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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当然是新郎

江冉把车骑得很慢, 他越说越幽怨。

“到时候崽崽一出生,就是全家的宝, 我就是路边的草,等他再大点,再介绍我,你就说我是崽崽的男保姆。”

苏木嘴角抽动了一下。

车在一个路口,大路变小路。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灌木,又了几米远, 苏木忽然抬手,拍了拍江冉的胳膊:“停一下。”

江冉刹车,他还没问怎么了, 苏木下了车。江冉看着他转身, 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路边一片浓密的杂草丛前,微微弯下了腰。

“看见什么了?”江冉也下了车,几步跟过去。

那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很小, 只有巴掌大,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是只小狗,毛色很浅,看不出品种,就是最普通的小土狗。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还是粉嫩的, 鼻头湿漉漉的,微微翕动。

它似乎感觉到光线和人声,细小的四肢开始无意识地划动,粉嫩的肉垫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奶猫似的哼唧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对这个陌生世界本能的恐惧。

江冉看清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横在了苏木身前:“别碰!你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在那团小东西和苏木之间快速移动:“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有没有病,你现在不能碰。”

苏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更近的暖意,哼唧声更急切了些,小脑袋盲目地朝苏木的方向偏了偏。

苏木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冉。

“怎么办?江冉,我现在对一切幼崽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视线又落回小狗身上,那眼神,江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专注,柔软。

江冉和他对视着,然后紧张,戒备都在苏木那平静而柔软的目光里,一点点瓦解,横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好吧。”他宣告投降。

然后江冉转过身,回到车边,从后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拎着衣领,将外套整个翻了过来,让柔软的内衬朝外,他走回苏木身边,重新蹲下身,用外套内衬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那团湿冷颤抖的小灰团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哼哼唧唧的小脑袋。

“只能这样。”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捧着那团裹着外套的小狗放在前面,看了一眼苏木,“上车吧。”

被江冉外套裹住的小东西,跟他们一起回了家。

“这种小土狗,我小时候,乡下还挺多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都养,看家护院,也用不着多金贵,给口剩饭就行。母狗下崽也随意,草堆里,柴房角落,甚至就是路边,一窝一窝地生。

生多了,主人家养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要了,就用个蛇皮袋装了,趁天黑,丢到远远的河滩,或者更远的山沟里。有的运气好,能活下来,成了野狗;更多的,就那么没了。

“我家也养过一只。”苏木说,“叫小花,就是最普通的黄白花色,眼睛上面有两撮白毛,看着像眉毛,挺滑稽的。它很聪明,会帮我妈叼篮子,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摇着尾巴到村口等我。”

“后来,”苏木的声音低了点,“村里来了些外乡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说是收狗的。给的钱不多,但总有人贪那点小利。再后来,有些人家的狗就开始不明不白地失踪。小花,也被抓了,但它是自己回来的。”

“肚子那里,被人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掉出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拖着那样的身子,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回来的,死在我家院子树下,血把树根那一圈土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再养过狗了。”

江冉说:“那些人真坏啊。”

回到家,苏母看到他们带回来这么个小东西,说小狗啊,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衣服,在客厅角落一个避风的纸箱里,仔仔细细地铺了一个软和的窝。

江冉小心地将小狗连带着外套一起放进窝里。小狗离开了人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安,又开始细声哼唧,小脑袋盲目地转动。

苏母又找来了一个崭新的针管,用温水兑了点牛奶,抽进针管里。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凑到小狗嘴边。

饿极了的小东西立刻捕捉到了奶香,本能地凑上去,粉嫩的小嘴急切地含住针管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

小狗大一点才能去打疫苗。

苏木蹲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它好能吃啊。”

江冉也蹲了下来,挨着苏木,他看着那拼命进食的小生命:“你说喂孩子,是不是跟这感觉,是一样的?”

苏木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喝足,蜷缩在旧衣服里,发出满足细微呼噜声的小灰团子:“可能吧。”

苏母听着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喂孩子哪能跟喂小狗似的那么简单哟,光是夜里起来几趟,就能把人熬得没脾气。更别说还有生病的,哭闹的,大了还要操心读书,工作……”

江冉蹲在纸箱边,听着苏母的话,又看看窝里那个吃饱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狗,再偷偷瞄一眼旁边苏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新奇和某种隐秘责任感的东西,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觉得阿姨说得对,这肯定不一样,复杂多了。

江冉之前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确实收藏过一个什么“新手爸妈必备指南”的在线课程,据说从孕期营养讲到新生儿护理,还有怎么应对产后情绪,挺全的。

他点开那个课程链接,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图标和醒目的“限时优惠”字样跳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个分享。

他本意是想分享给苏木看看。有最近联系人的头像跳出来,他一下点了,但他没细想,苏木就坐在旁边,他急着把手机递过去邀功:“哎,木木,你看这个,我找了个课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手机分享到了群聊。

大学四人的群聊。

因为瘦猴前几秒刚好在里面发了消息。

几秒钟死寂。

然后,苏木手机屏幕亮起提示。

瘦猴:?

紧接着,是肥刀。

肥刀家里开着武馆,平时这个点不是带着学员练功就是自己加练,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他居然有空刷手机,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石破天惊的分享。

他的消息紧随其后:!!!我看见了什么???新手爸妈???江少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震惊][吃瓜][探头探脑]

江冉立马撤回。

下一秒,苏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瘦猴那张挤眉弄眼的猴子头像。苏木看了江冉一眼,江冉立刻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小狗纸箱的瓦楞结构。

视频接通了。

瘦猴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几乎要撑破屏幕:“木头!木头!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屏幕里,背景光线不足的昏暗,应该是在公司楼梯间。他刚吼完那句“大八卦”,就打量起苏木这边的背景。

苏木身后的墙壁不是刷白的石灰墙,也不是苏木在城里租的那间小公寓贴的壁纸,而是有些年头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米黄色墙面,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木头,”瘦猴带着点疑惑,“你这是在哪呢?看着不像宿舍啊,你租那屋的墙也不是这色。”

苏木把手机拿远了些,让摄像头能照到更多客厅的角落,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铺着旧式钩花桌布的茶几:“在我家。”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先说正事,刚才,就刚才!江少爷是不是分享了个东西到群里?我的妈呀,我刷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什么?新手爸妈网课?他动作也太快了吧,江大校草隐婚生子,这要是爆出去,论坛直接炸锅,能挂三天头条不带重样的!”

他说话像连珠炮,上句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下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哎,木头,你说江少爷要是真结了婚,会不会请咱们啊?份子钱给多少合适?两百?五百?会不会太寒碜?不过以江少爷那家底,估计也看不上咱这点,嘿,他这速度,坐火箭呢吧?我赌五毛,肯定是孩子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是孩子满月酒和结婚典礼,哪个先来?说不定直接合一块儿办了,双喜临门……”

瘦猴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苏木肩膀后面伸了过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接着,江冉的脸也进入了视频画面的边缘。

瘦猴正说到双喜临门,眼珠子一斜,猝不及防就瞥见了苏木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虽然只看到小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轮廓。

他剩下的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活像见了鬼。

“江……江少爷?!”

江冉这才把脸往屏幕中心挪了挪,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勾起嘴角:“继续啊,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么?什么隐婚,什么满月酒,接着说,我听着。”

瘦猴的脸在屏幕那头精彩纷呈:“我靠!木头!你也太不厚道了!江少爷就在你边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叛变了。”

江冉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什么叛变,苏木本来就是我这边的人,我不出声,不就听不到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了么?刚才那条,是我点错了。”

瘦猴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原来是手滑啊……我就说嘛,江少爷怎么可能,那个,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木头,江少爷,我先挂了啊,回头聊,回头聊!”

江冉说:“你就由着他在你耳朵边上,胡说八道那么久?”

苏木:“……这也不算,胡说八道吧。”

毕竟,孩子确实是有了。瘦猴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里,至少这一点,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相。

“那你想结婚吗?”江冉突然问。

苏木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他愣了一下,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我没想过呢。”

这是实话,和江冉纠缠不清是事实,意外有了孩子是事实,但结婚这两个字,从未真正清晰地纳入他的人生规划里。尤其是和江冉。

江冉没因为他这个回答而露出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现在想。”

就在这时,苏木手里一直握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下。是瘦猴发来的消息。苏木解锁屏幕,点开。

瘦猴:木头,你跟江少爷……不太对。

苏木:怎么不对?

瘦猴的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抓心挠肝的探究劲:就是不对,我说不上来,反正就你从江州回来以后,就不对味了。我还没琢磨明白呢,你们俩现在在一块,感觉怪怪的。

苏木盯着那行字,最后心虚地,慢吞吞地敲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流着冷汗的黄豆表情发了过去。

瘦猴几乎是秒回:反正就是不对,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苏木没再回复,小狗似乎睡醒了,正用粉嫩的鼻头顶开盖在身上的旧衣服一角,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

苏木看着,心里那股想摸想抱的渴望又涌了上来,眼神都跟着软了。

江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苏木那副眼巴巴的样子。

“来吧,抱我。”江冉理直气壮,“我抱过那小狗,你抱我,也算隔空抱狗了。”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一时无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明明说着不着调的话,却异常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尖莫名其妙有点发热,抱了上去。

江冉也挺像只小狗的。

他确实没想过结婚。但现在,江冉要他现在想。

还有,江冉在他老家待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久到左邻右舍开始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询问了。苏木心里盘算着,得早点带着江冉,把该见的亲戚,比如舅舅,姑姑那几家,都走一遍,露个面,也算有个交代。

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尊大佛请回城里去了。

这个打算,现在自然不能跟江冉说的。不然以这位少爷那说风就是雨,还格外容易脆弱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但苏木心底深处,觉得江冉没必要把时间耗在这里,耗在凤凰村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滞涩的地方。

他有他爸妈陪着。实在没必要让江冉也这么全天候地守着,像个,嗯,像个过于尽责的保镖跟着他。江冉应该回江州去,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该忙的事。那些光鲜亮丽,和这里灰扑扑的街巷,湿润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意外的小宝贝,苏木大概率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凤凰村的。

在B市,那个巨大而繁华的都市里,他像一叶失了锚的舟,被汹涌的人潮和信息推着走,常常会有种失重的,踩不到实地的感觉,当时他脑子是乱的,心是浮的,没办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该去哪里。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会找个短期的,不需要太费脑子的兼职,先缓一缓,然后继续投简历,面试,一份工作接一份工作地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固执,甚至有些笨拙,但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

孟令轩请吃饭,定在镇上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他以前的师兄弟。

孟令轩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其实细,尤其擅长厨房里的事,早年还真正儿八经学过几年厨师,后来为了照顾家里才没继续干。

席间几道硬菜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外酥里嫩,挂汁浓稠晶亮;炸鱼刀工漂亮,炸得蓬松,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连清炒时蔬都放了点糖提鲜。

一桌子,好几道都是苏木偏好的甜口。

镇上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孟令轩一家来得早,正坐在圆桌旁说话,娇娇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乖乖坐在妈妈身边。

一看见苏木和江冉进来,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就跑过去,叫着哥哥。

江冉平时不太接触这么小的孩子,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这么软乎乎地一叫,声音比平时柔和,他跟苏木研究过,觉得他们大概会生个女儿。

苏木其实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知道孟令轩今天做东请客,江冉提前做了准备,他手里提着印着精美卡通图案的硬纸盒,用缎带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给娇娇的。”他说。

娇娇妈妈连忙站起来,一边说着“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一边接了过去。她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大一点的洋娃娃套装,镇上的玩具店也有卖类似的那种,几十块百来块。

盒子入手很沉,包装也格外精致,她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小江真是讲究,买个玩具包装都这么上档次。

席间大家吃饭喝酒聊天,那大盒子就放在包厢角落的椅子上。娇娇时不时就拿眼睛去瞟,满是好奇和期待。等饭吃了一大半,大人们喝酒正酣,娇娇终于忍不住,拉着妈妈的袖子小声请求想拆开看看。

娇娇妈妈拗不过女儿,便笑着把盒子拿过来,放到地上,帮着她拆开那繁复的缎带。纸盒打开,里面透明塑料包装,保护着里面穿着华丽宫廷裙,妆容精致得如同真人,发丝都根根分明的娃娃。

娇娇“哇”地一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瞬间被迷住了。

娇娇妈妈应该只是觉得是个玩具,可苏木知道,里面有个形象好像似乎是什么炒得很火的联名款。

好像一个下来得好几千。

娇娇妈妈开口:“小江啊,这娃娃得要几百块吧。”

江冉:“嗯,差不多吧,娇娇喜欢吗?”

娇娇正沉浸在新玩具的巨大喜悦里,头也没抬,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乐:“喜欢!谢谢江哥哥!娃娃好漂亮!”

江冉:“没事,她喜欢就行,我喜欢女儿。”

娇娇妈妈说:“那你以后生个就行了,你这基因,女儿一定很漂亮。”

江冉闻言看向苏木,苏木不好意思跟他对视,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孟令轩还开了酒,是本地自酿的米酒,后劲不小。酒瓶刚拿上来,江冉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说苏木不能喝,他来。

苏木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真的不能喝。

孟令轩也没勉强。

于是整个晚上,推杯换盏,基本上都是孟令轩和江冉在对酌。孟令轩一杯接一杯地劝:“小江,来,再走一个!”“够意思!干了!”

孟令轩的女儿娇娇吃饱了就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娇娇妈妈见状,便笑着起身:“你们慢慢喝,聊你们的,我带娇娇去车上睡觉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孩子的小书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已经迷糊的女儿先走了。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孟令轩明显喝高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开始打结,眼神也有点发直。

反观江冉,虽然脸颊也泛着红,眼神却还算清明,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很稳。他跟苏木说这两年在外应酬多了,酒量算是硬生生练出来的。

孟令轩忽然一把搂住旁边苏木的肩膀,力道有点大。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木,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意:“木头,我觉得……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苏木:“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一喝多就容易感性,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合着今晚这顿酒,是憋着股劲,在吃江冉的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孟令轩扳着手指头,“逃学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糊弄我爸妈的,打架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涂药的,捅了篓子互相顶包……我结婚,是你当的我伴郎,跑前跑后,比我还累。你还说,等你以后结婚,不管我结没结,都得我当你的伴郎,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手指颤巍巍地抬起,越过苏木的肩膀,直直指向对面的江冉:“现在呢?以后你结婚,伴郎是不是就变成他了?”

被指着的江冉,本来正准备挪开孟令轩搭在苏木肩膀上的手。闻言,眨了眨眼,他眼神却因为酒精而比平日更深沉,更亮。他看着孟令轩,又看了看被孟令轩揽着,表情有些无奈的苏木。

“孟哥,”他开口,“我才不当伴郎。”

孟令轩:“啊,那你当什么?”

“我当然是当新郎。”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死寂。

孟令轩似乎被他这话震住了,张着嘴,脑子没转过弯,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又扭头看看苏木。

苏木:“…………”

苏木坐在中间,看着江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感受着肩膀上孟令轩沉重的,带着酒气的胳膊,一时之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两个人,一个感性泛滥翻旧账,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得,看来今晚,是都喝得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很恨嫁了。

第22章 绝交

娇娇那边已经在妈妈怀里已经睡得香甜, 娇娇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木看着桌边两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

“嫂子, 你先带娇娇回去吧,路上小心点。等会儿这边散了,我送他们两个回去。”

娇娇妈妈犹豫了一下,又嘱咐了苏木几句,说麻烦他了,明天娇娇还得上学所以先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醉鬼, 空酒瓶东倒西歪。

孟令轩和江冉分坐在苏木两侧,隔着他,你来我往地继续着逻辑混乱的对话。

苏木起初还试图听着, 默默地把酒瓶挪远一点。但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跳跃的思维和越来越天马行空的话题了。

孟令轩被江冉那句我当新郎整得有些懵,认真思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恍然大悟般,大着舌头, 用一种我很大度的语气宣布:“新,新郎?哦……好吧,你当新郎。”

“但是!不准抢我的伴郎!伴郎是我的!”

江冉听到“伴郎”归属权被确认,似乎很满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近乎傻气的笑容。

“孟哥, 你放心,伴郎肯定是你!没人能抢!”他身体前倾,越过苏木,试图跟孟令轩勾肩搭背, 但距离不够,于是代偿就搂着苏木,脸贴着苏木的脸,“我们到时候打算去海岛办婚礼!木木他很喜欢海的。到时候,你,带着嫂子,还有娇娇,一定!一定要来!”

苏木:“…………”

他沉默地坐在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中间,听着江冉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规划着海岛婚礼,从选址到布置,再到宾客名单,说得跟真的一样。

海岛?什么海岛?他有同意过任何关于海岛的计划吗?

不过……海。

他确实很喜欢海。那种喜欢,带着南方内陆孩子特有的,近乎憧憬的遥远想象。

凤凰村,四面环山,抬眼是青黛色的峰峦,低头是蜿蜒的田埂和溪流。

海,在苏木童年里只存在于老旧电视机闪烁的屏幕里,存在于偶尔瞥见的,色彩鲜艳的旅游宣传视频中。是蔚蓝无际的平面,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线。

去江州念书,那座繁华的都市临江而建,浩浩汤汤,却也是江。他曾和室友们一起去过江边,那里有个被开发成景观的公园,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树,铺着整齐但单调的石板路。

瘦猴和肥刀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喊无聊,说这破公园还不如学校后街的网吧有意思,嚷嚷着要回去开黑。

只有江冉没走,问苏木:“还想走吗?”

苏木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真的沿着那条没什么特色的公园步道,慢慢地走。从黄昏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影。

步道很长,来回走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江冉偶尔会指给他看远处某个特别的船型,或者提醒他注意脚下不平的石板。

现在想起来,江冉确实对他挺好的。

毕竟,谁会没事儿,陪另一个人,在一个连鬼影子都没几个的,无聊透顶的公园里,走上两个小时呢?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就是一些很细碎的,甚至在当时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陪伴。

很多细节,像深水里缓慢浮起的气泡,一串串地冒上来。以前他刻意忽略,或者用这人少爷脾气,一时兴起来解释,现在一切都可以用江冉喜欢他来解释。

苏木这边在忆往事,两醉鬼还在讨论伴郎的事。

伴郎这个头衔显然让孟令轩非常受用,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严肃可靠的样子:“那,那是当然了!伴郎这个位置,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我告诉你我可是凤凰村酒王,我到时候……一定帮你挡酒!把那些想灌你的人,全喝趴下!”

江冉愤愤道:“本来伴郎这个位置,我还想留给我们大学那两个室友的……结果!谁知道那两货,完全就是我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所以,他们两已经被我从伴郎名单上,彻底!剃掉了!”

孟令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这种“伴郎任免制度”震惊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还能……这样?”

“可不是嘛!要是没有他们俩在中间瞎掺和,我的幸福……早就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木,眼皮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在江冉即将吐出更多黑历史或惊人之语的前一秒,一把捂住了江冉的嘴。

江冉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木:“时间不早了,该散了。”

江冉被捂着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抗议,但苏木捂得很紧,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也很明显。他最终只是“唔”了一声,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苏木。

孟令轩含糊地应了声:“哦……那,那行吧,小江,我们走……走吧。”

三个人出了私房菜馆的门,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

孟令轩几乎是半挂在江冉身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伴郎”,“挡酒”之类的词。江冉则稍好一些,至少还能自己走直线。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车边,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沉甸甸的孟令轩塞了进去。孟令轩一沾到座椅,就像一摊软泥似的,咕咚一声直接歪倒下去,占据了几乎整个后座,双腿蜷缩着,脑袋抵着车门,已经进入了不省人事的阶段。

这下,后座是彻底没位置了。

苏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江冉说:“上车。”

江冉很听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苏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驾驶座。他探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江冉固定在座椅上。

江冉很配合,甚至微微抬了抬胳膊,方便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木的脸,眼神直勾勾的,像某种大型的,温顺又粘人的犬科动物。

镇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孟令轩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均匀。苏木知道,孟令轩这人有个特点,喝多了断片,第二天醒来对今晚的事基本没什么记忆,所以刚才酒桌上的那些,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醉鬼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麻烦的是旁边这位。

江冉似乎进入了另一种醉酒状态,话痨模式。

他平时话不多,尤其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总带着点疏离感。可此刻,酒精像是拧开了他大脑里的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木木……”他侧着头,看着苏木专注开车的侧脸,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喜欢你。”

“木木,你别不要我……”

“木木,我好想你……”

苏木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以前真的没见过江冉喝成这样。

大学时聚会也有,但那时候的江冉,是学院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家世好,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敢不长眼地去劝他酒?他基本都是坐在角落,神情疏淡地看着别人闹。

谁也想象不到,这位气质男神喝醉了,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冉歪在座椅里,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和一些颠三倒四的表白,看过来的时候,专注又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真的……很犯规。

比家里纸箱中那只只会哼唧的小奶狗,还要惹人心软。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挺长的红灯前。

江冉凑过来,带着醉意熏染后的坦率和蛮横:“木木,你亲亲我。”

苏木下意识想拒绝,想说“别闹”,但一转头,对上江冉那双因为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微微仰起的的脸。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倾身过去,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在江冉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而,江冉却不满足。在苏木退开的瞬间,他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追了过来。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用嘴唇重重地碾过苏木的唇瓣,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偏过头,在苏木的唇角处,细细地,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和江冉身上清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苏木所有的感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恰在这时,红灯变绿。苏木几乎是狼狈地缩回身子,重新握紧方向盘,准备踩下油门。

就在他调整呼吸,扫过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景。

原本应该睡得人事不省的孟令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坐起身,瘫在后座上,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排。

准确地说,是盯着刚刚分开的他和江冉的位置。

那眼神里充满了酒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冲击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木:“…………”

该死。他忘了,孟令轩这家伙,酒醒得……也很快。

但是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孟令轩差不多酒就醒了。

快到孟令轩家的时候,孟令轩说:“在这儿停,我下去抽根烟。”

车子最终停在孟令轩家巷子口。一路无话,苏木熄了火。

孟令轩没等他扶,自己就下来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看也没看苏木,径自走到路边,背对着苏木,蹲了下去。

巷路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却将孟令轩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

苏木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立刻过去,又担忧。可是孟令轩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现在这情况,最好别吸二手烟。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孟令轩两三步远的地方:“轩子,那个……你没事儿吧?”

孟令轩是个纯纯的钢铁直男,从小一起长大,苏木太清楚了。这家伙对男女之事开窍早,但是脑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电线杆,甚至比电线杆还硬还直。

孟令轩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口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们这是多久了?”

苏木低声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轩:“那你爸妈知道吗?”

苏木“嗯”了一声。

孟令轩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回身。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点红,他看着苏木,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委屈,还有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他开口,“就我不知道?”

“我说怎么苏伯苏姨对他那么好,好得跟对自家儿子似的,我还在纳闷呢,以为是你这大少爷朋友特别会来事儿,把你爸妈哄高兴了……苏木,”他叫苏木的全名,“你就是一点儿都没把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苏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轩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又不是杀人犯法了?你找了个男的,又不是找了个杀人犯!你……”

他似乎想骂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无处发泄,愤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对着苏木。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会回来,你就是个性格里要强又倔的人,打小就这样。那时候,有人撕你课本,你就闷着不说,一个人偷偷把书粘好。后来还是我发现了,找着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门牙都给他打松了。”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学好,是个混子,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学习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弃我。那时候我就想着,咱们这兄弟,就算以后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这么好,不能生分了……”

苏木小时候长得白,皮肤是那种在南方湿润气候里养出来的,带着点奶气的莹润,五官也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苏母手巧,又爱干净,总给他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孟令轩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家父母忙着生计,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衣服经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头精力过剩,野性难驯的小兽,成天在山坡,田埂,河滩里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土,脸上常常挂着不知在哪蹭来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因为糖吃多了而有些参差的牙齿,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学,基本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上学。放学时,老师怕孩子乱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队,手拉着手出校门,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才能解散。

那时候,孟令轩往往是队伍里最突出的一个,衣服最脏,手也最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老师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皱着眉头,问:“谁愿意跟孟令轩拉着手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悄悄把手藏到背后,有的说不要,只有苏木说,他跟孟令轩一起出去。

苏木握住了孟令轩那只沾着泥巴和草汁,还有些湿漉漉的手。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脏一净,就那么紧紧拉在了一起。

孟令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木。从那以后,每天放学,他们两都是手拉手出去的。

苏木跟孟令轩说:“你下次放学前把手洗一洗,就有人跟你拉手了。”

孟令轩说:“他们不稀罕我还不稀罕他们呢,放心,我以后跟你拉手会洗手的。”

渐渐地,就变成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孟令轩会绕路到苏木家门口等他,苏木有时也会从家里偷偷带两块糖,分他一块。

小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对小地方的孩子有种朴素的望子成龙期盼,也有偏见。她不止一次把苏木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苏木啊,你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别老跟孟令轩一起玩。他那样学不到好的,还带坏了你。”

苏木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老师,孟令轩也是个好学生的。”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苏木继续道:“他上次代表我们班去镇上的运动会,拿了跳远比赛的奖状呢,那个奖状,我都拿不到。”

老师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她确实没再在苏木面前提过让两人别一起玩的话。

孟令轩的性格是真的混,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家里对读书也不太上心,觉得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所以孟令轩很早熟,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学着镇上那些半大少年,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那个时候还请班里同学吃喜糖,阿尔卑斯糖,很甜。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把人带到苏木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那女孩害羞地低着头。苏木看着他俩,没说什么,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两个人喝了当时很流行的香芋味奶茶。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上学放学,嬉笑打闹,以及孟令轩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过程中,缓慢又飞快地溜走了。

他们渐渐长大。孟令轩家里花了不少择校费,把他塞进了和苏木同一所初中。初中课程还能勉强跟上,到了高中,对孟令轩来说就像天书。

然后孟令轩就没读了,跟着家里长辈学手艺去了。

高中在县城,离凤凰村有段距离,需要住校。要开学的,孟令轩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大哥式的叮嘱:“小木,你好好念书,要是这里面有人欺负你,跟你过不去,一定记得跟我讲,别自己闷着,知道不?”

苏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苏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为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未来;孟令轩则在初中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学校,开始在镇上,县城里辗转,学着修车,后来又去学了厨师,再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凡。

大学,工作,像两条无形的线,将苏木越拉越远,从江州到更远的B市。每年回凤凰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或许再加上中秋,国庆。

他和孟令轩,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和每年过年时那顿必不可少的,带着烟火气和久别重逢寒暄的饭。

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童年的泥巴,少年的奔跑,青春的躁动,成年的奔波……

“轩子……”他刚叫了一声。

孟令轩却猛地站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你就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说完这句,就冲了回家。

苏木回到家时。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纸箱里小奶狗细微的呼噜声。他带江冉回房。

江冉打开灯,江冉被灯光刺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苏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江冉脑子里的那点醉意和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木湿漉漉的脸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崽怎么了吗?”

不然苏木怎么这么伤心。

苏木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声音气愤。

“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我亲你?都被轩子看到了,他现在要跟我绝交了……他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回来晚了,我胆子小,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他就来陪我……帮我打架教训欺负我的人,我也很珍惜他的……可是,现在他要跟我绝交……”

江冉听着,他看着苏木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他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苏木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木木,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苏木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他这太久没熬夜,难过着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苏木醒来时,没什么精神,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苏母在厨房里摘菜,苏木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娇娇。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画着歪歪扭扭彩虹和太阳的卡片,蹬蹬蹬跑到苏木面前,仰起小脸,把卡片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苏哥哥,爸爸给你的。”

苏木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卡片打开,里面是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稚嫩,笔画歪斜,是娇娇的大作,写的是和好,下面一行,是孟令轩的字。

——跟小时候一样。

苏木看着这几个字。他想起来了。那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孟令轩非要抄他作业,苏木觉得抄作业不好,死活不肯给。

孟令轩觉得没面子,跟他闹了别扭,好几天不理他。后来,是苏木先绷不住了,用作业本的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求和信”,偷偷塞进了孟令轩的书包。信里大概写了“什么我们还是好朋友”,“你别生气了”之类幼稚的话。

孟令轩看到信后,别扭了半天,最终还是跑到苏木家,说了句“行了,原谅你了”,两人才算和解。

苏木蹲下身,一把将娇娇抱进怀里:“谢谢你,娇娇。”

娇娇伸出小手,也抱着苏木。

江冉还在睡,酒量还真不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江冉才醒,揉着头发在看小狗,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孟令轩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让苏木差点笑出来,又有点想哭:你那个男朋友还可以吧。不过,六点钟就在我家门口杵着,那么大高个,跟个门神似的,差点把我妈吓到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偷狗的-

作者有话说:

轩子:睁开眼就是两男的亲嘴的冲击。

江少爷:差点把我当偷狗的打了(委屈)

第23章 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早上六点, 天估计刚蒙蒙亮,江冉就去了孟令轩家。

孟令轩最后还告诉苏木, 要是以后江冉欺负他,一定要告诉他知道知道吗?

苏木感动说好。

他不知道江冉跟孟令轩说了什么,那会苏木还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江冉已经去堵孟令轩了。

孟令轩回复:这你不用知道,反正你就知道伴郎的位置还是我的就行了。

苏木不懂孟令轩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伴郎的位置。

江冉昨晚醉成那样,六点就过去了, 睡几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怪不得一觉睡到了下午。

说不感动,真的很假。

阳光铺满了小院。那个被江冉外套裹回来的小灰团子,此刻正蜷在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 睡得四仰八叉苏母把它放在外面晒一下太阳, 它确实长大了些,不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灰色的绒毛也蓬松了些,像个会呼吸的, 软乎乎的肉团团。

苏父蹲在纸箱边,戳了戳小狗,小狗只是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了。不能老小狗,小狗地叫。等它再大点,以为这是它的名字,改不过来了。”

苏母点点头:“是得取一个。”

苏父又看向苏木:“小木, 你给取一个?”

“让他取吧。”苏木朝江冉抬了抬下巴,“狗是他捡的,这个神圣的使命,交给江冉了。”

江冉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命名权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走到纸箱边,也蹲了下来,学着苏父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小狗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指尖蹭了蹭。

江冉指尖点了点小狗肉嘟嘟的身体,说:“不如,就叫它肉肉吧,等它长大了,就可以每天都有肉吃。”

苏木:“挺可爱的。”

苏母苏父也觉得这个名字可以。

江冉怎么这么好。

苏木在心里默默地想。从昨晚不顾形象地哄他,到今天一早跑去孟令轩家,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找到江冉不好的地方,他简直快要变成江冉的全肯定了。

江冉照例要陪苏木去厂子,俨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苏木的专属保镖。

到了厂门口,门卫赵大叔正捧着保温杯喝茶,一抬眼看见跟在苏木身后的江冉,今天没戴墨镜,那张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

赵大叔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哎哟,小江啊,今天总算见着真容了!了不得,了不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嘛!”

他放下保温杯:“我女儿是老师,刚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特别文静,长得也秀气……”

他说着,就摸出手机,作势要翻找微信号:“要不,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江冉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木先一步上前阻挡在江冉前面:“赵叔,这个不行。”

赵大叔:“小苏啊,你这就不对了。你员工的终身大事,你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呢?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苏木:“……在我手底下做事儿,交朋友也好,谈恋爱也罢,他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不允许。”

赵大叔只好看向江冉:“小江,你看你们老板这也太霸道了吧……”

江冉:“我什么都听苏老板的。”

一个蛮横规定,一个无条件服从。

赵大叔:“小江啊小江,我看你这不像是来打工的,你这是……把自己都卖给小苏了吧?”

江冉眼神真诚无比:“嗯,卖了,现在我的事儿都是他做主。”

苏木点点头。

下午回到厂里,苏木刚换了工装,门卫赵大叔就乐呵呵地举着手机过来了。

“小苏,来来来,再配合大叔拍一段,咱们的厂草日记今天还没更新呢!”赵大叔现在已经成了苏木的御用摄影师,虽然设备就是他那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旧手机,拍摄手法也极其原生态,怼脸拍,晃镜头,毫无构图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加上苏木那张在这种有些简陋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俊干净的脸,吸引了不少粉丝。

内容也简单,就是苏木在厂子里的各种片段。

流量一直不错,点赞评论都很活跃,甚至带动了厂里一些零配件的小订单增长,连平日严肃寡言的厂长都心动,自己悄悄开了个视频号,可惜没拍两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赵大叔对着刚拍好的。镜头还有些摇晃的视频预览啧啧称奇,对着苏木竖起大拇指:“小苏,我就说你天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料!你看,随随便便一拍,这点击量,这评论!玄学,真是玄学!”

苏木:“真的吗?”

他对“网红”,“流量”这些词没什么概念,拍视频最初只是赵大叔一时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他也就配合了,没想过靠这个怎么样。

江冉站在旁边:“没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就是……调戏你的那些粉丝,能少一点就好了。”

苏木这个账号吸引的粉丝,确实不少。评论区经常有各种大胆直白的表白和调侃,江冉偶尔瞥见,眉头能拧成疙瘩。

赵大叔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年轻人你不懂的表情:“小江,这你就不懂啦!在现在这个互联网上,得女粉者得天下!女粉丝多,说明咱们小苏有魅力,有市场!这是好事!”

江冉:“拥有一个品质高的粉丝,可以抵很多人。”

他甚至想顺势说点更像样的情话,比如,“其实我就是那个从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985。”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苏木吐槽:“对了,说起粉丝,那个ATM粉最奇怪了,他每次来我直播间就是狂刷礼物,然后偶尔在弹幕里教训人,说一些什么注意弹幕和谐,尺度之类的话,爹味好重。”

赵大叔:“我早就说了,他就是想占有你。”

苏木瞥了一眼江冉怕他生气,连忙撇清关系:“大叔你别胡说,感觉他不是来看直播的,就是专门来捣乱,用钱砸人,顺便过一把教育人的瘾,我不喜欢这样的。”

江冉:“…………”

江冉欲盖弥彰:“哦,是吗?还有这种人啊……是挺奇怪的。”

后来那个id6653365985就不发言了,只打钱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跟江冉的父母打视频。

这件事是昨天江冉含糊提了一句,说家里问了几次,也该正式汇报一下了。

苏木一直有点紧张。

原本,苏木是带江冉去看他外婆。苏母昨天特意提了,说过几天就是外婆生日,刚好趁这几天有空,带江冉过去认认门,也算是提前在亲戚面前过个明路。

苏木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常见的大家庭。苏木妈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苏木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小姨家开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是栋老式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青菜。去之前,苏木在车上,提前打预防针:“我小姨她一个人住。等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别太在意。”

“她以前受过刺激,说话有时候会颠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饭很好吃的。”

江冉说:“小姨怎么了吗?”

苏木说:“我小姨其实年轻的时候,特别聪明,是这村里村外都数得着的人才。”

这话不是客气。苏木记忆里,关于小姨年轻时的时候,多是听母亲和外婆偶尔提起拼凑起来的。小姨长得漂亮,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晶晶的鲜活劲。人又勤快,手脚麻利,地里活计,家里琐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后来,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邻村,家境还算殷实。但那个婆家,有着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小姨嫁过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段时间,大概是年轻的小姨人生中最满足,也最忙碌的时光。

然而,命运有时候残忍得毫无道理。孩子长到两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着晾衣服或者做别的家务,一不留神,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只用块旧木板草草盖着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