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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7378 字 20天前

吃饱喝足,几个人凑钱付账,一摸腰终于发现不对了。

“哎?我的钱袋呢?”

“我的钱袋也不见了!”

白乐曦和金灿一摸自己的腰,空空如也,大家的钱袋子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哎哟!”金灿猛地起身,膝盖磕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白乐曦猛然想起来在街上被撞的那一下,也起身:“肯定是刚才在大街上,不知不觉都被扒走了。”

“啊,那怎么办?”

一旁等着收账的店小二急了,给路过的跑堂递了眼色,跑堂的立刻叫来了老板。

老板拱手:“诸位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启齿。

白乐曦拱手:“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几个人钱袋不慎遗失了,请容许我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们的朋友”

老板没等他说完就冷笑一声打断:“哼,你们这些骗吃骗喝的小鬼我见的多了。一个个看着像是读书人,居然也学别人吃霸王餐?”

金灿不服:“喂,你怎么说话的?谁吃霸王餐啊,你信不信我买下你的酒楼啊?!”

“哟,这么财大气粗,那就把饭钱拿出来吧?”

“”

金灿瘪了,连带着其他人也瘪了。周围一圈客人看着,真是丢脸。

“别说了,把他们几个绑起来见官!”

老板大手一挥,几个跑腿小儿立刻围了上来。

“哎哎,别别别别动手啊。”

“我们不是不给钱,我们的钱被偷了!”

“有辱斯文!”

一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见裴谨和姜鹤临回来了,顿时像见到了再生父母!

一行人悻悻走出酒家,个个拍脑袋懊恼自己丢了钱。

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衣袖:“抱歉啊裴兄,花了你不少钱。”

裴谨还没说话,那边金灿已经暴走了:“朗朗乾坤下,居然偷到我这个首富少爷身上了?!他爹的,我现在就去报官。”

“对对对,我们去报官!把钱找回来!”

几个人愤愤就去了,裴白二人赶紧跟上去。

谁料,众人连衙门的门槛都没跨进去就被守兵轰了出来:“什么小事也要来烦,知县大人哪有闲工夫管这个?钱丢了就当给你们长个教训了!”

原以为能得到正义的帮助,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几个人都被骂懵了,耷拉着脑袋离开了县衙。

白乐曦搭过金灿的肩膀安慰他:“别丧气嘛,江湖险恶,咱们之后路上多多注意,不要露财,也不要张扬。”

经此一遭,几位同学意兴阑珊,打起了退堂鼓:“白兄裴兄,现在身上没有盘缠,我们几人也不想继续走了,打算直接乘车马回乡去。”

“那各位一路顺风。”

裴谨借了路费送走他们,小队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金灿问:“那我们还继续走吗?”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姜鹤临,姜鹤临脖子一缩:“我听你们的。”

“反正我觉得一路可有意思了,我想继续走。”金灿缓过劲了,“不要慌,等到了我家的商号,我取些钱来”

“那怎么行?!”三人一致反对,白乐曦补充,“难道我们一路要吃你家的喝你家的吗?像什么话?你爹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其实”姜鹤临蚊子哼哼一般开口,但是声音太小,三人都没听见。

裴谨下了决断:“这样吧,剩下的一路用我的钱吃饭。至于住宿嘛,我看不必讲究,什么山林古刹凑合着睡一晚就行。之后再想想办法,我不相信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会饿死。”

“好!我可以!”

“我也行!”

姜鹤临举手:“我我也可以。”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第46章 游学(二)

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几个人走到了清泉镇的郊区。太阳快要下山了,就在大家以为今晚要露宿荒郊之际,姜鹤临眼尖地看到了一座古刹,就掩映在山林中。

几个人欢天喜地跑过去。

夕阳斜照,一座破落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阶前石缝里杂草丛生,只剩半扇的朽门斜挂着,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殿内更是脏乱一片,看不见佛像也看不见壁画。屋梁上挂着脏兮兮的蜘蛛网,供桌上香炉倾倒,满是积尘。两只蝙蝠受了惊,从墙壁的裂缝中窜出,吓得姜鹤临捂住了耳朵,躲在了白乐曦身后。

“不要怕,我觉得还行。”白乐曦安慰她,“把地上收拾收拾,再铺上干草就能睡了。”

金灿附和:“我也觉得可以。”

裴谨说,“那我们一起动手收拾一下吧。”

四人一起打扫了地面,又去找了干柴和干草回来铺好。山风穿堂而过,还挺凉快的。不知不觉间月亮出来了,如水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真如诗仙写的“疑是地上霜”(1)一样。

白乐曦用火折子点了柴火堆,殿内更加亮堂起来。金灿困得不行,已经躺下陷入浅睡中。

“小姜,这几日你先将就忍耐一下。”白乐曦凑近姜鹤临,“等我想想办法,到下个地方能争取让你洗漱沐浴。”

姜鹤临很是感激,反过来安慰他:“白兄不要看我是女子就觉得不能忍耐,你们能将就,我为何不能?我觉得很好,一路上都很有趣。这几次和裴兄拜谒书院,获益良多,今晚我要在脑子里‘温故’一下。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好。”

白乐曦挪到自己的“床铺”,正要坐下,突然发现少了人:“哎?裴兄呢?”

金灿被瞌睡淹了心,却还睁开眼睛回答:“哦,他说不困,去后堂转转。”

庙宇的后堂乌漆墨黑的,隐约能看见地上躺着个铜像,墙角堆放着一些经卷,空气中一股子霉味。

裴谨举着火折子,半蹲在地上正聚神看着什么。

“裴兄,你看什么呢?”白乐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地上放着几块断了的石碑,上面刻了字,经年累月,表面风蚀严重。

“讲了什么?”

裴谨答:“这个庙宇的来历。”

“什么来历啊?”

裴谨指着石碑上的文字,一句一句给他解释:“上面说,前朝末年本地有位姓萧的守将,武功高强,用兵如神,让我们黎夏军队吃了不少败仗。当时前朝廷大势已去,无心也无力救援。他率部苦守此城三个月,兵尽粮绝,城中百姓更是饥饿难耐,士气全无。最后,在破城之日,他穿上盔甲独自走出城门,对攻城的黎夏大军喊话:愿自刎赔罪,只求黎夏军队不要伤害城中百姓。”

听到这里,白乐曦轻轻啊了一声。

裴谨知道他是觉得惋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继续解读:“后来,黎夏军队有感他的忠义,收殓了他的尸身,命人葬在这里。城中百姓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为他塑了铜像,修了庙宇,四时常来祭拜。”

白乐曦看向地上的铜像以及周遭破败的一切,满是惋惜:“可是一百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是啊。王朝更迭不断,多少无名英雄人物默默消失在了历史的洪流中”裴谨有感,“可是我想,如果这位将军泉下有知的话,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白乐曦点点头,默然片刻,忽然有了主意:“裴兄,我想祭拜一下这位将军。”

“好,我陪你。”

“嗯!”

二人合力搬起铜像放回原位,带着敬意给铜像擦身,洒扫干净地面。裴谨把香炉放好,点着了三根小树枝插上,白乐曦拿来了野果摆放在香案上。

两人虔诚地拜了拜,祈求将军保佑他们这一路平安

夜凉如水,山林中传来夜枭的低嚎声。躺在草床上的三个人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清幽的笛声。白乐曦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门口守夜的裴谨在吹笛子,睡得更加安心了

天蒙蒙亮,白乐曦被一只可恶的蚊子扰醒。他坐起来拍死了那只蚊子,发现姜鹤临不见了。走出庙宇都没看到人,他连忙回来叫醒了金裴二人。

三人拾起包袱就要去找,一出门看到姜鹤临回来了。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看样子像是去洗了个澡。

“你们醒了啊?”姜鹤临把手中的外衫摊开,满满一捧野果,“我摘了果子,都洗干净了。”

“好啊你,偷偷去洗澡不叫上我们?”金灿嗔怪,“好奇怪,我发现你总是偷偷摸摸单独行动,小心被老虎叼走!”

“咳咳”姜鹤临心虚极了,“我我看你们睡得香嘛哦往那边走,有处山泉水可清冽了。三位兄长去洗漱吧,我来看着包袱。”

她谄媚着接过包袱,拎着水壶小步跑在前面带路。

金灿盯着她的背影,狐疑着对其他两人耳语:“你们有没有觉得小姜长得特别像个”

白乐曦心一提。

“姑娘?”裴谨接上。

“是吧,裴兄也有同感?”

白乐曦赶紧岔开话题:“哎呀,好饿啊,咱们还剩多少钱吃饭啊?算过没?”

离开漓州境内,终于能坐船了。水路速度快,一日不到便到达了淮州腹地。

可怜姜鹤临赶上了“特殊日子”,加上晕船,她趴在船沿上吐得死去活来。裴谨也好不到哪去,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白,只能一直靠着白乐曦的肩膀昏昏欲睡。

船行淮水,满目美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2)。同船人三三两两聚集到船头,欣赏这秀丽山川。

“那就是岫山了。”

“果然如诗书中所说的那样巍峨壮丽。”

裴谨闻言睁开了眼睛,撑着一点力气看去。右岸起伏的山峦中,有一处高峰,独树一帜矗立在其中。

“岫山一年四季景色优美,雪景更是天下一绝,历来文人墨客都在此留下足迹。”

“等靠岸了,咱们去看看。”

“好啊。”

裴谨也不禁感叹:“真美啊。”

金灿问:“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白乐曦摇头:“还是不要了,裴兄和小姜都不舒服。等上岸了,先找个地方让他们两个休息会。以后有时间了,咱们一起登上去看看。”

“会吗?”裴谨遗憾又懊恼,“以后还会有机会来吗?”

白乐曦笑着作出保证:“会,一定会!”

不知不觉间游学行程已过半,这一路上四人互相帮助,彼此体谅,感情愈发深厚。

虽然大家在路过豪华客栈的时候都会眼馋,但是也能坦然接受宿在破庙,义庄,农家柴房里幸好裴谨学识渊博,偶有书院看在他的面子上愿意接济一晚上。四人高兴地睡不着,一起挤在窗沿看天上的繁星。

越往东走,夏日的雨水越多。午后,白乐曦刚从藕塘里摘了一朵荷花给姜鹤临,乌云忽然就来了。他匆忙摘下几片荷叶爬上岸,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四人顶着荷叶一路狂奔,躲进了供游人歇脚的小亭子里。

鞋子湿了,衣摆湿了,书袋也湿了却都很开心。

“哎,我们来玩‘飞花令’吧?”姜鹤临提议,“每个人说一句诗,诗里必须带‘雨’字,谁接不上来就罚下一段路背所有人的包袱。”

“哎哎!那我先来!”金灿赶紧抢先,说了个耳熟能详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3)”

姜鹤临接上:“我的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4)”

白乐曦大手一挥:“我最喜欢的陆放翁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5)”

三人一同看向裴谨,裴谨不慌不忙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6)”

金灿拍手:“哇,感觉自己变博学了!”

“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欢笑的声音冲出了凉亭,与这狂风骤雨共鸣,响彻在这天地间

第47章 游学(三)

苦日子过久了,以往瞧不上眼的街边酒酿甜水此时此刻变得分外诱人,把首富家的小少爷给馋得走不动道。裴谨见状,捏了一文钱出来买下一碗给他。金灿捧着碗,感动得都要哭了。

“还加了冰块呢。”金灿提议,“我们分着喝吧!”

小小一碗而已,怎么够。裴谨摆手拒绝:“你们喝吧,我不喜甜食。”

摊主闻言好心地递上了三个勺。三人头挨着头,吸溜吸溜喝着甜水,都没注意到裴谨正用一种宠爱的眼神看着他们。

喝完了甜水,也不觉得热了,三人心满意足跟在裴谨身后继续赶路。前几日,裴谨便写好了拜帖送到这边的书院。如果能在晌午赶到,搞不好还能蹭上一顿饭呢。

裴谨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盘缠够撑多少天,冷不丁被人迎面撞上。他下意识捂住了藏在衣襟里的钱袋,定睛再看,是个拿着长刀的平昭浪人。

大白天的,这人满脸通红,浑身酒味,已经大醉了。明明是他自己撞到了人,却恼怒地拔刀相向,凶狠地冲裴谨吼了一句平昭话。

裴谨看着刀尖指向自己,都没来得及害怕,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拔剑声。白乐曦窜到裴谨身前,执剑直指浪人,也用很凶的语气说了一句平昭话。

那浪人本想吓唬裴谨,却没想到有人敢执剑与自己对峙,脑子清醒了一半。一时间,双方僵持住,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虽然听不懂他俩说的是什么,但裴谨知道白乐曦是在为自己出头。担心他受伤,裴谨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白乐曦低声安慰:“别怕。”

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疾步跑来了另外一个浪人。那人对这醉鬼说了什么话,这人才收回了刀,被拉拽着走掉了。

金姜二人立刻上前:“裴兄,白兄,你们没事吧?”

“无事。”

看着人走远了,金灿好奇问道:“乐曦,刚才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乐曦收剑回鞘:“没什么,是平昭的人。他骂裴兄,我就骂他。”

金灿拍他的肩膀:“你还会平昭的话啊?从来没听你说过。”

白乐曦笑笑,没作解释。

裴谨了然:想必又是在流放的时候掌握的技能吧。

姜鹤临感慨:“没想到,凌州城离海边还有些距离呢,平昭的人居然已经出现在这里了?看着也不像是客商,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白乐曦眉头皱起,这也是他疑问的事。

裴谨提醒:“好了,我们快走吧,要赶不及了。”

“好,走吧。”

金姜两人看热闹走到前面去了,裴谨寻机问白乐曦:“刚才干嘛挡在前面,不害怕吗?”

“当然不怕!正愁找不到机会试炼一下呢!”白乐曦举起剑,“又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平昭狗,若不是怕你们危险,我会冲上去杀了他的。”

裴谨听他这么一说,难免担心。虽然他知道白乐曦一心想去战场,可方才那样真实的“对峙”体验着实让裴谨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会平安吗?

几人往前走不过片刻,又停下了脚步。前面一群人围成个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灿一头扎进去,其他三人也只好跟上。

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看着比姜鹤临还小。她蓬头垢面,双眼通红,双手不停作揖:“各位老爷太太大哥大姐们,求你们行行好,帮帮我,借点钱给我弟弟看病。”

围观了一群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骗子吧?”

“看着像,现在这种人太多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话,小姑娘羞愤不已,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骗人,是真的。我家本在源州海边,爹娘都死在战乱中了,我带着弟弟逃难至此。他生了很严重的病,就躺在城西的医馆里。你们若是不相信我,可以随我去看看。”

围观的人摇摇头,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有那善心去乐于助人呢?

姜鹤临往包袱里摸,白乐曦按住她的手也摇了摇头。

“白兄?我想”

“你的钱怎么能动呢?”白乐曦反对。

他俩这边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听到跪地的小姑娘连声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裴谨把最后一点钱连带着钱袋子都给了那姑娘。

“请问公子贵姓,家住何方?”小姑娘连连磕头,“等我救了弟弟,一定想办法把钱还给公子。”

裴谨直起身子:“不用了,快去救人吧。”

小姑娘千恩万谢离去,围观的人们留下了“傻孩子”“傻瓜”“被骗了”之类的话,也散去了。

金灿大呼:“完了完了,这下我们真要喝西北风了。”

白乐曦面露难色:“裴兄,你就不怕她是骗子吗?”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裴谨叹口气,“好了,我们快走吧,不要迟到了。”

凌州城的书院留了他们几人吃午饭,四人估摸着这是最后一顿饱饭了,吃得格外珍惜。午休后,拜别了院长和老师,四人走出书院。

“话说,我们回去吧。”白乐曦走下台阶,“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们四人上路,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啊~~”旅程虽然挺辛苦,但是太有意思了,金灿还意犹未尽呢,“要不,还是去我家”

白乐曦摇头,裴谨也摇头。

“哎!其实我”

姜鹤临刚举起手,就被白乐曦按下了:“不行的,你的钱不能动。我们三个没钱了会有人送来,你怎么办?下个学年不读了吗?”

“”姜鹤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

裴谨建议:“这样吧,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商量一下。若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明天一早就返程。”

“行!”

再一次露宿山林,大家都有经验了。打猎的打猎,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看,我抓到了什么!”白乐曦提着剑欢天喜地跑回来,高举着手,手上是两只灰兔子。

金灿跳起来:“哇,我们吃烤兔肉!”

两只兔子还没有胳膊长,看上去还没满月,被揪住了耳朵,就一直蹬腿反抗。

“好小啊。”姜鹤临不忍心,“去了皮毛也没几口肉,要不放了吧?”

金灿反对:“放了咱们就要饿肚子了。”

“可是,真的很小啊”

裴谨看了一眼兔子,说道:“鹤临说的对,太小了,像是刚出窝的,就做做好事放了吧。我拾了一些野果回来,你们吃,我不是很饿。”

“好吧。”

白乐曦把兔子放在地上,两只傻兔子犹豫了一会才撒丫子跑了。

“那边有个野塘,可能会有鱼。”白乐曦提议,“让小姜在这看着包袱,我们去抓鱼。”

“走走走。”

天上星罗棋布,地上篝火晃晃。山林的夜晚,幽静而神秘。松涛低吟,溪水轻响,偶尔传来夜鸟扑腾翅膀的声音。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像天上的星子散落人间。

四人围着篝火坐下,分享了烤鱼勉强填饱肚子。一番商议后,四个人都同意明日就返程。路费嘛,就先让金灿去他家的商号拿点,回书院后一并还了。

决定好后,便一一去洗漱回来躺下了。

“好想大吃一顿啊。”金灿枕着胳膊,闭着眼睛想美事,“等我回到京城,什么鸡鸭鱼肉鲍参翅肚统统都给我端上来。”

白乐曦哈哈笑:“我没那么贪心,给我一大碗面条就好了!”

姜鹤临催促:“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裴谨一直没说话,白乐曦打趣问他:“裴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以为这么无聊的问题,裴谨不会理睬呢。没想到,他竟皱眉认真地想了想:“糖葫芦吧。”

“什么?”

三个人一起坐起来,都很惊讶。因为裴谨一直强调自己不喜甜食,上午那碗甜水他都不喝的。

裴谨看着他们的反应有些害羞,歪过身子看向山林:“我还没有吃过糖葫芦呢。家里管得严,想吃也不敢说。后来大了,在街上也会看到,但就是没有勇气上前去买。”

三个人看着裴谨的侧脸,同时露出了“真可怜”的表情。

白乐曦盯着跃动的篝火,回想起之前长公主买了几串糖葫芦回家来,分给了小孩子们。自己稀罕得不得了,拿在手上左看右看。红红的山楂,冰糖晶莹剔透,裹着一张米浆纸。

“好甜。”

“有点粘牙。”

长公主笑着嘱咐:“吃完都去漱口哦,不然会有小虫子吃掉你们的牙齿。”

一晃,自己也有好些年没吃过糖葫芦了。

白乐曦看着裴谨落寞的神情,暗下了一个决心。

第48章 游学(四)

游学的时光就要结束了,最后一个夜晚太让人不舍,四人久久不愿入睡。

金灿接过裴谨的话,用自己的所见所闻验证裴谨确实家教严格。京城的达官子弟互相认识,基本上少年时期就能在一起玩。可裴谨是个例外,他勤奋聪明的名声在外,却极少有人见过他。

“教训自家孩子的时候,没有哪个爹娘不说一句‘你能不能跟太傅家的裴谨学一学,别让我们这么操心?’”

“哈哈哈哈哈”

裴谨有些不好意思,丢了个木柴进火堆里。

“哎,我爹他老人家恨不得拥有一个裴兄这样会读书的好儿子!”金灿今晚感慨良多,絮絮叨叨说不停,“我头上兄弟姐妹太多,各个能干。我是我爹的老来子,他虽宠我,却也担心我,说我整天吊儿郎当只会玩耍,将来恐怕要一事无成。”

姜鹤临正想安慰他,他自己突然笑了出来:“不过,我能自己考进书院,还坚持读了这么久,他也很惊讶的!真希望将来能做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看清楚,我不是他心里认定的废物!”

“你本来就不是!”白乐曦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们现在还在读书,暂时还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所长。慢慢来吧,你肯定会做一番大事的。”

“我也这么想的!”金灿美美地躺下了,“啊,明天就要返程了,真是舍不得。如果不是钱丢了肯定能走到海边,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大海呢。”

姜鹤临说:“我也没有。”

白乐曦也躺下来:“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来。”

说是这么说,可四人心里都明白,随着他们长大,这样的‘时间’只怕是越来越少了。

算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七夕了。难怪这天上挂着银河,像一匹揉皱的银纱。看得久了,便觉得它在缓缓流动,泛着粼粼星光。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1)白乐曦突然念起了《鹊桥仙》,“以前总是听我娘念这首词。”

金灿闻言,翻了个身子:“我也想我娘了。她要是知道我现在露宿山林,会哭死的。哈哈哈回去后,我要把路上发生的一切一件一件告诉她!”

“你是不是打算说得可怜兮兮,让她多给你一点零花钱。”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是白兄懂我,哈哈哈哈”

裴谨原先在假寐,听到他俩说笑,睁开了眼睛。他在脑海里回想他早逝娘亲的面容,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时间过去太久,我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他的话让原本快乐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黯然,默默间听到了抽噎的声音。姜鹤临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着。

“小姜?”

“我没事”姜鹤临声音哽咽,“我只是也想我娘了她去世好几年了。她走了之后,我就孤身一人了。”

金灿坐了起来,感到很抱歉:“原来除了我,你们的娘都”

裴谨也坐了起来,他看了眼姜鹤临又看了眼白乐曦:“听说,逝去的人,灵魂会化作星星升到天上。我想,我们的娘亲此时此刻就在天上看着我们,所以大家不要难过了,免得她们担心。”

“对啊,别难过!”金灿噌的一下站起来,“这样吧,我们来拜把子,以后我的娘也是你们的娘!”

这首富家的少爷,赤诚热情地叫人难以招架,白乐曦和裴谨相视一笑。

姜鹤临起身来,行了个礼:“谢谢金兄,只是我不能跟你们结拜。”

“嗯?为什么?你不愿意啊?”

“不是不是!”姜鹤临眼睛通红,重重咬了嘴唇,“我是愧疚。自从我娘离开我之后,我一直无依无靠的。后来我有幸认识了你们,你们待我很好。我本该以诚待你们,却裴兄,金兄,我决定跟你们坦白一件事。”

白乐曦了然,挑了一下眉毛。

裴谨懵懵起身,和金灿面面相觑。在两人困惑的眼神中,姜鹤临解开了头顶的发带,任由瀑布一般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膀和胸前。她忐忑不安,双手绞着发带,羞怯又自傲地接受着二人对自己的打量。

裴谨和金灿看她这幅样子,又彼此看了一眼,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啊!”金灿率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姜鹤临对裴谨说,“她她裴兄,她真的是是姑娘啊!”

裴谨震惊不已,倒抽一口冷气。二人看向白乐曦,只见他一副淡定的样子,看来是老早就知道了。

姜鹤临重新束好头发,把自己的身世以及怎么来到书院读书捡重点地告诉他们,听得裴谨和金灿目瞪口呆。

“事情就是这样的。”姜鹤临连连拱手,“真是抱歉,我不是有心欺骗两位的,请你们不要生气,还希望你们帮我保密。”

金灿围着姜鹤临转了一圈:“难怪了,难怪了,我一直觉得你还有乐曦,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我说呢,你总是那么‘偏心眼’。”

“我哪有?”

“能瞒这么久,你也是不容易。”金灿打心眼里佩服,“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保密的!”

“多谢!”

“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裴谨突然厉声,把其他人吓一跳。他绷着一张脸看着姜鹤临:“你这样做,会死的。”

“裴兄”白乐曦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要帮她什么,帮着她去死吗?”裴谨瞪完了白乐曦和金灿,转而看向姜鹤临,“你曾放言要参加科举,你可知进入考场必然要查验身份,到时候你要怎么蒙混过去?欺君可是死罪!”

他这一番严肃的话,给头脑发热义气当头的三个人浇了一盆冷水。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早已有了深厚的同窗之谊,裴谨也不愿意再说些冷酷的话打击她。他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在书院读完书。但是,你不能参加考试!”

白乐曦走过来,拉了一把裴谨的衣袖。

多“谢裴兄提醒!”姜鹤临对着裴谨抱拳行礼,“我可以告诉你们,参加考试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只是我为了达成目的一个过程手段。我知道我面对的可能是死亡,但是我一定要做!”

“你”

白乐曦赶紧拦住:“裴兄,不要再说了。”

裴谨恼怒地甩开袖子,回到自己的“床”躺下,背过身子不理会他们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乐曦摆摆手,叫他们去睡。

下半夜了,周围非常安静,金灿和姜鹤临已经睡着了。

裴谨心中有气,一直没睡着。恍惚间,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回头,白乐曦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起身。

两个人一起来到抓鱼的野塘边上,月光下,听取蛙声一片。

白乐曦补充了一些关于姜鹤临身世,以及她是多么忍辱负重坚定信念要来读书的细节,裴谨听了唏嘘不已。

“可即使这样也不行!”裴谨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她最终想做什么,结局都是走向死亡,说不定还要牵连一大堆人。你们要真为她着想,就不要给她希望。她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可能还没走到考场,命就没了!”

白乐曦点头表示赞同:“我知道裴兄是不想她白白丢了小命,我也不想。但是显然她要做的那件事,已经重要到超越了她的性命。这世间有些事,是值得豁出去性命去做的。”

裴谨心一惊,皱起眉头盯着他。

白乐曦躲闪了他探究的目光,抬头看天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或许有一天,我也会”

“你要做什么?”

“没有,我暂时做不了什么。”白乐曦的肩膀一塌,低下头,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如果真的可以拼了这一条烂命能做成,那倒也是给了我个痛快。”

“希年。”裴谨抓住了他的手腕,“答应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把性命放在第一位。”

裴谨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怜惜,以及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

白乐曦一瞬间恍惚,笑了出来:“曾几何时,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真是”他摇摇头,“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们,因为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裴谨的手一松,一种强烈的不安凶猛地握住了心脏。

由于入眠太晚,第二日都辰时末了,裴谨才第一个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起身发觉自己胸口闷闷的,头也晕得厉害。他强撑着精神挨个叫醒白乐曦他们,四人匆匆洗漱离开。

回到城里,三人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等着金灿去他家的商号“讨”些路费。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金灿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原来他身上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都没有,整个商号也没人见过他。管事的以为他是骗子,叫伙计把他轰了出来。

三人听完了他的遭遇,笑弯了腰。

“哼!”金灿气呼呼抱起胳膊。

“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姜鹤临在包袱里翻来翻去,扒拉出一个大大的钱袋子,“我这里有五十两!”

第49章 游学(五)

“五十两?!”

几人现在已经深知财不外露的重要性了,震惊之余火速窜过来把姜鹤临围了个密不透风,顺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人靠近。

金灿拿起一锭银子当金子似的咬了一口:“难怪你的包袱那么沉呢,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姜鹤临抓抓眉毛,嘟嘟囔囔:“是薛桓给的。”

“什么?!”三人震惊。

“我说我不要,他硬是塞进包袱里。”姜鹤临跺了跺脚,“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本来好几次都要跟你们说了,结果被你们给打断了。”

金灿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给你钱啊?不对啊,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觉得我太穷酸了,在外面行走会丢他这个主子的颜面吧?”

“五十两哎,出手真是阔绰!”金灿觉得她这个理由牵强的很,随即脑海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他是不是喜唔?唔?”

白乐曦听出来他要说什么,迅疾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姜鹤临把钱袋子的收口绳拉紧,放到裴谨手里:“管他的呢,反正这钱足够我们找个马车或者包个船去海边来回几十次了。”

裴谨看着手里的钱袋子,皱眉想了想:“我觉得还是不要用这个钱吧。拿人手短,回去他就又有理由再欺负你了。”

“哎,裴兄不要这么死脑筋嘛。”白乐曦不以为然,“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不吃不喝走回去吧?咱们先用着,记个清清楚楚的账。等回去了,我们一起补上,小姜再还给他就好啊。”

“这样挺好!”金灿赞同他的想法,“我还是很想去海边的,没多远了,就一起去吧好不好?”

三张脸一起看向裴谨,裴谨不想扫兴,轻叹气:“好吧,就这么定吧。”

“好哎!”

“不过!”裴谨板起脸,三个人立刻噤声等他继续说,“不能无节制花销,就按之前的标准来。”

“行行行,一切花销都听裴兄的安排!”

金灿提议:“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吧!求求裴兄了,我是个大馋虫,我真的不行了。”

他拽着裴谨的衣袖子摇来摇去,就差跪下来了。裴谨本来就有点头晕,这下晕得更厉害了。

“好啦。”白乐曦把金灿拽开,对裴谨说,“咱们都苦了大半个月了,就去一次酒楼吧。吃饱了有力气了,我们再继续赶路。”

裴谨看了看这三人一脸讨好的相,只得同意:“好吧。”

四人欢天喜地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外,金灿和姜鹤临被店小二拉着进去安排座位了。

“裴兄,是不是不舒服啊?”白乐曦终于注意到了裴谨发白的面色。

裴谨挽起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有点。”

“大概是暑气闹的。”白乐曦拿过他的包袱背在身上,扶上了他的腰,“等下我们吃完饭,在这里歇息一个时辰再走。”

“好。”

两人正要进酒楼,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两位公子!”

是昨日裴谨接济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头大汗,眼睛肿得像颗桃。依旧衣衫褴褛,草鞋都烂了,双脚更是血迹斑斑。

“是你?”裴谨问,“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给两人行了个万福礼:“我问了好些人,从城里找到书院,又从书院回到城里,总算让我找到公子了。”她从衣襟里拿出裴谨给她的钱袋子,“我是来把钱还给公子的。”

裴白两人相视,为自己没信错人感到高兴。

裴谨接过钱袋子,随口问道:“你弟弟好些了吗?”

小姑娘黯然:“他已经没了。太迟了,如果可以早点医治的话。我买了一碗甜酒酿回去,他也没喝上。”

裴白二人惊愕不已,亲人逝去的痛苦两人感同身受。

此时,酒楼里走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客人,一边剔牙一边像是赶苍蝇一样推开几人:“走走走,哪来的乞丐挡道。”

白乐曦张开双臂护着两人到一边,剜了个好大的白眼。

“请节哀。”裴谨关切,“那你接下来要怎么打算,回乡还是继续流浪?”

小姑娘擦擦眼泪:“城里有个老爷买了我回去做丫头,我这就要回去了。”

“等下!这钱我用不上了。”裴谨抓过她的手,把钱袋子放到她的手心里,“你拿着吧,买双鞋穿”

“那怎么行,我不能要。”小姑娘推脱。

白乐曦按住了她的胳膊:“拿着吧,好好活着。等赶走了平昭人,你就可以回乡了。”

小姑娘捧着钱袋,泪眼婆娑:“多谢两位公子!你们这么好心,会有好报的。我会日日给两位公子祈福,祈求你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两人目送小姑娘离去,感慨不已:这世道,有人锦衣玉食,有人食不果腹。有人仆从环绕,有人孤苦伶仃。有人朱门秀户,有人无家可归

金灿不仅点了鸡鸭鱼肉,还要了一斤女儿红。他谄媚地给裴谨斟满,只求裴谨不要骂他。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能跟着一路吃苦头已实属不易,裴谨自然不会责怪他了。

在三人期盼的注视中,裴谨拿起了筷子:“别看我了,快吃吧。”

这丰盛的一餐不仅抚慰了几人的肚皮,也抚慰了几人的精气神。三两酒下肚,浑身舒坦,感觉又能竹杖芒鞋徒步八十里了。

裴谨原本滴酒不沾的,架不住金灿一再相邀,便举起了酒杯。一杯酒下肚,他就呆愣住了,然后啪一声倒在桌子上了。

金灿见状大笑:“裴兄酒量惊人,酒量惊人啊哈哈哈哈”

白乐曦挪过去,轻轻拍他:“裴兄?裴兄?”

裴谨脸颊通红,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已然睡着了。

白乐曦伸出指尖戳了戳他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不由赞美:“醉玉颓山,裴兄这么俊俏的人,世间只怕难找第二个咯。”

姜鹤临看他这一脸轻浮样子,啧啧两声。她注意到裴谨的额头沁出细汗,觉得不对劲,伸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醉什么山啊,裴兄是发热了。”

“啊?!”

睡梦中,裴谨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三昧真火炙烤着,难受得要命。片刻,有一股清凉的水从喉头滑落到胃里,稍稍解了这燥热之苦。

耳边听到白乐曦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从一片模糊到渐渐清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额头上搭着毛巾,白乐曦端着碗正在给自己喂水。

“裴兄,感觉好点了吗?”

“我是怎么了?”

白乐曦用衣袖擦掉他唇边的水渍:“刚才请了大夫来看你,他说你是中了暑气,又奔波劳累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才晕过去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裴兄。你要是出事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他们呢?”

“他们两个借客栈的厨房给你熬药去了。”

昨晚白乐曦和自己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自己就一直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心里害怕,担心白乐曦也要不顾性命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此时,他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花这些钱干什么,我们本来也”

“哎哟,你就不要再操心钱的事了。”白乐曦安慰他,“你再睡一会,等一下药熬好了,我喊你。”

裴谨看着他,吃力地摇摇头:“我昨晚一夜未睡,希年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你昨夜说的那些话。”

白乐曦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柔声哄着:“我都是胡说的,别担心眼下你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愿多说,裴谨便不好细问了。他闭上眼睛,渐渐又坠入了梦中。梦中,他置身战场,周围尸山血海,硝烟弥漫。他喊着白希年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无人回应

再次醒来,外面天都黑了。

裴谨喝了药,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恢复了些力气。三个人一直在房间里守着他,姜鹤临在帮忙整理他的游记,金灿和白乐曦陪他说笑,这让裴谨非常愧疚。

“抱歉,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哪有哪有。我们难得大吃了一顿,还能在客栈里美美睡上一觉,全是托了你的福!”金灿摆手,“裴兄是因为照顾我们才累病了,你要好好休息,快快好起来啊。”

白乐曦也补充道:“耽误不了,后面我们可以雇个马车嘛。又不是出来苦修,不要苛待自己嘛。”

裴谨点点头

深夜,裴谨发了汗后,整个人终于有了精气神。

他一动就察觉自己的手被牢牢抓着,顺着手臂看过去,白乐曦趴在床边睡得正香,还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他照顾自己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外面在下雨,时不时有闪电亮起,金灿和姜鹤临两人不受干扰,趴在桌子上也睡得香。

如果能一直这样,没有什么重任,没有什么使命,没有什么嘱咐就这样和他们一起游山玩水,定是这世间最惬意的事。

可是,这样的体验只怕以后是再难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尤其是白乐曦,他有很多秘密,似乎在计划着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他的志向不在朝堂,日后恐怕连与他相见一面都困难重重。

看来,成为大人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啊。

第50章 游学(六)

保持一个姿势睡了半宿,身子都僵住了,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白乐曦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愣了片刻,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紧紧抓着。

裴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裴兄你醒了,好些了吗?”白乐曦探过身子伸出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退烧了,太好了。”

他挣开裴谨的手,起身扶着他坐起来:“等一下啊。”他小跑着出了房间,打了一盆水回来,给裴谨擦脸擦手,“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

“知道饿了就没事了,想吃点什么?”

桌子那边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人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啊,裴兄醒了!”

两人立刻围过来,金灿抚抚自己的心口,“裴兄你好些了吗?谢天谢地你没事,昨夜梦见太傅大人要找我算账,吓死我了。”

“裴兄刚才是不是说饿了,你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

裴谨淡淡一笑,一些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看着这三张真挚的脸,这份珍贵的友谊如果此刻需要自己为他们赴汤蹈火,自己也会在所不惜的。

这雨下起来,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四人虽雇了一辆马车前行,但是在这样的天气影响下,脚程变慢了很多。而且越往东走,看到的流民就越多,甚至连平昭的人也变多了。路上还被官府查验了几次身份,体验到了一丝兵荒马乱的不安氛围,弄得心情越来越煎熬了。

淮水进入汛期已月余,下游的清州承担着防汛的压力。就在前几日,几条支流水位不断抬高,最后冲垮堤坝,淹没了沿岸数十里农田和房屋。州府衙门调来救灾的官兵和当地壮劳力集中在河道上,在官员的指挥下,冒着大雨疏浚河道。

即便如此,这天仿佛破了无数个窟窿,大雨始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老人农妇跪地祈求上苍怜悯,孩童饥饿无措的眼神令人心痛

无家可归的灾民聚集在官府搭建的棚屋里,衙门的人在维持状况,大夫们蒙着绢布在义诊,好心的乡绅在施粥裴谨几人弃了马车停留在此,不到半日光景便散尽了钱财。

可是他们明白:这些只能解一时之困,明天,后天这些灾民依旧会挨饿,依旧有病不能医,依旧会无家可归。

几人都想做点什么,于是姜鹤临留下来帮着大夫照料棚屋里的灾民,其他三个人一起上了河道,随众人一起挖水渠,挑担

姜鹤临把煮好的一大锅姜汤一碗一碗盛给灾民,听到大夫呼唤要纱布,又赶紧跑去去拿。那边又有人要金疮药,她应了一声立刻又跑去。

角落里,一个大着肚子的农妇似是撑不住了,面色发白瘫倒在地,痛苦哀嚎起来。

姜鹤临赶紧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农妇抓住她的手:“救命救命我要生了!”

“啊?”

姜鹤临手足无措,向周围投出求救的眼神。还好边上一个大娘有点助产经验,肯上前帮忙。

“小郎君快去烧水,再找把剪刀来,哦还有毛巾,一定要干净的。”

姜鹤临没经历过这场面,已经懵住了。

大娘再催:“快去啊!”

“哦哦。”

姜鹤临火急火燎烧了热水,又从大夫那寻了剪刀回来。周围的老人小孩背过身去,将孕妇围了起来,几位妇人正在全力接生。

那妇人哀嚎的声音直击耳膜,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双唇咬得沁出血来,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姜鹤临见状害怕极了,哆哆嗦嗦递上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剪刀。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产妇晕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晕过去。姜鹤临一边烧水一边求着老天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孩哭声传出棚屋。

姜鹤临又惊又喜,立刻扔下蒲扇跑过去看。母子平安,大娘剪断了孩子与母亲紧密相连的脐带,姜鹤临脱下身上这件还算干净的外衣,包裹住了孩子。

孩子的哭声可响了,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姜鹤临激动到眼泪哗哗流下来。

此时外面有人在喊:“雨停了——雨停了——”

“是雨停了吗?”

棚屋里的人涌出去看天,没错,雨停了!

河堤这边,众人也欢呼雀跃:“雨停了,雨停了!”

轮班休息时间到,白乐曦三人拖着泥泞不堪的身子,排队领到饭食。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和一碗菜汤。

“就吃这个啊?”金灿惊呆了,“我们干了这么久”

白乐曦慌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再说。三人走到一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开始填饱肚子。窝窝头噎得金灿直翻白眼,白乐曦一边喂汤一边给他拍背顺气。裴谨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白面馒头给了他。

边上一个壮汉生气道:“咱们可是不眠不休忙活了这么久啊,就让咱们吃这个?下午还要挖渠呢,哪来的力气?!”

一个老头儿指了指不远处维纪的官兵,劝道:“现在是特殊时期,粮食紧张嘛。”

“什么紧张?河道那些官员吃的可比咱们好,我亲眼看到的,大鱼大肉。”一个小年轻歘一下站起来,“他们又不出力气,凭什么?!”

众人沉默,不忿的情绪蔓延开来。

“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款肯定被他们贪了。”

“对,自古就没有不贪的官。”

“那堤坝为什么塌了,还不是工程款项层层被贪墨,所以质量不行。害得我们流离失所,田地收成房屋全没了。”

“真是可恨,什么时候朝廷能杀尽这些贪官污吏?”

三人听着这些话,有些食不知味,彼此看了一眼,无奈叹气。

“前几年水灾,朝廷不是杀了一个姓白的贪官吗?”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听说贪了几十万两,真是该杀啊。”

白乐曦手一滞,怒气直冲脑门。他摔了汤碗,起身就要去理论!裴谨反应很快,伸手死死拉扯他坐下。

“你个小年轻不要乱说话!”那个老头儿叹口气,“当年的水灾比今次还要严重艰难,那位姓白的大官可比今天的河道总督要认真负责得多。他贪没贪不清楚,但是他实实在在救下了很多人。”

“是嘛”

白乐曦又气又难过,抹掉涌出眼眶的泪水:爹,你听见了吗?还是有人记着你的好的。

傍晚,三人回到棚区找姜鹤临汇合。

“你们回来啦!”姜鹤临迎上来,摘下蒙脸的绢布,“啊,弄得这么脏啊?你们都还好吗,受伤没有啊?”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浑身都要散架了。”

姜鹤临神秘兮兮:“我在这遇到一个人,你们一定想不到是谁?快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他。”

三个人互看一眼,跟着她进了棚屋里。顺着她指的方向,三人看见,一位儒者把手里的湿毛巾拧干叠好,放在一位老妇人的额头上。

三人眼睛瞪老大:“院长?!”

那儒者听到声音回头来,正是好久未见的陆如松。

几人并不知道陆如松是清州人士,意外碰上面都很激动。陆如松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位于城郊的家中。

一个大大的院子,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古朴自然。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上种上了果树和蔬菜,十几个垂髫孩童坐在竹椅上背书,师娘拿着书本正在教导他们。

见到陆如松,孩子们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

陆如松和师娘一一介绍了几人,师娘热情地让他们进屋里洗漱,又端来了茶水糕点。几人洗漱干净,坐下环顾屋内陈设,心中惊诧陆如松过得竟如此清贫。

“一年多未见,你们都长大了。咳咳出来游学这个行为很好,知行合一嘛,咳咳”陆如松的身体已大不如前,皱纹变多了,白发也变多了。最近感染了风寒,说几句便要咳嗽,“回来之后,我就在家里办了个学堂。收几十个穷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日子倒也清闲。咳咳”

“院长,您的身子还好吗?”

“年纪大了都会这样,不是什么大事。”陆如松摆摆手,“不要叫院长了,叫老师吧。”他歇口气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游历过很多地方,连平昭我也去过。看着你们风华正茂,真是羡慕,跟我说说你们路上的见闻吧,都看到什么了?”

三人起哄让裴谨讲,裴谨便作了个总结。

陆如松摸摸胡子:“想看海啊?那边现在乱得很,有很多平昭的人盘踞在那里。你们若去,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白乐曦不解:“沿海卫所都不管的吗?”

“可能不太好管吧,名义上那些人都是客商,若是起了冲突,又怕给平昭找到侵扰的借口。”

白乐曦捶大腿:“真是可恶!”

师娘进来招呼:“晚饭好啦,边吃边聊吧。”

“今晚你们师娘下厨,有口福啦!”

四人在陆如松家里吃了晚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把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好后才去睡觉。凉风习习,雨后的夜晚一点也不热。四下安静得很,能听到菜地池塘里青蛙呱呱叫。

裴谨迷糊间,听到簌簌的穿衣服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白乐曦穿上鞋子,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他想了想,便也穿衣下床跟了出去。

陆如松书房的灯还亮着,间歇传来咳嗽声。

白乐曦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陆如松开门:“是乐曦啊,夜深了还不睡吗?”

白乐曦行了礼:“有些关于我爹在书院读书时期的事情,想要问问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