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后一次分别了
从苏木提出让他先回B市开始, 江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吃饭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筷子尖戳着菜叶,送不进嘴里,说话也少了。
苏木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江冉又格外黏他。
于是,他只能哄孩子一样。
“我保证, 每天跟你视频,早中晚各一次都行。”
“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拍,肉肉, 我, 还有……肚子。”
“我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绝对不让自己累着。”
“等你那边事情忙完了,或者我想你了,我就过去找你, 或者你再来也行……”
他掰着手指头,把能想到的安抚的话都说了一遍,还主动凑过去亲了亲江冉的嘴角。
江冉听完,“嗯”了一声,那副样子,不像是不信苏木的保证, 单纯地,就是不想分开。
肉肉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灰扑扑,奄奄一息的模样了。它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灰色绒毛变得蓬松柔软, 像一团会移动的毛球,还真是肉乎乎的。
小狗眼睛睁开了,是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幼崽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做了基础检查,是个健康的小家伙。苏木现在可以放心地摸它,抱它了,虽然它走路还不是特别稳当,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不倒翁,但它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人不注意,努力用它那四条还不算有力的小短腿,从那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翻越出来。
一旦成功越狱,它就屁颠屁颠地,追着人的脚后跟跑,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撒娇般的哼唧声,圆滚滚的小身子努力想要蹭到人的脚踝。
苏木看着江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狗咬胶,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绕着他脚边打转的肉肉。
苏父也察觉到了江冉情绪低落,他平日里最喜欢逗江冉了,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小木,你把他怎么了?我怎么瞅着他头顶上好像一直有块乌云似的。”
苏木拉着他爸走到一边,这才把缘由跟他爸妈说了出来。
“我是想着,江冉,他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样他家里人该怎么看我?”
长时间滞留在这里,对他的家庭和社交圈来说,都不是长久之计。苏木不想因为自己和孩子,就让江冉完全脱离他原有的轨道,更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是自己扣着人不放。
苏母听了:“小木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那你是打算还是去城里生宝宝?”
苏木点了点头。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
跟江母加上微信后,这位热情又行动力超强的未来婆婆,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分享各种信息,B市和江州几家顶级的私立医院,擅长特殊产科案例的专家介绍,甚至还有国外的一些相关研究和成功案例分享。
江母在微信里,语气轻松又充满鼓励地对他说:“木木啊,妈妈自己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男生生宝宝的案例,还不少呢。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一定没问题的。”
毕竟是要上手术台的大事,牵扯到两个人的身体和宝宝的安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苏木觉得,还是去医疗条件更完善,专家资源更集中的大城市,心里更踏实些。而且,在那里,江冉也能更方便地照顾他,双方的父母来看望也更容易。
“嗯,”苏木对父母说道,“我还是决定去江市生。那边医院条件好,专家也多,江冉照顾起来也方便。”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儿子考虑得周全,也是为了孩子和以后着想。
“那小江什么时候走?”苏母问。
苏木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跟肉肉相顾无言的江冉,心里也有些不忍:“等过两天,看了外婆,他就先回去准备。我可能要再晚一点,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身体也稳定些再过去。”
这天,是外婆的生日。一家子人,聚到了外婆家院子里。
苏木外婆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头发早已花白,但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神也依旧清亮有神。
那个年代的老人,没什么大本事,苏木外公是个手艺人,是个木匠。手艺说不上多么精绝,但能给一家人挣口饭吃,会打家具,也会编些精巧的竹篾手工活,篮子,筐子,小凳子,硬是在那物资匮乏,生活艰辛的年月里,一点点拉扯大了几个子女,没让一个孩子饿着冻着。
可惜外公去得早,没等到如今儿孙满堂,生活渐渐宽裕的好光景。
苏木他们到的时候,舅舅一家早就到了。
外婆家有个很大的院子,是那种老式的格局,坐北朝南,青砖铺地,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院子一角种着几畦时令蔬菜,绿意盎然,另一角堆着些柴火和旧物,虽然村里早就通气了,但是老人还是习惯烧柴火。
外婆节俭惯了,过生日也从不去饭店铺张,觉得不实在,浪费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顿自己做的饭,比什么都强。
所以,一般饭桌都是在院子里摆开。
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塑料桌布,大人们正在厨房和院子里忙进忙出,洗菜,切肉,炖汤,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
小孩都在玩。
小芬舅妈和舅舅有个儿子,是苏木的表弟,今年刚满十三岁,正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年纪。他继承了舅舅的高个子,性格却像舅妈,活泼外向。
他早就听说苏木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个特别帅的朋友,一看到苏木和江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大喊一声“小木哥”,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朝着苏木猛冲过来,看那架势,是想给苏木一个少年人全部热情的熊抱。
苏木提着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双脚离地。
是江冉。
他几乎是在那少年冲过来的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上前,手臂一伸,极其迅捷,又极其稳当地,将苏木整个儿打抱了起来,避开了少年那充满杀伤力的飞扑。
苏木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当当地窝在了江冉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而那位扑了个空的表弟,因为冲势太猛,差点刹不住车,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被江冉牢牢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尴尬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呃,小木哥,这是你朋友啊。”
苏木被江冉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放我下来,我没事。”
江冉却像没听见似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那个还傻站着的表弟说:“他不能撞,小心点。”
表弟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江冉这才将苏木轻轻放回地面。
苏木看着浩浩比上一次见面又高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浩浩,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这么大一团,跟个小牛犊似的。哥这把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没轻没重地撞一下。”
浩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哥,下次我注意。”
苏木这才侧过身,将身边的江冉介绍给他:“这是哥哥的朋友,你叫他江哥就行。”
浩浩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江哥,你就是我爸爸说的那个特别帅的大帅哥吧,我爸那天回来还说呢,说小木哥带回来的朋友,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江冉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条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递到浩浩面前:“这个给你,不过,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冲过来抱你哥哥了,听到没有?”
浩浩接过巧克力气他立刻点头如捣蒜:“遵命!江哥!保证完成任务。”
和几个亲戚打了招呼。
苏木带着江冉走向正屋。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净,有小辈们在外面张罗热闹,她就待在屋里看电视。一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不算大,正放着地方频道。
苏木和江冉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走进去。外婆正靠在铺着棉垫的藤椅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木,老太太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朝着苏木伸出手:“小木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看看,嗯,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一些,脸上有点肉了。”
她拉着苏木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又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但还是瘦,得多吃点,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好吃的?”
苏木心里默默想:我快长了十斤了,嘴上却乖巧地应着:“没有,妈做的可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外婆,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腰腿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用用。还有这个,是给我妈和舅妈她们买的围巾,您也有。”
“外婆,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正好来这边玩,就跟我一起来看看您。”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外婆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外婆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江冉身上,上下打量着。看了几秒,她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摆了摆:“等等,等等,人老了,眼神不济了。”
说着,她转过身,在身旁的小茶几上摸索着,找到她那副用细绳拴着,镜腿都有些松动的老花眼镜,颤巍巍地戴上。
她重新转回头,隔着镜片,更加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江冉。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老太太才摘下眼镜:“是长得精神。”
她对着江冉招招手,声音慈和:“小江是吧?来来来,别站着了,坐,坐外婆旁边来。”
外婆这一关,算是初印象通过了。
外婆拉着江冉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藤椅有些年头了,竹篾磨得光滑温润。
“小江啊,听唤珍说,你还是个特别感性的孩子呢?”
江冉闻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
苏木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小江人家第一次来,小木,”她转向苏木,“你让他陪我看一会儿电视吧。我们老人家,就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看看戏。”
苏木应道:“好,那外婆,你们聊哦,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苏木来到厨房,里面正是热火朝天。小芬舅妈正在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混着菜香弥漫开来。看见苏木进来,舅妈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笑着问:“木头来啦?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苏木靠在门框上答道:“还待一阵子吧,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
大姨人在外地,工作忙,这次没法赶回来,只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和祝福。舅舅正在砧板前,手法娴熟地片着肉,听到苏木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顺手用刀尖挑起一片切得格外漂亮的肉,手腕一抖,那片肉便精准地飞到了苏木嘴边。
舅舅的声音洪亮:“出去玩吧,厨房里油烟大,小孩子进来干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于是,苏木便听话地悠悠荡荡地又晃了出去,正好看见浩浩正坐在堂屋外面,拿着手机打得正酣。苏木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手机,加入了战局。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院里的桌子也陆续摆上了凉菜和碗筷。
等到差不多要开饭的时候,江冉才走出来,走到苏木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苏木感觉到江冉靠近,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发现江冉的眼眶又有点红肿。
苏木:“怎么了?你又哭了?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冉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没说什么,外婆拉着我,看了好几集苦情剧。”
他语气更加复杂:“就是那种特别惨的,丈夫背叛,婆婆虐待,孩子丢了,最后女主角还得了绝症的那种,外婆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说,我一定会喜欢看的。”
苏木:“…………”
苏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慈祥的外婆,拉着第一次上门,气质冷峻的江大少爷,坐在老旧的藤椅里,对着播放着狗血苦情剧的电视机,絮絮叨叨地讲解剧情,感慨人生。
而江冉,大概只能正襟危坐,硬着头皮陪着看,还得时不时应和两句。
苏木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小心地,碰了碰江冉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凑过去,对着那里,吹了吹气:“好了好了,红得没那么夸张。”
院子里,开饭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外婆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那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位置,脸上带着慈和而满足的笑容,看着满堂儿孙,眼神清亮。
江冉就坐在苏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鸡鸭鱼肉,时令蔬菜,自家做的豆腐和腊味,还有外婆特意嘱咐要有的长寿面和红鸡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家正准备动筷子,苏母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是大姨打来的。她在家族群里早就发过祝福和红包,此刻特意打来视频,显然是想隔着屏幕,跟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云团聚一下。
苏母连忙接通,将手机屏幕对着饭桌,让大家轮流跟大姨打招呼。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扫过一张张笑脸,自然也扫到了坐在苏木旁边,显得有些安静拘谨的江冉。
屏幕那头,大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好奇,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诶?妈旁边那个,坐在木头边上的小伙子是谁啊?看着面生,长得真精神呐!”
苏母指了指江冉,语气自然:“是小江,他就是我们家小木的男朋友。”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大约几秒钟的寂静。
正在埋头跟一块红烧肉搏斗的浩浩,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充满求知欲地问:“妈,男朋友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小芬舅妈,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又顺势把他的脑袋往面前的饭碗里按了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继续吃你的饭。”
舅舅恍然大悟:“难怪哦,送我们那么贵的东西。”
江冉脸红红:“大姨好。”
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好了,好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都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小江啊,等吃完饭,你跟着小木,去后面屋里,给你外公上一炷香,让他也认认人。”
上香,认人。
农村人对祭祀这些习俗还是看重的,上完香,也是以一种最朴素,也最神圣的方式,正式纳入了这个家族的序列之中,不仅仅是承认,更是一种托付和祝福。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与温馨,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木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江冉带着薄汗的手。
一家人,继续吃饭了。
外婆在他们临走的时候,摸出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有些厚度的红包,塞进了苏木手里。
苏木一愣,连忙推拒:“外婆,不用,我们都工作,怎么能要您的钱……”
外婆却不由分说地将红包按在他掌心,不容他挣脱:“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娃娃的。”
小娃娃。
苏木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下了一份跨越了辈分的祝福与期许。
相比起外婆这边的接纳,姑姑那里就更不是事了。
姑姑嫁得不远,就在邻镇。苏木和江冉提着礼物上门时,姑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到他们,擦了擦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小木,你……是不是怀孕了?”
苏木被她这开门见山,毫不拐弯的问法弄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姑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便更加确定了:“你别瞒着姑姑。你爸爸当年怀你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苏木被她点破:“……对。”
姑姑得到肯定的答案,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你呀真不乖,这么大的事。”
苏木被她这“真不乖”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道:“……是我爸妈没提前告诉我。”
姑姑:“行了,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吧。你呀,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注意。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苏木:“……姑,我男朋友还在这呢?”
姑姑说小江,不好意思哈。
在姑姑家待的时间不长,吃了顿饭,听了些长辈的叮嘱,便告辞了,但临走时,姑姑还塞给苏木一篮子自家鸡下的土鸡蛋,让他补身体。
姑父提起之前坑江冉的事,姑姑说他还好意思说。
两边最主要的家人都算是拜访过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
江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呆了。
江冉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票软件的界面,手指在几个时间选项上徘徊。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墙角,正用手指逗弄着肉肉的苏木。
小家伙现在已经很活泼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努力去舔苏木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买票了?”
苏木只是很随意地说:“嗯。你买吧,到时候我开车送你,顺便把租的那辆车还了。”
江冉气死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太自然,太没心没肺了,好像他要走的,不是一场可能持续数月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分别,而只是去隔壁村串个门,回头就能再见。
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大学时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有些疏离,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苏木。
江冉选了两天后下午的。
这两天,苏母和苏父便更加变着法子对江冉好。苏母顿顿都做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轮番上阵,分量足得惊人,苏父则把家里腌的腊肉,晒的笋干,新收的花生,还一些土特产,说要让江冉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江冉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产,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苏木的父母都这么舍不得他,苏木怎么就……
苏木看着那堆东西:“爸,妈,这么多东西,江冉一个人怎么带?路上不方便,直接邮寄吧,省事。”
江冉走的那天,天气其实很好。但江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他穿着来时的衣服,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已经十分熟悉的小院,看着墙角那盆依旧绿油油的绿萝,看着听到动静从纸箱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肉肉,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苏木开车送他去县城的高铁站。车子缓缓驶出凤凰村,路过孟令轩家。
苏木停车,孟令轩正叼着烟在门口剥毛豆,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哟,小江,这就走了?”
江冉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孟哥,我得先回去了,你有空来江州玩,一定来找我。”
孟令轩豪爽地应下:“行!一定去!路上小心啊,一路顺风!”
车子重新启动,孟令轩看着远去的车影,转身对自己媳妇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我怎么感觉,小江这不像回家,倒像是要被拉出去半路扔了似的?看那蔫头耷脑的样。”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去县城的路上,江冉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远山,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木木,你你每天都得跟我视频,早中晚,一次都不能少。”
“要拍照给我看。吃饭的,散步的,肉肉的,还有你自己。”
“如果……如果给你发消息,半个小时没回,我就要打电话了。”
“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累着。”
“肚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衣食住行到心情好坏,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化作语言,塞进苏木的耳朵里,心里。
苏木一直安静地听着:“嗯嗯,知道了,我还有一个月就来找你好不好。”
车子停在车库。
周遭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箱子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清晰的列车信息播报声,还有各种陌生的方言和电话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江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将苏木拥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要想我,也要乖。”
苏木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江冉,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江冉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或者是怕再多抱一秒,那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他猛地松开手,甚至不敢再看苏木的脸,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迅速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刷了身份证,快步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流里。
苏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人来人往。
可苏木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
还车的手续很简单,检查,签字,交接钥匙。一切都办完,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工作人员开走。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离校的那天。他也是第一个离开宿舍的。那时候,江冉也来送他了。
那时候,室友们都说苏木没有心,没心没肺的,毕业散伙饭吃得最平静,走的时候也最干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听着,不辩解,只是笑笑。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有心。
当他终于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对江冉那份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感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依赖,嫉妒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让他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在一个非常坚固,也非常偏僻的角落里,不去触碰,不去感知,以为这样就能免于受伤,免于失控。
直到江冉现在以一种蛮横又执着的方式,闯了进来。
如今到了安全模式,他藏起来的,以为已经休眠的那颗心,仿佛被强行注入了生命力,重新开始跳动。
那一颗专门为江冉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敏感,脆弱,又充满了力量。它会因为江冉的一个眼神而悸动,会因为江冉的一句话而酸涩,也会因为此刻的分别,而感到如此尖锐的疼痛与失落。
回到家,推开房门,属于江冉的气息似乎还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他开始收拾房间,整理江冉用过的东西,叠被子,收衣服。
当他打开衣柜,准备把江冉留下的一件薄外套挂起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子角落的一个小收纳盒,里面放着他的一些杂物。
墨镜不见了。
苏木愣了一下,把盒子整个拿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他翻遍了衣柜,又看了看床头柜和书桌,都没有。
江冉……把他的墨镜带走了。
苏木知道了,江少爷大概真的回去哭了一路。
苏木握着江冉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心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肯定地浮现出来:这大概真的是他和江冉,最后一次分别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确实回去哭了一路。
小木头要去找他老公了。[狗头]
第27章 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
苏木又不好直接对江冉说你别哭了这种话。他知道江冉脸皮薄, 直接点破反而会让他更窘迫。
于是,苏木只能嘱咐让他路上多喝点水, 补充水分,高铁上空调干,容易上火。
接下来的一路,江冉倒是一直没闲着,隔一会儿,就发来几张照片。有时是窗外飞速倒退的, 模糊成一片色块的田野和远山,有时是高铁小桌板上摆放整齐的矿泉水瓶和零食。
车子终于抵达江州。江冉拖着行李下了车,立刻就拨通了苏木的视频。
苏木那边, 正好是晚饭时间。苏母做了几个家常菜, 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
少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苏母拿着筷子,看着桌上那盘特意多做了些的,江冉爱吃的排骨,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江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 苏木的手机就响起了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屏幕亮起,是江冉的头像。
苏木接通视频。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江冉的脸。背景是高铁站明亮的灯光和模糊的人流。他脸上果然又架着那副苏木的旧墨镜。
苏木开口问道:“室内你别戴墨镜了,别摔了。”
江冉欲盖弥彰:“还好,我只是觉得你这副墨镜挺好看的,戴着舒服, 我喜欢。”
苏木:“……好吧,那你注意脚下。”
别摔了。
江冉:“你们在吃饭啊?”
苏木“嗯”了一声,拿着手机,将镜头缓缓扫过餐桌, 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
江冉失落:“……还有我爱吃的菜,我都吃不到了,我今天回来吃的泡面,一点都不好吃。”
苏木刚想安慰他。
苏母在一旁听到了,连忙凑到镜头前:“小江,你到了吗?路上顺利不?”
江冉:“阿姨,我到了,刚到站,挺顺利的。您放心。”
苏母连连点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那你快去找车回家吧,别在外面耽搁,注意安全。”
苏木也看了看时间,对着屏幕说:“嗯,那我先挂了?你等车吧,到家了再给我发消息。”
“不要。” 江冉拒绝了,“你们吃你们的,别挂,就把我放旁边就好,我看着你们吃。”
苏木:“……好吧。”
他起身,找了个手机支架,将手机固定在餐桌上,就江冉以前坐的位置上,调整好角度,让摄像头能大概照到餐桌和吃饭的家人。
不过吃着吃着,苏家一家三口就觉得怪怪的,连话都不讲了,江冉就那么默默看着他们。
等到江冉那边终于有车来接,江冉这才对着屏幕,有些不舍地说:“叔叔,阿姨,那我先挂了。你们慢慢吃。”
苏母连忙对着手机说:“哎,好,小江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啊!”
苏父也点了点头。
苏木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视频通话终于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是视频挂断的同一瞬间,餐桌上一直维持着的那种有点微妙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一家三口,不约而同地,轻轻吁了口气。
苏母放下筷子,还带着点莫名心虚的表情:“哎呀,我怎么感觉对着小江吃饭,这么这么心虚呢?好像我们背着他吃独食一样。”
苏父:“……我也有同感。”
苏木:“有种把家里的小狗丢在外面,然后小狗在外面打工吃苦受罪,我们三个却在这里吃香喝辣的感觉。”
苏父苏母点头。
他这个比喻有点糙,却异常精准地戳中了此刻三个人心里那点微妙的负罪感。明明只是正常的晚饭,江冉也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不香了。
不得不说,没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所谓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江冉在他们家,前前后后,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已经成了这个家一个组成部分。连肉肉都习惯了他每天定时定点的投喂和逗弄,现在都要越狱出来找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木习惯了身边有个热源,习惯了翻身时能碰到另一个人,习惯了睡前那些或幼稚或温存的低语。
苏木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江冉的视频邀请。
他接通。屏幕那头,江冉似乎已经到家了,背景是苏木熟悉的,属于江冉在江州的卧室,暖色调的灯光,简洁的布置,没看见脸。
“木木,该给崽做胎教了。”
这是江冉之前就天天在完成的任务。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兢兢业业地对着苏木的肚子念上一段故事,或者放一段舒缓的歌曲。不过,苏木往往坚持不到一半,就会被江冉的朗读声,给催眠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至于江冉的胎教到底进行到哪种程度了,苏木就不太清楚了。
苏木很配合地把手机朝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方向,侧了侧:“好了,继续吧。”
屏幕那头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开始他的胎教课程。
苏木果然很快就睡着了,没听见江冉的声音响起:“你都不想我吗?”
天气不知不觉凉了下来。前些日子还能穿单衣,如今早晨起来,就有点冷了,苏木翻出了薄款外套,柔软的羊绒材质,宽松的版型,穿在身上,正好能把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腹部,严严实实地裹住,从外面看,只觉身形比之前略厚了些,并不会很引人注目。
凤凰村的木材加工厂,也随着季节的更替,进入了每年的淡季。订单少了。苏木去厂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翻翻书,逗逗肉肉。
这天,是江母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江冉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坐在一间宽敞明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江州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而沉稳,完全没有了在家时那副黏人的模样,俨然一副年轻有为的精英派头。
照片下面,是江母带着笑意的文字:木木,看,小冉上班去了,一天都没耽误,可努力了!昨天回来还跟我说,要努力工作,给崽崽挣奶粉钱呢!【大拇指】【大拇指】
文字后面,跟着两个鲜亮的竖大拇指表情,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意。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和江母的留言,心里那块因为江冉离开而一直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让江冉回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对父母,是真心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为了另一个人,停下脚步,放弃事业,耽于情爱,无所事事的。
爱一个人可以,也应该爱得热烈而投入,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迷失自我,放弃成长和奋斗。
苏木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他们的儿子是个为了爱情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抛弃的恋爱脑。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为了江冉而放弃一切,整日围着他转,他的父母也一定会担心,会不安。
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理解江家父母的感受。
江冉也给他发来工作的照片。
苏木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几个系统自带的,带着飞吻和爱心符号的“亲亲”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江冉,你真棒。
发自肺腑。
然而,苏木完全想不到心里却还残留着离别委屈和不安全感的江冉眼中,完全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
远在江州的江冉握着手机,嘴角撇了撇,心里酸涩地想:看吧,果然是这样,苏木就是嫌弃他之前没工作,无所事事,像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所以才会那么干脆地让他回来。
当然,苏木完全没往那处想。他只觉得日子充实得很,齿轮一样往前转。
他俩一个踏实肯干,一个聪明上进,往后的日子肯定和和美美,像两股拧紧的绳,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那个ID6653365985又冒了出来。
这串数字其实消失了好一阵子,久到苏木快把他忘了,结果这天这串数字的ID刷着价值不菲的虚拟礼物,苏木心里嘀咕:这可真是锲而不舍。
直播镜头前,苏木说,可能开不了多久叉车啦,要回城了。他说这段经历挺奇妙的,人生学到的每样本事,指不定就在哪个意想不到的节骨眼上用上。
话音未落,id6653365985又飘过一句:主包喝点水。
屏幕上恰好有弹幕问:“之前那个帅哥呢?”
苏木瞥见,很自然地接:“哦,帅哥啊,他现在不在这里。”
ID6653365985紧跟着,又重复一遍:主包喝点水。
苏木对着镜头点点头:嗯嗯,喝点水。
这天是娇娇生日,苏木被邀请去了小朋友的生日宴,屋里彩带气球蛋糕甜香,来的是都是娇娇的同学,吵吵嚷嚷满是童音。他手机揣在兜里,震了几回,都没顾上看。
等蛋糕切了,蜡烛吹了,哄闹稍稍平息,他才摸出手机。江冉的几条未读消息悬在上面,最后是一条已接来电的记录,他没接到,大概是太吵。
苏木手指敲着屏幕:刚才耽误了一会,不是故意不回你。
江冉的消息回得很快,内容却让苏木一愣:蛋糕不要吃太多了,医生说的不能吃很多奶油这种东西。
苏木:??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蛋糕。
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闪现了一下,然后停住。几秒后,提示消失。
江冉那边,再没新消息传来。
苏木皱了皱眉。江冉是有孟令轩微信没错,可孟令轩忙着招呼客人,手机都没怎么碰,朋友圈也没发。那江冉是从哪知道他正在吃蛋糕的。
苏木都没怎么思考,那句话就这么发了出去:你在我身边难道安插了眼线的吗?
聊天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这行小字立刻跳了出来,反反复复,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却什么消息也没弹出来。
苏木等了一会儿:为什么只是输入,不说话。
江冉这是心虚了。
难道要他跟苏木坦白,说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用小号,把苏木以及苏木附近能搜到的账号,村口小卖部家爱晒娃的老板娘,偶尔拍风景的邻居大爷,甚至孟令轩偶尔发生活片段的老婆,娇娇妈妈,全都悄悄关注了个遍,每天滑动那些琐碎动态,像个收集拼图的偏执狂,只为了从边角料里拼凑出苏木的行动轨迹。
苏木会怎么想?会接受恋人这种近乎病态的行为吗?
江冉:阿姨跟我说的。
苏木盯着这行字,更疑惑了。苏母今天一早就出门赶集去了,根本不知道苏木下午会去参加娇娇的生日宴。如果说江冉说孟令轩提的,苏木一点都不会怀疑他的说辞,可他偏偏扯出了苏母。
果然谎话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苏木: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她不知道我来这儿。
苏木:江冉,你是不是又来了?
苏木说着还往外看了看。
江冉:……我没有。
苏木觉得江冉是有点怪,但也没往深里琢磨。刷手机时,刚巧看到娇娇妈更新的视频,九宫格照片,生日宴的热闹都在里面,还把他也拍了进去。苏木顺手点了个赞,心想,江冉大概是之前在凤凰村那阵子,顺手关注了娇娇妈吧。
网络时代,七拐八弯的关注列表,太正常了。
他指尖一滑,屏幕内容切换,这事儿也就被轻轻搁到了脑后。
苏木没料到的是,自己这边风平浪静,江冉那边却像是被丢进了滚油锅。
那段苏木没立刻回复消息的空白时间,在江冉那里简直发酵成一场无声的审判与煎熬。
结果还没等苏木忙完手头那点零碎事,江冉自己先撑不住良心的拷问,自己全部交代了。
不是三言两语,是长长的一大篇,字句密密麻麻的小作文。苏木一行行看下来,眯了眯眼,提取出几个关键点。
江冉扒出了他小号,然后刷到了他的叉车直播,才知道他的动向,才决定来找他的。
而最让苏木喉头发哽的,是关于那id6653365985的,在直播间里挥金如土,胡言乱语,固执的榜一,原来是江冉。
原来是这样。
他说怎么那个数字ID的IP地址,现在显示在江州呢?怎么那个号以前总发些奇奇怪怪的恐育言论呢?怪不得总在直播间里捣乱。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苏木突然想到江冉给他打赏的钱,有点生气,这点钱直接给他不行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白白让平台抽走一半。这算什么?有钱没处花。
苏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那边立刻回了个表情,可怜巴巴的。
苏木看了一眼,没理。江冉这次实在有点过分了。不,不止是过分。苏木慢慢回过味来,原来江冉这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开朗英俊,底下原来还藏着这腹黑的一面。
这到底是什么心态?苏木是真有点想不通了。喜欢或在意?还是可怕的控制欲?
夜里,不知到了几点,枕边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是江冉的电话。他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传来江冉的声音又冲又哑,完全不是平时的温和调子:“你怎么对我那么狠心?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对不对?”
苏木扶着腰撑着坐起来:“……江冉,你喝多了吗?”
这么点委屈就受不了吗?苏木想,而且这是江冉做错了事,他才让他反省。
这才反省了多久,苏木看了看时间,连六个小时都还没有?!!!
江冉压根没理会他那句询问,听筒里的呼吸声又沉又重,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委屈含量十足:“我当初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怀孕了,否则你永远都不会回头看我,你连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让我知道的想法都有,要不是有孩子,你会让我靠近你吗?”
他话音顿了顿,呼吸更浊重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偏执的臆想:“早知道,我大学的时候,就该*你,这样你大学就能怀上我的孩子。”
苏木握着手机,这下他百分之百确定了,江冉是醉得厉害。
可这话实在有点太阴暗变//态了吧,像深潭底下翻涌上来的,不见光的淤泥,带着黏腻的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的掌控感。
偏偏就是这种近乎冒犯的,不加掩饰的言辞,不知怎地,猝不及防地挑动了苏木孕期异常敏//感的身体。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感从小腹窜起,沿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
苏木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病,这种时候,脑子里竟不受控地顺着江冉的话勾勒出画面,大学课堂,日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周围是年轻鲜活的面孔,讲台上老师正在上课,神圣庄重的教室里,而自己大着肚子,衬衫下摆恐怕都扣不拢,里面怀着的是江冉的孩子。
操。
热度猛地涌上脸颊,苏木耳根都烫了,摸着肚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你怎么那么……”
他想骂人,想说江冉疯了,可话堵在喉咙口,被那股荒唐又真切的羞//耻与隐秘的悸//动搅得语无伦次。
江冉却没给苏木组织语言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狠厉:“对,我就是混蛋。”
他喘着粗气,裹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发酵变质的痛苦:“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一个寝室,我就想过你,你就隔着我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每天睡得那么纯洁,我一伸手就能碰到……我每天有多痛苦,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在我面前晃,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对谁都笑得那么好看……我就想把你藏起来,锁起来,谁也不给看。可你就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
“苏木,你惨了,生一个不够,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看你怎么带着孩子跑……”
苏木吓到了,呼吸都重了-
作者有话说:
开朗小狗秒变阴暗小狗,其实江少爷真的很没安全感,分离焦虑。
小木头:……我老公真的有病,六个小时没联系而已[化了]
第二天江少爷酒醒后,抽自己嘴巴,什么虎狼之词都说了。
新年快乐!朋友们
第28章 “你这个身体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
苏木捏着手机, 江冉一句又一句话,像一把把小锤子, 先是敲出裂缝,然后“哗啦”一声,那层关于正常关系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他从未窥见过,也完全没想象过的,粘稠而暗涌的感情。
他一直觉得江冉是有点怪, 有点超出常规的执拗和掌控欲,撑死了用变态来形容。
可现在,苏木才明白自己那点贫瘠的想象。
那不是有点变态。
那是非常变态了。
难怪难怪大学那会儿, 他们寝室原本四个人住得好好的, 后来江冉就时不时在外面过夜。
他们专业管得松,查寝形同虚设,瘦猴和肥刀那两个没心没肺的还总开玩笑,说江少爷家里有矿,受不了宿舍的贫民窟生活, 出去享受单人豪华套房了。
当时苏木也跟着笑,半点没往心里去。
原来这偶尔出去住,底下藏着这样滚烫煎熬,不得不暂时逃离的隐情。
酒意似乎让江冉埋了多年的话彻底决堤:“你以前,我就在想,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软乎乎的, 对谁都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我都快憋疯了……”
然后,他提到了一件事:“记得吗?有一次, 你床单洗了,晾在外面,结果下午突然下大雨,全淋湿了,没得换……”
苏木当然记得。
那天天气本来很好,他哼着歌把床单被套全洗了,晾了满满一阳台。
结果午觉起来,天色骤变,狂风暴雨,他冲到阳台抢救都来不及,床单湿透,沉甸甸地往下滴水,晚上肯定没法睡了。
瘦猴当时特别热情,拍着自己的床铺喊道:“木头,今晚来哥们儿这儿挤挤!咱俩身材差不多,正好!晚上还能甜蜜双排,带你上分!”
肥刀属于是有心无力:“木头,我就不邀请你了。”
苏木当时还有点犹豫。
然后,刚从外面进来的江冉收伞,他头发还是不可避免被打湿了一些,他看着苏木:“小木,晚上到我床上睡吧。”
瘦猴一听,立刻怪笑起来,挤眉弄眼地开着那些直男之间百无禁忌,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可能完全变味的玩笑:“江少爷的床,又大又软,哎,江少爷,你是不是怕我对小木做什么啊?放心,哥们儿纯直男,笔直!”
江冉眼神掠过瘦猴搭在苏木肩上的手,像是解释,也像是打消苏木最后一点顾虑:“……因为你磨牙。”
苏木一听,立刻对瘦猴摆摆手:“那我还是选江少爷吧,瘦猴咱们只有下次再约了。”
瘦猴做出一个被江冉拆散的苦命鸳鸯模样:“木头,你放心,你现在先在江少爷那里委屈一下当小老婆,等我有钱把你赎回来。”
苏木被他的笑话逗得哈哈哈大笑。
当时江冉露出个无语的神情。
晚上苏木就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了江冉的床铺。
“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单纯……睡着了,无意识地就搂着我的胳膊,往我这边蹭,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又热又痒……我当时硬得发疼,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想把你按在床上*了。”
苏木听着指尖又麻了。
苏木又忍不住顺着江冉的话去想。
当时寝室如果江冉真的捂住他的嘴巴,夜深人静,瘦猴和肥刀一般睡眠质量很好,他叫都叫不出来。
苏木手指忍不住顺着肚子往下。
记忆里那个只是因为床单湿了,被迫借宿的平常夜晚,忽然被蒙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
苏木甚至能隐约记起江冉床铺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气息,以及自己因为不习惯频繁找舒服姿势而僵硬睡去的紧绷感。
原来在他毫无察觉的沉睡中,另一双眼睛曾在黑暗里,那么近地,带着怎样翻滚的欲念和极致的克制,凝视过他。
江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带着醉后特有的低沉黏腻:“木木,你这个身体简直就像是为我准备的,我会让你……怀更多孩子的,我好喜欢和你没有距离地接触。”
苏木握着手机,听到这话,耳根一阵发烫,热气直往脸上涌,他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威慑力:“……一个都还没生出来呢?你想得倒挺远。”
江冉突然疑惑:“木木……你声音怎么那么怪。”
苏木:“……有吗?没有。”
幸好江冉现在脑子不太好,忽悠过去了。
得知苏木怀孕的时候,江冉确实高兴得不像话。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像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但这并不是全部。
更深层,隐秘,让江冉感到近乎战栗满足的是,他和苏木之间,终于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切割不开的联系。
一个活生生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这孩子像一枚最牢固的钉子,将苏木钉在了他的人生里。
苏木心软,就算不喜欢他,他大概也很难完全拒绝一个孩子父亲的靠近。这念头阴暗而自私,江冉自己心里清楚,却无法遏制它带来的,扭曲的安全感。
苏木觉得江冉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些虎狼之词,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他心口怦怦直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苏木觉得一卸力,拿着纸巾擦了擦指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江冉,你喝了多少?现在听我的话,立刻回家,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不要。” 江冉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木:“……那你想怎么样?我现在怀着宝宝,不能陪你熬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刚才那股偏执的疯劲,带上了一点近乎示弱的,湿漉漉的含糊,像做错了事,知道自己闯祸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大型犬,笨拙地,别扭地开口。
“……原谅我。”
苏木:“…………”
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求原谅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苏木没办法了。跟一个醉得逻辑清奇,又执拗不肯挂电话的人,实在讲不通。
他只好翻出通讯录,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说江冉可能喝多了,不太清醒,怕他一个人不安全。
隔了一会儿,江母的消息回了过来,先是文字:木木别担心,他朋友刚把他送回来,人已经到家了,就是有点闹腾。
紧接着,一条视频发了过来。
苏木点开。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江家的玄关。江冉被一个身量同样很高的男人半架着,头微微垂着,眼睛闭得死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醉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僵尸模样。
江母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木木啊,你看,这死孩子回来了,送他回来的是贺昂霄,他们俩从小玩到大的。昂霄,来,跟江冉的对象打个招呼。”
镜头立刻转向了架着江冉的那个男人。
即使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也能看出对方气度不凡,眉眼深刻,只是此刻眉头微蹙,显然对架着一个醉鬼还要被迫出镜这件事感到些许棘手。
贺昂霄飞快地瞥了一眼镜头里的苏木,又看了看身边装死的江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堪称礼貌的弧度:“你好,我和江冉只是朋友,普通朋友,而且我有对象,我跟我对象感情很好。”
苏木盯着屏幕上那位普通朋友贺先生脸上忍耐的复杂微笑。
苏木:“……是吗?恭喜你,实在麻烦你了。”
他退出视频,给江母回了条语音:“阿姨,我看到了,让他好好休息吧,多喝点温水。”
江母很快又发来语音,着歉意和一点没好气的数落:“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出去喝酒,还打扰你睡觉,真是不像话!等他明天酒醒了,我非得好好教育他不可!木木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木听着,回道:“阿姨,没事的,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