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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酴已经走远了,他隐约可见的侧脸眉头皱起,看起来并不情愿。

……那种在被谢酴抱住时胸腔里强烈的心悸感再次袭来,让他整个人都像在不停坠落。

向着他无可避免、无法挽回的宿命坠落。

爱情是最剧烈的毒药,让他自愿献出全部的忠诚和信仰。

裴洛年幼时惊惶不安如丧家之犬般躲在边境线时,心心念念的只有杀回基嵌复仇,对谢酴的逗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轻蔑戏弄着所有人,连对谢酴,也是如此。

然而命运逆转,此时他坠落在污泥里,在谢酴面前再无一丝高傲轻蔑的资本。

他是谢酴面前俯首称臣的败者,是甘愿屈膝卑微祈怜的报恩者。

姗姗来迟的禁卫军终于赶到了此地,他们扶起地上的裴洛,惊愕出声:“殿下,您的脸!”

裴洛阴沉的目光扫过去,浅灰色的睫毛上凝着干涸的血块。

所有被他看到的将领都低下了头,只是个个都忿忿异常,恨不得立马将那个伤害君主的人杀死。

“迅速清点兵力,追上去。另一支派一千兵马,回基嵌——杀掉塞斯涅五世,拥我为帝。”

他的话语依旧干脆利落,带着不可直视的锋芒。

于是刚刚还躁动不安的军队瞬间安静了下来,跪倒在地,大声用手臂敲击着胸膛,千万钢铁齐震如雷鸣。

“恭迎陛下!”

——

被翡蕴带回去的时候,谢酴是有点忐忑不安的。

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敌视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要把他立马杀掉似的。

谢酴忍不住又往翡蕴怀里缩了缩,然而这个可恶的翡蕴就跟木头人一样,并没有任何反应。

血月教会的人本来就鱼龙混杂,很多人长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被这群人阴恻恻地盯着,给了谢酴很大压力。

狗东西。

翡蕴不就是想用这个来警告他不要乱跑吗?

自己又不张口说,搞这种侧敲旁击,假惺惺。谢酴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什么忠诚什么追随者,无非是看上他这个人了而已。

谢酴对他才没兴趣。

他拉住翡蕴袖子上的衣服,抬头问:“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声音又低,又可怜。

翡蕴无疑被他打动了,终于不再冷漠地盯着前面,他低下头,手掌按在谢酴肩膀上。

“不会的,大人,我保证。”

他的嘴唇因为刚刚的亲吻透着股萎艳的红,叫谢酴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是现在有点危险,后面有敌人追上来了。”

他的话叫谢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的意思是?”

翡蕴眼睫垂下时总给人股忧悒的错觉,他看着谢酴,为他笼紧了身前的披风。

“我们必须加快赶路,直到回到基嵌才算安全。”

大腿已经被磨得发疼的谢酴眼前一黑:“你可以先把我随便放在什么地方,我会等你的,赶路实在太辛苦了。”

他现在都觉得自己当初一路赶来边境线像梦一样,居然能受得了那种苦。

然而他的话只引来了翡蕴讥讽似的轻笑,他勾了勾嘴唇,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忽视的苦涩。

“大人,您不用欺骗我。我知道您并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曾经期望过您等我回家的样子,但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会在这里遇见您了。”

“等我们回到基嵌后,我会补偿您的。”

谢酴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确实只是不想赶路所以才说这话的,看起来翡蕴确实下定了决心。

他感受着大腿根处尖锐的疼痛,有些欲哭无泪。

早知道要跟翡蕴赶路,他就乖乖在那里等。说不定翡蕴没空来带他,逃跑的几率还更大点。

翡蕴将谢酴皱起的表情收入眼底,心脏好像被人刺了一把尖刀。

就这么讨厌他吗?

为了别人向他求情,现在听说要和他在一起,就好像看到了厌恶的虫子。

……他真的,这么讨厌吗?

——

夜晚,翡蕴这批人马总算在某个山谷找了个地方扎营休息。

谢酴一瘸一拐地下马,翡蕴扶了一把他,然后就和那群人勾肩搭背地去开会了。

大部队一离开,谢酴浑身压力都轻松了不少。他刚想去马臀上的水袋,旁边守岗的人却好像误会了他要逃跑,尖刀指来,语气讥讽:

“再走一步,我就把你漂亮的小拇指切掉。”

他脸上还有道刀疤,明晃晃的刀光近在眼前,看起来是动真格的。

谢酴咽了口口水,举了下手中的水袋,干巴巴地回答道:

“我拿个水喝。”

男人冷笑了声,并没有收起长刀,甚至又往前递了一递:“那你最好往后站点,我的刀可不长眼。”

啧,敌意这么大。

谢酴讪讪举起双手,老实往后退了点。

“我知道了。”

见没地方发挥,男人不爽地收起刀,上下打量了下谢酴,阴阳怪气地哼了声:“那最好。”

谢酴喝了口水,去哪都是好几道目光盯在他身上。看那群人时刻抓着刀的样子,像是他稍有异动那把刀就会砍下来一样。

真让人害怕捏。

谢酴无聊地逛了圈调戏这群人,最终因为腿上的疼痛止步不前。算了,他还是去老老实实休息吧。

他走到那群扎帐篷的人面前问:“我的帐篷在哪里?”

那群人看了他一眼,给他指了个帐篷。

谢酴一看,乐了,哟,这群人虽然嫌弃他,没想到给他扎的帐篷居然又高又大,外面还撒了圈药粉驱虫。

谢酴乐颠颠地找人要了点药,掀开帐篷进去了。

帐篷里面虽然就是简单的睡袋和一些洗漱用品,但这个帐篷里面居然还铺设了地毯,软和干燥。

谢酴直接脱掉鞋子,赤脚在上面走了两圈,这种手工地毯就是要赤脚走在上面才能体会到它的舒服之处啊。

他走了两步才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袍子,揭到大腿根处。

因为他也害怕一会有人进来,所以是背对着帐篷门帘的。

他大腿处果然已经破皮流血了,有过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那种干脆伤到肉的反而不怎么影响生活,像这种破皮了磨出里面嫩肉的才是最难受的。

连绷带缠着都会疼。

谢酴想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就觉得眼前一黑。

他现在手摸到上面都疼,要是再被磨几天干脆直接被那群人杀了算了。

反正翡蕴也不敢真杀他。

好在冰凉的药膏涂上去,立马缓解了不少那股火辣的痛感。

谢酴正低头专心涂着药,肩膀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翡蕴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到了帐篷里,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大人,我来帮您上药吧。”

这是个祈使句,并没有给谢酴拒绝的余地。翡蕴轻易地分开了谢酴的双腿,跪伏在了他面前。

他瘦削的鼻骨从上往下看,形成了一股流畅的阴影,带着突出的眉骨,锐利的眉眼,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英俊。

但谢酴不在此列。

他捂住了自己其他地方,有点想要报警。

翡蕴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手一停。

他不想被谢酴讨厌。

他母亲说过,两情相悦在一起是很幸福的,以后他要找个互相喜欢的女孩子才能结婚,不然就是对家庭不负责。

他现在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发现母亲没有说过如果对方不喜欢他该怎么办。

翡蕴的呼吸喷洒在谢酴敏感的大腿根,让伤口非常不舒服。

谢酴收了收腿,一只手抵在翡蕴蓬松干燥的脑袋上,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拉,跟假装没看见那张脸上的纠结似的,很自然地问:

“你干嘛,到底上不上药?”

翡蕴吞了下口水,被他拽得整个人都往后仰,眼神就跟要吃了他似的。

谢酴也有点虚,只是他短时间内没法从翡蕴身边逃跑的话,搞好关系是必要的。

好在翡蕴没有做什么,他声音很干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您的伤口,可以麻烦您把腿张开点,我仔细检查下吗?”

谢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您的伤口不是很疼吗?真的只是检查一下。”

翡蕴耐心地劝说他,搞得谢酴好像是个什么因为怕疼闹别扭的小孩一样。

谢酴垂下眼,没动。

但翡蕴下个瞬间就直接用手抓紧了他的大腿,软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的目光落在他大腿根的伤口上,眼角洇红,喉结上下滚动。

“真的好严重啊,大人。”

他伸出手:“这里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揉鼻子在影视作品里通常意味着说谎哦~

昨晚有点事情,是白天码字的啊啊啊,写上超长的一章!(骄傲挺胸)

咳咳(掏出名单),感谢宋人头(啊啊啊好好笑的id)的留言,猫猫可爱同学的表情也好可爱!19同学的营养液(咳咳你这样夸我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以及莫过月光小天使的营养液(我亲亲亲),还有呜呜呜同学的留言(后续已来,抱歉久等了呜呜呜),还有我与我周旋久同学(好有范的名字~),最后,一口气吃掉草莓冰淇淋同学的留言!

第44章 月光患者(44)

第二天谢酴满脸通红地从帐篷里走出去时, 翡蕴紧紧跟在他后面,跟粘人的小狗一样, 揽住了他的肩膀。

“今天我抱着你,就不用磨到伤口了。”

他伏在谢酴耳尖,话语气息吹动了他的头发。

谢酴:总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怎么回事。

周围那些人见翡蕴把谢酴抱到马上,神情都有些愤愤不平,但碍于对首领的尊敬,至少接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做那些小动作了。

他们接下来休息的时间很少,只用了短短两天一夜就奔回了基嵌城。

谢酴严重怀疑他们的马是不是经过什么改造,这样造第二天居然还能跑得飞快。

他的吐槽欲在进入基嵌城后迅速消失了,街上张贴着塞斯涅五世皇帝猝死的消息,新任的塞斯涅六世,曾经的帝国之剑, 塞斯涅·裴洛的故事则被人们津津有味传颂着。

“据说他从小因为太过优秀被当时的大皇子嫉妒,为了躲避暗杀才不得不隐姓埋名逃到边境线, 塞斯涅五世陛下也非常喜欢这个儿子, 这次死得真是太突然了,死之前连自己最喜欢的儿子都没看到。”

“太令人同情了。”

翡蕴这行人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也许是因为兵力全部集中在了皇宫附近,街上常见巡逻的骑士军也不见踪影。

他们顺利潜入基嵌城中,谢酴还没来得及欣赏这阔别已久的风光, 眼前就是一黑。

翡蕴在他身后, 动作轻柔地为他绑好布条,手搭在他肩膀上, 防止谢酴失去方向感摔倒。

“大人,除非加入教会,不然只有死人能知道回教会的路怎么走。”

原本还有些不满的谢酴立马不吭声了, 他摆烂地把身体都压在翡蕴身上:

“随便你。”

翡蕴轻笑了两声,那种笑声让谢酴想起了非常不好的记忆,脸色一黑。

没等他做什么,翡蕴就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往前走,声音温和轻柔:

“我不会弄丢您的。”

天光从两侧的巷子撒进来,翡蕴眼神缱绻,慢慢牵着谢酴往前走,心脏是前所未有的饱涨。

妹妹离开之后,他所有的支撑都变成了谢酴,他不敢奢望将珍珠私藏,只想能长长久久地注视着谢酴。

而现在,梦中都未曾梦到的幸福,像天使一样轻轻降临了。

——

“看起来这一路不太顺利。”

亚伦点评了下翡蕴身后的人马,手里拿着那张皇宫里张贴出来的讣告,扬了扬:

“有什么想说的吗?”

“能说什么?你不会以为光靠我们就可以杀死加耶林吧?”

翡蕴将手一抱,懒懒地靠在桌上。

“好吧,本来也没指望你们。”

亚伦放下讣告,他本来还以为那支麻醉枪会起到关键作用的……

“不过小酴怎么不进来?”

亚伦饶有兴趣地看着翡蕴全身忽然绷紧的肌肉,颇有些明知故问。

“他说你是变态,看到你就恶心。”

翡蕴冷冰冰地回答。

“既然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那我就不奉陪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我的手下转述。”

他转身离开,亚伦站在宽大的书桌后,耸了耸肩膀:“请便。”

翡蕴把谢酴看得很紧,这不仅仅是出于他内心不可告人的欲望,也是为了谢酴安全着想。

血月教会里,有很多人对谢酴抱有敌意。

他推门出去,就看见谢酴正扶着走廊的栏杆,低头看着大厅。

七彩的蛇果窗纹落在他瓷白的脸颊上,就像神祗造物的裂痕。

翡蕴走过去扶住谢酴肩膀:“在看什么?”

谢酴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

亚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身后,见谢酴看来,微微一笑行了个礼。

银色发丝从他的肩侧滑下,亚伦的头发已经留到了小腿,他还在里面用红色发绳编了小辫。

背着光走来时,谢酴仿佛看见了犹米亚的身影。

他不由自主被蛊惑了,伸出手想去牵住犹米亚。

还是左手腕上的疼痛让他及时清醒,然而亚伦已经接住了他伸出去的右手。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牵着他,翡蕴的手心粗糙干燥,就像皮糙肉厚的大型野兽。亚伦的手心细腻冰冷,有种玉般的触感。

“大人,您在干什么?”翡蕴冷冷地说。

“很明显,小酴只是在礼貌地回应我。”亚伦甚至都没看翡蕴,只是望着谢酴。

他终于等到了此刻。

他高傲的自尊让他即便愿意充当替身,也只能接受自己是唯一的那个。

现在碍眼的犹米亚终于消失了,那谢酴也没有能拒绝他的理由了。

他微微俯身,冰凉柔软的银发垂落在谢酴手背上,那秀美手指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下,亚伦一笑:

“亲爱的小酴,上次分别后我至今都非常后悔,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发誓,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左手腕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彰显着翡蕴此刻的心情有多愤怒。

然而谢酴已经无力顾及了,他简直没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亚伦头发上离开。

他喃喃:“你想要什么?”

亚伦并没有回答他,反而冲着翡蕴一笑:“关于真理殿和血月教会的合作,三楼会议室里贵教长老正等在那里,不如你先行一步?”

翡蕴当然不可能离开,他嗤笑了声,几步上前,隔开了谢酴和亚伦。

“做梦还差不多,松开你的手。”

“娘娘腔。”

他妒恨的目光隐秘地落在了亚伦的头发上,带着轻蔑和不屑地伸手拂开他抓着谢酴的手。

“啪!”

亚伦伸手接住了他的手,粉色眼瞳在镜片后有种无机质的冷光。

“你急什么?小酴还没说话。”

翡蕴怒气肉眼可见地在上涨,但最终他在谢酴安抚似的话语里不得不松开了手。

“……我想和他谈谈。”

翡蕴怔了下,松开亚伦的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谢酴别开眼,不再和他对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去开会,额,放心,我和他就说几句话。”

他的话语随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终于忍不住甩了甩翡蕴紧攥的左手。

“很痛啊,你可以松开吗?”

谢酴不小心和翡蕴对视,抱怨的话才出口就后悔了。

坏了,都怪亚伦搞事,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还在翡蕴手里讨生活,惹他生气遭殃的也只有他自己。

谢酴额上渗了点冷汗出来,一张脸白得像羊脂玉那样莹润生光,连怯懦低垂的眼睫都带着楚楚的意味。

他躲闪地看了眼翡蕴,抿住了绯薄的唇瓣。

这幅样子,叫翡蕴不忍心在外面继续让他为难。他松开手,咬着牙,勉强说:

“那好,就说几句话,不准多了。我在上面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明明是示弱委屈的话,叫翡蕴这个大个子说来,落在谢酴耳朵里都变成了威胁意味浓重的话。

他不爽地抿紧了唇,别过脸:“我知道了。”

翡蕴望着他这个样子,不断告诉自己应该多给谢酴一点时间,真正的爱情绝不是时时刻刻粘着就可以产生的。

他走之前狠狠瞪了眼亚伦,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亚伦对他的挑衅回以一个敷衍的笑,在他松开谢酴左手后,以表诚意般地松开了谢酴的右手,还主动往后站了两步。

“放心,我们之间还有合作,我不会做什么的。”

翡蕴不放心地在走廊尽头回身时,就见亚伦拿出了个很小的药瓶,递给了谢酴。

两个人的距离很安全,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距离。

翡蕴压住心底躁动不安的难受,告诉自己,他应该多给谢酴一点自由。

他转身,离开了走廊。

——

“看样子,你在翡蕴身边过得并不好。”

亚伦声音一直都很年轻,带着少年人般的清澈,此时刻意放低了,还真有种真挚的意味。

谢酴却不吃这套,毕竟亚伦根本和犹米亚没法相比,他垂眼看着手背上依依不舍的银色发丝,拂开的动作停在那。

“说吧,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我都道歉了还不够吗?我承认以前确实只是想逗逗你,但你生气以后我就没找过你了啊,你上次报复回来还不够吗?”

亚伦眼睛闪了闪,他走进几步,将谢酴困在他的怀抱间。

谢酴下意识后退,后腰却顶在了栏杆上。不太好闻的酒精气息和某种陈旧气味包裹了他,他手抵住亚伦肩膀,冰凉的徽章硌疼了他的手心。

“因为我喜欢你啊,小酴。”

被你戏弄,被你践踏尊严都忍不住像条哈巴狗一样追逐你。

他的真心话却被谢酴当做了又一次的戏弄:

“得了吧,喜欢到在我身体里种东西,让南希亲我?”

想起那次在马车里的经历,谢酴眼里难得浮现了一丝厌恶。

“你想要我怎么道歉都可以,但你别再来弄这些了,不然我真的会烦你。”

亚伦好像有点受伤的稍微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谢酴不耐烦皱起的眉头,安静道:

“我只是想道歉。”

他换了个说法,甚至弯下腰,把头埋在谢酴肩膀中。

银白长发垂泻而下,这么近的距离,谢酴果然没法拒绝,准备推开他的姿势变成抚摸。

“你离开后,我觉得我之前对你做的一切好像都魔怔了,根本不像我。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过谁,只对科学感兴趣,也许是因为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我共鸣的人,我才会对你移情。”

亚伦说得很有道理。

谢酴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在耳边说:“所以,让我做点什么帮你好吗?”

阳光从天窗下打下来,亚伦满头长发像是发光的河面,又像璀璨的白银。

这种熟悉感一下子击中了谢酴,让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你想我做什么?”

亚伦唇角勾起,他站直了身体,看着谢酴的眼睛,真挚道:

“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帮你达成。”

所以,快从翡蕴身边离开,来到我的怀里吧。

他温柔地为谢酴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绕到耳后别住。

他的指甲不小心划到了谢酴的脸侧,但那种细微的感觉甚至没能惊醒沉思中的谢酴。

谢酴抬起脸,有些无聊地用力推开了亚伦,敷衍道:

“知道了。”

把他当小孩哄呢?嘁,他怎么可能相信亚伦。

他急于从这里脱身,免得让翡蕴更加生气。推开亚伦后他就转身离开,随便挥了下手。

“我先走了,下次再说。”

在他转过去时,右侧白玉般的肌肤上印着一块红痕。

暧昧,细小,像一瓣桃花落在了上面。

又像一个不经意的,不愿被别人发现的吻。

——

他到三楼会议室找到翡蕴时,会议似乎才刚刚开始。

谢酴站在门口,有些游移不定要不要进去。

开玩笑,这种机密事件听了感觉耳朵都会保不住。

翡蕴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酴,见他是一个人上来的,脸色顿时好看了很多。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壮汉就走了出来。

壮汉硬邦邦地说:“首领们要谈事情,大人吩咐我陪您在这逛逛。”

谢酴求之不得,他冲翡蕴挥了挥手,转身就往真理殿最高层走去。

他之前逛过这里,大部分房间都看过了,唯有一个叫“veritas”的房间他没有进去过。亚伦说那个词的意思是真理,一听就很有来头。

他来到最顶层,那扇巨大而直通天顶的门依旧摆在那,森冷的石质让它看上去岁月厚重。

谢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

冰凉沁骨的温度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他似乎还听到了一声隐约的呼唤。

“veri……”

什么?梅里塔斯?这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很难形容谢酴听到的那道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空灵悠远,绝非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你在这做什么?”

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惊醒了谢酴,他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双腿都站酸了。

身后是开完会的翡蕴,他正亲昵地将双手扶在他肩膀上,脸也凑了过来,似乎在好奇谢酴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谢酴心不在焉地垂眼,手指毫无异样,门也毫无异样。

难道他刚刚只是走了一个特别长的神?

而他身侧的翡蕴,见眼前的石门十分普通,正有些好笑地收回视线,就看到了谢酴脸侧上那一抹红痕。

少年向来散乱的头发也被人整整齐齐别在了耳后,就像一个人珍之重之地扶住他的脸颊,无法自控地在那留下了一个吻。

如此细微,如果不是翡蕴观察力过人,几乎也要错过这点异样了。

那瞬间,他简直整个人都像弓箭一样绷紧了。

他强忍着心头怒火,趴在谢酴身上,把玩着他修长漂亮的手指,漫不经心问:

“大人,亚伦没有对您做什么事吧?”

而他的黑色珍珠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漆黑干净的眼瞳就像水里漂亮的鹅卵石。

“为什么这么问?他什么都没做,你放心吧。”

“真的。”

他们呼吸交缠,谢酴的眼神不闪不避,像是在说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真话。

翡蕴心里阴暗的野兽冷冷低笑起来,像是在嘲笑翡蕴片刻前的天真。

看吧,这就是你信任的下场。

他和亚伦身世相配,两情相悦,连几分钟的见面都忍不住亲在一起。你掺和在里面,又算什么东西?

他们爱情路上卑劣的丑角吗?

你的黑色珍珠满嘴谎言,漂亮的小脑袋里只想着怎么和别人勾搭在一起,他又在乎过你的感受吗?

刹那间,谢酴再抬眼时,差点被翡蕴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作者有话说:翡蕴:我得有正宫风范(疯狂洗脑自己)

亚伦(笑眯眯):放心,很快就是冷宫妃子了

小酴: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捏

第45章 月光患者(45)

翡蕴匆忙地低下头, 遮掩似地笑了声。

“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他粗重的气息喷吐在谢酴脖颈间, 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被肉食性动物盯上的不安。

谢酴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感觉甩掉。

“那先走吧。”

也许是刚刚亚伦的事情还没过去?谢酴抬起眼,探究地看了眼翡蕴。

青年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了,除了眼白处还有点未褪的血丝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见谢酴看来,还冲他勾唇笑了下。

他牢牢覆住谢酴的手,带他离开了此处。

——

刚回到血月教会,周围高大的建筑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室内阴沉沉的。

谢酴听见身后传来门上锁的声音,转头就见翡蕴垂眼拧紧了锁,一步步朝他走来。

谢酴:不儿, 你这一副算总账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的危险预警疯狂作响,他几步上前, 牵住了翡蕴的手。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生气, 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啊。”

他看了眼翡蕴,眼睫迅速垂落,无端显出一种怯怯来。

这怯怯的一眼叫翡蕴冷静了点,妒火化作了毒汁,他抚上谢酴的侧脸, 冷笑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愿意听谢酴的解释, 只要不是把他当傻子糊弄就行。

谢酴有点不解地侧了下头,脸颊贴在翡蕴手心, 他问:“什么?”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脸颊,有点疑惑地看向旁边立在红木衣柜外的镜子。

他仔细看了一会,终于发现了那个红点, 不由得啼笑皆非。

他问翡蕴:“你觉得这个是亚伦弄的?”

谢酴都想翻白眼了,他推了把翡蕴:“怎么这么笨啊,他就是说我头发乱了,我还没说话就帮我弄上去了,顺便故意留的这个痕迹吧。”

“真的有人上当了?”

谢酴眯起眼睛,眉毛一挑。

被他这样看住的翡蕴脸立马红了,松开手结结巴巴解释道:“不是……”

“我以为是他,他亲的。”

最后那两个字声音特别小,因为谢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个傻子。

“你怎么这么好骗?”

翡蕴可怜巴巴地望着谢酴,握住他的手,像是求他别说了。

“因为我很害怕。”

因为知道自己行为过分,所以才对谢酴看得格外的紧。

脑袋上落了一只手,谢酴故意揉乱了他的头发,吊儿郎当地说:

“你这么听我的话,我跑什么?”

而且他就算要跑,也不可能找亚伦,这跟自投虎口有什么区别。

“真的吗?”

翡蕴抬起头,不可避免地被谢酴的话打动了。

只要他足够听话,小酴真的不会离开他吗?

这个念头甜美得几乎要将其他声音都淹没了,翡蕴环住谢酴腰身,低喃追问:

“只是我想多了?”

谢酴嘴角一扬,眼角一挑,笑容里带了点纵容,叫人看得脸红心跳:

“真的啊,你别多想了,我不是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去找你了吗?”

翡蕴深深把头埋在他颈窝间,微不可闻地哼了几声。

这场风波总算在刚刚掀起的时候就压下去了,谢酴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翡蕴的头发。

金牌驯兽师证书麻烦发一下,谢谢。

——

翡蕴没能和谢酴继续腻歪多久,他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他伏击裴洛失败,还让对方成功活着回到基嵌城,甚至夺取了皇位。

都是很不利的事。

谢酴冲依依不舍的翡蕴挥挥手,把人送了出去,终于松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现很好,翡蕴对他的管控总算放松了点,他的活动范围也扩大到了这栋别墅。

要不说搞事赚钱呢,要是翡蕴继续当之前那个安分的小仆从,怎么可能挣下这么大一栋别墅。

谢酴端着热牛奶在走廊上晃荡,忍不住感慨道。

走廊墙壁挂着上任主人留下来的画,厚重的笔触让谢酴这个艺术生不由得驻足观看了好一会。

他喝了口奶,觉得有些不够尽兴。

可恶!翡蕴这个混蛋不允许他喝酒!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点动静,谢酴闻声转头,看到了个有点眼熟的身影站在那。

那是个小男孩,眼睛黑漆漆的,配合别墅阴郁的光线,更加渗人。

非常眼熟的面容,但谢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他笑了下,有些警惕:“小朋友,你是来找我的吗?”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谢酴再一眨眼,就发现这小男孩飘到了他身边。

别墅,孤身,阴郁男孩。

几个要素串联在一起,让谢酴直接额上流汗了。

小男孩望着他,平静无波地开口了:

“你要离开这吗?”

谢酴立马左右看了看,还好翡蕴的人没在附近。

他撇了撇嘴。

“我离开又能去哪?”

“就按你之前想做的那样,挥霍你存下来的那笔财产。”

小男孩牵住了他的衣角,他手心冰冷的温度让谢酴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本来想直接杀掉你的,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我决定让你离开。”

一个小孩说要杀他,本来是很好笑的。

但这小孩看起来就很诡异,谢酴可不敢把他的话当玩笑。

他皱起眉,小心翼翼地追问:“你为什么要杀掉我?”

小男孩歪了下头,过大的漆黑眼瞳看起来就像毫无生机的布娃娃。

“因为你在我新选的首领心里很重要,甚至超过了我们的神,这让我很生气。”

“是你蛊惑了他,只要杀掉你,他就会全心全意侍奉我们的神了。”

谢酴:。

翡蕴这绝对是加入了什么邪教吧!

在小男孩说杀掉他的同时,谢酴感受到了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感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蹲下身,抓紧了小男孩的手:

“我也是被强迫的!”

“我当然愿意离开!只是你能拖住翡蕴不让他来找我吗?不然我可能没跑出去多远就被发现了。”

小男孩眨了下眼,平静地回答:“你好没用哦,还要小孩子帮你。”

谢酴:红温了。

他忍!

“拜托拜托啦。”

他摇了摇小男孩的手:“你都打算放我走了,帮人就帮到底咯。”

在漫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后,小男孩终于松口了:

“那好吧。”

他牵起谢酴的手往外面走:“你跟我来。”

就这么走出去?

谢酴瞪大了眼睛,看着守在门口处的壮汉,忍不住捏紧了手。

他失态之下力气不由得失控了,但小男孩好像完全没感受到痛觉似的,自顾自拉着他往前走。

见他这样,谢酴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走到了门口。

出乎意料的是,这群壮汉居然对他们两个视若无睹,仿佛根本没这个人似的。

谢酴甚至忍不住在他们眼前挥了挥手,他们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哥哥,你真的很让人操心,可以请你别乱动吗?”

小男孩制止了他无聊的行为。

谢酴咳嗽了声,讪讪收回手,老老实实跟着小男孩往外走。

说来也奇怪,每次他进入血月教会基地时,感觉要走很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但这次没多久,谢酴就觉得眼前一亮,随着繁华的市井嘈杂声涌入耳朵,他已经站在了基嵌城的某条主干道上。

“好了,翡蕴大概两周内都不会有时间去找你,你自己把握好吧。”

谢酴只听到这么一句,手上便忽地一轻,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仍有点回不过神来,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顺利地出来了。

……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在眼前。

谢酴决定先去取个钱,然后雇个佣兵,去看看黑暗森林里的情况。

他和犹米亚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

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基嵌城里政权的巨变并没有影响来往商人交易。

虔诚的信徒们只听说兽潮褪去的消息,却并不清楚犹米亚的下落。

历代圣子都是如此,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悄无声息消失在众人眼前,直到下一位接班者出现。

大众才会意识到,原来上一任圣子已经不知何时回归了月神的怀抱。

略有些出神的股券商人坐在银行外的长椅上,没有急着向人兜售他的债券,反而想起了那位曾经亲自给平民们赐福的犹米亚圣子。

……说起来,好久没有看到那位圣子了。

他的思索被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打断了。

“劳驾,能带我去见见你们家主人吗?”

兜帽后那双漂亮神秘的黑色双眼让商人愣了下。

“你要见银行主人?那恐怕不行,大人非常忙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

谢酴把手伸出去,一枚专属于特别客户的金戒指在他纤白手指上闪闪发光。

“有这个,也不可以吗?”

商人仔细看了会那枚戒指,直到他的眼睛忍不住那股刺痛后才忙不迭地起身。

他狼狈地摘下帽子行礼,去前面带路:

“当然,当然,您要见我们大人没有任何问题,请原谅我刚刚的怠慢。”

谢酴笑了下,收回手:

“那就劳烦你通报一声了。”

——

“什么?你愿意给我30%的佣金,只为了让我给你找几个靠谱的雇佣兵?”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地银行家坐直了身体,头探向前方,急切确认:

“你说真的?”

谢酴耸耸肩:“太无聊了,城里的生活,但我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的,所以必须麻烦你给我找几个嘴严的雇佣兵。”

“这些钱对我不是问题。”

他当初把自己手头的钱分成了好几份,分别存在不同的银行,就是为了现在花销。

一个好用的雇佣兵花费可不少,30%已经远超市场价了。

这个价格,让根本不屑于当中介的银行家也呼吸急促起来。

确认无误后,他看谢酴的眼神就像看没处花钱的冤大头,生怕这冤大头反悔,急忙拟了个协议。

“当然,当然,我会让他们保守秘密的。年轻人总是需要自己出去闯荡世界,这很正常。”

谢酴毫不犹豫地盖上了自己的手印,和银行家握手:

“有消息了就通知我,我希望在两天之内。”

银行家送走他之后,随手把协议扫描了上传到交易中心。

“像这样阔绰的客户已经很少了。”

他舒服地躺回了椅子上,拿起电话打了个号码出去。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交易中心的机器散发出一丝红光。

——

第二天一早,谢酴就见到了自己花费了一万个金币雇佣的三个骑士。

他们个个身材强壮,谢酴粗略一看,就发现他们个头估计都超过了两米。

身上的盔甲雪亮,装备精良。

走在街上,自动带着让行人退避三米的功效。

他很满意地跳下酒馆的高椅,拿出协议和他们确认了下。

“尾款会在护送我回来后,由交易中心支付给你们,没问题吧?”

三个骑士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答:“没问题。”

谢酴让他们在协议上按了个手印后,就拿起行李往他们身上一丢。

“现在就走吧。”

只是在他们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酒馆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周围时不时传来早市的吵闹声也消失了。

大清早,酒馆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意,谢酴居然现在才发现不对劲。

铁蹄踢踏,不急不缓地从门外传来。

随后有人礼貌地叩了两下门,年轻锐利的研究员在门外问:

“尊敬的主教先生,我能进来吗?”

谢酴咬紧了牙关,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出了纰漏。

但当务之急——

“你们先把他引开!”

谢酴急急地对着身边的三个骑士说。

那三个骑士佁然不动,谢酴抬头看去,才发现他们脸色苍白,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是,是亚伦大人!”

“天啊!神迹的代言人。”

他们显然已经失去了斗志,根本无法履行保护谢酴的诺言。

于是亚伦得以毫无阻碍地推开门,对他无处可去的骗子先生伸出手。

“亲爱的,跟我走吧。”

他微微笑着,长及小腿的银发在微风中飞舞,像一场银色幻梦。

谢酴皱起眉,他说:“你不是说我想做任何事都会帮我吗?”

亚伦愣了下,点头。

谢酴毫不客气地拿起地上的行李,递给他:“那我要去城外的黑暗森林。”

他站在亚伦身侧,挑衅似地斜起眼睛看他,像只在阳光中神气的小鸟。

亚伦笑了下,俯身亲吻他的手背,接住了沉重的行李。

“当然,我会如您所愿。”——

作者有话说:很忙很忙的作者君已昏迷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