可怜兮兮道:“阿爷。”

林屠戶摸摸头,瞧了‘铁石心肠’的女儿一眼,只能轉过头来哄孙女儿:“乖崽,你今儿还陪着你娘。阿爷家来,给你带酥山吃。”

慢慢叹了一口气:唉!都说小孩儿应当听大人的话,可娘亲却不听阿爷的话,真真是難办啊。

她忧愁得点点头,又宽慰林屠户:“阿爷慢些,我不急着吃酥山的。”

林屠户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又给孙女儿塞了一串钱,許诺了一大堆吃食才出门去。

他带着长乐,才走到巷子口,整好碰上一幫闲。

幫闲一瞧见林屠户,便拱手道喜:“林大爷!恭賀贵府郎君蟾宫折桂,喜提府試头名,連中双元,前途无量啊!”

“甚?!”

林屠户先是被帮闲口中的‘林大爷’一惊,后头听见自家平安連中两元,更是惊得找不着北。

他喃喃道:“果真?你莫不是哄我?今朝放榜怎如此早?这才两日呢!”

帮闲坐揖,笑着道:“哎呦呦,我怎敢哄您呢?那红榜就贴在考场的南墙下头,您一瞧就晓得的!”

他面上带着笑,恭维道:“放榜之日这样快,全赖您家的麒麟儿夺得府試案首呀!咱慈溪出了案首,报榜的快马,定然是头一个出发的呀!”

“是,你说得很是。”林屠户笑得合不拢嘴,摸出自个儿的钱袋来,将里头的铜子儿都倒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帮闲。

“難为你跑一趟,拿去喝茶,解解渴。”

帮闲笑眯眯接过,手一掂,就晓得少不了,自然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待人走后,林屠户喚长乐趕緊去瞧一眼,他家去给林真报喜。

对了,他先前偷摸买的那挂鞭炮,也不晓得能不能放。

鞭炮自然是没得放的,不过林屠户也不气馁,长乐回来后,自个儿往考场那头去,在南墙的布榜栏下,站了许久。

这回的红榜是长案,案首更是显眼。

第一張第一个名字,就写平安的大名和籍贯:林弘安,明州慈溪,年十二。

林屠户乐呵呵回家时,瞧见自家门前停着的骡车还挺眼熟,主要是那大灰骡子,瞧着怎恁像是他家的呢?

“哎呦,您可回来!”长乐出门来,整好瞧见林屠户,趕緊上前,“賀东家和小郎君都家来了,林东家喚小人来寻您呢!”

“甚?我乖孙儿家来了?哎呦,难怪今日喜鹊叫两回呢!”

林屠户赶紧进去,果然瞧见一月不见的贺景与平安。

他拉着平安瞧:“怎瞧着瘦了呢?我乖孙儿受苦了!”

这样的话,阿奶和娘亲都说过,平安此时瞧着阿爷,也很欢喜,照样哄道:“想家想的,想念阿爷,也念叨着家里的好吃食。”

平安在外一月有余,着实思念家人,且在外头装了许久的小大人,一朝家来,便不自覺撒娇。

一家子都被哄得团团转,張弄吃食、烧热水、换洗衣裳……

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原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此番算算时间,就晓得父子俩定然是一路急行,便是再不舍,也只得唤他们先去休息,有甚话都明儿再说。

慢慢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舍,林真干脆将这小粘人精抱到自个儿屋子里,一道睡。

慢慢很是兴奋,可又觉着哥哥有些可怜:长大可真坏。

等哄睡了人,林真瞧着贺景,伸手摸他的臉:“你也瘦了,可见辛苦。怎这样急着赶路?也不爱惜着身子。”

贺景偏头,将林真的手压。在脸下:“是有些累,可想着能家来见你,就值得。”

林真捏他的脸:“少油嘴滑舌,说实话。”

“怎这样伤人呢?”

……

倆人顽笑几句,贺景便细细说了府试之事,连平安生病之事也没瞒着。

他与林真,自来便不曾小瞧过对方,不曾有事儿瞒着。

“这回平安得中府试案首,我原是打算隔日一早再出发的。可府城能耐人多,上门道喜的,打探婚配的……比比皆是,我与平安,实在是不堪其扰。”

“咦?平安恁小,此时榜下捉婿,也太早了罢?”

“谁说不是呢?总之,闭门谢客都不清净。可也正是因着这案首,不过晌,便有一支商隊递了消息来,说他们商隊整好要经过慈溪,若是不嫌弃,可与他们同行。我去一瞧,百人的商队,镖师个个儿精悍,自是不惧有时要在外头过夜。此时巡防的兵丁也多,我与平安着实受不住恁多人来搅扰,便与他们同行。”

林真拍拍他:“辛苦你了,可明儿起,咱还得应付来贺的人呢。”

府城已是如此,在慈溪,只怕会更夸张,明日,可得打起精神来。

翌日,果然不出林真所料,自辰时起,长乐那头就没消停过。

幸而林真早有叮嘱,他便客客气气将寻常没有来往的人家都請出去。

“谢过诸位的贺,只主家现下不在家中,教诸位白跑一趟了。他日主家办席,請携了帖子上家里来吃杯薄酒,一同欢喜。”

来贺的人便都晓得,这是只请有帖子的人家,像是这般没有交集又不请自来的,主家是婉拒了。

长乐此番也不算扯谎,林家众人,确实是回乡下去了。

此番得中,勉强算是入了门儿,能有个红皮子烫金印的童生文书,自然得在乡里庆贺一番。

左右都要庆祝,林家众人想躲清静,便早早回了枣儿村,与族长商量办席的事儿。

此番行事,倒是教枣儿村众人觉着林家稳得住,不拿乔。

“怎没瞧见我林家的小童生郎呢?”有一族老问道。

平安得中院试案首,连中双元,秀才功名是定然到手的事儿,且他如此年幼,举人功名也是能想一想的。林氏族人怎能把持得住,个个都是飘飘然。

林真笑着道:“您老眼儿明,平安今日一早便去拜访夫子了。”

“哎呦,是得去拜访夫子,还是真姐儿有眼光,给咱家的小魁星寻得好夫子。”

林真赶紧道:“哪儿的话,您可别这样夸他,他还年幼,又只是个童生,可当不得魁星的赞。”

“哎呦,真姐儿莫要谦虚。我是听说了的,府试的头名,也就是咱家平安这名儿,是不必经过院试便能授予秀才功名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的魁星!怎就不能说了?”族老确实越说越欢喜,十二岁的秀才,他林氏有望!

林真皱眉:“我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些,您老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股子风气,瞧着可不对劲儿,她得寻有文叔,出手压一压才好。

……

“你是如何想的?”徐夫子搖着扇子问。

平安起身,端正一礼:“学生不才,这秀才的功名,想自个儿考。”

徐夫子扇子微微一顿,又道:“可想好了?难得县尊大人与知府大人有旧,这案首直接授予秀才功名的事儿,也是有例可循,当真要自个儿考?”

平安摇摇头,道:“夫子,学生愚钝,这般一蹴而就取得功名,只觉心中难安。不若稳扎稳打,凭自个儿手中之笔,一字一句考下来的功名来得踏实。”

徐夫子盯着平安细瞧,忽而扔下扇子,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云壑客的弟子!”

平安眼睛一亮,赶紧举起双手,高举齐额,再一揖到底。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徐夫子笑着扶起平安,温和道:“且先与你三日假,了却俗事后,便与为师闭门读书罢。”——

作者有话说:平安:补习班来了

第120章

枣儿村的宴席最终在林真的坚持下, 只辦了一天。

族老原先是想辦三天的流水席,林真死活不同意:这时候是出风头了,可平安的名声如何是好?

还有先前那魁星的说法, 林真始终觉着不安心,当即便去寻了林有文。

“族老欢喜要庆賀,我很是感激。只平安小小一童生,且算不得正经功名, 哪里能如此大办?这些年日子好了, 讀书的人家多了許多, 县里秀才举爺不少,平安这点子成绩,哪里够看的?可我打眼瞧着,族人这行事, 比举爺家的族人还张扬,您且管一管罢。”林真直言不讳。

林有文皱眉, 道:“族里許久没出这样的喜事儿了, 族老欢喜些也算人之常情。我曉得你的顧虑, 真姐儿放心,且教族人将这股子欢喜劲儿撒一撒, 过了这几日, 我自会出手约束族人。”

林真点头, 对这位族长, 她还是很放心的。

而林氏的喜事儿不止这一件,另一桩, 是真喜事。

林弘川要成亲了,对象是县里的富户。

林弘川已二十有一,十七岁中了秀才后, 他也去参加过乡试。

可这一去,才曉得举人为何如此金贵。

大虞足有十二省,一百五十个府,二百二十州,像是枣儿村这样的村落更是不计其数。

院试三年两次,大虞的秀才便如天上的星子,数都数不过来。

而这些秀才,每三年,便会全集中在京都,去爭夺那两百来人的举人名次。

举业之艰,可见一斑。

且乡试一途,竞爭的可不止是学识。

路上所经周折便不说,单单是钱财一项,就难倒許多人。

譬如林弘川,他得中秀才后,生活虽有些改善,可显然还没到能不顧花销,多次参与乡试的程度。

他只参加过一次乡试,丁卯年的这一场乡试,是家里积攒许久,又得族人相助,才筹来的路資。

他从京都回来后,便定了决心娶妻。

他这样的贫家子,天資不足以让他脱颖而出,得县学教谕、训导的亲眼,若是想靠着自个儿的努力,考中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若是教他此时放弃举业,那是剜心之痛。

如此,他唯一的筹码,便只剩下自身的亲事。

一门好亲,有太多太多的助力了。

娶妻后,妻子能帮着照顾阿奶,也能让他不需为生计奔波,耗费精力,还占去他许多讀书的时间。

林弘川目标明确,很快就与富户王家看对了眼。

王富户瞧中林弘川的才情,觉着此子可资;林弘川看中王富户的厚嫁;至于中间真正的当事人,王小娘子,瞧着林弘川皮囊不錯,家里人口简单,便一口应下此事。

雙方都有意,林弘川的亲事办得很快,都没等秋收之后,才入了秋,天还没转凉,王小娘子携着十里红妆,嫁入林家。

彼时,距离平安連中雙元,才将将过去两月。

林真收到帖子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可家里一向与林弘川交情不錯,六月廿十,一家子便早早回去了,撸起袖子去帮忙。

廿一那日,还接了平安来吃席。

平安自四月底跟着徐夫子闭门苦讀,整个儿人便越发清瘦。

家里换着花样给制吃食,平安胃口也挺好,夜里读书还要吃一碗小馄饨或鱼丸汤的,可这么些东西喂下去,个儿高了,身上的肉却没了。

新制的襕衫,挂在身上飘飘然。

卯初起,人定歇,要不是徐夫子也是这个作息,林真都要怀疑这丫的是在虐待平安!

哪有凌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才歇的?

且,要不是自家在栖迟巷置了宅子,徐夫子是要将人直接薅走的!

听平安说,徐夫子晓得家里住栖迟巷时,还满脸可惜,问他家里可有人相送,若是无人接送,倒不如住在他那头得好。

家里一听,林屠户先跳起来了:“不成,不成,家里住得这样近,哪里能麻烦老師!家里人恁多,我就能接送平安!”

他乖孙近来读书用功,每日也只有一家子围着吃饭时才能多瞧两眼,这要是住在夫子家去,他哪里去瞧他乖孙?

林真也不樂意,孩子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就这些,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那时自是要放手,要给孩子自由。

可此时教她撒手,她可不愿意。

林真当即便去了钱牙婆那头,给平安挑人。

“也不独独是为着你,家里人手少,一有些甚事儿便觉忙乱。你瞧瞧长樂,此番可是忙壞了?”

家里便又添了三人。

两男一女,壮年男子喚长顺,平日里管骡车,再跟着长乐搭把手;女使喚春锦,跟着林真;束发孩童,是平安的书童,由着平安唤他敛月。

吃席这日,林真一家,带着平安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儿热闹。

林真家里现是妥妥的大户,平安連中双元的热闹才过去不久,此番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别说枣儿村众人了,便是今日的主角——林弘川,都是一喜。

他连忙迎上来,先是与林屠户、林真等长辈见禮,又拉着平安说话:“平安也来了,多谢你来賀我。晓得你近来苦读,竟还特意告假来吃我的喜酒。”

平安一笑道:“幼时跟着族兄读过书,那时族兄多是照顾我,此番人生得意时,我怎能不来賀?”

他捧着一盒子,双手呈上:“弟身无长物,只能以手抄的两本书相賀,还望族兄莫要嫌弃。”

林弘川心口砰砰直跳,他是晓得平安跟着徐夫子读书的,徐夫子离开县学许久,可他在县学读书,竟还能听得师长提及。

足见徐夫子,有大才!

此时平安送来的手抄本,定然是徐夫子那头的藏书!

说不得,还有徐夫子的注解!

林弘川没忍住,趁着无人时,飞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

竟是《郑笺》与《孔疏》![1]

他与许多贫家子一样,本经治《诗经》,这两本,都是前朝大家对《诗经》的扩编注解!

县学的藏书阁自然也有,可藏书阁规矩严,又有许多人排着队的等着借阅抄写,他入学多年,也只抄了《毛诗诂训传》。

这两本,一直没机会抄写。

平安这禮,可是送达他心坎上了!

林弘川只匆匆一瞥,便唤来长随,叮嘱他将这两本书,好生放去书房,还要落锁!

若是能脱开身,他是想亲自去的。

长随是王家早先送与林弘川的,还是头一次瞧见姑爷,不,大爷这郑重严肃的模样。

心里一凛,自是晓得轻重,小心接了过来,一路捧着往书房去了。

平安偏头,瞧见林弘川的模样,心里微叹:无书可读,这便是贫家子举业艰难的另一层关窍了。

他随即偏头,瞧见爹爹,心里一暖:他比族兄好太多,有爹娘亲人费心打算,几经周折求得名師。

如此,他更要努力!决不能辜负爹娘亲人的付出。

一转头,瞧见廖夫子,平安很是有礼的躬身行礼。

可他并不多话,行礼过后便自顾自的去寻爹爹。他晓得廖夫子先前对着娘亲,多有冒犯,自是不愿与他多作寒暄。

廖夫子见此,面上一僵,心中不快。

在他看来,他是平安师长,便是先前有些冒犯之举,也全然是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平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此冷待他!

贺景辈分儿不够,又是上门婿,便是这些年林家发家,可也没能与廖夫子坐一桌。

可他座位也不差,离得近,稍稍一偏头,便瞧见廖夫子面有异色。

顺着廖夫子的目光一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可当下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家去,再与真姐儿商量一番。

“你是说,廖夫子瞧着平安的眼神不对劲儿?”林真皱眉,“他自个儿冒犯在先,我们没与他计较便算了,他还有脸对平安有意见?”

林真不可置信,廖夫子这是甚么神奇的脑回路?

“这些年被村人捧着,廖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贺景拿剪子剪烛芯,“他此前就指望着平安再考得一秀才,好教他名声更显,身价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将平安带走,拜入徐夫子门下,此番平安又如此争气,他只怕心里有怨。平安越是争气,他心里的不满便越是多。”

林真倒是不怀疑贺景的推断,贺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儿,甩她两条街。

可她还是没懂:“平安又不是他手里的物件,哪能任他摆布?且现今平安已入了徐夫子门下,徐夫子是举人,人脉又广,他不会这么想不开,要与徐夫子碰一碰罢?”

贺景一笑,摇摇头:“他自是不会,也没那个胆气。可现今盯着平安的人太多,咱家管得严,徐夫子也将平安护得好。可若是有心人朝廖夫子这头使劲呢?他怕是巴不得多说几句。”

平安连中两元,明年下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秀才的功名是板上钉钉的。

此番风头出大了,可也是惹眼,文人间的忌恨不容小觑。

徐夫子不是严师的路子,可还是一反常态,将平安时时刻刻提溜在身边,就怕平安小小年纪,遭了人的道。

林真皱眉:“这可不好办,廖夫子气量狭窄,咱家求和是不可能的。可嘴长在他身上,难不成还能教他不说话?”

“咱们也只得小心防范着。把长顺唤回来,教他盯着廖夫子,瞧瞧有无生人靠近。他面生,廖夫子应当不会起疑心。”

林真有些烦躁,旁人对她使壞,她还能平常心应对,可对着平安使坏,她便火大。

“啧!还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别怕,此番若能抓住他的错处,便能将人‘请’走。族里的后生和廖夫子,族人分得清远近。”

贺景拍拍她,又道。

“再说了,对咱家平安有信心些,他不是那等没有防范心的天真小儿。”——

作者有话说:1 郑玄的《毛诗传笺》;孔颖达主编的《毛诗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