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微光(10) 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
默盛资本, 顶楼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室内的气压低得可怕。
秦书抱着一摞急需签署的文件立于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老板保持着盯着手机屏幕的姿势, 已足足十分钟。
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毫厘、杀伐果决的深眸,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踌躇?
顾默珩的眉头死死拧着。
“顾总?”秦书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顾默珩猛地抬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被打扰进食的野兽, “出去吧。”声音冷硬, 不容置疑。
秦书如蒙大赦,放下文件转身就走,连那几个亿的项目都不敢多问一句。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回那个置顶的聊天框。他盯着屏幕, 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备注是简单的两个字:【温晨】。
自那日得了一枚“印章”后, 两人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但他不敢冒进,生怕那个好不容易得到的“观察期”还没开始就夭折。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顾默珩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那什么……我让秦书刚才在网上买票,系统好像卡了一下。多买了一张今晚八点的电影票。扔了挺可惜的,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太拙劣了。这种连刚入职的实习生都不会信的借口, 他居然用在了温晨身上。
“嗡——”
秒回。
顾默珩几乎是弹射般抓起手机。
温晨:【不是故意的吗?】
温晨:【既然是误会,那应该也没什么诚意。今晚我有图要画,没空哦。】
顾默珩看着那个带着波浪号的“哦”字,隔着手机屏似乎都能看到温晨那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被看穿了, 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戳穿。
顾默珩咬了咬牙,这个时候还要什么面子?
什么顾总的威严,什么精英的包袱,在温晨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他飞快地打字,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屏幕。
【我是故意的。】
【我想约你。】
【没有秦书,也没有卡系统。是我自己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想得要命。】
【求你了。】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
每一秒对顾默珩来说都是凌迟。
终于,消息跳了出来。
【下不为例。】
【七点,地库见。】
顾默珩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嘴角却疯狂上扬。
冬夜的寒风凛冽,电影院里却暖气充足,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味。
顾默珩不吃甜,手里却捧着一大桶焦糖爆米花,有个人曾说过,爆米花是看电影的仪式感。
他特意选的片子,《时光尽头的你》。网评说是年度催泪大戏,破镜重圆,结局圆满,非常适合情侣升温。
影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顾默珩并没有专心看大银幕,他的余光始终黏在身旁的人身上。温晨看得有些漫不经心,手里捧着顾默珩硬塞给他的爆米花,偶尔往嘴里送一颗。
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温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影到了高潮部分。
男主在大雨中嘶吼:“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
影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前排的小女生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顾默珩心头一动,正准备递上纸巾,展现一□□贴。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嗤笑。
转头看向温晨,他看到的却是温晨冷若冰霜的侧脸。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光,顾默珩清晰地看到温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三年……”
温晨的声音很低:“才三年啊。”
顾默珩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感觉影厅里的暖气仿佛失效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与温晨之间,横亘的是整整八年,近三千个日夜。
随后半小时,顾默珩如坐针毡。温晨安静望着银幕,眼神空茫得令他心慌。
散场时,温晨起身就走,留下孤零零的爆米花。
回公寓的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温晨,我……”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玻璃上倒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专心开车。”
到了公寓楼下,电梯数字一格格跳动,狭窄的空间里,沉默震耳欲聋。
“叮——”
顶层到了。
温晨走出电梯,径直走向卧室。
顾默珩跟在他身后,脚步踌躇,“温晨,今晚的电影是我没选好……”
温晨打断了他,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顾默珩,“晚安。”
“砰!”
房门在顾默珩鼻尖前无情地合上。那一震,仿佛砸在了顾默珩的心口。顾默珩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盯着那冰冷的木纹,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
温晨生气了。
不是大吵大闹的生气,是最让他害怕的沉默。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顾默珩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想敲门,又怕惹得温晨更厌烦。
想发短信,又怕石沉大海。
怎么办?
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默珩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怎么哄生气的男朋友开口?”
跳出来的词条五花八门。
突然,一条短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
……
半小时后,同城急送的小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包裹送到门口。
顾默珩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拆开包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笨拙地贴上标签,录入声音。
一切准备就绪。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温晨的房间门口。
“咚、咚。”他敲了两下,力道极轻。
里面没有动静。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低哑,“我有东西给你。”
还是没动静。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就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过了许久。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拉开门,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神冷漠。
顾默珩见他终于开门,身体却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放在地毯上的四个彩色按钮。
红色的,上面画着怒脸。
黄色的,画着饭碗。
蓝色的,画着对话框。
绿色的,画着拥抱。
温晨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这是什么?”
顾默珩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
“我错了。”按钮立即传出顾默珩录进去的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他又按了一下蓝色的。
“理理我。”声音里全是委屈。
温晨的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的冷淡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错愕。
顾默珩仰起头,平时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顾默珩指了指那些按钮,“你要是生气,就按红的。要是饿了,就按黄的。”
“只要你按,我就知道该怎么做。别不理我……行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温晨垂眼地看此刻正蹲在自己脚边,摆弄着这些哄宠物玩具的男人。心脏酸涩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冲淡了原本的怒气。
温晨抬起脚,用穿着棉拖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绿色的按钮。
“抱抱。”
录音在走廊里响起。
顾默珩眼睛猛地一亮,刚要起身动作。
温晨却后退半步,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默珩,你这是真拿我当猫哄呢?”
顾默珩蹲在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弯曲有些发麻。他仰视着温晨,“拿你当猫”的质问,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但微微佝偻着背,硬生生削减了自己的锋芒,“如果是训宠,那我才是那个等着被垂怜的……”
温晨看着他,镜片后的眸色深沉如墨,并没有因为这句近乎羞耻的剖白而动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顾默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以为今晚只能止步于此时,温晨忽然动了。他向那个绿色的按钮迈了一步,鞋尖却再次踢了一下。
“抱抱。”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设计了规则。”温晨向两侧张开双臂,神色淡然得像是在验收工程,“那就执行吧。”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让他那颗常年在商场上精密运转的大脑瞬间死机,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没有丝毫平日里的从容,甚至因为太急,脚下的地毯被蹭得皱起。
双臂狠狠收紧,将眼前这个人,死死地勒进怀里。
“唔……”温晨被勒得闷哼一声,眉头微蹙。
顾默珩却像是听不见,把脸埋进温晨的颈窝。
“温晨……温晨……”他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眼角有些湿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晨敏感的颈侧皮肤上。
温晨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静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
“太紧了。”温晨的声音在顾默珩耳边响起,冷冷清清,“是想勒死甲方吗?”
顾默珩浑身一僵,理智终于艰难地回笼。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但双手依然固执地扣在温晨的腰上,不肯彻底撤离。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温晨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顾默珩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簇名为妄想的火苗。
温晨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排花花绿绿的按钮。接着,脚再次抬起。
黄色的按钮被踩响。
“饿了。”
温晨收回脚,转身往客厅走去:“既然要攒积分,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温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要吃面,不要葱,蛋要半熟。”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挺拔消瘦的背影,“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
顾默珩脱掉了价值不菲的手工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扣被解开,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熟练地切着西红柿,刀工利落。
温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灯光下,顾默珩系着那条有些不合身的围裙,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感,“顾总这双手,若是让华尔街那帮人看到用来切菜,恐怕要跌破眼镜。”
温晨抿了一口水,语气听不出褒贬。
顾默珩手上的动作没停,锅里的水开了,腾起白色的雾气。
“给别人做是暴殄天物,”顾默珩将面条放入锅中,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隔着雾气锁住温晨,“给你做,是物超所值。”
温晨挑了挑眉。
他放下水杯,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顾默珩握着筷子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怎么弄的?”温晨问。
顾默珩僵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刚出国那年,为了省钱,去中餐馆打黑工。”
“第一次进厨房,笨手笨脚,被热油泼了。”
温晨的目光在疤上停留了两秒,很快移开了视线。
五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餐桌。没有任何花哨的配菜,汤色红亮,鸡蛋煎得边缘焦黄,正是温晨最喜欢的溏心。
两人面对面坐着。
温晨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顾默珩没有动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盯着温晨进食的样子。
温晨吃相很斯文,咀嚼时脸颊微鼓,像只囤食的仓鼠,削弱了平日里的冷漠。
“不吃?”温晨没抬头。
“我不饿。”
顾默珩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但他舍不得移开眼。看着温晨吃下他做的东西,那种满足感比任何都要强烈。这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空白的八年并不存在,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情侣,在一个普通的冬夜共进晚餐。
这种温馨的假象让他有些飘飘然。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世界一点点染白。而这间公寓里,长达八年的坚冰,在这个冬夜,一点一滴地融化。
第42章 微光(11) 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
窗外的积雪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软, 消融的水渍顺着窗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窗棂。
海滨艺术中心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对默盛资本而言,这是版图扩张的关键一步;对温晨, 则是蛰伏多年的建筑理念正式落地。这是圈内外皆瞩目的重头戏。
衣帽间门敞着,暖光勾勒出里面清瘦挺拔的背影。
顾默珩靠在门框上,视线描摹着里面那个背影。
温晨刚换上定制的白衬衫, 挺括的布料贴合着他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背脊, 肩胛骨轮廓清晰。抬手整理衣领时,腰线被衬衫收束得紧致,每一寸线条都无声地挠着顾默珩的心尖。
顾默珩有些口干舌燥。即便只是这样看着, 那头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温晨早已察觉身后灼热的视线,修长手指从容不迫地一颗颗扣好袖扣。直到目光落向领带架, 那里悬挂着十几条色泽各异的领带,多是冷调:深蓝、炭灰、墨黑, 全是顾默珩的风格,透着拒人千里的精英感。却没有一条合他此刻的心境。
手指在几条领带间悬停, 迟疑不过两秒, 身后就传来低哑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条,或许更合适。”顾默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晨抬眸望进镜中。顾默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半步处,手中捧着一条款酒红色刺绣领带。丝绸质地,在顶灯下泛着柔润光泽,鎏金玫瑰暗纹藏在布料肌理里, 低调而张扬。
这是八年前,顾默珩二十岁生日时,温晨用攒了两个月的实习工资买的礼物。那时顾家尚是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顾少爷什么奢侈物没见过, 他当时还忐忑这份礼物太过寒酸。
可顾默珩收到这条领带时,抱着他转了好几圈,甚至有些傻气地说要戴一辈子,眼底的光比星辰还亮。
后来分手,温晨以为它早被丢进垃圾桶,或遗落在某个无名角落。
没想到,它还在。
甚至被保存得崭新如初,不见一丝褶皱。
“你还留着?”温晨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顾默珩手指收紧,指腹摩挲过微凉的丝绸。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一直留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顾默珩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能不能,让我帮你戴上?”
温晨看着眼前这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本该是叱咤风云的上位者气场,偏生在他面前,总将姿态低入尘埃。
温晨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
顾默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屏住呼吸,极力控制着,将领带绕过温晨的领口。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晨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发顶。
“好了。”
顾默珩收回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温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温晨垂眸,看了一眼胸前打得完美无缺的温莎结,是他最习惯的打法。
“谢了。”温晨淡淡开口,抬手整理衣领,目光顺势落在顾默珩的领口。
灰色条纹领带,有些眼熟。
温晨挑了挑眉,目光在顾默珩身上打了个转,“你自己呢?”
顾默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颜色,不好看吗?”
温晨眯了眯眼,这不仅是好看的问题。这条领带的花色与款式,分明是去年他拿下、也是唯一一次拿下国际建筑大奖时佩戴的那条。
当时的照片在行业杂志上登了整整一月。
“那是限量款。”温晨指出关键,“早就停产了。”
“我找了品牌方,让他们单独复刻了一条。”顾默珩回答得理直气壮,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虽然我错过了你那个荣耀的时刻。”
顾默珩往前逼近了一步,“但今天的签约仪式,我想和你站在同一频率上。”
“温晨,我想让所有人看到。”顾默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是一起的。”
滨海城市最高端的宴会厅内,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顾默珩立于人群边缘,手中捏着一杯未动的红酒。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灰色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是与温晨同款的领带。仅想到这一点,顾默珩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便消融大半。
“顾总,这次海滨艺术中心的标,您可是大手笔啊。”一位大腹便便的投资人凑近,满脸堆笑试探,“就不怕温设计师撑不起这般大的项目?”
顾默珩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大厅中央的那个身影。
“值得。”他惜字如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温晨。青年身姿挺拔,酒红色领带在纯白衬衫映衬下,如一朵盛放于雪地的玫瑰。他被一群行业大拿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自信从容。偶尔抬手比划设计理念时,指尖弧度皆透着一股优雅。
顾默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张出色的面容上。
十年前,温晨亦如此,在校园辩论赛上光芒万丈,让他一眼沦陷。那时顾默珩便想将这人藏起来,藏进唯己能见的角落。这般阴暗的独占欲,在分离的八年里未曾枯竭,反似野草疯长。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今天出门前,温晨亲手帮他扣上的。他必须克制,克制住想要冲过去把那些盯着温晨看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冲动。
如今的温晨,是翱翔的鹰,非笼中的雀。他能做的,唯有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中,替温晨守好每一道防线。
顾默珩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鸷瞬间消散,唯余近乎虔诚的痴迷。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向温晨,托盘上是满满当当的冰镇威士忌。刚刚的小插曲让不少人想过来敬温晨一杯,酒杯里的冰块碰撞作响。
温晨微笑着应酬,他的胃不好,受不得凉,更受不得烈酒的刺激,但在这种场合,拒绝似乎显得不识抬举。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空截断了他的动作。
温晨一愣,转头就撞进顾默珩的眼眸里。对方不知何时穿过人群,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无视掉周围惊愕的目光,他的眼里只有温晨。
他迅速从路过的另一名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常温的鲜榨橙汁,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递到温晨面前。
“换这个。”顾默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下雪了,气温低,你的胃受不了那个。”
温晨看着手里的橙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抬头,就撞进了顾默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与爱意,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划清界限。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接过杯橙汁,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谢谢顾总。”仰头喝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那杯常温的鲜榨橙汁见了底。
顾默珩盯着那一小截白皙的喉结,眼神晦暗不明,指尖发痒,克制着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温晨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对顾默珩轻声说:“解腻。”
两个字像小钩子,瞬间勾住了顾默珩的心魂。还没等他品味出这其中的甜味,一道刺耳的男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硬生生插了进来。
“温大设计师确实厉害,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马’的本事更是一绝。佩服!佩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目光随着人群的尽头看去,开口的是王工,业内出了名的嘴臭善妒,此刻正满脸通红,酒气顺着说话外泄,显然已经喝得半醉。
他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目光在温晨和顾默珩身上来回打转,“啧啧,能攀上顾总这棵高枝,让顾总既能砸钱又给资源的‘伯乐’,温设计师的本事,咱们这些埋头干活的,真是羡慕不来啊。”他可以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讥讽比针还要扎人。
话音刚落,似乎还觉不够,笑了两声后,音量陡然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只是不知道,这艺术中心建成以后,该叫‘归巢’,还是该叫‘金丝雀的镀金笼子’啊?”
全场瞬间死寂,水晶灯的光芒落下来更像是刺骨的寒光。
“金丝雀”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不仅是羞辱,更是把人的脊梁骨往泥里踩。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浓墨,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常年在华尔街尔虞我诈的厮杀里浸淫出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狼。他长腿迈开的瞬间,带起的风都透着冷意。
“顾默珩。”一声清冷的低唤,瞬间浇灭了即将燎原的怒火。
温晨微微侧过身,镜片后的眸子清明又平静,淡淡地扫了顾默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了即将暴走的野兽。
顾默珩脚步一顿,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他喉结滚动着压抑着翻涌的戾气,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却真的没有再往前哪怕半步。
温晨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仿若刚才那番恶毒的羞辱并未落在自己身上。随之转身,迎着全场各异的目光,迎着王工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一步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台前。
温晨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轻轻叩了叩麦克风。
“刺啦——”电流声让全场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黏在他身上。
“感谢王工的‘关心’。”温晨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润的笑意:“既然提到了‘伯乐’与‘马’,正好,我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便于宴会厅的投影设备连接成功。
大屏幕瞬间亮起。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里都在猜测,以为会是什么绝地反击的商业机密,或者是反唇相讥的犀利言辞。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张素描手稿,线条生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透视关系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活像个刚入门的初学者作品。
画纸上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骨架,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狠劲,与那稚嫩的画风格格不入。
【悬挑结构受力分析……】
【光影折射率计算……】
【温晨说这里要有风的声音,怎么用材料体现?】
顾默珩在看到大屏幕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骤缩,浑身都僵住。那是他的素描本,是他这一个月来,为了能听懂温晨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每晚熬到后半夜,恶补建筑学基础时留下的“罪证”。
第43章 微光(12)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立在台上, 指尖轻叩着讲台边缘。他神色淡然,眼底却敛着一层薄霜。
“诸位想必好奇,这是哪位实习生初出茅庐的‘大作’。”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温润中裹着锋芒,压下台下窃窃私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目光越过攒动人群, 直直落在那道陡然僵住的身影上。
“这并不是我的手稿。”
话音方落, 王工立刻拔高声调:“温设计师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替你代笔?抑或你根本无力完成此次设计,只能以此等货色充数!”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挑衅地扫向顾默珩的方向, “毕竟有默盛资本兜底,温设计师即便摆烂, 也有人买单吧?”
台下瞬间哗然,皆等着看这场资本与设计圈的闹剧如何收场。
顾默珩站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攥紧拳,昂贵的西装被绷出凌厉线条。那是他藏在书房最底层、连温晨都未曾告知的秘密。
温晨却未理会王工的叫嚣。他微偏过头, 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目光凉凉掠过王工涨红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合作伙伴,默盛资本总裁顾默珩先生的……‘学习笔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般,齐刷刷地从温晨身上调转方向,全部聚焦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却似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向来深邃莫测的眼眸里, 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那是他藏在书房底层抽屉里的秘密。是他于数个深夜里,对着温晨的设计图抓耳挠腮,笨拙地想要触碰那个陌生世界的证据。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欲抬手遮挡, 却在触及温晨目光的刹那,生生忍住。他站得笔直,昂贵西装勾勒出宽阔肩背。
可离得近的人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位杀伐果断的顾总,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那抹绯红顺着耳廓蔓延,在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又带着一种反差。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下。
“这一个月来,为弄懂何为‘流动光影’,何为‘会呼吸的建筑’,顾总每日只睡四小时。”温晨语气平缓,如陈述寻常小事,“他一个翻云覆雨的金融猎手,却硬生生将自己逼成半个建筑系新生。”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融。
温晨脸上笑意敛去几分,眸光变得认真而锐利,“有人以为,资本与艺术对立,投资人只需砸钱便可。但我认为,真正的尊重,并非挥舞支票高高在上。而是愿放下身段,哪怕笨拙,也要竭力走进对方的世界。”
大屏幕画面定格于那句【温晨说此处须有风声】的批注。
温晨没有再多看那个跳梁小丑一眼,他关掉投影,屏幕光芒熄灭,宴会厅水晶灯重新变得刺目。
顾默珩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锁在温晨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被当众剖开内心的羞耻,被心上人当众维护的狂喜。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热,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温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视线交汇。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温晨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那红得发烫的耳垂。
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抬手,轻轻为顾默珩理了理那条灰色条纹领带。那是他曾经的荣耀,此刻系于顾默珩胸前,成了两人隐秘而高调的羁绊。
“顾总。”温晨声线很轻,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戏谑与温柔,尾音微扬。
“嗯……”顾默珩嗓音哑得厉害,喉间如堵棉絮。他下意识微微仰首,姿态顺从。
温晨为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冷意彻底化开,笑意如春风融雪般漫开。
“这门选修课,虽基础差了些,画工拙了些。”说着,指尖在顾默珩领结上轻拍两下,如一种无声嘉奖,“但是……”
他微微俯身,温热呼吸拂过顾默珩滚烫的下颌。顾默珩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耳尖红得几欲滴血,连眼睫都在轻颤。
“顾同学,课后作业完成得不错。”
那一瞬间,顾默珩的全世界只剩下温晨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将衣香鬓影与推杯换盏的喧嚣彻底隔绝。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湿咸的雪粒,如刀片般迎面刮来。
温晨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将半张脸埋进羊绒围巾。
下一秒,一道身影侧身横过,严丝合缝挡在风口。顾默珩未发一语,只沉默地撑开黑色大伞,伞面倾斜,大半遮于温晨头顶。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柱里纷乱飞舞,落在顾默珩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上,很快晕出一片深沉的水渍。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的这一路,安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顾默珩走在外侧,步伐略显沉重。周身那股在宴会厅为维护温晨而迸发的戾气虽已收敛,却化作更深沉的压抑,似极度紧绷后的茫然。
行至黑色迈巴赫旁,顾默珩拉开副驾车门,手掌细心垫在门框上方。温晨弯腰坐入,车厢内早已开启暖气,皮革味混着淡淡暖意扑面而来。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整晚精神的高度集中令他略感疲惫。
“不走么?”温晨闭着眼,嗓音懒洋洋透着倦意。身侧之人未有回应,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而粗重。
温晨察觉异样,正欲睁眼,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乍响,紧接着是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轻响。未及反应,一道身躯已越过中控台扑来。来。
温晨被重重撞在真皮座椅上,闷哼一声。
顾默珩不管不顾,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温晨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温晨身体僵了一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
鼻尖萦绕顾默珩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宴会上沾染的、令他生厌的烟草味。
“怎么了?”温晨垂眸,视线落在埋于自己颈窝的那颗黑发茸茸的脑袋上。
顾默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车厢似乎都在共振,“你叫我……‘顾同学’。”男人的声音闷在围巾与皮肤之间。
温晨一怔,随即眼底浮起无奈。
“就为这个?”温晨失笑。
顾默珩双臂却猛然收紧,“不止这个。”他抬起头,那双平素深邃凌厉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碎光粼粼。
他在温晨面前,早已失了半分顾总的威严,唯余一片赤裸的真心。
“你公开认可了我。”他抓着温晨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掌下心跳快得几乎失控,“是作为……一个正努力走进你世界的人。”
自八年前那场雨夜起,顾默珩便觉自己活在永夜。所有成就、金钱、地位,不过是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冰冷慰藉。
直至今日,在那聚光灯下,温晨当众唤他“顾同学”。
那一刻,他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温晨,”顾默珩望着眼前人,泪水顺着高挺鼻梁滑落,“我好像……看见光了。”
车窗外,雪愈下愈大,纷纷扬扬覆盖整座城市。
车厢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温晨心底复杂的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恨吗?当然恨过。
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男人,为这束所谓的“光”,将自己低入了尘埃。
温晨轻叹一声,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终是抬起。微凉指尖穿过顾默珩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带着安抚意味。随后,掌心顺着脊背滑下,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看到了,就别总是闭着眼瞎撞。”温晨的声音很淡。
顾默珩浑身一震,眼底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温晨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容。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漫天的飞雪,“既然看到了光,那就要跟紧了。”
温晨顿了顿,声音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传来,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顾默珩,别再把自己弄丢了。”-
迈巴赫缓缓滑入地库,车灯划破沉闷黑暗。引擎熄火,车厢重归死寂,唯余未散的暖意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温晨靠坐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扑的水泥墙上。他解开安全带,“咔哒”脆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推门欲下车,一股冷风顺着缝隙灌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却又在触碰到温晨皮肤的瞬间,克制地收了几分力。
温晨回首,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他垂眸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未挣脱,“还要说什么?”
顾默珩紧盯着他的眼睛,“刚才在宴会上……你认可了我,那是就是表现不错。协议里说过,表现好会有奖励。”
“所以呢?”
“我现在……可以兑换吗?”
温晨收回视线,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搭在车门把手上,“你想兑换什么?”
顾默珩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想……正式追求你。”
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却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不是赎罪,不是因为八年前的愧疚,也不是什么该死的补偿。”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又似要将八年来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泻,“只是一个男人,想追求他爱了十年的人。我想重新追你,立于平等之位,哪怕从零开始。”
“可以吗?”
眼前这曾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眉眼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却唯独那份爱意,比八年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
夜色深沉,地库里冷风呼啸。
就在顾默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又要面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温晨忽然倾过身,影子瞬间笼罩下来。
下一秒。
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了顾默珩冰凉的薄唇上。
一触即分。
顾默珩整个人怔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皆聚焦于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温晨却已退开身子,推门下车,长腿迈出。
他在寒风中站定,回望车内那个似被施了定身术的男人。那双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点细碎笑意。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看你后续表现。”
说完,温晨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向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顾默珩依旧坐在驾驶座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热触感,像是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荒芜了的世界。
“呵……”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
顾默珩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他赌赢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默珩抓起手机。
【上来,给你伤口换药。】
【别在车里傻笑。】
顾默珩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方才宴会上盛怒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疤,此刻正渗着丝丝血迹,他自己竟浑然未觉。
原来,他都看见了。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条短信,眼底阴霾彻底散尽,嘴角勾起一抹更傻气的弧度。他飞快打字回复,指尖都在轻跃。
【马上到。】
第44章 微光(13) 想你。
狂风卷着冬日的寒意, 一阵阵扑打着落地窗,噼啪作响,把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湿冷的灰暗里。
书房里只亮着屏幕冷白的光, 映在温晨专注的侧脸上。他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轻点鼠标,正要将节点详图保存
“滋”地一声轻响, 电流蹿过。
屏幕骤黑, 空调的运转声也跟着停下。
一切跌进漆黑的寂静,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掠过,将书桌上的模型照得忽明忽暗。
温晨手指悬在半空,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等他适应这片黑,客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膝盖撞上硬物的闷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温晨?”
男人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你在哪儿?”
温晨没动, 手仍搭在失灵的鼠标上。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声音平静:“书房。”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白光瞬间划破黑暗。
顾默珩举着手机电筒冲进来,光晃得厉害,映出他微微发抖的手。光束径直照在温晨脸上,看清人好好坐着,顾默珩绷紧的肩膀才倏地松下来。
他喘了口气, 额角竟浮了层薄汗。
“你别动。”
“别动,”顾默珩立刻开口,语气像在下令,“地上全是图纸和模型, 黑,容易绊。”
光束下移,扫过地上一堆昂贵的建筑模型材料。
“我去检查电箱。”顾默珩说完,转身就走。
温晨眯了眯眼,适应那阵光亮消失后的黑。他向后靠进椅背,听着玄关处传来电箱盖板被掀开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的雨声仿佛更急了,哗哗地洗着整座城。
几分钟后,那束光折返,在走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顾默珩站在书房门口,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不是跳闸。刚给物业打了电话,暴雨导致整个片区变压器故障。”
“正在抢修……”顾默珩顿了顿,“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
意味着他们得在这片密闭的黑暗中独处一百二十分钟。温晨眉梢微挑,指尖在黑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备用电源呢?”温晨问。
顾默珩抿唇:“前阵子整修线路,还没接上。”
温晨叹了口气,“那蜡烛总有吧?”
“有是有……”
温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黑暗中温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但我把它们……放在储物间最里面的箱子里了。”
黑暗把人的感官无限放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暧昧不清。
“储物间最里面?”温晨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唇角。
“顾总家的应急预案,不及格啊。”
顾默珩只觉得耳尖似是被火燎了一下,烫得惊人。幸好是一片漆黑,藏住了他此刻的窘迫,“马上整改……”
温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撑着桌沿站起身。
“带路吧。”他点亮自己手机的电筒,光刺破黑暗,“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走廊黑得彻底,只有两束手机光在晃动。温晨走在前,步子不疾不徐;顾默珩跟在半步之后,黑暗像在滋长某种隐晦的渴望。
他望着眼前那截清瘦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手臂抬起,想虚扶一下温晨的手肘,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猛地顿住,又迅速收回。
就在这时,前面的光源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顾默珩正沉浸在自我克制的拉扯中,猝不及防,惯性让他朝前踉跄一步,胸膛几乎贴上温晨的后背。他慌忙稳住身子。
温晨背对着顾默珩,声音在这逼仄幽暗的空间里响起。
“顾默珩,给你三秒钟说出储物间里,除了应急物资,还有什么?”
“……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
顾默珩还未从这个问题中反应过来,温晨开始了倒计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二——”
“有备用工具箱!两箱矿泉水!”
顾默珩语速飞快,“还有……”
他声音低下去,像揭开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还有一箱你的建筑模型杂志。绝版的那套。我……偷偷收的。”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顾默珩站在黑暗里,掌心沁出薄汗。如果是以前的温晨,或许会惊喜。可现在呢?
会觉得他变态吗?会觉得被窥探了吗?
良久。
良久,温晨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收?”
顾默珩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背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他终于敢把积压了八年、几乎将他烧穿的情绪剖出来:
“想你。”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我看不懂复杂的结构图,也不懂那些设计理念……但想你的时候,我就看这些你看过的东西。”他向前挪了半步,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衣料间透出的体温。
“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那也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色彩。
黑暗中,温晨始终没有说话。光束静静地打在前方的墙壁上,空气中漂浮着尘埃的微粒。
温晨手机的光束晃动了一下,照亮了通往储物间的路。
“跟上。”
温晨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窗外的雨势未减,雷声沉闷地碾过头顶,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微微震颤。两束手机的冷光在黑暗中交错,将飞扬的尘埃照得无处遁形。
“到了。”顾默珩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顾默珩左手去拧门把,但这扇门有些年头,锁芯有些生锈,左手并不顺劲。
“咔哒、咔哒。”
金属摩擦的涩响在死寂的走廊里,门锁纹丝不动。
“可能是太久没开,锈住了……”顾默珩低声解释。
温晨没接话,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手机塞进顾默珩怀里,“拿着。”
距离骤然拉近,顾默珩甚至嗅到温晨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冬雨的潮意。他仓促接住手机,两束光叠在一起。
温晨双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掌心感受到那股陈旧的粗糙感。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收紧,手腕骤然发力。
“咔——”
伴随着一声脆响,锈死的锁舌终于屈服。
然而,门板松动得太突然。
温晨也没想到这门会这么快弹开,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重心失衡的瞬间,失重感让他心头一跳。
“小心!”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顾默珩几乎是本能反应,连手中的光源都顾不上稳住。
“砰!”
两具躯体在狭窄幽暗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温晨的后背撞进了一个滚烫且结实的怀抱,那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
手机脱手而出,掉落在地毯上,光束虽然没有熄灭,却正好从下往上斜斜地打过来。
这种死亡顶光,通常会让人显得狰狞。但在这一刻,却将两人定格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剪影。
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彼此纠缠不清的呼吸。
温晨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默珩腰侧的衣料。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蓄势待发又极力克制的僵硬。
“伤着没?”顾默珩的声音就在耳畔,热气喷洒在温晨敏感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晨抬起头,借着地上的余光,看清了顾默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毫无掩饰的后怕与紧张。
温晨忽然觉得有些意趣,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那一半的重量倚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温晨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钩子一样。
“嗯?”顾默珩喉结滚动,眼神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敢移开分毫。
“你心跳很快。”
那剧烈的心跳声,透过两人紧贴的胸膛,甚至震得温晨的后背随之颤动。一下重过一下,急促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顾默珩浑身一僵,抱着温晨的手臂却没舍得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因为怕你摔倒。”他找了个也最合理的借口。
“是吗?”温晨轻笑,松开抓着顾默珩衣摆的手。
在这昏暗暧昧的光影里,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微凉的指尖落在了顾默珩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哪怕隔着衬衫,指尖的凉意与皮肤的滚烫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顾默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温晨感受着指腹下那几乎要失控的震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凑近顾默珩的耳边,镜片后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既然是因为怕我摔倒……”
温晨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下一个确认键,“那我都站稳了,为什么现在……”
他的声音压低,气息如兰,带着致命的诱惑。
“它跳得更快了?”
温晨指尖那点酥麻还未散去,手却已收了回来。狭窄空间里攀至顶峰的暧昧,被他一个动作干脆截断。
顾默珩胸腔里那颗刚被按过的心脏骤然失重,空落落的感觉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行了,”温晨慢条斯理站直,“别真把心脏跳坏了。”
顾默珩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像只被顺了毛又突然被推开的大狗,耳尖通红,眼底未褪的渴望混着茫然。他下意识想去握温晨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要找蜡烛么?”他声音轻飘飘的,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轻轻拉回安全距离,“在第几层?”
顾默珩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尴尬地蜷缩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举着手机跟了进去,“最上面……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
第45章 微光(14) 偷窥狂?
储物间本就狭窄, 堆满杂物,顾默珩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空气都显得稀薄。手机光打在顶层置物架上, 灰尘在光束里浮沉。
顾默珩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个角落里的盒子。
也许是被方才的撩拨卸了力,也许是久坐伏案的肩颈早已僵硬, 指尖总差那么一寸。他踮起脚, 背肌绷紧,身体竭力向上伸展,试了两次, 盒子纹丝不动,反倒扬下一阵灰, 呛得他低咳两声,略显狼狈。
刚想换手, 身后忽然贴上一片温热。
温晨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缝隙填满, 胸膛几乎贴上了顾默珩的后背。
在那一瞬间, 温晨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僵硬如铁。他微微侧头,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肩膀,向那个高处的盒子探去。
两人的身高差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温晨虽然清瘦,但骨架并不小,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是将顾默珩整个人圈在了怀里。顾默珩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像是一张细密而滚烫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温晨的手臂擦过他的耳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像羽毛轻扫养得人心尖发颤。
这姿势……
窗外沉闷的雷声已经听不清,耳边只有两人胸腔里逐渐同频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温晨垂眸,借着微弱的手机光,看见顾默珩耳后那颗细小的红痣。以前在一起时,温晨最喜欢亲那里,每次落下,顾默珩都会敏感地颤栗。
他没有放任这种情绪蔓延。理智回笼,温晨手指微曲,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勾住了那个铁皮盒子的边缘。
“拿到了。”清冷的声音打破凝固的暧昧。随着话音落下,温晨干脆利落地收回手,身体向后退开一步。背后的热源骤然消失。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像是道无形的墙,重新竖立起来将二人隔开。
顾默珩怔在原地,巨大的空虚感包裹而来。他转过身,手机光束晃动,最终定格在温晨脸上。光影交错间,他眼底未褪的贪恋清晰可见,连眼尾都染着薄红。
温晨晃了晃铁盒,里面传出蜡烛碰撞的闷响。他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像冬日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光。
“发什么愣?”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客厅。”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上扬,连刚才的失落都淡了大半。
回到客厅,窗外的雷声渐歇,只剩下冬雨拍打玻璃的闷响。
温晨将红铁盒搁在茶几上。火柴划过磷面,硫磺味在冷寂空气里散开。一豆橘黄的火苗颤巍巍亮起,随即点燃乳白的烛芯。
一连点燃三根。原本漆黑的客厅,被一团团暖黄光晕温柔撕开。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恰如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温晨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流光。顾默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是此时此刻的安全线。
“顾默珩。”温晨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火柴盒,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在。”顾默珩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了些。
“干坐着也是无聊。”温晨侧过头,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了层柔边,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意,“玩个游戏?”
顾默珩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什么游戏?”
温晨嘴角噙着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一人说一个秘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方不知道的,且必须是实话。”
顾默珩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想拒绝这危险的剖白。可对上温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
“好。”
“那我先来。”温晨放下火柴盒,身体微微前倾,刻意缩短了那道安全距离。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顾默珩那层精英外壳,直抵藏得最深的魂灵。
“我知道你藏着我大学时那本手稿。”
顾默珩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惊雷劈中。
“你怎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甚至比那些绝版杂志还要隐秘。
温晨看着顾默珩脸上错愕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他其实并不确定,只是在书房瞥见顾默珩那些笨拙的建筑笔记时,福至心灵地一诈。没想到,竟真的中了。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温晨靠回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该你了。”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望向烛光里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既然要坦白,不如彻底。
“我学会了弹钢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顾默珩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温晨挑了挑眉,难得露出几分意外。
“在美国学的。因为……你说过,画图累的时候,最爱听钢琴曲。”
那时的温晨总说顾默珩满身铜臭,不懂艺术的浪漫。那时的顾默珩不屑一顾,觉得弹琴不如赚钱给温晨买材料。
直到失去后,他才发了疯地去学那些曾被他嗤之以鼻的东西。
温晨蜷了蜷手指,心口泛起细密的涩,“公寓里有钢琴?”他环视昏暗的客厅,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软了几分。
“有,在次卧。用防尘布盖着。”顾默珩局促地搓了搓手,“怕你觉得我刻意……”他本想等温晨真正重新接纳他的那天,再揭开那层布。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极了此刻顾默珩忐忑的心跳。
几秒后,温晨忽然起身,在顾默珩惊愕的目光中,拿起茶几上燃得最旺的那根蜡烛。火光随他动作剧烈摇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默珩,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顾默珩看不懂的光芒,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现在弹。”
顾默珩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四周,“现在?可是停电……”
“怎么?”温晨举着蜡烛微微俯身,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将清冷染上摄人的艳,呼吸几乎落在顾默珩额前,“烛光不够亮?”
顾默珩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喉咙发紧,猛地站起身:“够。”
烛光在走廊墙壁投下摇曳的长影,像两人拉扯不清的心绪。温晨护着微弱的火苗,随顾默珩来到次卧。
住了这些时日,他从未踏足过这房间。房间很空,唯正中央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被灰色防尘布严实罩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凄清。
顾默珩上前,修长的手指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掀。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烛光下显露真容,漆面折射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
温晨走过去,将手中燃了一半的蜡烛轻轻放在漆黑的琴盖上。烛火稳稳跳跃。
“坐。”温晨下巴微抬,示意那个黑色的琴凳。
顾默珩乖顺坐下,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指尖却在落下前迟疑了一瞬。
温晨抱着双臂,半倚在钢琴侧面,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右手能弹吗?”
顾默珩垂眸,“……慢一点,可以。”
温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道无形的聚光灯。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坐姿,手指终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章。并没有华丽的炫技开场,只有沉稳的旋律缓缓流淌。顾默珩的神情很专注,烛光在他的侧脸打下暖黄色的阴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手在琴键上显得笨拙,尤其右手,因纱布束缚动作略显僵硬,每次跨度稍大的触键,都能见他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却始终没有停下,温晨也就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眼底的清冷逐渐融化,漫出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消散,余韵悠长。
顾默珩缓缓收回手,垂着头不敢看温晨的眼睛,“……生疏了。”嗓音带着懊恼,“好几处节奏不对,指法也乱了。”他想在温晨面前完美,却偏偏露出瑕疵。
“嗯,确实。”温晨的声音淡淡响起,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还有几个音错了,力度也不够。”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但是……”温晨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软了下来。
顾默珩抬头,撞进了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里。
“情感对了。”温晨直起身,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顾默珩身边。
顾默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的琴凳微微一沉,温晨直接坐了下来。
琴凳本就不宽,两个成年男人的身躯瞬间紧贴。肩抵着肩,腿挨着腿。温晨的体温隔着单薄衬衫源源传来。
“这里。”温晨忽然伸出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身体。手臂擦过他胸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钢琴高音区悬停片刻,轻轻按下。
“叮——”
清澈透亮的单音,瞬间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应该是升C。”
温晨侧过头,两人脸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融。顾默珩甚至能数清他极长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两簇小火苗。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记住了。”
他死死盯着温晨开合的薄唇,用尽全力才压下吻上去的冲动。
温晨却像未察觉他的异样,若无其事收回手,身体却未动,依旧维持着紧密相贴的姿态,好整以暇看着他,眼底藏着狡黠笑意:“既然这首算你过关,”指尖轻敲黑色琴面,哒哒脆响,“那继续刚才的游戏。”
“还有什么秘密?”
顾默珩呼吸一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的脸庞,加上此刻过于紧密的距离,让他的理智防线摇摇欲坠,全然忘记了这个回合本该是温晨。
“我……我每天,都比你早起半小时。”
温晨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为了做早餐?”
“也为了……”顾默珩闭了闭眼,豁出去般语速极快,“为了能多看你一会儿。”
温晨愣了一下。
顾默珩低头看着缠纱布的手,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你睡觉不锁门。我就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看你。”
温晨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偷窥狂?”
“就一眼!”
顾默珩慌乱地解释,生怕温晨觉得他是个变态,“从来没进去过!看完就马上走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突兀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顾默珩错愕抬头,只见温晨微微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烛光里荡漾开来,柔软得不像话,像羽毛轻扫过他荒芜的心原。
不是嘲讽,不是厌恶。
是纯粹的,被取悦了的温柔。
“顾总,”温晨笑着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你这点出息。”
第46章 奔赴(1) 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一向规整得如同奢侈品展柜的衣帽间, 此刻俨然成了战场遗迹。几十套高定西装与休闲服散落满地,定制皮鞋东倒西歪,往日的精致体面荡然无存。
身价过亿的顾大总裁, 正赤着上身站在穿衣镜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攥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划了两下, 又烦躁地扔进那一堆“废品”里。
“颜色太沉, 显得阴沉。”他转身扯过衣柜里的卡其色风衣,指尖刚触碰到面料,未上身便摇头, “太随意,不够庄重。”
温晨斜倚在衣帽间门框上, 双臂环胸,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 “顾默珩。”他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懒洋洋地飘散过去, “你是去见我爸妈吃顿家常饭, 不是去戛纳走秀。”
顾默珩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脸眼底都带着红血丝。
“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