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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势攻陷 苏芠 23212 字 11天前

顾默珩的声音绷得有些发紧,“因为八年前的事情,本就在伯父伯母眼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如果这次再搞砸,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温晨放下咖啡杯,迈开长腿走进这一地狼藉中。修长的手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滑过。最终, 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一条米质感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裤上。

“穿这个。”温晨将衣服取下来,递到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愣了愣,接过那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毛衣,没肉仍微蹙着:“会不会……太随便了?第一次正式登门,穿这个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像我妈那样画画的人,不喜欢那些棱角分明的东西。”

温晨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你平时气场太强,穿正装去,倒像收购我家似的。穿这个,显得人温和点,没那么大攻击性。”

顾默珩二话不说,立刻套上毛衣。灰调羊绒贴合肌肤,果然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精英感,整个人显得温润了不少,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柔和了几分。

温晨上前两步。顾默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乖乖垂在身侧,背脊绷直,乖顺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丝毫往日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

温晨唇角极淡地扬起,伸手替顾默珩理了理微卷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凸起的锁骨,微凉的触感,惹得那片皮肤泛起隐隐细密的热意。

“温晨……”顾默珩的气息乱了半拍。

“别乱动。”

温晨声线平缓,眼皮都没抬,专注摆弄衣领的弧度。整理妥当,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两眼。

“行了,看着像个靠谱的好人了。”

顾默珩:“……”话虽别扭,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来,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只要温晨说行,那就一定行。

两人走出衣帽间,客厅茶几上整齐码着精致的礼盒,是顾默珩筹备了一周的“战果”,每一件都花足了心思。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是年初拍卖会上的老茶饼,口感醇厚回甘,不伤胃。”顾默珩指着古朴的乌木盒。

温晨扫了一眼,有价无市的东西,轻嗯了一声:“老头就好这口,你倒是找得精准。”

“这是给伯母的限量版德国手工水彩颜料,我特意问过关系好的画师,说这牌子色粉细腻,她应该用得顺手。”顾默珩又指了指旁边精致的铁盒。

“还有……”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在最后一个扁平的锦盒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打开,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温晨挑眉,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还有什么?”

顾默珩抿住唇,眼神闪烁,像难以启齿。

“还有……一幅画。”

顾默珩下意识地按住盒子“那什么……画得不好。”

“你一个搞金融的,难不成指望你画出莫奈的水准?”温晨轻笑,指尖稍一用力,便将盒子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小画。没有宏大风景,也没有复杂的构图,只一座被紫藤花爬满的老式庭院。笔触明显很是生涩,线条也不够流畅,可画里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像是将午后的阳光都锁在了纸业上。

温晨一眼认出,这是顾家老宅的院子。热恋时,他曾随顾默珩回去过一次,恰逢紫藤盛开,淡紫色的花穗垂满廊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顾默珩在一旁局促地低声解释:“我把宅子买回来了,打算按照以前的样子重新装修……”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下去,转而生硬地补充:“练了一个月,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了。伯母是专业的,我这纯属班门弄斧……”说着,就要伸手拿回。

“别动。”

温晨的声音很轻,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碎记忆,顺着画里的紫藤花香,一点点涌上来。那个温暖的午后,满架的紫藤花,还有少年顾默珩眼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光。

温晨缓缓合上盖子,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妥帖地放回原处,抬起头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他伸手,轻轻拨开顾默珩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画得不错。”温晨顿了顿,嘴角勾起浅笑:“走吧。”

顾默珩愣在原地两秒,反应过来时,温晨已拿起大衣往玄关走去。他立刻拎起那堆礼盒,快步追了上去,脚步都带着点轻快:“来了!”

镜面轿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顾默珩悄悄侧首,目光黏在温晨的侧脸上。先前那些折磨人的焦虑,此刻竟平息大半。

温晨目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却似脑后长眼。

“看什么?”

顾默珩收回视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光。”-

迈巴赫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裸露出来,两旁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顶着薄薄的霜气,清幽的香浮在冷空气里漫溢开来。

顾默珩解安全带的手指有些僵。温晨看在眼里,没戳破,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凛冽寒风瞬间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在车边,看车内的男人对着后视镜,第三次整理衣领。

“再整,毛衣都要被你扯变形了。”温晨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

顾默珩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走吧。”

温晨迈步在前,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没忍住,嘴角极其隐晦地抽了一下。顾默珩,这位身价不可估量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同手同脚地跨进了温家的门槛。

“怎么了?”顾默珩察觉到温晨停下,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慌乱,“是不是我……”

“没事。”温晨抬手,掌心在他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屋内暖气充足,刚推开门,饭菜香就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温父温母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两人进来,目光齐齐投来。

温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张报纸,视线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落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把谈判桌上的从容丢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嗓音发紧:“伯父,伯母,周末好。”

温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默珩那有些局促的脸上,又转向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招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说着,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坏了吧?”

顾默珩连忙摇头,把手里的礼盒一一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特意找的老茶饼。”

“这是给您的颜料,听说您喜欢手工的,就托人找了这套。”

最后,他的手停在锦盒上,指尖有些泛白。犹豫了两秒,他双手将锦递递到温母面前,头微微低着:“这是……我闲暇时涂鸦的一幅拙作。”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献丑了。”

温母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画纸上的紫藤花架光影斑驳,技法虽稍显生涩,透视处理得也不够老练。但那种冬日午后独有的温暖静谧,却透过拙劣的笔触满溢出来,看得出来画者用了十足的心思。

温母是行家,一眼看透门道,更看透画后心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一角,纸质细腻,装裱也精致,显然是用心对待过的。脸上渐渐绽开温和的笑意:“你画的?”

顾默珩身体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着应声:“是……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技法虽生,但意境很好。”温母笑着把画递给温父看,“你看这光,多温柔。这孩子心里是有静气的,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顾默珩肩头一松,背上几乎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转向温晨。

温晨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藏着笑。

“吃饭吧。”温母收起画,招呼着众人入座。

餐厅笼在暖黄灯光里,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桌上的菜色都是家常口味,糖醋小排、清蒸鱼、炒时蔬,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顾默珩坐在温晨身边,脊背挺得像标枪,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面对满桌佳肴,他却如临大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默珩啊。”温父抿了一口酒,放下就被,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进旧城改造的项目?”

顾默珩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肃然,语气恭敬道:“是的,伯父。目前项目的核心规划是保留老城区原有的文化肌理何历史建筑,再适度引入商业活水,完善基础设施,并非大拆大建,争取做到保护与发展兼顾。”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专业度毋庸置疑,这一刻全然是谈判桌上的精英模样。

温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温晨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放下汤匙,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爸,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搞得像项目质询会似的,吓着人。”

温父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随便聊聊都不行?”

温晨没理会父亲的抱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小排,落在顾默珩的碗里。

顾默珩眼底倏地一亮,像骤然映进了光。他抬眼看向温晨,眼底盛满了暖意。

“吃。”温晨收回筷子,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放轻了些,“再不吃,菜该凉了。”

第47章 奔赴(2) 我可以吗?

温母顺着顾默珩受宠若惊的模样, 视线下移,目光定格在他袖口滑落而微微露出的右手上。

“小顾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指节微微收拢, 眉头微蹙,神情关切地问:“你这手,是怎么受伤的?”

顾默珩心头一跳, 吃饭的动作顿住。

“没事的, 伯母。”他下意识将右手往桌下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语气放得轻松, “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都快好了。”

“裹成这样还是小伤?”温父放下酒杯,目光也落了过去。

顾默珩正想着如何搪塞,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却突然横过桌面,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试图退缩的手腕。

顾默珩呼吸一滞, 倏地转头。

温晨神色平静,手上却用了力,稳稳将他藏在桌下的手拉到明处,搁在素色桌布上。灯光下,那层纱布白得刺眼。

“别听他胡扯。”温晨的声音平稳冷淡。

他迎着顾默珩怔愣的目光,指尖在那纱布上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话却重:“缝了八针,医生说了,下周才能拆线。”

桌上静了静。

顾默珩耳根瞬间烧透, 红意一路蔓到脖颈。他指尖蜷了蜷,却没挣开温晨的手,只抬起眼慌慌地望向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求救:不是说好在爸妈面前要稳重的吗?

温晨却不看他,另一只手执起公筷,从清蒸鲈鱼腹侧夹下最嫩的一块,仔细剔去细刺,才将莹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温晨收回筷子,语气依旧淡淡,“补蛋白质,好长肉。”

顾默珩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热气的鱼肉,低低应了一声:“……好。”

温父温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有些情意,瞒得过嘴,瞒不过本能。

饭后,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辉洒在积着薄雪的窗台上,月色清亮得晃眼。

温父放下茶杯,朝温晨抬了抬下巴:“跟我去书房一趟。”温晨应声起身,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收拾碗具的温母和略显局促的顾默珩。

“小顾,来帮我搬盆花。”温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顾默珩立刻站起身,连忙应道:“好的,伯母。”

冬夜的阳台带着刺骨的寒意,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腊梅清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让顾默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按照温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将一盆兰花从高处的架子上搬了下来。

温母拢着披肩,目光投向书房窗内那道清瘦身影。

“当年的事,我不多问,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顾默珩放下花盆的手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愧疚:“伯母,当年的错全在我,是我自以为是,才伤了他……”

温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忏悔。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顾默珩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疼惜。

“小晨从小就倔,什么苦都自己咽。”她轻声说,“这八年,他把自己包得更紧了。看着对谁都温和,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紧。”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疼。

他知道。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温晨那层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坚硬又脆弱的倔强。

“这八年,他更孤独了。”

温母看着顾默珩,语气放缓,“身边看着热热闹闹的,好像对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起来也温温和和的,谁都好,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死。明明身处人群,却总像隔着一层雾,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那扇门上的所,是他当年亲手加上去的。

“可今天,我看见他那样拉你的手。”温母忽然笑了,眼尾叠起细纹,“那么自然,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挺直腰板,屏住呼吸,眼神郑重地望着温母:“您说。”

温母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刚才搬花时弄皱的毛衣下摆,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家晚辈。

“我不要你管着他,你管不住。”她声音轻而沉,像月光落地,“我只盼你多陪着他。哪怕他推你、冷你、赶你,你也要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稳稳站着。”

她看他一眼,目光深长:“这孩子花了八年把自己裹成铜墙铁壁,如今……总算肯透一丝缝,让人靠近了。”

顾默珩的眼眶蓦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腔。他迎着刺骨的寒风,深吸一口气:“伯母,您放心。”

“这次,我绝不再松手。”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会把自己赔给他,连本带利,一辈子。”-

迈巴赫的引擎声低沉轰鸣,平稳地滑入深夜的主干道。车轮碾过路面尚未消融的残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声。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着真皮座椅的细腻触感漫开,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滞涩静默。

温晨靠在副驾驶上,半阖着眼养神,却将身旁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顾默珩修长的手指稳稳扣着方向盘,唯有那只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在仪表盘昏暗的光影里格外刺眼。

自离开温家别墅开始,他便一言不发。刚被长辈认可的巨大惊喜,混杂着对八年前不辞而别的深重负罪感,正在这个男人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冲撞。这人哪怕在华尔街谈几个亿的项目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面对那段感情的旧账时,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温晨太了解他了。

“嗡——”

车载蓝牙震动,邮件提示音突兀响起。顾默珩却恍若未闻,只直直望着前方夜色,眼睫轻颤。

温晨在心里叹了口气。

红灯亮起,车停。霓虹光斜斜切入车窗,将顾默珩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阴影陷进他深邃的眼窝,情绪晦暗不明。

“温晨。”顾默珩终于开口。

温晨没动,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顾默珩喉结重重一滚,像咽下许多哽住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妈……真好。”笨拙的,庆幸的,带着讨好的余音。

温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她一向待人宽厚。”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沉默再次笼罩车厢,只有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让我,多陪着你。”他低声说。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淡终究是绷不住,悄然消融了几分。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这一声轻应,似一道微光穿透顾默珩心头残留的阴霾,他猛地侧起头,眼底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希冀,直直撞进温晨平静的瞳孔里。他顾不上前方正在倒计时的红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副驾驶倾斜过去,安全带勒紧了他昂贵的毛衣,勒出了那副宽肩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我可以吗?”

三个字,问得既执拗,又小心翼翼。

顾默珩死死盯着温晨的眼睛,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温晨脸上一丝一毫厌恶或者拒绝。

温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锋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稍稍坐直身体,在窗外交替变幻的车灯光线里,直视着顾默珩那双写满认真与忐忑的眼眸。

“顾默珩。”温晨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话音落下,顾默珩整个人僵住,瞳孔轻轻一缩,像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怔怔的,茫然的,而后眼底的光一寸寸亮起来,滚烫灼人。

温晨看着他这副傻气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修长微凉的指尖穿过昏沉的光影,落在顾默珩有些泛红的耳尖上,那是顾默珩最敏感的地方。指腹轻轻捏了一下,触感滚烫得惊人。

“呃……”顾默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浑身像通了电一般轻轻颤栗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用脸颊去蹭那抹微凉的触感,贪恋这久违的亲近。

可温晨并没有给他更多温存的机会,指尖一触即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将掌控感牢牢握在手中。

“下次别画水彩了。”他靠回椅背,语气里掺进一丝很淡的调侃,眼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手还没稳,颜色晕得一团糊,偏要装写意,不怕被我妈笑。”

顾默珩愣住,眨了眨眼。堆积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戳破,倏然流散。他肩线一松,呼吸也跟着轻快起来。

“比起你那幅画,”温晨瞥了一眼转绿的信灯,嘴角微扬,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妈好像更喜欢你送的真花。开得挺好。”

顾默怔了怔。

随即,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在他脸上绽开。

眉眼舒展,眸光清亮,像骤雪初霁后的月光。

“好。”他望着温晨,声音温沉带笑,“以后都送真的。”-

迈巴赫的引擎声彻底熄落,余温裹着真皮气息,在冬夜寒气里迅速消散。温晨解开安全带,推门时冷风灌入,冻得指尖发麻。他下意识拢紧外套领口。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鞋柜上的青瓷瓶,将两人影子叠在木地板上。

顾默珩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从温家带回的腊肉与干菜,油渍浸透纸壳。他身上清冽的精英气质与这缕烟火气碰撞出奇特的割裂感。

他放好东西,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两分钟,顾默珩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茶几旁,将它轻轻推到温晨面前。

“这是什么?”温晨扫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没动。

“我的全部身家,还有一份刚立好的遗嘱。”

温晨目光从纸袋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意思?”

生怕温晨误解顾默珩立即倾身,语气急切:“在车上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怕……以前我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

“现在我想通了。”他吸了口气,眼底执拗翻涌,“我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全是你的。”

温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默珩额角渗出细汗,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温晨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按在那个档案袋上。下一秒,他却稍稍用力往回一推。档案袋滑过桌面,重新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瞳孔骤缩,“你不想要……”

“先放你那儿。”温晨打断他。

顾默珩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温晨站起身,“这么大一笔,我现在拿着烫手。”他弯下腰,手指轻抬起顾默珩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你先存着。”

顾默珩被迫仰着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懵:“存到什么时候?”

温晨嘴角微弯,眼底没什么笑意,却认真得让人心颤:“结婚的时候。”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把顾默珩彻底砸懵了。

“结……婚?”他喃喃重复,像从未听过这两个字。

温晨看着他这副呆样,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结?”

“想!”顾默珩几乎吼出来,嗓音发颤,裹着压不住的狂喜,“做梦都想!”

温晨满意地松开手,直起身子,转身往卧室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那就留着吧。到时候是当聘礼,还是当嫁妆。”

“随你怎么叫。”

直到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顾默珩仍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袋,指节泛白。心跳又重又急,撞得胸腔发麻。

温晨愿意……和他结婚。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头晕目眩,鼻尖阵阵发酸,忍不住将脸埋进档案袋。

深夜。

书房的灯光昏黄。

顾默珩坐在桌后,文件未动,纸袋放在手边。他像守宝的龙,不时伸手轻触,确认它真实存在,确认那句“结婚”不是幻听。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悄悄翘起来。

门把手忽然转动。

顾默珩瞬间坐直,脸上柔软尽收,恢复平日的清冷。

温晨推门进来。刚沐浴过,深灰睡衣松软地挂在身上,头发半干,柔软地垂在额前,褪去白日的疏离,添上居家的慵懒。

“还没睡?”他走到桌边,随手抛来一枚银色U盘。顾默珩下意识接住。

温晨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逼近。沐浴后的淡香顷刻侵占顾默珩的呼吸。“资产不多,够养我自己。比不上顾总,但也算有点家底。”

“温晨……”顾默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温晨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却顿了顿。

“对了。”

他没回头,清瘦背影映在光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法国的行程,我改到了下周。”

顾默珩一怔,眼底骤然亮起:“我们要去?”

“嗯。”温晨应了一声,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被纱布缠绕的右手,“你还有七天。把手养好,把身体调好。”

他停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去圣礼拜堂。那里的彩绘玻璃窗,想和你一起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圣礼拜堂。八年前约定却未抵达的地方。温晨没忘,还要带他去补上这场迟了八年的约。

顾默珩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泛起微蓝的光。

文件夹展开,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个人资产报告:工作室流水、获奖作品的版权证明、几处房产的产权文件、甚至基金定投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而在最底部,还有一个命名为“婚前协议草案”的文档。

顾默珩呼吸一滞,点开,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指尖滑动鼠标,滑到文档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那人特有的风骨,撞进他的眼底:

【注:如果顾默珩敢欺负我,以上条款全部作废。——温晨,即日。】

顾默珩看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里裹着泪意,胸腔震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名字。像触碰一个等了太久,终于肯落回他掌心的梦。

第48章 奔赴(3) 死也不退。

温晨侧头看窗外翻涌的云海绵密如絮。这是飞往巴黎的航班, 也是他和顾默珩重新开始后,第一次远行。

身边的男人从登机开始就不太对劲,顾默珩坐得笔直, 膝头摊开的财经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边角都被指尖攥得起了皱, 却依旧停留在同一个版面。

“顾总。”温晨转过脸, 视线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声音里漫着懒洋洋的调侃,“飞机是要解体了?”

顾默珩猛地回神, “没有。”下意识反驳干涩得厉害。他慌忙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想掩饰,动作太急, 水渍溅了两滴在昂贵的深灰色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狼狈, 且笨拙。

温晨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 “那你抖什么?”

顾默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蜷。

“我……”他垂眼,声音低得融进机舱的嗡鸣里,“觉得不真实。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国。”尾音轻得似叹息,“像做梦。”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像他无数个失眠夜里,臆造出的一场虚妄的幻觉。怕这飞机一落地, 怕一眨眼醒来仍在那间冰冷的半地下公寓,窗外是永不开晴的灰蒙,而温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八年前的雨夜。

这种恐惧, 比八年前失去一切时,还要刻骨。

温晨叹了口气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覆盖在了顾默珩还在轻微颤抖的左手上。

掌心相贴。

温晨的手并不热,甚至带着点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擦过顾默珩的手背时,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平了他心底那些疯狂滋生的不安。

“现在呢?”温晨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还是梦吗?”

清晰的痛感传来。

顾默珩怔怔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点微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梦。

温晨的手就在这里,温晨的温度就在这里。

“不是……”他反手握住,五指用力收紧。

“不是梦。”顾默珩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渐渐聚起了光。

温晨稍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握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轻缓,“睡一会吧,处理工作到那么晚,你才睡了不到三小时。还有七个小时落地,到了我叫你。”-

巴黎的冬天,冷得有些刺骨。

寒冷的风像是浸了冰的刀,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温晨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抵达巴黎的三天,行程表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白天,温晨穿梭在拉德芳斯的写字楼里,与甲方据理力争设计方案的每一处细节。顾默珩则在酒店套房,或是在临时的商务中心,处理着大洋彼岸堆积如山的公务,视频会议的声音,偶尔会飘进卧室。

同住一间套房,但直到日落西山,霓虹初上,两人才会有真正的交集。

“今晚去哪?”

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晨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铁塔的尖顶上,“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我想看。”

顾默珩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好,我去备车。”

夜幕降临,战神广场的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游客们裹紧身上的大衣,却没几个人肯离开。

温晨围着厚重的奶茶色围巾,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布里,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暖手。

顾默珩站在他身侧,不动神色地往风口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大半的寒意,他手里端着一台莱卡相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

“咔嚓。”

温晨皱了皱眉,侧脸避开镜头,语气无奈:“顾总,你是来旅游,还是来当狗仔的?”

顾默珩放下相机,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记录生活。”

借口蹩脚且毫无说服力。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这人就举着相机对着他狂拍。

他喝咖啡时,镜头对着他;

他看路牌时,快门声在身侧响起;

就连他被冷风吹得皱眉时,都逃不过那台相机。

“看灯。”温晨懒得计较,扬了扬下巴。

整点的钟声,隔着风敲了过来。

巨大的铁塔骤然被金色灯光点亮。无数星芒在钢铁骨架上跳跃闪烁,似将银河揉碎,尽洒在这座城市上空。

顾默珩抬头,眸底却没有半分星光,也没有那片璀璨的灯海,只有温晨。被光影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比那座塔更让他移不开眼。

“咔嚓。”又是一声极轻的快门声。

温晨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与警告,“顾默珩。”

顾默珩犹豫了两秒,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软了些,低声讨价还价,“就一张。这张光线很好。”

他将屏幕转向温晨。背景是虚化的璀璨灯海,温晨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头微蹙,眼尾被冷风吹得泛红,眼神带着迷离倦意,却偏偏勾人。

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摆拍的摆拍。

“别拍了,丑。”温晨别过脸,露出半张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丑。”顾默珩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他上前半步,盯着温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温晨,你怎么样都好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之间的碎语。

几句拌嘴,让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温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冷风的凛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你以前不是最挑剔构图和光影么?”语气调侃,“顾大少爷的审美,何时降级了?”

顾默珩眸光微颤。

那是八年前的顾默珩,挑剔、傲慢、追求完美。可是,与现在的顾默珩何干?

“以前是我瞎。现在只要你在镜头里,就是最好的构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自嘲。

温晨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

翌日晚上,塞纳河畔。

游船划破漆黑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两岸路灯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金色。

温晨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调慵懒。顾默珩依旧跟在半步之后,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只是这次,他拍得更隐蔽了些,镜头总是在温晨回头前,匆匆垂下。

“顾默珩。”

温晨忽然停下,转身靠在河岸石栏上。晚风卷起衣角,他侧头看过来。

“嗯?”顾默珩立刻停下,条件反射地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如果我也变了呢?”温晨视线移向河面破碎的倒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顾默珩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挡住河面吹来的风。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前方,犹豫一瞬,最后只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举起相机,屏幕幽光照亮两人的脸。照片里的温晨眉眼冷淡,却与记忆中画室里回头冲他笑的少年,重合得丝毫不差。

“温晨,你看。”顾默珩指着屏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在画室里回头冲我笑的人。”

“皮囊也好,性格也罢。”他微微仰头,视线与温晨平齐。那双极具压迫感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盛得下一人,“只要灵魂是你。”

“我都爱。”

温晨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塞纳河的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能看穿顾默珩所有伪装,看穿他的不安与隐忍,却唯独看不穿这份深情,究竟是赎罪,还是本能。

亦或是,两者早已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温晨忽然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嗔怪:“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前面有家热红酒摊。”

他背对着顾默珩挥了挥手,“顾总,请客吧。”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脏像被灌满滚烫的蜜。他深吸一口冬夜冷空气,肺腑却一片灼热。握紧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只要温晨还愿意往前走。

哪怕一步三回头,哪怕走走停停,他顾默珩,都会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巴黎的冬天,总是阴郁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这种阴郁,在圣礼拜教堂的门前,达到了顶峰。

顾默珩今天有些反常的沉默。从迈进这座哥特式建筑的那一刻起,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就没敢正视过温晨一次,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沿狭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直到迈出最后一步,视野豁然开朗。

即使是温晨这种对建筑美学早已免疫的专业人士,呼吸也忍不住滞了一瞬。

一千一百一十三幅彩绘玻璃窗,将惨淡夕阳切割成无数瑰丽碎片。紫罗兰的幽紫、深红的炽烈、钴蓝的沉静,泼墨般洒在石砖地上,流淌成一片彩色河流。

光线在这里不再是照明的工具,而是凝固的神迹。

顾默珩却没有看那些惊世骇俗的玻璃窗,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逆着光。

斑斓的光斑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晦暗,照得一清二楚。

“温晨。”

顾默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粗砺的沙,被风一吹,碎得不成样子。

温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仰起头,视线在那繁复的圣经故事彩窗上游离,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温晨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你在画图。画的就是这里,圣礼拜教堂的草图。”

温晨愣了一下,那段时光太过久远,久远到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那天的课程很多,你太累了,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顾默珩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回温晨脸上,眸子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洒在你脸上。”

他手指微蜷,像想触碰那段回忆,又怕碰碎,“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你来这里。让真正的、比那美上万倍的彩光,照在你脸上。”

温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这场迟到八年的旅程,从来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远行,而是一个,藏了八年的承诺。

“温晨。”顾默珩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现在……”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句问话,重的像千钧巨石:“配站在你身边了吗?”

话音落下,连周围绚烂的光影,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温晨轻轻叹气,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了顾默珩棱角分明的侧脸,致富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顾默珩。”他声音很轻,“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透彻,“当年的事。你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也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一份保护。”

顾默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温晨轻轻按住了唇。

“嘘。”温晨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堵住了那句未说完的道歉,“不用道歉。”

他收回手,却顺势向下,五指强硬地扣进了顾默珩僵硬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两颗漂泊八年的心,终于找到归处。

“你付出了八年孤独,我也付出了八年恨意。”温晨抬头,迎着漫天绚烂圣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释然的笑,“现在,我们扯平了。”

温晨没给他继续发散思维自虐的机会,“既然旧账翻篇了,我们就来谈谈新约。”

顾默珩的喉咙发紧,“你说。”

光影流转,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将大半个教堂染成了深邃的钴蓝与酡红。

温晨站在光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约定的三个条件吗?”

顾默珩毫不犹豫地回答,“坦诚、信任、平等。”

“我现在加第四条。”温晨的目光,亮得惊人。

顾默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永远。”

温晨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坦诚信任。”

他缩短两人距离,目光灼灼,“不管你是贫穷富有,是顾总还是穷光蛋,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风浪。”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宣誓:“这条约,期限是永久。”

“你接受吗?”

顾默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接受。”

“那好。”温晨满意地勾唇,右手探进风衣口袋,摸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对他扬了扬下巴,“伸手。”

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素净的对戒。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耀眼的宝石,只有流畅的线条,是建筑师独有的审美。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内圈隐约可见两道细细的刻痕,是彼此名字的缩写。

温晨取出一枚,托起顾默珩的手,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戒指推入他无名指根。

“我自己设计的。”温晨垂眸看着那枚戒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戒面,眼底带着笑意,“尺寸应该合适。”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语气狡黠而霸道:“不合适也不许退。”

“不退。”顾默珩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他接过盒中另一枚戒指,牵起温晨的左手。

指尖抖得厉害,第一次竟蹭过指节。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喟叹,稳了稳呼吸,指尖微颤,终于将戒指稳稳套进温晨无名指根。

温晨没动,任由他摆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两枚素戒紧紧相抵,在斑斓光影下,闪烁坚定微光。

顾默珩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似用尽毕生力气,一字一句起誓:

“死也不退。”

顾默珩扣住温晨的手背,在绚烂至极的圣光下,微微低下头轻轻吻上那枚戒指。

第49章 奔赴(4) 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

巴黎的清晨, 雾气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伏在空气里,风卷着湿冷的寒意钻过衣缝, 往骨头缝里渗。

温晨是被顾默珩从被窝里连人带毯子捞出来的。这人神色神秘,问去哪里只摇头,手却不停, 一件件为他套上衣服:羊绒衫、防风外套, 甚至还想往他颈间绕那条红色围巾。

“顾总,”温晨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男人温热的掌心, 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我们这是要去南极科考队报到?”

顾默珩动作一顿, 抿了抿唇,眼神却异常坚持:“外面很冷。还有, 今天不谈生意。”

车子一路向东,驶离市区。窗外景色从古老的奥斯曼建筑渐变为空旷田野, 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粉色拱门前。

温晨望着那个标志性的米老鼠头像, 嘴角轻轻一抽。

迪士尼。

两个加起来年近六十的男人,来这种地方?

他侧目看向身边的人:“顾默珩,你今年三岁?”

顾默珩没接话,解开安全带下车。

温晨轻叹一声,裹紧大衣跟了下去。防风衣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暖意融融。

走到检票口, 温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太安静了。

就算是冬天,巴黎迪士尼也该是人声鼎沸的模样,平日里排队的队伍能绕着城堡转三圈,孩子们的尖叫和巡游音乐声能掀翻屋顶。可现在, 偌大的入口处却空荡荡的,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游客,一个都没有。

一个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温晨侧头看向身边神色淡定的男人:“顾默珩,别告诉我你……”

“包场了。”顾默珩回答得风淡云轻。

温晨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多少钱?”

顾默珩眼神飘忽了一瞬,没敢他的眼睛:“不多。”

“说数字。”温晨语气沉了半分。

顾默珩喉结滚了滚,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千万。”

“你有病?”温晨终于低骂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对如今的顾默珩不算什么。但这是五千万,即便以他工作室如今的盈利,也需不眠不休画上两年图纸。

顾默珩见他脸色不霁,立刻慌了神。他下意识去拉温晨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我想和你……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玩一次。”

“而且人多太吵,不安全。”

借口列了一堆,核心却只有一个:我有钱,我乐意,我想独占你。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顾默珩的不安了。这人是在用金钱,填补那八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白,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来确认自己杂事他生命里的存在感。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把手里最好的糖全都塞给你,也不管你牙疼不疼,会不会腻得慌。

心里那股子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就泄了。

“顾默珩。”温晨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有钱不是这么花的。下次别这样了。”

顾默珩眼神黯了黯,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低声应道:“……好。”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高飞狗蹦跳着跑来,毛茸茸的爪子张开,给了温晨一个结实的拥抱。蓬松绒毛蹭过脸颊,憨态可掬的热情瞬间打破了两人间的低气压。

温晨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顾默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

“欢迎来到神奇世界!”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送上了两个米奇发箍,一个是经典的黑耳朵,一个是缀着粉色蝴蝶结的米妮款。

温晨眼皮轻跳,尚未开口拒绝,顾默珩已面无表情地拿起黑耳朵,戴在自己头上。

违和,极其违和。

平日西装革履、气场凛然的顾总,顶着一对圆滚滚的米奇耳朵,竟透出几分反差萌。

顾默珩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把那个粉色蝴蝶结递到温晨面前:“戴上。”

温晨后退一步,满脸写着拒绝:“顾总,要点脸。”

“这里没人。”顾默珩强调,眼神执着得很,“只有NPC。”

“NPC也是人。”

“他们签了保密协议。”顾默珩一脸认真。

温晨:“……”

资本家的嘴脸,真是无处不在。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看着顾默珩那双执拗的眼睛,温晨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一把抓过那个发箍,胡乱往头上一扣,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行了吧?走!”温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迈开长腿往园区里走。嘴上说着幼稚,脚步却轻快得很。

没了拥挤的人潮,整个乐园像是为他们两个人造的梦境。所有的项目都不用排队,随到随玩。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顾默珩全程紧紧抓着温晨的手,哪怕是在失重下坠的瞬间,也没有松开半分。

温晨侧头看他。顾默珩的头发被风得凌乱,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藏着整片星空。他扯开嗓子喊着温晨的名字,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傻小子。

那一瞬间,温晨恍惚觉得时光倒流。

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八年前,而他们也只是一对普通热恋中的情侣。

疯玩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区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五彩的霓虹,梦幻得不像话。温晨有些累了,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城堡前的长椅上歇脚。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抿了一口热可可,他抬手指了指面前亮着灯的睡美人城堡。虽然很美,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默珩看了看腕表,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他站起身,走到温晨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有十秒。”顾默珩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

温晨挑眉:“什么?”

“十、九、八……” 顾默珩开始倒数。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顾默珩望着温晨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三、二、一。”

“砰——!”

第一束烟花升空,在城堡上方炸开,金色的火星簌簌落下,照亮了夜空。紧接着,成千上万束烟花齐发,将整个黑夜染成了白昼,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这还不是全部。

数百架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在烟花的背景下,迅速变换阵型,先是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温晨瞳孔骤缩,那是他大三那年,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的设计图——《家》。

紧接着,无人机变换阵型,变成了另一幅图,是他成立工作室后的第一个落地项目。

一幅又一幅,从青涩的初稿到成熟的作品,是他这八年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孤独与坚持。

顾默珩竟然连那些藏在设计图角的小细节,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最后,无人机缓缓散开,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中,汇聚成一行巨大的法文:

【Tu es mon architecture.】(你是我的架构。)

对于建筑师来说,架构是支撑,是灵魂,是一切的基石。

温晨手中的热可可倾洒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仰首望着那行字,眼眶倏然泛红。

顾默珩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漫天烟火,微微仰着头看着温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温晨。这八年,你一个人盖起了你的世界。”

“以后,能不能让我来做那个地基?不干涉你的设计,不改动你的结构。我只负责托着你,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

温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抱住眼前在寒风中微颤的男人。手臂收紧,将顾默珩的脸按入自己颈窝,感受他微凉的肌肤与急促的呼吸。

顾默珩僵住,浑身的肌肉都崩得紧紧的,连手指不敢动一下。

“傻子。”温晨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谁说我要这些了?”

“我要的,只是你。”

“下次……”温晨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下次别包场了。”

“省下的钱,给我买画笔吧。”

“你要是真钱多得没处花,就给我当模特,按小时收费,很贵的。”

顾默珩愣了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反手紧紧抱住温晨,“好。”

他把头埋在温晨的肩头,眼眶发热,“都听你的。”

回程航班跨越七个时区,机舱灯光早已调暗。唯有舷窗外一点孤寂的航行灯,在墨色夜空里不知疲倦地闪烁。

温晨盖着羊绒毯,闭目养神。

顾默珩并没有睡,即便呼吸放得很轻,温晨依然能感觉到身边人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蹭着戒圈内侧的刻痕。

这人从戴上戒指到现在,嘴角那种傻气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

“再摸就要秃噜皮了,顾总。”温晨并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身边的动静猛地一滞,顾默珩的耳根瞬间红透:“吵醒你了?”

“没有。”温晨调整了一下姿势,毯子滑落些许,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依旧闭着眼,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嗯?”顾默珩立刻侧过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要是温晨开口,哪怕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去计算轨道,规划路线。

“我父母下周约了摄影师。”温晨语气平淡,“让我们回去,拍一组家庭照。”

顾默珩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剧烈的耳鸣。

家……家庭照?

这是伯父伯母对他的认可吗?

“……婚纱照?”

温晨终于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顾默珩震惊到失语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家庭照。”

他慢条斯理地纠正,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但如果你理解为婚纱照,我也不反对。”

狂喜如海啸将他吞没。顾默珩呼吸急促,怔怔望着温晨。

“怎么?后悔了?”温晨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傻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

顾默珩立即摇头否认,目光死死盯着温晨的嘴唇,那里刚刚吐露出了世上最动听的语言。

下一秒。

他忽然凑了过去,一个完全不像顾默珩风格的吻。没有掠夺,没有侵略,没有平日里那种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的凶狠。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颤巍巍地落在了温晨的唇角。

温晨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望着他深邃眼底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甚至在顾默珩欲退开时,微微仰首,主动迎了上去,指尖轻勾住他后颈。

顾默珩的脸瞬间红透。那抹绯色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昏黄机舱灯光下格外动人。

“……不后悔。”

分开后,顾默珩垂着眼,长睫微颤,声音小得像是呢喃,却坚定得道:“永远不。”

温晨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飞机落地时,正是深夜。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地暖开得很足,驱散了一室的寒意。

顾默珩沐浴完毕,身上犹带潮湿水汽。他穿着深灰睡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发梢仍滴着水珠。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从客卧里挪出来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顾默珩的脚步忽然顿住,视线被钢琴上方多出来的一样东西牢牢锁住。

原木色的边框,简约而质朴。照片里,是圣礼拜教堂那绚烂至极的玫瑰花窗,阳光透过彩窗,洒下漫天光影。而在那流光溢彩之下,两道修长的背影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悸动。

他迈腿走近钢琴,照片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摄影师我请的。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权。】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凉意,才回过神来。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睡袍贴近心口的口袋里。然后,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清脆悦耳。紧接着,是一串简单而熟悉的旋律,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最简单的曲调,最纯粹的童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是他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无数次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仰望星空时心底唯一的慰藉。那时他总在想,温晨会不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遥不可及。

如今,星星落进了他的怀里,成了他的全世界。

琴声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格外温柔。

客卧的门虚掩着。

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双手抱胸,懒懒地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第50章 奔赴(5)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

元旦刚过, 窗外的积雪还凝着冷白的光,枯枝上挂着零星冰凌,风一吹, 便簌簌往下掉细碎的冰渣,把空气刮得愈发清冽。

公寓里暖气充足,奶香混着糖浆的甜腻, 漫进每个角落。

顾默珩正在厨房与一盆面糊“较劲”, 只因昨晚温晨蜷在沙发上刷手机时,随口提了句想念巴黎街头那家没排上队的法式可丽饼。于是这位资本大鳄推掉今日三个高层会议,让秦书备齐材料送来后, 便围着那条并不合身的灰围裙,在厨房里闷了整整一上午。

温晨坐在书房处理几张收尾的设计图, 数位板上的线条流畅利落。可耳畔飘来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磕碰声,让他嘴角总在无意识地微微上扬。这种浸着烟火气的琐碎日常, 是他这八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叩叩。”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秦书推门而入时, 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温先生。”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往厨房方向飘忽了一下,才沉声道:“出事了。”

温晨手中的压感笔一顿,笔尖在数位板上停下。他抬起头,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怎么了?”

秦书没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上是知名的建筑行业论坛,平日里清一色讨论结构美学与设计理念的版块, 此刻正被一条加粗的红色标题置顶屠版,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新锐建筑师情定资本大佬?温晨左手无名指惊现婚戒!疑似被包养?】

配图显然是偷拍的,背景昏暗模糊,看场景应该是在机场。照片里的温晨低头看着手机, 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可镜头极其刁钻地对准了他的左手。

那枚素净的戒指,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冷冽光泽,成了画面唯一的焦点。

评论区早已盖起几千楼,恶意的揣测像潮水般淹没了寥寥几条理智的声音。

“早就听说温晨背后有人,不然那几个大项目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可惜了一身才华,最后还是走了捷径。”

温晨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那些字句似能透过玻璃传递寒意,他眼底温度随指尖凉意一点点褪去,如窗外未化的寒冰。

“温先生,顾总那边……”秦书欲言又止。

“他知道了?”温晨把平板扣在桌上,站起身。

“刚才顾总的手机响个不停,应该是公关部打来的。”秦书诚实地回答道。

温晨没再说话,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厨房。刚靠近门口,那股甜腻的香气已变了质,透着一股焦糊味。

顾默珩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右手死死攥着打蛋器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平板电脑被扔在一旁的料理台上,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刺眼的帖子。

昂贵的大理石台面上,一盆淡黄色的面糊洒了大半。黏稠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狼藉不堪。

“撤掉。”他对着蓝牙耳机下令,语速极快,“现在,立刻,马上。查出发帖人,不管是谁,让他从这个行业彻底消失。”

顾默珩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想要擦掉台面上的面糊,可越擦越脏,越擦越乱。

那种失控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温晨看到那些恶毒的字眼。

“顾默珩。”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默珩的背影猛地僵住,手中的抹布“啪”地一声掉进了面糊里。他没敢回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别进来。这里脏,很乱。”

他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不想让温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狰狞的模样。

温晨却没听,踩着拖鞋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绕过他僵硬的腰身,先关掉了还在干烧的平底锅火源。再轻轻握住了顾默珩那是沾满面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的目光落在那一桌狼藉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顾默珩低下头,急切地辩解:“新闻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压了,十分钟,不,五分钟,热度一定能降下去,没人会再议论。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生活。”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设计师……”

“顾默珩。”温晨忽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默珩噤了声,呼吸却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温晨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几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顾默珩指缝里黏腻的面糊。

“谁说要压了?”温晨把脏了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抬起眼帘,直直地撞进顾默珩惊愕的瞳孔里。

“……什么?”顾默珩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不用压。”温晨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拿起那部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的平板。扫了一眼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戒指拍得挺清晰的。”

顾默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可是那些人说你……”

“说我什么?被包养?”

温晨嗤笑一声,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顾总,我的身价虽然没你高,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被人‘包’的地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默珩急了,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我知道。”温晨抬手,掌心贴上顾默珩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苍白的脸。指尖微凉的触感,让顾默珩瞬间冷静下来。

“顾默珩,你在怕什么?”

顾默珩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怕你不愿意承认。毕竟,我曾经把你伤得那么深,我们重新开始也没多久……”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着细密的疼。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顾默珩,怎么就在他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秦书。”温晨忽然开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顾默珩的脸。

一直站在门口当隐形人的秦书立刻站直:“我在。”

“不用撤热度。”温晨的语气平静,“联系公关部,准备发通稿。”

“发……什么?”秦书愣了一下。

温晨勾了勾唇角,抓起顾默珩那是刚刚被擦干净的左手。在那根修长的无名指上,同款的素戒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举起两人的手,十指相扣,并在了一起。

“咔嚓”一声,温晨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这张照片,背景正是厨房里那一桌没做完的可丽饼面糊和狼藉的台面。

“不如让大家都看看,也省得他们瞎猜。”温晨低头编辑着微博,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顾默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温晨,你想好了?一旦公开,你就真的……甩不掉我了。”

温晨按下了发送键的瞬间,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带着点挑衅,“早就甩不掉了,不是吗?”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总做饭太好吃,正等待投喂。@顾默珩】

配图正是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私信和艾特瞬间99+。秦书打给公关部的电话还没挂,显然电话那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宣”炸得不轻。

温晨没管那些几乎要跳出来的私信和艾特,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厨房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冷冽雪气,有些呛人。顾默珩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死死盯着温晨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瞳孔都在颤抖。

“温晨,你……撤回还来得及。只要说是被盗号,或者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温晨笑了笑,对秦书道:“通知各家媒体,明天下午三点召开发布会。只接受正规主流媒体,那些八卦小报如果不请自来,直接请出去。”

顾默珩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场地太小了。工作室安保不够,那些记者会像疯狗一样。我去安排酒店,把顾氏的安保队调过来。必须设置三道防线,提问稿提前审核,所有尖锐问题必须剔除……”

熟悉的强势姿态又冒了出来,这是顾默珩的应激反应,总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护温晨周全。

“顾默珩。”温晨打断了他,语气不重,“这是我的发布会,相信我能处理好。”

顾默珩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刚刚竖起的毛发瞬间耷拉了下来,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转身往卧室走,步调懒散,“行了,过来选衣服。”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卧室的衣帽间很大,暖黄的灯光洒在整排整排的衣架上,映得布料质感愈发细腻。

温晨拉开柜门,指尖在一排排西装上划过,手指修长白皙在深色的布料间穿梭。

最后,拎出了两套西装。一套是剪裁利落的铁灰色,面料带着细微的羊绒质感,看着就温润内敛。另一套是深邃的普鲁士蓝,戗驳领设计,锋芒毕露,满是精英范儿。

“这套灰的,还是这套深蓝的?”

温晨转过身,两套衣服分别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顾总,选一个。”

顾默珩的视线在那两套衣服上停留了许久。其实根本不用选。那套深蓝色的,完全是按照他的穿衣风格定制的。

“你定。”顾默珩把皮球踢了回去。

“啧。”温晨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让你选你就选。”

顾默珩抿了抿唇,抬起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指向了那套深蓝色:“这套。”

温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塞进他怀里,“眼光不错。”

他自己站在镜子前,将另一套西装外套比在身上,侧头看向顾默珩,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情侣色,但不完全一样。”-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公寓里很安静,地暖无声地运作着,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顾默珩却无法入眠。那套深蓝西装就挂在床头,只要闭眼,八年前雨夜的画面便如梦魇袭来——温晨失望的眼神、被撕碎的设计图、决绝的背影……还有明日,那些媒体会如何书写?会如何刁难温晨?纷乱思绪如冰冷毒蛇,顺着脊椎缠绕而上,令他窒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他再也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推开客卧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顾默珩愣住了,温晨也没睡。

书桌前的台灯开着,温和的光晕拢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手里握着压感笔,正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描绘着。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站在门口,气息微滞。温晨闻声,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放下笔,转动椅子回过身来,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默珩。

“怎么不睡?”温晨问。

“我紧张。”顾默珩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开口道。

客卧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晨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套回了无名指上。金属的微凉触感,正好卡住了那根连接心脏的血管。

他抬起头,对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