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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楚刚刚说完她的计划,楚迟思便摇了摇头,接上了话。

“不可以,这样风险太大了。”

楚迟思皱着些眉头,下意识地反对道:“这相当于自断后路,没有留下任何的保底手段。”

早在飞机失事,楚迟思用最后一点时间使用镜范定下【17岁论文发表之前】这个“记忆分割点”的时候,她的保底手段就很明确了。

假设镜范的秘密为100%,那么小楚(1-17岁)掌握49%的技术,而楚迟思(17-至今)便掌握着另外51%的技术。

每当循环开启之时,镜范便会遵循楚迟思所设置的的“分割节点”,将她分为两段不同的记忆,以两个不同意识体的方式,投放到创造出的镜中世界里。

而每次循环结束后,被暂时切割开来的两段记忆(两个镜中的楚迟思)都会自然而然地归位、融合,完整地传送回【现实楚迟思】的脑海里。

周而复始,进行了三万次。

楚迟思想要藏起小楚这段记忆,将镜范的核心永远埋藏起来,直到她找到能够毁灭两台仪器的方法——并且只留给南盟一具冰冷的尸体。

室内有些安静,两人都在思考着。

只有唐梨大脑放空。

唐梨正在思考自己老婆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可爱,垃圾每日任务怎么完成,以及早饭到底吃什么比较好。

小楚又坐回了桌子上,她用皮筋将长发绑了起来,绑成个松松垮垮的小包子,不止地在脑后晃悠。

“可是,我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

小楚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她们已经知道你可以将自己分割成两段不同的记忆,然后分别投入镜范之中了。”

小楚倚着桌沿,声音很平静,纯粹却也残忍无比:“不改变策略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她足够敏锐。

一言命中靶心。

可楚迟思还在犹豫,说实话,唐梨所认识的老婆,并不是这么谨慎而恪守规矩的人。

当年镜范的模型机要么是无法启动,要么是中途停止运行,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而楚迟思屡败屡战,她不断地尝试新的数值、变量、环境等等,才最终造成了两台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完美运行的仪器。

然而,现在的楚迟思截然不同,她什么都不敢尝试,什么都不敢冒险,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而造成她如此谨慎,束手束脚的原因,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建立在想要“保护唐梨”,想要“唐梨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上。

楚迟思垂着头,指节抵在额间,不止地摩挲着,仿佛这样便能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一个确凿的结果。

这时,“罪魁祸首”冒出了头。

唐梨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她乖乖依偎在楚迟思肩膀上,跟只软狐狸似的:“迟思,迟思。”

她软声说:“你需要按摩吗?”

小楚:“?”

楚迟思:“?”

“来自亲爱老婆的按摩服务,很正经的那种,”唐梨说,“目前正在跳水价促销打折,要不要免费体验一下?”

楚迟思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问:“你的每日任务又更新了,这次是帮我按摩?”

唐梨压根就不打算藏了,摸鱼摸得心安理得,旨在气死某个安插任务的系统:“不愧是我老婆,猜得真准。”

这边妻妻默契满分,一问一答的很是自然流畅,小楚听了半天,完全没有听懂她们在对什么暗号。

“唐梨姐姐,你好像之前也提到过任务?是什么样子的任务啊?”

小楚疑惑不解,询问说:“对面不是想窃取技术吗,唐梨姐姐身上为什么会有按摩之类的任务?”

楚迟思不说话,看了唐梨一眼。

唐梨说:“你猜?”

唐梨让她猜,小楚就老老实实地猜起来:“既然另一个我说,你的身份不明确,且不值得我信任——所以,你有可能是敌人安插进来的间谍?”

小楚不愧是17岁的楚迟思,异常敏锐:“上面安排任务下来,让你做任务来讨我的欢心,从而获得机密?”

唐梨笑笑:“不错,真聪明。”。

得到肯定之后,小楚蹙了蹙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拿着小本子,又跑到洗手间里去了。

“迟思,你小时候这么喜欢洗手间?”唐梨有些好奇地问,“经常躲里面不出来。”

楚迟思“嗯”了声,说:“里面很安静,没有别人会打扰,适合思考。”

唐梨个子高挑,趴在老婆肩膀的动作倒是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将不要脸的形象贯彻到底。

褐金长发散在楚迟思身上,薄纱般笼罩着她,有几缕不安分的长发溜到了衣领间,勾在她的锁骨上,挠得人微痒。

唐梨倾下身,指尖勾起长发,轻轻一扯,便将缠在衣领间的几缕长发拽了出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脖颈,花瓣拂过肌肤一般轻盈,让楚迟思的呼吸乱了几分。

楚迟思瞪她一眼。

唐梨笑得可坏了,还过来用鼻尖蹭蹭面颊,呼吸暖融融的,喊她名字:“迟思,看我干什么?”

楚迟思真是拿她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声音微有些无奈:“你那个每日任务里面,不会又有一句‘任务情话’要说给我听吧?”

唐梨给她递了一个幽怨的眼神,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你觉得呢?”

楚迟思叹口气:“你随意。”

唐梨得到应允,赶紧从旁边拖了另一张椅子来,还不忘凑到老婆耳畔,小声炫耀了句:“给你看看我的技术。”

楚迟思轻笑:“什么技术?”

唐梨挽起些袖口来,露出一小截精瘦的手腕,托着下颌朝她笑:“当然是按摩的技术。”

那双手修长而漂亮,淡青色脉络藏在冷白色的皮肤下,玉似的透着一点剔盈的光泽。

不知怎么,楚迟思脸有点红。

指节覆在肩膀上,衣物因摩擦而发出些许窸窣细响,唐梨捏着,揉着,小心翼翼地不敢怎么用力。

原本好好的,结果不小心——

指尖不知道捏到了哪里,楚迟思猛地一颤,轻吸了冷气,身体向前缩了缩,避开了唐梨的手指。

唐梨连忙停手:“迟思,怎么了?”

“不知道捏到哪里了,”楚迟思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面,“有点疼。”

唐梨覆上她肩膀,小心地碰了碰,询问说:“哪里疼,我能看看吗?”

楚迟思倒也不含糊,解了两颗衣领纽扣,将衣服稍微拽下些许,露出细巧的肩膀来。

果不其然,唐梨刚刚捏到的地方,有着一点淡淡的淤青,估计是之前两次胡闹时不小心撞到的。

衬着瓷白皮肤,格外显眼。

唐梨眉心紧蹙,她将指尖压在淤青上,极轻地揉了揉,羽绒般轻飘飘的一点力都不敢用。

“迟思,疼不疼?”

唐梨收回手来,在她耳侧轻声问道:“我帮你涂点药。”

那声音恰好与一瞬间的心跳合拍,从疏光中偷了些温度,细细地燃在胸膛间,是烫的,暖融融的火苗。

其实并不是很疼,楚迟思早就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或重或轻的伤痕,习惯了淤青与鲜血。

可是唐梨在这里。

于是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伤,也疼了起来。她可以娇气些,也可以任性些。

因为有人会无限地包容自己。

楚迟思肩头轻动,如墨黑发便顺着肩膀垂落,那眼睛中蒙着点雾气,似湿漉漉的宝石。

她轻声说:“嗯,很疼。”

唐梨抹开点药膏,细心地涂抹在肩膀上,一圈又一圈,又麻又痒,揉得楚迟思呼吸凌乱,溢出点微弱的喉音。

“揉散就好了,很快会好的,”唐梨抽了张纸,熟稔地擦了擦指节,“迟思,还疼吗?”

楚迟思趴在椅背上,长睫沾着水意,嗓音也是微哑的,踌躇着开口问道:“你能…吹一下么?”

那声音太小了,微弱到几乎要听不见,绵绵软软的,像是小猫对着你撒娇。

唐梨一笑,说:“好啊。”

她稍微低下身体,唇畔距离肩膀只有几厘米,轻而缓的呼吸吹下来,让皮肉都不禁缩了缩。

唐梨垂着头,隔着长发望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见些低柔的声音:“别动。”

湿热的气流涌动着,绵绵包裹着伤口,顺着脉络一缕缕漫延,细小电流窜到指尖,让楚迟思忍不住攥紧了手。

唐梨轻吹了几下,便停了。

楚迟思神色看起来很冷静、很平淡,只是耳尖早已红透了,她一下子没躲过去,被唐梨给捏了捏。

唐梨笑着说:“迟思,你耳朵好红。”

“别弄我,”楚迟思推开唐梨作乱的手,又开始转移话题,“你不做任务了?”

唐梨顾得逗老婆,早就把某个该死的任务望到了九霄云外,她瞥了眼身旁的屏幕,深深叹口气。

她面无表情,开始机械地念台词:“老婆,你好香好软,我还想继续尝下去,怎么尝都尝不够……”

楚迟思一颤,目光都变了变:“?”

她本来眼眶都被唐梨撩拨得有点泛红,现在那点温存已经被肉麻情话摧毁得分毫不剩了。

唐梨完全就是敷衍至极,念台词念得毫无感情,迅速念完赶紧收工走人。

眼看【任务详情1】变成了【已完成】,唐梨刚刚松口气,结果不远处便传来个震惊的声音: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小楚呆住了:“什么香,什么软?你想要尝什么,什么尝不够??侮辱尸体(吃人肉)是犯法的!!”

楚迟思:“……”

唐梨:“…………”

完蛋,怎么刚好就让小楚听见了这两句……

幸好唐梨这张嘴实在厉害,一通天花乱坠的歪理下来,成功把小楚给糊弄过去了。

恰好早餐也送到了,唐梨去旅馆前台拿东西,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了两个楚迟思。

可能是觉得冷,楚迟思套上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她将长发从领口挽出来,便见小楚在滴溜溜看着自己。

楚迟思很冷淡:“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小楚看了眼门外,又转回头来,“关于唐梨姐姐的身份,还有那些用来讨好你的任务。”

楚迟思:“说。”

“就算唐梨姐姐的身份是间谍,但这也说不通啊。”小楚嘀咕着,揉了揉黑色长发,“总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想从我们嘴里逼问出镜范的运转方法,他们为什么不采取更加简洁、快速、有效的方法?”

【比如说,用刑拷问。】

楚迟思神色一僵,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而小楚还没意识到这点,仍旧继续向下说去:

“安排间谍,铺垫背景故事,还要设计每天一个用来讨好你的任务——这些事情全都耗时耗力,简直就像是故意绕远路一样。”

小楚的声音穿透了门,让正准备敲门的唐梨停在了原地,她咬紧了牙关,就这样停在了门口。

里面安静了一会。

“扑哧”,很轻的一声笑,紧接着,是一连串肆意的,沙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楚迟思蓦然笑起来,身形歪倒在椅子上:“CO1,你真的很聪明。”

她抬手覆上额心,从指缝与散落的黑发间,隐约能望见一双阴沉的漆黑眼睛。

“如果我在之前循环中留下你一条命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帮上我什么忙。”

小楚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话;而楚迟思拢着手,向后倾倒在座位上,稍微闭上了一点眼睛。

“是的,你说得没错。”

“在第一与第二个循环里面,她们确实对我【用刑】了。只不过很可惜,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楚迟思声音淡然,字句无比清晰,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会…你会很冷,会很饿,会很疼,会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会听见血液流出的声音,会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微弱;你会看到很多伤口,看血液凝固再涌出,看皮肤在高温中碳化、冰冷中皲裂;你会在折磨下清醒,在困倦时清醒,在窒息间清醒——你会一辈子记得,那种痛苦的感受。”

“然后,你将会无比怨恨那个软弱的自己,如果你有勇气在一开始就结束这一切,就不用遭受之后这无尽的痛苦了。”

楚迟思睁开眼睛,瞳仁中倒映出小楚错愕、震惊的面孔。

她极轻地笑了笑:“你现在明白,我之前所说的‘风险太大’,是什么意思了吗?”

小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梨脸色苍白,指节攥得很紧、很紧,嵌入柔软的掌心之中,就连耳畔响起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遥远模糊起来-

“叮咚,【攻略人物2号】中的【讨厌】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攻略对象2号:

姓名:楚迟思(小楚)

……

讨厌的东西:

1:黑漆漆的地方

2:被喜欢的人抛弃

3:疼痛,流血的伤口【新】-

小楚平时话可多了,这可能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小声开口:“对…对不起。”

楚迟思揉着额角,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我确实拿走了那些痛苦的记忆,但与此同时,我也拿走了你人生中最幸福,最开心的那一部分时光。”

楚迟思拢着手,眉眼微敛:“所以,互相抵消之下,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小楚嗫嚅:“那改变计策…?”

“我同意你的想法,”楚迟思点了点桌面,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重新设置记忆分割点稍微有些困难。”

“如果是在现实之中,可以直接通过镜范来设置,但身处于纹镜之中时,我们必须要想方法,去修改世界程序中的代码才行。”

楚迟思有些头疼,又摩挲起额心来:

“关键是,我为了保护核心代码,起码设置了五六个保护机制,十逾个防护‘哨塔’,会将靠近的意识体一律抹杀。”

小楚:“……虽然确实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但这个事实听起来可真绝望。”

两个楚迟思再次陷入了愁云惨淡中,而在门口站了半天的唐梨,终于磨磨蹭蹭地敲了敲门。

早餐是热腾腾的瘦肉粥,小楚喝了两小碗,唐梨顶着楚迟思似笑非笑的表情,硬着头皮给小楚喂了三勺。

小楚喝着粥,也反应过来了:“姐姐,这也是你的任务吗?”

唐梨赶紧点点头。

可惜,楚迟思完全不买账,笑盈盈地看着唐梨,声音沁冷:“我看你做任务,做的很开心啊?”

唐梨心里默默落泪,捧着粥向楚迟思递过去:“迟思,你喝粥吗?”

楚迟思摇摇头:“不用了。”

她忽地将手覆上唐梨头顶,使劲地揉了揉,将那褐金长发全都揉乱了,散了几缕在眉眼间。

唐梨转头看向她:“迟思?”

楚迟思梳了梳她的长发,嗓音淡淡的:“这次循环之中,你的身体怎么样?”

大重启直接刷新了所谓的“故事背景”:唐梨少将不存在,唐家与楚迟思不再有婚约,而唐梨目前这具“载体”,也就不是之前的“渣女”设定了。

“比之前好一些,”唐梨说,“但也就是名普通Alpha的水准。”

言下之意很简单,目前这具“重启载体”的数据,确实比原先的“渣女唐梨”好上不少,但比起现实中的“唐梨少将”来说,那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楚迟思收回手来,托着下颌说:“那之前在游乐场里,你是怎么甩掉我两次的?”

以唐梨的实力,甩掉老婆可太容易了。

唐梨有点心虚,不太敢说实话:“经验之谈…?还有一点技巧。”

楚迟思又问:“假如要让你去闯入一个戒备森严,安保严密的地方,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这个问题指向性很明显。

唐梨回答得干脆利落:“做得到。”

不会有其他的选项,也不会有其他的答案。因为她必须能够做到,她没有任何退路。

楚迟思沉默了半晌。

在纹镜之中,所谓的“时间”被拉长,被成百上千倍地延缓,弹指一挥间,便走过了数不清的年岁。

三个月,三年,三百年,兴许可能是更久、更久,只是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早就遗忘在长河之中,想不起来。

当生命走到终点,她与她的经历也将被人遗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梦着除夕夜的热闹欢腾,梦着依次亮起的万家灯火。①

指尖探出,捧起了唐梨的脸。

楚迟思抚摸着她的面颊,长睫垂落些许,她低下头,轻轻吻了下来。

那唇瓣很柔,很软,温热滚烫的呼吸涌进心间,蔓开一阵令人怔然的暖意。

分明是甜的。

她却尝到些苦涩。

楚迟思喜欢唐梨细密地亲她,喜欢闭上眼睛,喜欢被亲的耳廓通红,呼吸凌乱,只留下一双被亲至微颤的长睫。

她很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

唐梨有些微怔然。

楚迟思舍不得闭上眼睛,便一边细碎地吻着她,一边注视着自己,将所有细节都印刻进心底。

掌心抚过那柔顺长发,捂住了唐梨的耳廓。她捂得很紧,声响被掩盖了大半,朦胧而听不真假。

楚迟思温柔笑着,说:“再见了。”

可是唐梨听不见。

片刻后,楚迟思松开了唐梨,她垂下眼睑,用指尖抚了抚自己的唇。

唐梨声音微哑:“迟思?”

那唇色微红,染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雨疏风骤被打落的花瓣,深深砸入泥泞中,只能望见一点零落的颜色。

“唐梨,你能出去一下吗?”

楚迟思神色淡然,慢慢解释说:“我想和小楚商量些事情。”

唐梨其实有点不想出去,奈何楚迟思态度很坚决,她也只好抢了楚迟思那个满是危险物品的背包,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往门外走。

门被坚决地关上了,楚迟思扣上门锁,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

小楚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楚迟思向她走近几步,声音也由远而近,每一步都坚定,每个字都沉稳:“就按你说的去做。”

“重新设置记忆分割点。”

“然后重启循环。”

楚迟思俯下身来,声音压低,在小楚耳畔说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地记住。”

小楚的笔记本被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面,楚迟思快速画了个九宫格的模样,然后将其中的一个方块圈了起来。

“你要让唐梨带你去八号区域,资源管理中心(Resource ter),去我在北盟科院的实验室里,绕过保护程序,修改后台代码。”

“一旦进入八号区域,你们只有4096秒,大约1.13小时的时间可以行动,如果超过时限,镜范会无视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强制重启。”

楚迟思的语速很快,一连串地倒下来,听得小楚呼吸微顿,冷汗都出来了。

她有些紧张:“我,我做不到。”

楚迟思摇了摇头,伸手扶住小楚的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做到。”

“我们之中只有你能做到。”

楚迟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仔细:“我只知道机器的运转规律,你才是掌握运算与法则的那个人,只能你去修改代码。”

小楚僵硬着,点了点头。

楚迟思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肩膀:“然后,为了逼迫管理员在现实中重启镜范,我们需要一个保底手段。”

小楚怔了怔:“保底手段?”

“我会自。杀,守住剩下51%的秘密,”楚迟思说,“你待会和唐梨立刻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回来。”

小楚呆滞了几秒钟,好半晌才开口,她声音都是颤的:“可,可是——”

“没有别的办法了,”楚迟思抚上她面颊,笑容很浅,“你不是很喜欢唐梨姐姐吗?不想和她多呆一会吗?”

隐秘的小心思被点破。

小楚却只觉得难过。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实在逃不掉的话,不如乖乖投降好了。”

小楚仰着头看向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太清澈了,仍旧是最开始那纯粹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

楚迟思弯了弯眉,声音很轻:“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她,不想让她受伤难过吧。”

因为拉上的窗帘的缘故,室内有些昏暗,只有一两缕光从缝隙间漏出来。

细细窄窄的一道,砍在两人中间。

“你说的‘喜欢’,你说的‘爱’,都好难懂,楚博士从来没有教过这些。”

小楚碎碎念叨着,攥紧了衣角:“书上也没有写到过,都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楚迟思只是一笑,与其说是看向年幼的自己,更像是望向一个极为遥远,触不可及的美好地方。

“喜欢就是……”。

唐梨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都有点烦躁不安,来回踱着步子,拼命按捺住砸门进去的冲动。

楚迟思的声音很轻,没有小楚那么清脆响亮,全被门给挡了严严实实,唐梨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了。

只有小楚一个人,她眼眶红红的,肩膀上背着熟悉的黑包,怀中抱着个白色水母。

她拽了拽唐梨的衣角,声音低低的,混着一分哭腔似的水汽:“姐姐,我们走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梨想要进门,却被小楚给拦住了:“另一个迟思呢,为什么没有看到她?”

她越过小楚的肩头,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粉色汤圆还歪在椅子上,那只粉色水母也好端端地摆在书桌,可就是不见楚迟思的身影。

小楚挡在门口,摇了摇头,只是坚决地重复说道:“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唐梨咬牙:“楚迟思呢?”

小楚只是重复:“我们走吧。”

双方僵持不下,双方都不肯让步,可小楚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唐梨,对方随便一晃,就径直闯入了屋中。

屋子里静得可怕,一丝声响也无。

可唐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从洗手间的门缝温吞地涌出来。

唐梨死死咬紧牙关,她卸下了门锁,那金属“哐当”坠地,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然砸到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随着门被打开,那一股血腥气味也骤然浓起来,黏稠地仿佛凝成了液体。

“滴答”,“滴答”,滴落在她的脚旁。

洁白干净的浴缸里,那血红色的溪是唯一在流动的东西,已经流动得有些慢了,一点点蜿蜒着、爬行着,消失在排水口。

耳旁骤然失声,脑海一片空白。

“…迟…思?”

唐梨脸色惨白,将楚迟思抱入怀中的动作无比轻柔,可她自己都颤抖的厉害,根本抱不紧对方。

楚迟思倒在怀里,她还活着。

呼吸像是被撕裂的纸张,每一下起伏,都会有血液从口腔中涌出。手腕间伤痕斑驳,深可见骨。

“咳…咳咳……”

楚迟思断断续续地咳着,血液将唐梨的衣服全浸透了,染满殷红颜色。

唐梨却恍然未觉,只是麻木地抱着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迟思,迟思。”-

迟思,迟思,为什么?-

为什么?-

恍然间,耳畔传来些许脚步声,小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个熟悉的金属。

她将管口对准了倒在唐梨怀里的人。

“我…我答应了她。”小楚声音颤得厉害,“她说了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让我帮帮她。”

小楚的手也在颤抖,却坚定地扣动了扳机,“咔嗒”,“咔嗒”几声,没有任何用处。

她愣了愣:“怎么回事……”

唐梨一把将金属抢了过来,嗓音沙哑无比,糅杂着血气:“我来,你不会用这个。”

往日娴熟无比,在训练在实战中做过成千上万次的事情,此刻却变得异常生疏,每个动作都艰难无比。

唐梨的手沾满了滑腻腻的血,弹夹在指节中滑落了数次,怎么也握不住,握不稳,握不牢。

装不上去,装不上去。

怎么都装不上去。

“楚迟思,”唐梨垂着头,声音像是从肺腑间一字字撕扯出来,被血腥气染得含混不清,“不要这样。”

“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唐梨闭上了眼睛,将楚迟思抱得更紧,字句最后已经全变成了气音,被拆散,被击碎成一地狼藉。

子弹最终还是成功上膛。

冰冷的金属对准了楚迟思,对准她那瞳孔已经渐渐涣散,正在缓慢而痛苦地死去的爱人。

“嘭——!!”

细弱响声撕开了平静。

楚迟思一下停止了颤抖,也停止了断断续续的呼吸,苍白手腕落在地面上。

她乖巧地倒在唐梨怀里,如墨长发散落在臂弯间,身体很轻,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浓长的睫垂落着,衬得面颊柔软,肌肤细腻,甚至还能望见一丝红晕。

让唐梨可以去骗自己,骗自己说迟思只是在怀里睡着了,明天还会在她的怀里醒来。

会偷偷用她的长发编小辫子,会笑着亲吻她的眉睫,然后轻声喊她的名字:“唐梨,你醒了吗?”

唐梨,唐梨。

这样一声声唤着。

金属“哐当”砸到了地面,溅出星星点点的血珠,唐梨弓下身去,像绷紧至极点的弦。

只要一碰,顷刻便能分崩离析-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咚,恭喜您已完成三项【任务目标】,是否立即查看?”

已完成任务:

1:杀死楚迟思【已完成】

2:保护楚迟思,避免她被人杀死【已完成】

3:成功攻略楚迟思,迎来Happy Ending【已完成】

待完成任务:

4:稳定住楚迟思的状态,防止程序崩溃

5:尽可能获得与“镜范”有关的任何信息-

无比讽刺,无比冰冷-

小楚抱着她的黑色背包,揉着怀里的白色小水母,默不作声地坐在门口等了唐梨很久。

楚迟思的背包摆在她身旁,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稍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时间流逝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打开了。

唐梨换了一身衣服,也洗干净了血液。她神色憔悴得厉害,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走吧。”

小楚点点头,向着她伸出手。

唐梨牵住了她,没有以往那么细心温柔,坚硬的骨节抵着手心,莫名就有一点点疼。

房门被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片寂静,粉色汤圆还摆着椅子上,旁边依偎着那只粉色的小水母。

安安静静的,陪着躺在床上的她。

两人离开了旅馆,开得还是楚迟思那一辆黑色汽车,车尾箱有许多装备,还有整箱整箱的炸。药与引。爆。器。

小楚抱着白色水母,下颌压在毛绒中,小声地和唐梨说:“姐姐,我们先回五号区域。”

唐梨点点头:“好。”

楚迟思反复叮嘱过,八号区域是极其机密,被保护机制牢牢封锁住的地方,在到达之前,不能向唐梨透露任何的信息。

从银与系统的观察者视角来看,8号区域一直是完全的灰黑色,和9号区域“临港市医院”一样,数据全都不可读取,显示着【乱码区域】。

然而,这只是保护机制的一种。

“蒙眼之物/一叶障目”保护机制(blindfolded)主要用于保护镜范中的核心代码,以及重要的数据储存区域。

不同于其他自动触发的保护机制,“蒙眼之物”需要镜范操作者在开启仪器之时,自主勾选是否启动。

在默认情况下,因为要调试各种变量与数值,需要用到8号9号区域,“蒙眼之物”都是关闭的。

只有在测试镜范运行流畅度,邀请志愿者来到实验室时,“蒙眼之物”才会被开启,防止志愿者误入8号与9号区域中,破坏了核心代码。

因为签署了保密合约的关系,别说唐梨了,连派派和奚边岄都不知道这一个藏得极深的保护机制。

汽车一路平稳行驶着,两人都很沉默,很快便离开了6号区域“临港平民区”,重新回到5号区域“临港市中心”之中。

天色渐渐晚了,夕光将影子拉出长长的一条,透过层叠高楼,其实能稍微看见一点位于5号区域下方的8号区域。

不同于5号,8号区域的天空笼罩着一片阴沉沉的乌云,那里的光线很黯淡,所有建筑都笼罩在阴影中,模糊而望不真切。

【一旦进入8号区域,倒计时便会立刻开始。你们的时间极其有限,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楚迟思的声音响在耳畔,小楚抱紧了小本子,她开始琢磨起不露痕迹,将唐梨带过去的方法。

“迟思,你饿了吗?”唐梨揉了揉她的头,问道,“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小楚这才注意到自己饿了。

“姐姐,我们晚餐吃蛋糕好不好?”她用力点点头,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很大的生日蛋糕。”

唐梨失笑,说:“你生日不是在冬天吗,还早得很呢,为什么想要生日蛋糕?”

小楚托着下颌,说:“我不想当17岁的楚迟思了,我想要过生日,快点长大,快点到18岁。”

唐梨愣了一下,“…好。”

生日蛋糕是小楚挑的,她蹲在冰柜面前,认认真真看了大半天,最后挑了一个摆满了蜜桃草莓,双层的水果大蛋糕。

“这么大,我们两个吃不完啊。”唐梨话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把蛋糕买了下来。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小楚拽她衣角,眼睛水汪汪的,“博士说,吃蛋糕,吹蜡烛之类都是毫无意义的活动。”

唐梨扑哧笑了,随口说:“生日确实没什么意义,但是可以用来当做吃蛋糕的借口。”

小楚严肃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房间的灯被关掉了,两支蜡烛静悄悄地燃烧着,一支是“十”,另一支是“八”,微弱的光芒晃动着,映在那双漆黑眼睛里。

唐梨唱着生日快乐歌,她用手打着些节拍,慢慢悠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迟思,祝你生日快乐。”

蜡烛融化了,一滴蜡淌下来。

有些像是泪水。

小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她其实不相信所谓“祈祷”就能实现愿望,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做比较有趣。

“许好愿望了吗?”唐梨的声音传来,含着些笑意,“接下来要吹蜡烛了。”

小楚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吹了出去。

“呼”的轻响后,两根蜡烛都被吹灭了,室内骤然坠入黑暗中,在这种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让小楚猛地有点害怕。

“姐…姐姐?你在哪里?”

小楚有些慌乱,试探地伸出手:“你还在吗?”

手被人握住了,柔柔拢在掌心之中,唐梨的力气不大,却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温度顺着指尖窜过来,暖的,滚烫的,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无端端便让人安心下来。

“别怕,我在这里。”

唐梨安慰着,又将小楚握紧些许,那声音沉稳而平静:“我不会离开你的。”

小楚鼻尖一酸,她拽着唐梨,不让对方起身去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了唐梨的腰。

“姐姐,”小楚闷在她怀里,声音细细弱弱的,越来越低,“对不起,我们骗了你。”

唐梨抚上长发,摸了摸小楚的头:“没事的,你不用向我道歉,我们只要重启循环就好了。”

她喃喃说着,像是对小楚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谎言还是真心话,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小楚说要去7号研究院遗址看看,所以两人一早便启程,唐梨研究了下地图,打算直接斜插过去,走对角线。

然而,就在临近5号与7号相交的角落时,一直在后座抱紧背包的小楚忽地出声:“姐姐,立刻向左开。”

左边?那不就是8号区域吗。

唐梨一愣,但身体反应比思绪更快,她猛地一打方向盘,汽车便倏地越过了边境,径直驶入灰黑色的【8号乱码区域】。

“嗞—嗞啪——!!”

就在进入边境的一瞬间,耳畔忽地传来阵尖锐的电流声,杂乱地窜入鼓膜中,刺得眉心生疼。

唐梨皱了皱眉,电流声很快便消失了,与此同时,系统屏幕整个灰暗下来,显示着【连接中断】几个大字。

“这是怎么回事?连接中断?”

唐梨惊到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小楚向她点点头,说:“姐姐,你看天空。”

瞬息之间,整个8号区域周围竖起了高耸入云的围墙,将她们与其他区域隔开。

而在那四方形的灰色“天空”中,显示出了几个血红的数字:

【倒计时:4096秒】

倒计时一秒秒流逝着,唐梨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踩下油门,向着8号区域的中心飞驰而去。

小楚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将楚迟思的计划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唐梨听着,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唐梨的声音很稳,“我们抓紧时间,修改切割节点之后,就将8号区域整个炸了。”

她似乎总是如此。

永远从容强大,平静镇定。

8号区域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只是“蒙眼之物”给出的视觉错觉而已,她们在5分钟内就抵达了中心位置。

唐梨打开车门,稍微愣了愣。

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伫立着两栋截然不同的建筑,十几座哨塔建立在围墙之上,红光穿透了雾气,以一定规律巡视着周围。

小楚抱着她的小水母,也跟着跳下车来。

奇怪的是,唐梨正一声不吭,任由褐金长发被风吹得散乱,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两栋建筑。

“…迟思…我其实……”

唐梨声音好轻,呢喃一样,柔柔散在风里:“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金发就这样散在喧闹的风里,纷乱的、杂沓的,像是手心间流下的细沙,遮掩住了些许她的神情。

唐梨低头,用腕间擦了擦眼角。

衣角忽地被人拽了拽,小楚依过来些许,小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唐梨声音沙哑:“没事。”

小楚回头看着那两栋建筑,又转过来看向唐梨。她神色稍微有些不解:“姐姐,我不认得这里,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当然认得了。”

唐梨笑了笑,她在小楚面前蹲下身子,牵起了小楚的手,依次介绍过去:

“右边这栋圆形的建筑,是北盟科院;而左边这栋长方形的建筑,则是北盟武装。这是我们两个平时工作的地方。”

“在现实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考虑,这两栋建筑其实隔得很远,有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唐梨虽然还是微笑着,可她的眼眶却有一点红,微不可见地涌上来:“而在纹镜里……”

“迟思,你将她们放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除夜》文天祥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第72章

现实中距离很远的两个地方,楚迟思在镜范之中,带着小小的私心,将她们放到了一起。

这样的话,她们就会更近些。

小楚张了张嘴,却有些说不出话来,那些情感对她而言是朦胧的,是陌生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像雾气一样,你明明知道它的存在,能够看到它遮蔽视野,却很难去具体地感受、去触摸到。

倒计时仍在走着,她们没有时间了。

【倒计时:3706秒】

八号区域雾气弥漫,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除了藏匿其后的两栋建筑外,最显眼的便是那十几座围墙周围的哨塔。

红光在雾气之中穿梭着,交错层叠,一旦触碰到便会立即拉响警报,让整个区域都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北盟一共由五颗星组成,分别为星政、科院、武装、律法、与基建,二至五星都隶属于第一颗星之下。

科院与武装作为其二与其三星,无论是科院还是武装,皆是安保周全,戒备森严的存在,一般人别说闯进去了,就连靠近都没法靠近。

然而,这两个区域对唐梨而言——

简直就像是回了快乐老家。

北盟武装不用说了,唐梨本身星衔就高,权限仅次于上将,里里外外不知道全面搜寻过几遍,而为了追老婆or翘班找老婆贴贴,科院也基本被她摸了个透。

换而言之,没有人比唐梨更熟悉这两栋建筑的内部构造,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里面的近道、破绽、与漏洞。

银做不到,楚迟思也做不到。

只有唐梨可以。

她是唯一的转机。

雾气涌动着,遮蔽了些许视线,这也是楚迟思设下的保护机制之一,不过对唐梨来说形同虚设。

她打开了车尾箱,娴熟将自己装备完全,小楚背着黑包,抱着水母,乖乖巧巧地站在她的身旁。

【任务目标】

1:带小楚进入北盟科院办公室

2:在时限内设下足够多的炸药,将两栋建筑尽可能地全部炸毁。

唐梨带上黑色手套,将长靴快速系紧,小楚在旁边围观,忍不住感叹一句:“姐姐,你看起来好专业。”

唐梨一笑:“那可不,没点专业本事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小楚扑哧笑了:“是吗?”

唐梨直起身来,捏了捏小楚软乎乎的面颊,漆黑手套衬着奶白色的皮肤,捏得小家伙有点不满,水汪汪地瞪过来。

小楚说:“你为什么捏我?”

“因为看起来软乎乎的,很好捏,”唐梨逗她说,“像是个小面团。”

小楚神色疑惑,也伸手捏了下自己。

确实很软,但没什么感觉。

多亏了楚迟思的万全准备,车尾箱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甚至有很多都是唐梨熟悉的軍用设备,减轻了她的压力。

褐金长发被束成了高马尾,晃悠着垂落在身后,唐梨把金属扣到腰间,然后拿出了几捆绳索出来,在手中掂了掂。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需要先让9号哨塔停止工作,然后我们从6号侧门进入。”

唐梨拥有足够多的经验与训练,再加上旁边有个能够用来算数的聪明脑子,两人很快便摸透了红光的运行规律。

小楚抱着白色水母,遥遥地望向那一座高耸的哨塔,灰蒙的雾气之中,直射地面的红光闪烁几下,倏地消失了。

绳索被扔了下来,金属扣“哗啦”转动着,疾风将褐金长发吹散,唐梨轻轻松松地跳回地面上,向小楚伸出手。

她说:“跟紧我。”

小楚握紧她,漆黑手套刚在绳索上摩擦过,带着一两丝火星般的温度,皮革抵着皮肤,有些麻,有些痒。

“姐姐,你好厉害啊,”小楚小声说着,“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像只毛绒绒的小狗。”

唐梨带着一只小家伙,有条不紊地躲过警报红光,一边拆着门锁,一边还有余力和她聊天:“难道我现在不可爱了吗?”

小楚很诚实:“不可爱了。”

唐梨委屈:“呜呜,迟思觉得我不可爱了,我不离婚,我死都不离婚。”

小楚:“…………”

唐梨嘴上委屈巴巴,手上动作却又快又狠,“咔嗒”几下把复杂的门锁给拆了个干干净净,连警报器的线都剪断了。

见小楚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纠结表情,唐梨熟悉得很,开口打破沉默:“我挺好奇的,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姐姐很温柔,也很体贴。”

小楚很诚实,也很直白地说:“但有时候,你会很吓人,让我有点害怕。”

唐梨说:“迟思啊,你要想明白,我是你未来的老婆,你怎么可以怕亲爱的老婆呢?”

她谆谆善诱:“你不是最在意逻辑吗?你肯定是特别喜欢我才会和我结婚,怎么可能会怕我,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楚呆了:“好像是这样。”

楚迟思最讲究逻辑与因果,而唐梨最擅长歪曲她那精准严密的逻辑,一套歪理下来,让小楚陷入了沉思。

简短的聊天冲淡了些许紧张凝重的气氛,眼看小楚苍白的脸色好转些许,唐梨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候的小楚还很稚嫩,短短几天下来遭遇这么多的事情,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唐梨也知道她心理压力很大。

稍微放松一点,也是好的。

建筑的侧门被打开了,唐梨侧身观察着里面,将手探到腰际,将金属拿了出来,娴熟地打开了保险。

拿枪的手还有些颤抖。

昨天的画面一闪而过,刺痛了她的视网膜,唐梨闭了闭眼睛,将翻涌的血气全部生生压下,压回喉咙深处。

冷静,冷静,唐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里面十几个巡逻的NPC身上,蹙了蹙眉心。

【倒计时:2989秒】

小楚呆在门外,这里是监视的死角,红光在面前穿梭着,不会落到她的身上,进而触发警报。

门被人轻轻打开了,唐梨身上干干净净的,她弯下身,将一条黑布蒙在小楚眼睛上,指节绕过耳廓,将黑布极紧。

她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铁锈味。

“姐姐,我有点怕。”

视线坠入黑暗中,小楚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很快,便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紧跟着我走。”

唐梨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又远又近,隔着纱窗般的朦胧。她一手牵着自己,另一只手则搭在肩膀上。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可以听见她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有条不紊的呼吸落在耳侧,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小楚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被她带着向里走去,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重,越来越浓,沼泽般将人吞没至顶,有些喘不过气来。

唐梨轻声说:“别怕。”

她声音轻柔地落下,鼻尖能嗅到一丝梨花淡香,那香气淡淡的,悄然间侵入心间,柔软得像是要化开了。

小楚点头:“我不害怕。”

“真厉害,”唐梨将手覆在小楚头上,指尖轻轻地揉她的头发,声音也很温柔,“我们很快就到了。”

握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隔着那一层皮革,似乎能触碰到她那跳动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

被递送到自己的手心里。

小楚有点紧张,但并不是因为蒙眼的缘故,而是因为唐梨靠得有些太近了,呼吸吹过耳尖,吹得发梢轻晃。

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四周都好安静,巡逻的人全都不见了,仿佛只剩下了两人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咔嗒”一声轻响,应该是门关上的声音,蒙眼布条被摘了下来,小楚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屋内的光线。

这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与档案柜,虽然东西多,但全都排列得齐齐整整,井然有序。

小楚回忆着楚迟思说过的话,很快便找到了实验室里的控制仪器,顺利解锁了操作页面。

不过奇怪的是,齐整干净的桌面上,居然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陶土。

依稀能看出是个鹦鹉螺的形状,就是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看起来惨兮兮的。

“这里就是你的实验室。”

“我出去设置炸药,你千万别打开门,”唐梨将手套拉紧,叹了口气,“不然你又会害怕我了。”

走廊是真的不能看。

非常吓人。

小楚认真地点点头,唐梨这才拎着背包出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冲过长廊,对周围的满地狼藉熟视无睹,回到车上去拿炸药。

【倒计时:1489秒】

没了慢吞吞的小楚,唐梨速度起码快了几个档次,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建筑之中的“承重柱”,将炸药全部设置完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耳畔传来几声“嗞嗞”的电流声,唐梨的心也停跳了几拍,她还以为是银重新连接上了,殊不知——

熟悉的声音响起:“奇怪,怎么防火墙忽然之间全都没了?少将,少将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除了派派还能有谁,看来是小楚那边应该已经破坏了不少保护机制,才让派派那边得以与自己连接上。

“听得到。”唐梨冷笑着。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迟思给你们开这么高的工资,怎么到现在才能连上?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派派沉默片刻,说:“少将,您猜猜这是谁创造出来的仪器?”

唐梨不解:“我老婆啊。”

派派又问:“您老婆是谁呢?”

“迟思,楚迟思,”唐梨嘀咕着,“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派派微笑:“开玩笑,这可是迟思姐设下的保护机制,就是八百个我都破解不了,能连上线已经是谢天谢地,可以回老家烧高香的程度了。”

唐梨:“…………”

时间继续流逝着,唐梨忙着设置炸药,而派派试图破解系统面板,想要更改里面的数据。

唐梨就看着系统面板在身旁闪来闪去,画面乱七八糟地变化着,一会能够连接上,一会又灰屏掉线了。

“八号区域是资源管理中心(Resource ter),顾名思义,整个纹镜世界的所有‘资源’都是从这里调度、分配、与释放的。”

派派和唐梨解释着原理:

“譬如,您在纹镜中看到的水族馆,其实就是由‘鱼类游动动画’,‘动物建模’,‘建筑建模’,‘音效’等等资源组成的。”

唐梨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我把这里炸了,会发生什么?”

耳畔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这…这我也不清楚,”派派呆了,“8号9号都是迟思姐设置的,超级复杂,我和边岄姐都不敢动。”

唐梨鄙夷:“还是我老婆厉害,要你何用。”

派派:“…………”

少将是不是吞炸药了,今天好像格外暴躁,不拆几栋楼不罢休的那种暴躁。

在镜范将意识转化为数据之后,通过电脑的强大运算能力,现实(第一层)中的1秒,等于纹镜(第二层)的64秒与镜中镜(第三层)的4096秒。

由于相对的时间流速不同,在现实之中的人不可能跟上机器的运算速度,所有只有当两个人的意识同时处于镜范中,才有可能发生对话。

所以,为了与镜中时间同步,观察者必须要连接入纹镜(第二层)之中,才可以和镜中镜(第三层)的人对话。

楚迟思将其称为——

【观察者/观测者模式】

在这个“模式”之中,身处于纹镜(第二层)的观察者,可以自由调整镜中镜(第三层)的时间流速,数据变量等等。

“所以,你现在这是在哪?”唐梨有些好奇地询问说,“为什么可以和我对话?”

说起这个,派派顿时就精神了。

她洋洋得意地炫耀说:“迟思姐的纹镜(第三层)太缜密了黑不进去,我就退而求其次,把南盟她们临时搭建的那个穿越局纹镜(第二层)给黑了,将自己意识连接了进去。”

唐梨评价:“干得不错。”

“因为您忽然断连,穿越局(第二层)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我就偷偷找了个房间,想方法连上了您所处的镜中镜(第三层)里面。”

派派很兴奋,和唐梨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甚至还调出了后台的数据面板来,将有用的信息一股脑倒给了唐梨。

唐梨一边听着,一边从北盟科院来到了隔壁的北盟武装,刚刚踏进楼,便感受到了潜入的压力。

不同于科院,这里的巡逻者大多是高等级的Alpha,唐梨应付得有些吃力,一个不慎,肩膀便被划出了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皱了皱眉,敲了敲耳畔:“派派,你能想方法调一下我这具载体的数据吗?”

派派应了声,一阵操作声之后,唐梨瞬间感觉这具载体有些不太一样了,Alpha信息素更加庞大且凶狠,被深深压制在腺体之中。

能达到她现实中85%的水准了。

唐梨捏了捏指节,很满意……

【倒计时:347秒】

当唐梨终于设置完所有部分,匆匆赶回实验室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不到6分钟。

刚打开门,一个小家伙便扑了过来。

唐梨没有躲开,被她整个抱在怀里。小楚软绵绵的一只,会在怀里稍微蹭一蹭,小仓鼠似地仰起头来。

“这是怎么了?”唐梨笑了笑,摸摸小楚的头,“我已经全部设置完,随时可以启动。”

小楚力气不大,抱她倒是抱得挺紧的,手臂环过腰际,墨发散在面颊上,更衬得皮肤柔白。

“姐姐……”

她糯糯地开口,将一张照片递给了唐梨:“我刚刚在翻背包,找了这个。”

唐梨看着照片愣住了,喉中慢慢翻涌出些苦意来,她笑着,声音沙哑:“这是……”

这是之前坐过山车时,她和小楚被抓拍的照片,唐梨一脸困意,小楚倒是很兴奋地在尖叫。

因为小楚嫌弃照得不好看,所以唐梨并没有买下来,而这张本应该随着其他数据一起删除的照片,却出现在了楚迟思的背包里。

被她偷偷地藏在夹层里。

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那些疼痛并不剧烈,缓慢而灼人,鱼刺般梗在喉咙中,每次呼吸、每次心跳都带着无法摆脱的疼意。

“我…我真是个混账。”

唐梨拿过了照片,指腹将边缘都压出褶皱来,她微微弓下身子,声音都在颤抖:“我……”

有什么抚上头顶,紧接着,有人将她抱在怀里,动作有些生疏,轻声安慰着:“不要这么说。”

小楚的手心微凉,肌肤柔软得像是牛奶冻,捧起了唐梨的面颊,那一双漆黑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到她的心底深处。

“姐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稍微踮起脚来,环住了唐梨低垂着的脖颈,嗓音软软地融进耳廓里:“对不对啊?”

唐梨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眉睫微弯,蔓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来:“当然了,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她弯腰,抱紧小楚,“一定会的。”

褐金长发垂在她肩膀上,与墨发散落在一起,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着,缠成了柔韧的线。

“……”

“我…我有点害怕,”小楚趴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耳廓,声音小小的,“我有点害怕火焰,还有爆炸的声音。”

这会让她想起那一起研究院的“事故”,爆炸将建筑摧毁,火焰熊熊燃烧着,瞬间便吞没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别怕。”唐梨轻声安慰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小楚拽着她的衣衫,又往唐梨怀里埋了埋,墨发晃晃悠悠的,唐梨能感受到她肩胛在轻微地颤抖着。

“那……”

小楚踌躇着,仰起头来:“那姐姐可以亲我一下吗?这样我就不害怕了。”

唐梨抚上她面颊,指节摩挲那柔软的肌肤,眉睫微弯着,点了点头:“什么都可以。”

小楚闭上了眼睛:“嗯。”

她的吻落在额心,轻柔而又缱绻,淡淡的梨花香气散开,像是毛绒绒的围巾,带来些许触手可及的暖意。

指腹一压,按动了起爆开关-

耳朵被人捂住了,唐梨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将那些嘈杂的轰鸣声隔绝在了外面。

留给她令人安心的寂静-

“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问出这个问题时,楚迟思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了起来,眉睫弯弯的,像溪水中映出的月亮。

“喜欢就是,当你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理论都会崩塌,所有的定律都会被打破,所有的公式会被推翻——你会不断地报错,脑海里堆满了层出不穷的破绽。”

“听起来可真可怕。”

小楚评价道。

楚迟思“扑哧”笑了,长睫微微垂落,她嗓音很淡,尾调却止不住地上扬,根本藏不住那从心底涌出的笑意。

“是啊,非常可怕,”

“但是…也非常有力量。”

楚迟思喃喃地说道。

“她是你的燃料,是你的电池,是你的动力源。只要有她在,你的螺丝永远不会生锈,你的引擎永远不会停止运转。”-

“你会变得比谁都要勇敢。”

“因为你要保护她,不惜任何代价。”-

镜中镜的4096秒,

纹镜64秒,现实的1秒-

剧烈而庞大的爆炸瞬息吞没了两栋建筑,死亡确实如她所说的一样,只是瞬息间发生的事情。

在飞机失事那一两分钟疯狂修改的设定,将楚迟思的意识与镜范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以近乎于玉石俱焚的手段来保护核心技术。

所以,她是纹镜运转的核心。

所以,只有当两个名为“楚迟思”的意识体同时死亡之后,循环才会重置-

保护机制生效,所有意识都被从镜范之中强制剥离,分割的记忆被融合,传输回到现实之中的身体。

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传来,耳畔嗡嗡作响,刺痛无比,一时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尖锐的警报声。

银紧蹙着眉,蓦然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混乱,眼前并不是第二层纹镜中那个虚假的“穿越局”,而是临时在雪山上搭建的一座研究基地。

【在唐梨断开连接之后,她究竟带着17岁的楚迟思做了什么?!】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一脸慌张,急忙向她汇报说:“不,不好了!出事了!”

理论上来说,无论镜中镜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该都不会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才对。

可是,当银顺着研究员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都蓦然停跳了一拍,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翻涌的烟雾触发了火警警报,其中一台镜范正冒着浓烟,旁边连接的仪器全部被殃及,屏幕上疯狂跳动着报错信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短短的一分钟,所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便就骤然脱离了掌控,变得分崩离析,无法控制。

银站起身子,月光般的长发自肩头垂落,她面容阴沉,手套轻轻覆上那一台冰冷的仪器。

“这台镜范被彻底摧毁,无法开启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落在银的耳边:“8号区域应该是个重要的地方,我们都被楚迟思骗了。”

银转过头去:“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站在她身旁,揉了揉浅褐色的短发,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情况很糟糕啊。”

银皱了皱眉,声音骤冷:“倪希桐,你最好仔细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希桐耸了耸肩膀:“我早就说过了,我只知道镜范基本的运转原理,天知道楚迟思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拖了个椅子坐下来,懒洋洋地翘着腿:“你把我从监狱里保释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通这一点了。”

银直起身子来,她踱了几步,然后一把揪住了倪希桐的衣领,将对方拎了起来。

淡色的睫垂着,声音似冰:“另一台镜范的情况怎么样,还可以启动吗?”

倪希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刚刚查看过了,虽然可以启动,但是已经没办法搭建镜中镜,最多只能造出一层纹镜来。”

也就是说,她们再也无法开启观察者模式,要想看控制镜中世界的走向,就必须——

“必须亲自进入镜中世界里。”

倪希桐总结道:“你只能控制一个载体,只要死亡便会暂时‘沉睡’在镜范中,直到楚迟思死亡,结束循环才能回到现实中。”

乱套了,一切全都乱套了,所有棋子都脱离了掌控,所有列车都驶离了轨道,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银紧蹙着眉心,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房间,足尖不止轻点着地面。

倪希桐摇了摇头:“没有。”

雪山之上,风声呼啸。因为飞机迫降的缘故,整个研究中心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设备并不齐全,文件也有些杂乱。

镜范重启还需要一段时间。

风雪将窗户吹得阵阵作响,掩盖住了几声细弱的咳嗽声。随着开门声响起,她也抬头望来了过来。

拘束服牢牢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被锁住的手腕来,柔薄皮肤下隐约能望见青色的静脉,细针被胶布固定着,连接着一条长长的输液管。

“滴答”,“滴答”。

缓慢维持着她的生命。

墨色长发顺着肩膀垂落,落下几道疏落的淡影。她面色苍白,唇畔毫无血色,眼底只有一片黯淡的灰色。

像是一个揉皱了的小纸团,被扔在角落里,没人会捡回去。

楚迟思声音沙哑:“怎么了?”

银高居临下地望着她,表情平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只能从她绷紧的指节间,察觉到些许情绪的起伏。

“我早就说过了……”

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除了两块废铁和一具尸体,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银忽地笑了:“是吗?”

“下一次循环,唐少将为了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进入镜中世界吧?”

银微笑着,稍微倾下身体:“假如唐梨身陷囹圄,看着她在你眼前遭受折磨与拷问,你还能像现在一样无动于衷吗?”

“你——!!!”

楚迟思眼眶瞬间红了,指节死死绷紧,针头斜插进皮肉中,渗出几滴殷红的鲜血:“你敢动她——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剧烈无比,浑身都在颤抖,星星点点的血落在拘束服上,像一朵又一朵细小的花,格外怵目惊心。

银皱了皱眉,示意片刻,很快便有医生冲进来,随着门被牢牢锁上,所有声音都被闷在后方,再听不见一丝声响。

“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银翻着手中的文件,向众人吩咐说:“镜范带不走没关系,有楚迟思就行了。”

她手中一共有两份文件,“楚迟思”那一份详尽无比,密密麻麻列满了她的生平经历与研究的项目。

而另一份,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另一边,准备开始下次循环。”银望向倪希桐,声音冰冷刺骨,“我们一起进入纹镜中。”

倪希桐眼睛亮了亮:“好!”

人员全部忙碌起来,银将不远处的调查员喊来,声音骤冷:“这份文件是怎么回事?”

比起楚迟思那叠厚厚的文件,这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除了最基础的姓名与简介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整张纸上,就只有一行字:

【她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军校毕业,被唐弈棋收养之后改名为唐梨,后来获得少将军衔,X年X月X日与楚迟思结婚。】

“我们已经尽力了,”调查员冷汗都下来了,声音微颤,“她…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什么信息都找不到。”-

“啪”一声,文件被重重摔下-

唐弈棋看着面前的文件,听着会议中激烈的讨论声,轻叹一声,摩挲着额心。

关于楚迟思院士的问题,这三个月来已经被北盟议会翻来覆去地吵了无数遍,支持激活毒素和反对激活毒素的人几乎五五开。

当然,还有某个不可控的疯子。

“…情况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唐梨少将带领A队出发?”

“不,唐梨少将必须留在这里…如果那个63号疯犬还在的话,可以将那个疯子派过去?”

“少将已经快三个星期不见人影了,最近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民众都在期待她出面,就连北盟武装那边也有些不安了……”

讨论声纷沓而来,十分吵闹。

只不过,无论议会怎么争议,坐在最高位的那一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她神色平静,用黑色眼罩旁的独眼望着众人。

像一只停在树梢的苍鹰。

“我已经说过很多了。”唐弈棋一开口,会议室便倏地安静了下来,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军犬6队全员都已经在雪山围剿行动中阵亡,其中也包括了63号。其余分队也全部解散,不会有重组的可能。”

唐弈棋的声音极冷,极静,响彻在不大的会议室之中:“还有任何问题吗?”

讨论又持续了一会,不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会议结束之后,众人纷纷离开,唐弈棋整理了下手中文件,是最后离开的那一个。

长靴踏在台阶上。

脚步声响起,一声,两声,蓦然间,声音忽地重叠起来,两声变成了三声,三声变成了四声。

纷乱错杂,随后猛然停下。

有人悄然靠近了身后,将一把冰冷的金属抵在唐弈棋的后脑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凌冽的气势沉沉压下。

“咔嗒”一声轻响,保险被打开了。

那片冰冷的黑暗之中,蓦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含着几分讥讽的笑意:

“63号可以死,唐梨少将不可以。”

唐梨握着那一把金属,直抵得更深、更牢,她轻笑着,声音柔柔落在耳畔:“上将,我说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什么银只是一个小菜鸡罢了,今天,就让我们恭迎本文最大BOSS隆重出场——

甜梨同学!鼓掌鼓掌!

唐梨: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其实我能走到今天,都多亏我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可可爱爱……(以下省略5000字赞美之词)的老婆……我的老婆真的太可爱了(再次省略5000字赞美之词)……

楚迟思:讲重点。

唐梨:我会把对面全干掉!超狠的那种!老婆等我!!

第73章

【63号可以死】

【唐梨少将不可以】

63号可以代表任何人,却也无法代表任何人,因而其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一个用来呼唤军犬的代号。

只要是为了北盟的安定与安稳,63号背后的“持有者”可以随时被抛弃、被替代、被更换。63号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物品,是一条听命于主人的犬。

而“唐梨”这个名字不同。

唐弈棋将“唐梨”这个名字带到公众的视野中,亲手将她扶持到“少将”之位,再加上一些与北盟科院有关的奇怪条款,以换取唐梨对于北盟的服从与忠诚。

“唐梨”是风光霁月,身披无数荣耀与勋章的年轻少将,她象征着北盟武装的绝对实力,承载着北盟民众的支持与喜爱。

唐弈棋需要这样一把被封在刀鞘中的刀刃,一个精准而狠辣的定点武器,去与另一端那日益强大,悄声蛰伏着的南盟抗衡。

她需要唐梨去安抚惶恐不安的居民,需要唐梨去镇压北盟武装中的Alpha部队,必要时,更需要她出面去守护北盟的边疆。

唐梨不像军犬63号,

唐梨不可以被替代或更换。

无论是唐弈棋上将,还是唐梨本人,都深知这一点,这也是唐梨为什么敢在星政之中,就这么堂而皇之威胁唐弈棋的原因。

唐弈棋深深叹了口气,指尖抚过那一只黑色眼罩,轻压便下陷些许,里面没有任何支撑物。

“唐梨,够了。”

她声音很淡,头也不回:“我早就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暂时不会激活神经毒素。”

唐弈棋很清楚自己扶上了一个怎样的疯子,但奈何这个疯子足够“好用”也足够有“实力”,

当然,仅限于被铁链拴着的时候。

金属管依旧抵着后脑,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她似乎靠近了些许,细碎的银链撞击声响在身侧,近在咫尺。

唐梨的嗓音有些奇怪,不复之前的清亮,而是因为之前的剧烈咳嗽,而略显得沙哑:“议会那边呢?”

北盟星政的结构并不复杂,既然唐梨能在这里堵到唐弈棋,就证明她绝对刚刚从议会讨论室那一边刚出来,准备回到自己办公室去。

“我向议会解释了你近些日子的缺席,并且阐述了你的计划,已经在尽量帮你拖延时间。”

唐弈棋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高位者的从容与沉稳:“但与此同时,我需要你在公众前——”

“我没有那个时间。”

唐梨拒绝得干脆利落。

金属被收了回来,唐弈棋转过头,两人身高其实差不多,但唐梨正站在上一阶的位置,投落的影子便压住了唐弈棋。

比起之前,唐梨脸色苍白了些许,浅色的睫下压着一双阴沉沉的眼睛,身上还覆着些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唐弈棋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将定位缩小三分之二了,还差最后三分之一,马上就能定位到具体的地点。”

唐梨冷淡无比,回避了她的问题:“尽量拖住议会,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比起之前的嚣张肆意,拿着枪对准自己的疯狂行径,最后这句“多一点时间”说得低声下气,恳求着自己似的。

这语气…不太像唐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