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呢?”
商震麟勾起嘴角:“当然是被我杀了。”
虽然当时被抑制环摆了一道,但把穆桢送进门内后,他可以说是压着蚀骨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最后收尾是谁做的,商震麟也没管。
“你的脖子没事吗?”穆桢伸手抬起他的下颌,检查他之前因为抑制环而受伤的脖颈,“你不是把抑制环扯断了吗?怎么又戴上了?是谁给你戴回去的?”
商震麟的喉结因为触碰而滚了滚,眼眸低垂,看着认真关心自己的穆桢,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他勾起嘴角回答:“上次扯断只是权宜之计,我后面修一修又戴回去了,而且,功能已经所剩无几,不能再压制我了。”
“这样!”穆桢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好。”
她放下手,又摸到他的肩膀。
“对了,你被抓回去之后,那些人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穆桢想要检查商震麟的身体,但突然想起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年,就算是伤口现在也已经看不出来了。
知道她的意图,商震麟主动把上衣脱下来,“主人看。”
商震麟的背脊在冷光下像一块苍白的画布,上面全是他人作恶的手笔。在过去的九年里,他遭受的苦难就这么摊在了穆桢的眼前。错综复杂的伤疤将原本应该光洁的皮肤打上了补丁。
穆桢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
十五岁的商震麟受伤了也是闷葫芦一个不吭声。
“转过来。”她命令。
穆桢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让两人鼻尖几乎相贴。她盯着他漆黑的瞳孔,突然意识到他在难过。那些插科打诨,那些刻意轻浮,都是嚼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表演。
“你在难过?”她声音压得极低。
商震麟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因为我很想你,但是你不记得我了。”
穆桢触电般抽回手。
商震麟却变本加厉地贴上来,“我要让你记起我,所以你必须回去,打开那扇门之后,你的记忆就都会回来了。你总会记起来的,主人。”
“你疯了?!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
“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他蹭着她颈窝笑,“我只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引导你一步步走向那个结果而已。”
穆桢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救了三次才愿意低头的少年。现在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眼泪却不要钱似的往她领口里掉。
“商震麟。”她捏住他后颈,“正常点。”
“不要。”他摇头,“我已经很克制了,你不许推开我。”
穆桢正要反驳,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商震麟瞬间收敛表情,把衣服穿好。
警长办公室,游礼正在泡茶。
穆桢再次看到游礼,有一种想要拔枪的冲动,她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意。
“坐。”游礼倒了一杯茶,“昨天晚上电力故障,听说你昏倒之前又把新的休息室轰了。穆桢,我警告过你吧?你确定还要去调查负亥层的哭声吗?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失控把休息室拆了。”
“电力故障?不是犯人越狱?”穆桢错愕地重复他前半句话,直接忽略了他后面的警告,“就是蚀骨啊!你不记得了?”
游礼指尖一顿。
“蚀骨?”他微微偏头,“百克切克没有这个名字的犯人。”
穆桢愣住了,她清晰记得,就在穿越的当天,蚀骨伸手捏碎了西塔的心脏。她死死盯着游礼,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撒谎的迹象,可对方的表情毫无破绽,仿佛那个怪物从未存在。
“西塔呢?西塔还活着?”
说到西塔,游礼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警员西塔突发疾病去世了。”
突发疾病? !穆桢听到这个说法简直就要笑出声了,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说辞。
“警长,我申请调取监控。”穆桢站起来,手放在额前敬了个礼,“我也想知道我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监控?”他微微抬眉,“当然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赫然是西塔的尸检记录。
死因:急性心肌梗塞。
时间:X月X日,星期X,上午3点到4点。
备注:无外伤,无药物残留,系自然死亡。
“我……”
游礼打断穆桢的话,“我知道你想去看西塔,但他已经被下葬了。我可以准许你出去看一看他。”
“好。”穆桢点头,“谢谢警长。”
“穆桢,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自从你进入甲字楼,睡眠时间平均不足四小时。”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 ,“或许你应该去做一个体检,过度疲劳会导致记忆混乱……甚至幻觉。”
幻觉?
穆桢几乎要笑出声。她手臂上的齿轮纹路上一刻才因为喝了商震麟的血消退下去,那绝不是幻觉能解释的。上一秒还提到负亥层的哭声,这一刻又是压力过大的原因了?她的这位顶头上司说话还真是没有一惯性。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合上文件,平静道:“或许吧。但我还是想查看监控。”
游礼写了个批条递给穆桢,“拿去监控室调记录吧,我知道你不是亲眼看到是不罢休的。”
穆桢来到监控室,因为就是昨天的记录,所以值班人员找得很快。
播放出来的画面中,穆桢独自站在走廊上,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一般,踉跄几步后倒地昏迷。全程没有蚀骨,而西塔,也确实是突发疾病死亡,监控清晰得能看见西塔捂住胸口痛苦倒地。
穆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人把事实抹去了。现在的科技水平,伪造监控不过是小菜一碟。
那个所谓的议会,到底在害怕什么?
商震麟见她脸色不好,默默站在她身边。
“我不信他们连系统都全部更改了。”
穆桢回到新分配下来的休息室,拿起配备给警员的工具平板,输入蚀骨的名字和囚犯编号。
可屏幕上却弹出一条冰冷的提示:【查无此编号。 】
“……不可能。”她低声喃喃,重新输入,甚至调出了甲字楼近三个月的全部特殊囚室名单。
他记得第一次蚀骨越狱后就被关在那里。
没有蚀骨。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房间,拉住走过来的另一名警员,“知道蚀骨吗?”
“谁?”警员很是惊讶,似乎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穆桢知道问不出个结果,转身就下了楼往档案室去,那里应该有更加齐全的信息。
商震麟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打扰她的行动。
“麻烦你,帮我调取蚀骨的档案。”穆桢的声音绷得极紧,看向管理员。
同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露出一种古怪的茫然:“……蚀骨?那是谁?”
“你先帮忙查一下。”
同事的手在键盘上敲击一阵,指着查无此人的提示让穆桢看,“我就说没有这个人,我的记忆不会出错的。”
“那麻烦帮我查一下负子层罗伊的档案。“
对方点头,立刻就调出了罗伊的信息,“诺,你拿着条子去档案室找吧。”
穆桢转身进了档案室,循着数字找到了罗伊的档案,三下五除二看完。瞪大眼睛,罗伊竟然是试图摧毁重要试剂才被关起来的!难不成他跟基地内部闹掰了?但现在人已经不在了,穆桢无从查证。
有些恍惚地走出档案室,穆桢看了一眼商震麟,嗤笑一声:“蚀骨和被他杀死的西塔的记录全被改了。他们要做什么?就这么怕事情暴露?”
商震麟按住她的肩膀,“别急,一切做过的事情都会存在痕迹。”
穆桢点头:“没错,你说得对,总有抹不干净的痕迹。就算记忆被篡改了,也有恢复的那一天。”
第二天,穆桢拿着游礼的特殊口令出了监狱大门。
商震麟出不去,又不能单独放他一个人在监狱内游荡,穆桢只能按照规定把他再送回负子层原本的牢房里看管起来。
“你会来接我的对吧?”商震麟问。
穆桢点头。
西塔的墓地选的地方过于眼熟了,虽然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但那座灯塔依旧矗立,但塔身已经斑驳,无人维护,墙皮已经有脱落迹象。
九年前,这里还是小镇的港口,灯塔是渔民归航的指引。而现在,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监狱的阴影里,成了某种讽刺的纪念碑。
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阳光刺眼得让人眼眶发酸,海风吹拂着穆桢的发丝。她的视线从灯塔移向海平线,那里本该有一座桥,连接着小镇与外界。可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的蓝。
被炸毁的路桥,被抹去的蚀骨,被“病死”的西塔。
所谓议会用谎言编织现实,而她成了bug,保留两条时间线的记忆。
“这地方还是不错的,至少还能看到海。”西塔的笑永远留在了墓碑上,穆桢鞠了一躬,“抱歉,但是我会给你报仇的。”
她不喜欢欠人情。
时间还有剩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穆桢不想再回去那冰冷的牢笼,迎着海风,呼吸着咸湿的空气,仿佛又回到了切克百克小镇的闲适。
但那群纯朴的人已经不在了。
穆桢在礁石群逛了一圈,发现九年前洞口竟然没有被堵住。
是太过自信不会再有人从这里逃出来,还是上层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逃脱的通道?
如果是后者的话,难不成游礼当年没有将这条逃生之路的事情上报?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如果游礼当年隐瞒了这条逃生路线,如果他的忠诚从一开始就是伪装,那么……
身后突然传来靴底踩在礁石上的脆响。
穆桢猛地回头,手已按上枪柄。
游礼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制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洞口,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穆桢。”他轻声问,“九年前,商震麟的那个同伴就是你吧?”
第24章
西泽不自觉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她睡得倒是挺香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穆桢出去一趟就被游礼警长给背了回来,更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警长的表情很微妙,看似很无奈,又有一种欲言又止。
陆钊的说法是,穆桢晕倒是因为低血糖。他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充:“看起来她最近压力很大,加上饮食单调不规律,身体吃不消了。最好做一次全身体检查一查。”
西泽没吭声。
他见过低血糖晕倒的人,通常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可穆桢被送回来时,呼吸平稳,脸上似乎是被太阳晒出的红润,倒像是睡着了。
她和游礼警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索间, 床上传来些许动静,西泽看过去,“你醒了。”
穆桢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后聚焦在西泽脸上。
“西……塔?”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困惑,仿佛看不清面前的人。
西泽皱眉:“我是西泽。”
穆桢眨了眨眼,随后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似乎这会儿才看清楚面前人的脸,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头有点晕。”
“我这是怎么了?不是在……咦?我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穆桢摸了摸自己的头,疑惑地回看西泽,又发现自己的手上扎着针,举起手问西泽,“我晕倒了?”
西泽点头,“陆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所以给你加了些营养剂。”
只见她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在头疼。西泽试探性询问:“你不是出去吊唁西塔的吗?怎么会被游礼警长背着回来?”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西塔怎么了?”穆桢瞪大眼睛,仿佛错过了什么,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西泽歪歪头,“你不是知道吗?西塔因为急病去世了。”
“他去世了?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凌晨。也是奇怪,昨天你无缘无故晕倒了,今天你又无缘无故晕倒了。”西泽把发生在穆桢身上的怪异之处都提了出来,虽然她确实进入监狱以后也经常遇到怪事,比如产生幻觉两次把自己的休息室给轰了。
不过,西泽有点怀疑是不是穆桢不满意住的地方所以故意的,但看她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我不记得了。”穆桢依旧一脸迷茫,“你说是游礼警长带我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的话,就只有警长清楚了。”
陆钊推门进来,正对上穆桢迷惑的眼神,他看了眼滴完的点滴,上前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或者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头有些疼。”穆桢点头,“好像记忆也有些模糊。陆医生,我的脑子不会出现问题了吧?”
陆钊帮她拔完针,叮嘱:“这几天注意休息,我建议你过段时间来我这里做一个全身检查。”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穆桢一边穿鞋子,一边问。
陆钊点头,“对了,你还没吃饭的吧?你饮食不太规律,这样下去只会影响身体。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三人一起朝食堂走去,走到一半,穆桢停下脚步。
陆钊回头:“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穆桢挠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虎牙露出来,倒是有些娇憨。
陆钊温柔一笑:“有什么事还是得先吃饭再说。”
饭吃到一半,穆桢听到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怎么不见那个SSS级了?以前不是天天形影不离跟着这个警员的吗?”
“是啊!难道是犯错了被关禁闭了?也没听到消息啊!”
“我记得穆桢今天申请出去了吧!特殊监管协议不包括把犯人一起带出监狱,可能被关回去了?”
西泽看到穆桢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夹菜的筷子顿住了,突然意识到可能穆桢忘的就是商震麟,他赶紧说:“你先去。”
与此同时,陆钊的声音也响起:“不急,吃饭完再去。”
话音刚落,穆桢的呼叫装置已经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把筷子“啪嗒”一声拍在餐盘上,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我先去。”她来不及收拾餐盘就要往外冲。
“陆医生。”穆桢挣开他的手,解释道:“商震麟的情况不一样,说不定他会因为生气毁了整间囚室。到时候无法善后。”
西泽已经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
两人匆匆离开食堂,身后传来陆钊无奈的叹息。
走廊的壁灯因为脚步陆陆续续亮起。
警报声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你忘记把他放出来,他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西泽停在专属于商震麟的牢房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可以预见里面被毁坏的状况,“这已经不是普通情绪波动了。”
穆桢正忙着打开门,抿着唇顾不上回答,脸上滴下几滴汗水。
三重门打开,穆桢刚一露面,里面就掼出一个黑影,朝着身后的西泽砸去。
“西泽小心!”
穆桢提醒得及时,西泽连忙贴墙而站,东西粉碎在脚边,他低头一看,身体都颤抖了一下,那是半截被硬生生扯断的镣铐。
怎么回事?商震麟连监狱特制的电磁镣都扯断了? !
再早之前被商震麟暴打的画面涌到眼前,让他再也踏不上前一步。
“商震麟!”穆桢厉声喝道。
牢房深处的身影骤然僵住。
男人缓缓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皮肤因为生气而涨红。他的眼睛在看清穆桢的瞬间,眨了眨。
委屈。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尽的委屈,仿佛刚才暴怒拆墙的根本不是他。
穆桢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近:“冷静下来了吗?”
商震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拳。指关节处皮开肉绽,形容可怖。他又抬头看穆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西泽在门口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商震麟发狂的样子,比野兽都要恐怖,想一想都能全身颤抖。他悄悄往后挪了几步,只想离暴躁中心更远一点,一点点一点点,一退就退到了二门关卡前。
距离拉远,被威压震慑的影响就小了些。西泽想,面对穆桢,这个男人乖得像条被驯服的狼。
他看见穆桢伸手,轻轻擦掉商震麟脸上的血迹,声音平静地问:“为什么发脾气?”
商震麟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他指向墙壁上的钟,“你说过来接我,但一直没来。”
穆桢垂眸,他找不到她,自然只能靠发脾气传递信号。
“抱歉,是我食言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外面之后不知道怎么的晕倒了,在医务室那边输液,醒来就忘了。”
“晕倒了?”商震麟的手抓住穆桢的手臂,上下打量她,“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手腕、腰侧,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西泽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震麟,他现在焦躁、紧绷,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
“陆医生说是低血糖,小毛病,没关系。”穆桢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走吧,我们先回我那边的休息室,这里你不能待了。”
商震麟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权衡她话里的可信度。
西泽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这个男人就会暴起掐住她的脖。毕竟他见过太多囚犯伪装温顺的假象,最后都以血腥收场,而商震麟更是SSS级的囚犯。
但他忘了,商震麟想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表现假象,一根手指头就可以。
可商震麟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松开了手。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她身后,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西泽瞪大了眼睛。
直到看着穆桢和商震麟回到休息室,西泽的震惊还是没有散去。
在他知道SSS级罪犯商震麟破天荒的申请特殊监管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一次下巴,但没想到今天更是直面穆桢驯服商震麟的现场。
穆桢手里有一把刀啊!西泽心里不禁想。
休息室的门关上后,穆桢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她甩开商震麟想要握上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闹得太过了。”
商震麟扯了扯嘴角,指尖抹过眉骨的血迹,随手蹭在裤子上。
“不过一点血,就能让监控室那帮人吓得手忙脚乱。”他丝毫不在意,“值了。”
“这是一点吗?”穆桢瞪他一眼,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医药箱摆在桌面上。
“手伸过来。”
商震麟乖乖坐过去,伸出右手,贴着穆桢的身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伤成什么样子,他问:“你真的晕倒了?”
穆桢顿了顿,拧开碘伏的盖子,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紧紧扯住他因疼痛刺激下意识想要缩的手掌,哼一声:“现在知道痛了?演戏而已,你做得这么真实干什么?”
看他低下头,似乎在反省,穆桢缓和了语气。
“我倒不是晕倒,后面累得睡着了而已。游礼怀疑我了,他在外面问我是不是九年前你的同伴,我只能装晕。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把我背回来了,现在也没来追问我。”她语气平静,“但我得准备好应对之策,第一步就是让他相信,我的记忆也被污染了,就像监狱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存在滞后性。”
商震麟低头,注意到穆桢手背上的针孔,伸手去碰,“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穆桢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营养剂罢了,对身体没坏处。陆医生说我是低血糖,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可能是在地下基地的那几天,精神紧绷加之吃的都是面包牛奶,确实有些吃不消。”
“下次别用这种办法。”
穆桢挑眉:“你怕我玩脱了?”
商震麟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而且他们会给你注射什么,你也不会知道。”
“那你就让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穆桢重重打了个结,勒紧了伤口,让商震麟忍不住皱眉。
她点在商震麟紧皱的眉间,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已经签了卖身契,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受伤也需要经过我的同意,知道了吗?”
对方不说话,穆桢再次重复最后一句:“商震麟,你知……”
回答她的是商震麟热烈的怀抱,怀抱很烫,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穆桢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脖颈处脉搏的跳动,急促又有力,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任由他抱着,手指拍了拍他的背。
“你还没回答我。”她轻声说。
商震麟低笑了一声,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我的一切都是主人的。”
次日晨会上,穆桢又一次站起,翻开记录本,声音平稳地汇报:“甲字楼负子层近期巡查无异常,新入犯人记录已归档,汇报完毕。”
游礼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已经是她在晨会上第三次重复同样的内容。
会议室里,其他狱警交换着眼神,有人小声嘀咕:“穆桢警员是不是太累了……”
话未说完,她突然顿住,眉头紧锁,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游礼缓缓抬眸:“西塔怎么了?”
穆桢摩挲着记录本的边缘,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瞬,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我……记错了。西塔已经去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自我怀疑的惨笑,“我最近总是……搞混一些事情。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真奇怪。”
游礼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穆桢点头,垂下了眼睫。
办公室里,游礼递给她一杯热茶。
“最近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像是普通的关心。
穆桢捧着茶杯,热度从杯壁传到指腹上,目光落在茶水上浮动的热气上:“不太好,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然后被吓醒,再之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梦到什么了?”
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过后泄气地摇头:“记不清了,只觉得很吵,总觉得有人在追杀我。”
“我早就说过人的好奇心别太重。”游礼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温和,“负亥层的诅咒不是传说,你得上心,不可以再去那边了,知道吗?你一个人孤苦无依来到这里,我跟方池舟的关系多少也算是认识,本来想着好好照顾你,但你总是不听劝。以后好好在监狱上班,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穆桢喝了一口茶,认真点头,“我明白了。”
“西泽说你记不清在监狱外发生了什么?”
“是,醒来之后就觉得很奇怪。”穆桢放下杯子,“警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啊?”
“如果放心不下,就去陆钊那里做一个全身体检,咱们监狱设备都是顶尖的。”
穆桢点点头。
游礼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这样的,西塔不在了,他的正亥层如果没有人管的话,我想申请暂时接管西塔负责的犯人。”穆桢看着游礼的脸色,补充了一句,“在新的警员调来之前。”
游礼抬眸看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你和西塔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他也算是帮过我吧,人也很亲切。况且,也许我忙一点,也能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不定晚上就能累得睡着了。”穆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xue ,露出一个苦笑。
游礼注视她片刻,忽然笑了:“可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权限卡推给她:“这是临时权限卡,能够抵达西塔的正亥层。毕竟是暂管,我就不录入系统了,你用权限卡一样可以进入。”
穆桢接过卡片,手指摸索着权限卡上印刻的花纹,嘴角勾了勾。
计划第一步,完成。
当晚,穆桢以例行检查的名义进入了雷恩的牢房。
雷恩正坐在墙角,用一块碎石在墙壁上刻着复杂的公式。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今天状态良好,没有任何异常。”
穆桢反手锁上门,声音压得极低:“雷恩。”
雷恩的手指猛地顿住。
“穆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穆桢找个了个地方坐下,“西塔死了,我申请暂代管理正亥层。”
“西塔……他死了?”雷恩还有些难以置信,这几日时不时有生面孔进行巡查,但也没人跟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虽然那天确实发生很多事。 “他是因为蚀骨才死的?”
穆桢眼睛一亮,靠近雷恩,“你记得蚀骨?”
“为什么不记得……”雷恩一顿,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人记得了?”
穆桢点头,“他们删了所有记录,犯人和警员们的记忆也被清洗过了。但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比较特殊。”雷恩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有一只耳朵听不见。”
穆桢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他们用了声音……”
说到声音,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陆钊办公室里的声波治疗仪,那时她就在猜隐蔽的线路似乎是在向整座监狱输送声波。
“他们用声音洗脑。”雷恩道。
“频率应该就是你之前给我看的声波图形,432赫兹,配合一定的条件,能干扰大脑海马体的记忆固化。”
穆桢若有所思,“所以蚀骨的存在被抹除了,西塔的死因被篡改了,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某种指令?”
“不完全是。”雷恩摇头,“声音只是媒介,真正的核心是某种能量,但目前我不知道是什么。很大概率是幕后之人用另一段捏造的记忆片段覆盖现实片段,而声音则是让大脑接受这种篡改的……润滑剂。”
穆桢知道自己没有被洗脑的原因是声音洗脑的时候她压根就不在这个时空,等她回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商震麟,他一个SSS级的存在,估计一般的东西对他没有效用。只不过穆桢也想不通,为什么游礼那边直接就略过对商震麟的探究,就不怕他跟自己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难不成他们还有后手不成?毕竟商震麟在监狱里待了九年,那些研究员在他身上做了什么,她不知道。
还有,那天游礼特意在自己面前提起九年前的事情,是在暗示什么?
突然想到什么,穆桢看过去,问:“雷恩,你愿意跟我合作的原因是什么?”
雷恩呵呵一笑:“大概是……想帮那些惨死在火灾里面的同伴们报仇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后延绵到后颈的那块被烧伤的疤痕,“他们以为烧掉孤儿院就能封住悠悠众口,可惜啊……”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他们想象的更顽固。”
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瞬间噤声。
“时间到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冷静,“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再来检查。”
雷恩点点头,在她转身时突然低声道:“小心游礼。”
穆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廊上,穆桢迎面撞见了游礼。
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似笑非笑:“这么晚还在巡查?”
穆桢面色如常:“第一天接手正亥层,我想多了解一下犯人的情况。”
游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道:“看出来牢房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正亥层的犯人要比负子层听话得多。”
游礼轻笑一声,将文件递给她,“确实,毕竟你那里有一个不服管教的商震麟。今天还差点拆了整间囚室。”
第25章
合理怀疑游礼就是在打击报复,没想到在这里等着自己。大出血的穆桢肉疼地看着手里的罚款单,上面赫然标着一串数字!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串数字,眼前浮现游礼将文件递过来时那张假惺惺的笑脸,他说:“穆桢,损坏监狱设施是要赔偿的,看看你的账单吧。”
工资还没到手,倒欠监狱一笔钱!
也是她之前没注意,只顾着检查商震麟的伤,现在回忆起来其实第一天的时候就被商震麟提醒过毁坏器械是需要监管者赔偿的,那时候她还吐槽了监狱的黑心。
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穆桢想,果不其然是黑心啊!倒贴钱上班第一人,可能史无前例就只有她一个了吧!
自知闯了祸的商震麟缩在沙发角落,奈何高大的个子再怎么缩也弱化不了他的存在感,像个被迫塞进纸箱的大型犬。
穆桢一个眼刀剜过去,对方又缩了缩。
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穆桢也不好过于苛责。
“我和雷恩聊了聊。”叹了口气,揉揉太阳xue ,穆桢换了话题。
商震麟观察一会儿,发现穆桢是真的没在生气,这才凑上前去,“聊了什么?”
穆桢将雷恩的设想说出来,尤其他对议会的仇恨, “我能看出雷恩对这座监狱背后的人恨之入骨,但他还有很多信息没有坦白。比如,他曾经让我给他带回那个植株。”
商震麟皱眉:“他也要?”
两人不禁一起想到现在已经死去但曾经疯狂的科学怪人罗伊。
“罗伊想要植株是为了研究,但雷恩的目的呢?”
穆桢摇头:“这个我们没有谈到,以后有机会可以问一问。”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商震麟“我们各自都有保留记忆的原因,你应该是因为SSS级体质的缘故,我呢,可能是因为穿越时的时空错位。但我有一个问题……”
商震麟点头:“你问。”
“这座监狱里只有你一个SSS级犯人吗?”
“不是。”他摇头,“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但我从来没见过。”
穆桢立刻拿起工作平板,搜索了一下,果然一无所获,“系统里没有,估计档案室也不会留档。”
这座监狱里存在一个被刻意隐瞒遗忘的SSS级犯人。
穆桢蓦地想到曾经的禁区,那里是研究X-0的实验室。虽然他们刚好错过了看见试验品的机会,但穆桢笃定, X-0一定是另一个SSS级犯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第一次产生幻觉的时候,穆桢确信自己看到了被关在透明舱的女人。
说不定,自己曾经在这里也是一个研究员呢?穆桢回忆起在眼前闪过的画面,白大褂,散落的文件,还有争吵……估摸着应该是她与其他研究员的理念背道而驰之后选择了出走,但因为身携秘密,所谓议会对她不信任,由此展开长期追杀。
穆桢觉得自己可能摸到了真相。
“我想去负亥层再看看。”她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我们得想一个计划。既要避开游礼,又不能留下痕迹。”
她已经找过一次借口,游礼不会再任由她下到负亥层,退一万步,就算她下去了,游礼也会再次出现,不会让她通过通风管爬到那藏起来的第13层。
“我在负亥层曾经听到过关于13层的提示,我确信,监狱里一定有藏起来的空间。就像我们进入花园一样,它藏在普通的设备间下面。”
商震麟沉思片刻,忽然道:“我可以拖住他。”
“只靠你不行,再多加一个人。”穆桢突然想到西泽,“让西泽去找游礼汇报一些异常。”
“比如?”
“比如蚀骨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报告。”穆桢打了个响指,“虽然没有人记得蚀骨了,但我曾经在他面前提过,如果真的出现了关于蚀骨的痕迹,游礼一定会很上心,少不得要研究一段时间。”
她眨眨眼:“我会偷偷将伪造的报告混到西泽的文件中。”
商震麟问:“可如何进入负亥层呢?”
“从电梯井。”
穆桢听着雷恩的大胆发言,瞪大眼睛,“电梯井?”
她这晚巡查依旧进入了雷恩的房间,为了保持一致性,穆桢甚至在每个犯人的牢房里待了一会儿。
“没错,这是最好的办法。用绳索下去,沿着我画的线路,找到配电箱,它后面有一个夹层,你都不用走出走廊,就可以钻入负亥层的通风管道里。”雷恩娓娓道来,似乎这个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已久,只是没有机会实施。
穆桢默然,听他说的话,就能窥见雷恩对于这座监狱的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是夜。
监狱的灯光在此刻变得格外惨白,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冰冷的走廊上。
穆桢结束例行巡查后,在监控下假装离去,实则钻进了正亥层的检修通道。
为避免被人怀疑,早在几天前的第一次巡查正亥层,穆桢就没有带着商震麟同行了。虽然特殊监管协议规定24小时监管,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人会特意盯着这件事,毕竟那可是有特权的SSS级犯人。
更何况,早在她进入正亥层之前,商震麟正因为旧伤复发,大闹医疗室。
商震麟曾经说过,若SSS级犯人发生异常,是需要警长出面的。穆桢质疑前两次商震麟的失控并没有看到游礼出现。
“大概是因为他在偷懒吧,认为你可以制住我。”
不过,这次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就躲过去了。
3小时前。
商震麟的“旧伤复发”堪称一场小型灾难。
他先是砸碎了医疗室的玻璃柜,接着“失手”打翻了整整一托盘的器械,最后在陆钊试图给他注射镇静剂时,直接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蒙上一层阴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警报瞬间拉响。
“穆桢!你别光看着啊!”旁的人催促着穆桢。
她咽了咽口水,试图靠近商震麟,“你……你别激动!把陆医生放开!”
商震麟望向穆桢,如野兽一般龇牙。
“对,你看着我。”穆桢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商震麟猛地扑向穆桢,将人压在地上。
失控了!
连穆桢都不管用了!
“叫……游礼警……长……”穆桢握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两只手,一张脸憋得通红,向其他人挤出几个字求救。
游礼冰冷的嗓音在她即将昏厥的时候响起,“麻醉枪准备!”
轰然倒地的野兽让穆桢松了一口气,她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游礼。
对方显然也对今日的异常状况很是诧异。
“没事吧?”
“穆桢你怎么样?”
“看起来不太好啊!”
警员们围上来,穆桢咳嗽半晌,才抬起头露出个惨淡的笑。
大家脸上表情各异。
商震麟已经不安全了,他连穆桢都开始袭击了,现在没有人可以治住他了。
“陆医生,你没事吧?”穆桢站起来,看向角落里还坐在地上的陆钊。
他也被商震麟掐得够呛,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缓过来。
游礼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几下,吩咐众人:“先把商震麟关进专属病房,陆钊和穆桢今天就先回去休息。”
“那商震麟……”穆桢问。
游礼居高临下,脸上的神情严肃:“我会留下来。”
她低下头,又是一阵咳嗽,勾起嘴角。
检修通道里灰尘密布,穆桢戴上口罩,一路摸黑前行。
走到目的地,她蹲下身,指尖摸索着地板边。打开手电光一照,熟练地拿起工具,将检修盖的四颗螺丝拧松。
撬开检修盖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穆桢喉咙发紧。
垂直的电路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穆桢咬住手电,将绳索在管道边缘的铁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没有犹豫,纵身滑了下去。
电梯井狭窄幽深,井壁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电缆和绿得发黑的苔藓,像某种巨兽的肠道。
井壁偶有支棱出来的钢筋刮蹭着她的肩膀,手电的光在颠簸中摇晃,直到脚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平台。光束扫过去,照出一扇半米高的方形检修门,门锁早已锈蚀,只用一根铁丝草草固定着。
她呼出一口气,第一段路结束。
铁丝被拧开的瞬间,缝隙里一股比霉味更刺鼻的气味涌了出来,穆桢吸了吸鼻子,辨别出似乎是消毒水混着某种腥甜的铁锈味,像是陈旧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化学药剂变质后的酸腐。
她蜷缩着钻进门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不足半米宽的维修通道里。通道尽头漆黑一片,光线都照不穿,但隐约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嗡鸣。
她贴着墙壁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在轻微震动,让人不得不心跳加速。
手电光扫过墙壁,她突然注意到,墙面上布满了抓痕。
不是工具留下的刮擦,而是人的指甲疯狂抠挖的痕迹,有些缝隙里甚至还嵌着暗褐色的碎屑。
穆桢呼吸一滞,不自觉放轻动作。
她蹲下身,光束照向地面,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较小的足印,像是女人或少年留下的,脚印间拖曳着长长的痕迹,仿佛有人曾被强行拖向通道深处。
穆桢所在的狭窄地方就是雷恩路线图里标注的配电箱后的缝隙,她现在离负亥层的通风管道已经很近了。
再往前,穆桢摸到一条更窄的甬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穆桢关掉手电,摸黑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浑浊,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铁锈。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沿着墙壁摸索前进,直到触碰到一处凸起的格栅。
穆桢再次来到了负亥层通风管入口。
再一次进入这里,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情绪紧张,依旧是匍匐前进,但速度快了很多,没有任何顾忌。毕竟这次可不会有谁再跳出来抓她了。
爬了有五分钟的时间,穆桢估摸着差不多了,也正好摸到了镂空的格栅,这是爬了这么久遇到的第一个格栅。
应该就是这里了。
穆桢停下动作,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声音。
十息后,格栅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声音,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是机械运转的声音都没有,仿佛进入了真空。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扣住格栅边缘,试探性地推了推,咔哒一声,格栅动了。
她将格栅放进通道,却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观察了片刻。
第13层。
隐藏在甲字楼深处的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跳下去,轻巧地落在地上面。
咬在嘴里的手电蓦地光线一照,穆桢僵在原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实验室。
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装置,足有几层楼高,形状如同扭曲的螺旋,由无数蓝色晶体拼接而成,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像呼吸一般起伏,仿佛某种活物的心跳。
但真正让穆桢无法呼吸的,是装置周围的东西,不,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被嵌在装置周围的凹槽里,身体半透明化,皮肤下流动着幽蓝的光,像是被某种力量缓慢溶解。
穆桢的胃部一阵翻涌,喉咙泛起酸水。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走近,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面孔。
然后,穆桢在那里看到了罗伊。
还有在广场上死去的9个人。
这就是……九人祭品……
她终于明白了九个人开启一个锚点的意思,这个装置就是打开时空之门的关键。
穆桢看着螺旋装置剩下的凹槽,数了数,还剩下18个。这意味着,还有18个人要丧命,来填补这个空缺,也就是说还剩下两次时空穿越的机会。
如果议会想要的就是进入修改时间轨迹,那么他们必然会在锚点全部激活后,派人回到过去的关键节点,抹除所有威胁。而她,是不是抢走了议会里某个人的机会?
那开启的时空之门可以容纳几个人进入?她进去之后是不是门就消失了?
穆桢的思绪飞速运转。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有没有人发现她曾经进入了时空之门?
如果被发现了,她现如今的处境很麻烦,枪打出头鸟,自己会变成最大的靶子。
“喂!穆桢,你这是怎么了?东西都没喂进嘴里,嚼空气呢?”
轻快的男声骤然刺破她的恍惚。
穆桢第二天依旧被第13层的画面所困扰,吃早餐的时候都在思考问题。
自从蚀骨袭击穆桢的事件发生后,利安就再也没有露面过。而现在,他正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来闲聊。
“怎么,见到我这么惊讶?”
穆桢揉了揉脸,把僵住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感觉好久没见你了,利安,最近忙什么呢?”
说到这个,利安就来了劲,顺手拿起她餐盘里没动过的苹果,咬了一口,“监狱不都还是这个样子吗?做的事情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咔嚓。
苹果清脆的碎裂声在两人之间格外刺耳。
穆桢咬紧腮帮,面上依旧平静:“比如?”
利安凑近一些,声音压低:“比如……有人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苹果甜腻的香气。
穆桢的心跳骤然加速,故作惊讶,“真的吗?哪些地方不该去?你快说说,我可得好好记着,免得违规,被警长责罚。”
利安眯起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怎么了?我看起来很像会违规的人吗?”
利安粲然一笑:“我可是知道你的那位犯人刚刚发狂差点把你给伤了,现在还关在专属病房里呢。还有啊,在前几天他还把自己的牢房给砸了……”
穆桢捂住脸,生无可恋地摆手:“求你……别说了。我也要点脸!”随即,又义愤填膺地说,“你知道吗?这份损失竟然要我来承担!我才刚来多久,连工资都没到账,现在要欠一大笔钱!如果不是在监狱里用不到什么钱,我觉得我接下来的日子真的没有盼头。”
穆桢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眼看着利安眼里的兴趣逐渐淡下去,甚至有要逃跑的迹象。
她一把拉住利安的手,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利安,要不你借我点钱?”
利安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活像一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
看着逃跑般离开的利安,穆桢继续待在食堂里把剩下的食物吃完,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想要从她这里看出些什么,简直是痴人说梦,不如先尝尝被耍的滋味。
利安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狠狠摔上门。
调出加密通话频段,还没等对面开口,利安就说道:“穆桢的记忆已经出现紊乱,目前对我还没有产生怀疑,但也不排除是在演戏。”
他是很谨慎的人。
不过,虽然她在第一天醒来的时候有对蚀骨的出现产生怀疑,但在他们加大声波频率形象,穆桢再一次晕倒之后,她的记忆就逐渐被抹去了。
同一项工作汇报三次,把西泽叫成西塔,时不时的精神恍惚,很符合被声波频率影响的特征。
利安扫过游礼呈递上来的报告,上面提及了发现蚀骨痕迹的文件,似乎是有人在继续调查,需要秘密排查出可疑人。他不以为意,议会的装置是不会出现问题的,顶多就是漏销毁文件罢了,声波洗脑这个方法百试不爽,从来没有例外。
“查出来是谁抢先进入了时空之门吗?”敲击桌面的节奏暴露了他的焦躁,他冲对面问道。
“没有。”
利安冷哼一声:“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然让商震麟杀了蚀骨,还让一个耗子钻了空子。确认不是穆桢进入时空之门?”
“不是,监控的一切都很完整。”那边的人声音平直,公事公办,“也没有被拼接的痕迹。”
“这几日,为什么商震麟突然会发狂?”
那边沉默了一瞬,“或许是因为过去的药物影响,现如今的手段已经无法压制住商震麟的能力……他现在很危险。”
“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必须把商震麟稳定下来,他是最关键的存在。 X-12是我们实验这么多年最成功的结果!”
利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穆桢轻轻拍了下桌子,看到商震麟睁开的眼,她将带来的食物放在桌子上。
“演得不错。”穆桢坐下,“差点就把我给掐死了。”
“主人。我怎么可能会杀死你。”商震麟坐起来,握住穆桢的手,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脖子,“是你演技更好,我都没怎么用力,你就能让脸变红。”
听着商震麟的夸赞,穆桢很是受用,把食物递过去。
“刚刚利安来试探我了,就是那个在我肩章上做标记的人。蚀骨袭击我,也就是我打开时空之门的那晚,我跟你提过。”
“竟然隔了这么久才过来。”商震麟早就知道有人要对穆桢不利,发现荧光标记的时候他们两个不熟,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关系,穆桢还对自己有敌意,他不得不另辟蹊径,弄出一个恶心人的办法,让穆桢用水把标记去掉。
但显然那个标记没有那么轻易去除,好在穆桢灵活应对,没有受什么伤,不然他真的会直接闯出牢房把整座监狱给掀了。
商震麟再次回忆了一遍,还是确认自己没有听过,或许是化名。
“昨晚成果如何?”
比起利安,他和穆桢一样,对突然出现的第13层很更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