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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奚边岄早就傻了,看看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眼看唐梨一脸心如死灰,好像真的要扣动扳机的样子,楚迟思和小疯子都紧张起来,想要来拉她:“唐梨!”

唐梨本来也没想真的自尽。

眼看老婆靠过来,唐梨手疾眼快,将那把很危险的银色金属一扔,远远地喊道:“小奚,接着!”

奚边岄一愣,眼看银色金属划出道抛物线,然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自己怀里。

她顿时呆住了,不知所措:

唐少将这是干什么?自己只想当个安静的围观吃瓜群众,并不想加入战局啊!

偏偏,对方硬是要把她拉进来。

唐梨身手敏捷,她先是一把拉开小疯子,然后用了几分巧力,将楚迟思向远方推了推。

两个老婆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被唐梨扯开了距离,她拉着小疯子,向奚边岄喊道:“速度,拉住迟思!!”

战斗力100对战斗力80,战斗力2.1对战斗力2,非常合理的布置与安排。

奚边岄战战兢兢,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犹豫大半天后,拉住了楚迟思的衣角:“迟,迟思姐?”

楚迟思抿着唇,没说话。

比起唐梨和小疯子纠缠拉扯在一起的身影,那边两人不愧是战斗力不足5二人组,半天就拉了拉衣角,过家家似的。

看起来好平淡,好和睦,好自然。

唐梨:“……”

算了,能拉住迟思就行。

奚边岄拉着她,还不忘用余光看一眼唐梨,手指攥着衣角,怎么都不肯再多一分了:“迟思姐。”

“行了,”楚迟思叹气,从醋坛子里面勉强探出一丝头来,“我不会动手,留着她还是有用的。”

这句话说得有点不甘心,有点咬牙切齿,不过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强撑着所谓的理智。

唐梨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衣角忽地被人拽了拽,小疯子从身后探过来,她压着唐梨肩膀,抿了抿唇:“唐梨,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唐梨无奈:“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小疯子踮起脚来,她揽住唐梨肩颈,身高不够,就将她向下压:“是又怎么样?”

她微微眯起眼,仍旧是唐梨熟悉的那个清冷嗓音,字句却狠得厉害:“连枪都不会用,垃圾!”

楚迟思不会骂人,仅有的几个词翻来覆去用了好多次,唐梨早就记熟了。

但这句“垃圾”是谁教她的?

唐梨恍惚了一下,想起在第二次循环中,自己说是帮迟思涂药,结果“一不小心”,教她了好多骂人的话。

不愧是楚迟思,记忆力绝佳,学习能力也强,唐梨只是随便乱教,她却暗暗记下,并且“学以致用”了。

唐梨想了想,越发心虚了。

楚迟思面色苍白,骨节绷紧,她一步想走过来,被奚边岄给拼命拉住了。

奚边岄拽着楚迟思衣角,苦口婆心地劝:“迟思姐,我们战斗力连5都不够,过去了也没有用啊。”

唐梨抱着小疯子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劝:“迟思,你要骂就骂我好了,不要老是盯着自己骂啊。”

楚迟思冷声:“边岄,放开我。”

小疯子一偏头,对着唐梨软声说:“你这么乖,又听话,我为什么要骂你?”

唐梨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居然是心虚,她挡着小疯子,不露痕迹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楚迟思。

果不其然,楚迟思眼眶都红了,连解释的话都变得苍白无力:“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两个老婆对峙着,唐梨左看右看,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很想拿块豆腐砸晕过去算了。

见楚迟思一副气到发疯,还得死死压住不能表露出来的模样,小疯子见了就开心,就得意,免不了要乘胜追击。

小疯子趴在唐梨肩膀上,她在怀里翻找着,将两个小红本给摸了出来,在楚迟思面前晃了晃。

她笑得灿烂,说:“看看这是什么?”

楚迟思瞥了一眼两人的结婚证,眉间微敛,眼睛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奚边岄刚想着,迟思姐表情很淡,是不是冷静下来了,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

“一堆数据而已,”楚迟思平静地说着,“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用调试菜单帮你做八百个出来。”

她直视着小疯子,眉睫微弯,笑意疏疏:“还是说,你想要看看真的结婚证长什么样子?”

说好的计划全被抛之脑后,听听这无比冷淡的语气,这极其“恐怖”的发言,迟思姐根本就没有冷静下来啊!

眼看两个人针锋相对,马上又要吵起来,唐梨赶快横插过去,再次挡到了中间。

楚迟思紧抿着唇,瞪了唐梨一眼;

小疯子则拽着那条银链,眼睛雾沉沉的,目光永远都只落在唐梨一人身上。

唐梨看着两人,犹豫了片刻,有点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处理目前的状况,

在上一个循环结束之前,小楚和楚迟思所商量的计划,是让那个相对理智,拥有镜范完整知识的“楚迟思”与自己见面。

然而,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从楚迟思故意去7号区域避开自己,故意让小疯子去2号等着,诸如此类的行动就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想和自己见面。

唐梨可以肯定,自己在7号区域率先找到的这个楚迟思,就是拥有镜范知识的她。所以,从她的种种表现来看——

哪怕在重新制订记忆分割节点之后,楚迟思仍旧想要自毁。

小疯子没有关于镜范的任何知识,她只有三万次的痛苦与背叛,被镜范从楚迟思身上提炼而出,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炸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唐梨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细弱似火星的疼痛迸裂开来,

楚迟思知道“小疯子”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却依旧能够“残忍而无情”地将她当做筹码,当做一把锋利的武器。

楚迟思,她……

她连自己都能够利用。

唐梨沉默片刻,她拦着小疯子,目光却落在了面前的楚迟思的身上。

“迟思,你和小奚的计划是什么?”

唐梨不喜欢拐弯抹角,每个问题都是干脆利落:“你们来5号民政局的目的是什么?”

说着,唐梨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奚边岄,递了个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神过去。

奚边岄心领神会,赶紧走过来一点,站在楚迟思身后,拉近了自己与唐梨之间的距离。

楚迟思比唐梨矮半个头,可气势却丝毫不弱,她微仰起头来,垂落长睫扑簌着慢慢抬起,眼睛无比黑亮。

她说:“来民政局的目的?”

楚迟思极轻地弯了一下眉,那目光幽幽地落在唐梨身上,像是有人将理智统统锁进大铁箱,然后“哐当”扔进了海里。

“当然也是来领证的,”楚迟思转过头来,向奚边岄微微一笑,“是吧,边岄?”

唐梨:“……”

奚边岄:“?????”

“你都和另一个我领证了,”楚迟思无视对方瞪大的瞳孔,牵起奚边岄的手,“我和边岄领个证,难道就不可以了吗?”

奚边岄的表情只能用恐怖两个词来形容,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悬在头顶的大刀砍下,战战兢兢地看了唐梨一眼。

幸好,幸好,唐梨神色很平静,她失笑般叹口气,说:“迟思,你又吃醋了?”

楚迟思皱眉:“什么叫又?”

她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只可惜因为泡在醋坛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思考能力了,“我没有吃醋。”

唐梨说:“你都要和小奚结婚来气我了,还说不是吃醋么?”

楚迟思:“…………”

唐梨笑着,浅色的睫稍稍抬起,就连弯曲的弧度也像是个笑容:“你就是吃醋了,还死活不承认。”

楚迟思梗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更加苍白的辩解:“不是吃醋,没有吃醋。”

她一把拉住很慌很害怕快要晕过去的奚边岄,转身就要往民政局里面走:“边岄,我们走。”

眼看楚迟思要离开,唐梨赶紧过来拉她,一时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就这么暂时抛下了小疯子。

小疯子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的衣服倏地滑落,就连一丝零星梨香都不愿留下,就这么决然地、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

唐…唐梨?

唐梨,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脏跳得很快,小疯子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淌,三万次记忆撕扯着、冲撞着,要将她撕裂成千万块碎片。

留、留下唐梨——

她该,怎么留下唐梨?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变成带着噪点的模糊色块,在那灰色的“地面”色块上,似乎有一点窄窄的“银色”。

是之前被唐梨甩出去的刀-

楚迟思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不过唐梨动作更快,两三步就挡在了楚迟思身前。

“迟思,迟思,”唐梨拦着她去路,向奚边岄那边靠了靠,“先别急着扔下我啊。”

唐梨将手背在身后,而奚边岄就在边侧,她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来,趁机递到了唐梨的手里。

唐梨甚至都不用回头看,接到手机之后掂了掂,动作轻巧而不留痕迹,很快便将手机藏了起来。

奚边岄紧张得手都在出汗,根本没有唐梨这么淡定。

她偷偷看了眼楚迟思,发现对方还在吃醋,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

“怎么,你不是都结婚了吗?”楚迟思绷着肩膀,语速很快,“还拦着我干什么,我也要去结婚。”

唐梨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金丝帘子似的掩落一片阴影。

“没有拦着你,我只是在拦着小奚而已,”唐梨很淡定,“迟思,我倒要看看只有一个人的话,你该怎么结婚。”

楚迟思:“……”

这不是废话吗,楚迟思瞪了唐梨几眼,奈何对方笑脸盈盈,就是不让路。

她生硬地说:“让开。”

唐梨歪了歪头,揪起自己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在手中玩:“不让。”

楚迟思:“……”

“要让开也行,”唐梨抱着手臂,倾下些身体来,靠近了楚迟思,“迟思,你答应我一件事。”

唐梨靠得很近,她皮肤白,便与脖颈上那一条漆黑项带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物件圈着喉骨,将她禁锢其中。

褐金长发垂落,圆环相扣的银链也跟着垂落,发出一阵簌簌细响,似乎吸引住了楚迟思的目光。

迟思她……在看着这里?

唐梨轻笑了一下,她垂着长睫,皙白的手搭上项带,指节勾着边缘,向外拉了拉。

她慢条斯理地靠近着,是掌控一切的猎人,是甘愿落入陷阱的猎物,是引诱,更是邀请。

那睽违已久的梨香再次缠上鼻尖,唐梨的声音极轻,蛊惑一般:“迟思?”

楚迟思僵了僵:“什么事?”

“你带着小奚来5号区域,反正肯定不是真的想和她结婚,”唐梨嗓音淡淡,“让我猜猜,应该和镜范有关?”

楚迟思说:“我们本来就身处纹镜之中,无论做什么都与镜范相关。”

唐梨太了解楚迟思了,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就只有一张嘴最硬。

她忽视了楚迟思的狡辩,说:“你一直都想毁了镜范,可是为什么执意独自行动,还要故意避开我?”

【因为我的意识和镜范绑在一起,镜范被彻底毁灭的时候,我也会死】

唐梨一直都很敏锐。

她已经离答案很近了。

楚迟思喉咙很干,她刚想说些什么遮掩过去,与此同时,民政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有,有人受伤了!!”

那是一个NPC的声音,尖叫把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也让楚迟思暗暗松了口气。

门口围着好多人,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唐梨心头一跳,忽地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身后空空荡荡,之前还拽着自己衣服,一副可怜模样的小疯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唐梨迅速拨开人群,哪怕早有一点预感,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她脸色瞬间苍白:“迟思?!”

小疯子紧紧攥着那把刀刃,将其深深地没入肩膀,被拔出,又重新扎了进去。

血液汩汩涌出,霎时便浸透了衣衫,在地上四溢流淌开来,小疯子虚弱地跪在地上,却还在对唐梨笑。

她轻声说:“唐…唐梨……”

小疯子起码扎了自己十几刀,全在肩膀与锁骨附近的位置,衣物被撕裂开来,伤口狰狞无比,看着怵目惊心。

“迟思,你——”

唐梨动作比思绪还快,猛地便把那染血刀刃抢了过来,制止了小疯子进一步的动作。

她看着肩膀处反复的伤口,只觉得心被生锈的锔子割着,溢出干涩的血来:“你这是干什么?!”

小疯子面色苍白,唇瓣也毫无血色,她轻轻颤抖着,将唐梨抱在了怀里。

血液是滚烫的,她却是冰冷的,身体比羽毛好轻,吹拂过脖颈的呼吸,都好似沁着薄冰。

“唐…唐梨,”血液堵着口腔,模糊了字句,竟有一种错意的温柔,“唐梨,别走。”

小疯子拽着她的衣服,声音越来越轻,细线般缠着脖颈,“求你了,不要走。”

指尖滑落,落下几道血痕。

小疯子恳求般看着唐梨,漆黑眼瞳有一点点涣散,唇角有血珠溢出来,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洇透了微敞的衣领。

她声音沙哑:“别走。”

唐梨说不出话来,慌乱、懊悔、自责、恐惧、焦虑等等情绪猛地袭来,摧枯拉朽般击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眼前景象和上次循环重合了。

楚迟思倒在她怀里,那气血如握不住的沙粒,从指隙间飞快流走,每一秒都更加苍白,每一秒都更接近死亡。

她为什么没有考虑到,楚迟思经历了太多次循环,太多次的背叛与伤害,早就处于崩溃边缘,每分每秒都有伤害自己的可能。

“不走,我不走了。”

唐梨的声音在颤抖,手更是颤抖得厉害,她慢慢扯开小疯子肩膀上碎裂的布块,去查看那些扎出的伤口。

虽然血流得满身满地都是,看起来十分吓人,但伤口都集中在锁骨左右的位置,只扎到了肉里,避开了动脉。

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

唐梨自欺欺人般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一句话,好半天才勉强缓过些神来。

她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呼吸里呛满了小疯子身上的血气,混着砂石,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小疯子窝在唐梨怀里,长睫密密地垂落着,她一声不吭,乖乖巧巧的像是个白糯米团子。

她稍微仰起头来,目光落在唐梨身上。

那面颊上有着点点红晕,似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桃花瓣,露出一个苍白,却又灿烂的笑容来。

唐梨,她的唐梨。

果然还是在乎自己的……

唐梨帮小疯子应急处理了一下伤口,血流减弱了许久,只不过再抬头看时,楚迟思和奚边岄两人都不见了。

别多想了,先稳定住迟思的状态。

唐梨想带小疯子去医院,可小疯子却摇摇头,神色有些疑惑:“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但是9号区域不能去。”

之前推导楚迟思重置之后的路线时,唐梨也推出她必定去了9号区域,做了某些事情后,才起身前往7号。

9号区域到底有什么?对唐梨来说,这目前还是一个谜。

既然医院不能去,唐梨只好先带小疯子回了2号别墅,打电话喊来一堆私人医生处理伤口。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啊。

唐梨叹口气,她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有些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摩挲着眉梢。

从奚边岄那里拿到手机后,她便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了楚迟思完整的计划,包括“危机处理程序”的第三条。

迟思的意识,是和镜范绑定在一起的。

可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结果,不摧毁最后一台镜范,她们就没法定位到具体位置;可是如果镜范毁了,楚迟思也会死。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怪不得楚迟思铁了心要赶走她,原来她早在飞机失联那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不行不行,唐梨压着额心,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肯定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就算再怎么详尽的计划,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肯定还是会有变数的。

楚迟思计划中的变数,会是什么?

唐梨正思忖着,房门忽地被人推开了,小疯子不顾私人医生们的劝阻,向她小步跑来。

“唐梨,唐梨。”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黑发微乱,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像那种养在家里的小动物,直扑到了唐梨的怀里。

“小心点,”唐梨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叮嘱说,“迟思,你看着点伤口。”

小疯子依偎在她怀里,墨色长发蹭过肩颈,柔软而又冰冷,指尖悄悄挪动着,攥紧了唐梨的衣服。

“唐梨,”她枕在肩膀上,气息贴着耳侧,熨开一阵温热触感,“不要走,也不要离开我。”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而是执拗,倔强,充满了占有欲的陈述。

小疯子用整间别墅,锁死的窗户与门,甚至还有自己的身体,精心地构建出了一座牢笼,想要将她的唐梨困在里面。

唐梨愿意被她困一辈子。

只不过,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正逐渐逼近极限,由数据构建而出,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虚拟世界里。

医生们煲好了药汤,瓷碗里装着深棕色的液体,看得小疯子直皱眉。

“一点小伤而已,”小疯子据理力争,“我不要喝药,太苦了。”

唐梨劝她说:“喝一点吧,这样好得更快些。”

她端起小碗来,用瓷匙勺起一勺药汤,将腾腾雾气吹散,然后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

应该刚刚好可以喝了。

喝药是一回事,唐梨喂自己喝药又是另一回事了,小疯子缩在沙发上,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靠了过来。

药汤将唇瓣烫得微红,棕色药汤一点点被汲走,小疯子皱着眉,硬着头皮把药汤咽了下去。

唐梨又递过来一匙:“来。”

“药汤很苦,”小疯子蹙紧眉心,声音小小的,“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根本不用喝药。”

小碗被放回茶几上,瓷匙撞到边侧,发出“叮哐”一声轻响,像冰块晃动的声音,也像轮船轰然撞上冰川。

“这不是小伤。”唐梨说。

唐梨难得这么严肃,小疯子顿了顿,偏头看向自己肩膀的层叠纱布,有些不解:“确实只是小伤。”

她补充说:“一点都不疼。”

唐梨的目光逐渐沉下来,攥紧了指节,沉默许久之后,才倏地松开:“迟思。”

“伤口就是伤口,没有大与小的区别。迟思,你不能习惯性地去伤害自己,拿自己的身体当做武器,当做筹码。”

唐梨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很清晰:“迟思,你不能习惯了这一具会自动重置的身体。”

小疯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唐梨是什么意思,但对于小疯子来说,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时光都是在纹镜之中渡过的。

她没有现实之中的记忆。

一丁点都没有。

循环与重置,调试菜单与NPC,三万次记忆堆积、建造而成的忒修斯之船,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一副模样了。

连楚迟思自己都能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楚迟思”了。

不是唐梨所爱着的——

那最初的,原本的楚迟思。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此时此刻,唐梨还留在自己身旁,她答应了的,她答应自己不会再离开。

对小疯子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层纹镜将时间“延缓”了64倍,就算现实已经无可救药,她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

“好,我都听你的,”小疯子圈着唐梨,亲昵蹭着她的颈窝,“唐梨,你对我真好。”

唐梨揉了揉小疯子的头,一边搂着怀里的人,一边又将药汤端了起来:“那再喝一点药?”

她声音好温柔,灿烂柔软的长发垂在肩膀上,像金丝织就的披肩,能嗅到一点淡淡的梨花香气。

小疯子很乖:“好。”

药汤是苦而涩的,可是作为喝药奖励递来的吻却很甜,将整颗心,整个人都浸到澄澈剔透的蜜里。

小疯子很乖,也很听话。

只要唐梨不离开,她都会乖。

那梨花淡香侵入胸膛,是朦胧的雨与雾,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滴落,滴落,连绵地下了整夜的雨-

“滴答,滴答”,不曾停下-

看着窗外的雨幕,身处1号区域的两人都有些发愁。

“天气函数随机到了雨天吗,这可有些糟糕了——迟思姐,你说明天有可能放晴吗?”

奚边岄坐在床边,一边小心观察着楚迟思的状态,一边偷偷摸摸地摆弄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大串信息,全发给了对面。

“不好说,概率很低。”

楚迟思拉上窗帘,叹了口气。

“镜范还在测试阶段,天气函数里如果随机到了雨天,80%是持续一天的暴雨,10%是台风,只有10%会是小雨。”

楚迟思摩挲着额角,总觉得有些头疼:“我们只差4号的授权NPC了,但如果是暴雨的话,最好在1号再停一天。”

桌子上摆着一杯酒店前台的柠檬水,楚迟思端起水杯,又灌了好几口下去。

奚边岄陷入了沉默。

迟思姐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这么喜欢喝柠檬水了?

昨天在6号区域就喝了半缸前台的柠檬水,结果今天来了1号还在疯狂灌自己。

“但停留太久的话,又会有很多变数,”楚迟思紧蹙着眉,“调试菜单并不在我们手里,又没有办法利用Mirare-In里的资源。”

她一条条分析着,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奚边岄假装在认真听,实则心思全不在上面。

自从发出信息之后,那一边的人就很久都没有回复了,奚边岄急得不行,手心都沁出薄汗。

小楚在上次循环之中破坏了不少东西,其中便包括着9号区域的第一道防线,也就是8号对于9号的【锁定保护】。

8号区域的【锁定保护】没了之后,9号区域的第二道防线,便是与其他区域连接的【授权保护】。

楚迟思的行动很快,意志又无比坚决,奚边岄再怎么拖拖拉拉,两个人还是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已经解决6个NPC的授权了。

唯一剩下的授权NPC,是处于4号区域的“邱家大小姐”,只要找到她,9号区域的防护机制便会彻底降下。

所谓的“后台”将会开启,允许MC(master trol-主控/总控人)进入其中,哪怕在纹镜之中也能修改背后的代码。

极限在逐渐、逐渐地逼近。

奚边岄急得不行,偏偏楚迟思还在那里一边分析,一边疯狂灌着自己柠檬水。

由于去前台太多次,前台的小姐姐都认识她了,在钞能力的作用下,酒店经理提着一整壶刚泡好的柠檬水,默默地送到了房间里。

雨滴倾斜着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响。楚迟思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正垂头思考着,忽地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知什么敲了敲玻璃窗:“叩叩。”

敲窗的声音糅杂在雨声中,不紧也不慢,极为清晰,有点诡异,把楚迟思吓了一跳。

“奇怪,我怎么听见了敲击声?”楚迟思咽了咽喉咙,身子僵硬不已,“边岄,你有敲玻璃吗?”

奚边岄举起双手,摇摇头:“没有啊,我刚刚一直都在看手机。”

楚迟思刚想说什么,窗户又被人敲了一下,这次更为清晰,恰恰好好落在耳侧,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叩叩”,两声清脆的响。

楚迟思脸色有些苍白,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边岄,我们没有在纹镜里面,加入鬼魂之类的设定吧?”

奚边岄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不敢出声,只能心虚地说道:“应,应该是没有的……”

敲击声消失了一会。

不过没多久,又重新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等着楚迟思过去看。

楚迟思完全不想过去。

她是无神论者,可这里是纹镜又不是现实世界,天知道某个读奇怪小说读太多的人(指派派)在写代码的时候,有没有加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

在奚边岄可怜巴巴的眼神中,楚迟思作为她的“迟思姐”兼“上司”,最后还是认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落地窗口。

楚迟思攥紧布料边缘,深吸一口子,鼓足了勇气,然后“刷”地将窗帘全部拉开。

纹镜里确实没有“鬼魂”之类的设定,不过这次循环之中,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人。

只见朦胧的雨幕间,有一个人倚在透明的玻璃后面,她坐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上,很是悠闲地向楚迟思笑了笑。

唐梨向她挥挥手,做了个口型:“迟思。”

楚迟思:“…………”

唐梨背靠着墙面,单薄衬衣被雨水浸得透明,像海面升起的雾气,影影绰绰之间,显露出大片柔白颜色。

楚迟思猛地打开窗户,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唐梨,这里是六楼!!”

唐梨非常淡定,扒着窗沿就翻了进来。

她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褐金长发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发隙滴落,润进那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像刚浮出水面的人鱼。

唐梨弯眉笑了笑,声音懒洋洋的:“楚迟思,你老婆干出的荒唐事,难道还少吗?”

第82章

雨水骤密且滂沱,刚打开窗户,细细密密的雨声便伴随着唐梨一起闯了进来,倾斜着砸进屋子里。

“这是六楼,”楚迟思关上窗子,又重复了一遍,唇瓣都抿成直线,“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

唐梨一身湿透,发梢仍旧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踩得地面上都有些闷软的水声。

她晃进屋子里,熟悉地仿佛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这有什么的。”

“连雪山都爬上去了,区区六楼而已,”唐梨捋了捋长发,满不在乎地说,“小意思。”

奚边岄从洗手间拿了毛巾出来,小心翼翼递到楚迟思手上:“迟思姐,毛巾。”

楚迟思接过来:“谢谢。”

她瞥了唐梨一眼,紧接着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砸对方头上了,砸得奚边岄一阵心惊肉跳。

楚迟思冷声说:“你自己擦。”

唐梨被毛巾罩了一头,像是万圣节扮作鬼魂的小孩子,声音被闷在后面,幽幽地传来:“迟思……”

楚迟思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总之是在生气:“大半夜爬六楼,还是雨天,真的太危险了。”

唐梨把毛巾拽下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浅色眼睛,长睫浸满雨滴,挑着细细碎碎的光点。

她凑过来些许,软声问到:“迟思,你在生气吗?”

楚迟思没好气:“这还用说。”

唐梨又说:“你是因为我雨天爬楼生气,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在生气?”

楚迟思:“……”

不愧是自己的老婆,简直是一针见血,轻易就戳破了楚迟思的“小气球”,弄得她耳尖都红了。

“你…你先擦一擦。”

这个话题转得生硬至极,楚迟思将唐梨推到椅子上,然后自己站去了一旁。

唐梨坐在椅子上,低头擦着发隙中的水珠,金褐长发隐没在毛巾中,似沾满露水的稻穗,若隐若现的。

虽然1号与2号区域紧挨着,但唐梨不仅知道她们在哪个酒店,甚至精准地找到了她们所在的房间——

这也就证明,肯定有人偷偷摸摸,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向唐梨通风报信了。

楚迟思默默看向奚边岄。

奚边岄很心虚,她心虚得不得了,咽了咽喉咙,小声说:“迟思姐,我可以解释。”

“人都找过来了,还解释什么?”楚迟思毫不客气,推了推唐梨的头。

她根本没用力,软绵绵的比羽绒还轻,可是唐梨是谁,超委屈地喊了一声:“迟思打我,呜呜呜呜。”

楚迟思:“…………”

奚边岄对此习以为常,已经习惯某人在老婆面前腻腻歪歪,完全正经不起来的模样了。

“边岄,你们两个…是在民政局那会联系上的吧?”楚迟思面无表情,“你告诉了唐梨多少事情?”

奚边岄不敢吭声。

“全部都说了?”楚迟思扶额,一股气梗在喉中,不上不下的,“边岄,你……”

奚边岄更不敢说话,很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自鲨,先在数据流中逃避一会的可能性了。

此时此刻,罪魁祸首也差不多擦完长发,她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迟思,你别怪小奚了。”

楚迟思瞥她几眼,没说话,奚边岄正想感动一下唐梨帮自己说话来着,结果她下一句就是——

唐梨笑了笑,懒洋洋地说:“迟思,你掌握着小奚的工资,我可是掌握着她的命啊。”

楚迟思:“……”

奚边岄:“…………”

这人真的太厚颜无耻了!

根本不用猜,唐梨100%在上次循环结束之后,在现实中把奚边岄给威胁了一通,譬如不配合就要她小命之类的。

楚迟思总不能真的怪她,只能默默又叹了口气;唐梨将毛巾围在脖颈上,一眼瞥到了摆在桌上的柠檬水壶。

她屈指敲了敲玻璃壶,“叮哐”两声清脆的响:“迟思,你什么时候喜欢喝柠檬水了?”

楚迟思说:“就今天。”

唐梨“扑哧”笑出声,笑得眉睫弯弯,落了好几滴水珠下来,润在浅色眼睛里,像是融化的蜜糖。

楚迟思小声嘀咕:“笑什么?”

唐梨说:“没什么,就在思考要不要在后院栽一棵柠檬树,看着它慢慢长大,然后每天给你摘柠檬下来泡水喝。”

楚迟思:“……”

唐梨轻描淡写地说着,说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可望不可即的事情;说着明明曾经拥有,却又已经失去,找不回来的时光。

她把楚迟思眼眶说红了。

楚迟思将头偏开来,躲开了唐梨的视线,奚边岄站在她身旁,嗫嚅地说了声:“迟思姐?”

“嗯。”楚迟思轻声回应。

“我去隔壁的房间吧,”奚边岄小声说着,“迟思姐你明天,或者晚些再来找我?”

楚迟思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奚边岄与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过楚迟思的肩膀,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唐梨。

唐梨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紧实修长的双腿叠起,侧身隐没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比窗外漆黑的雨幕还冰冷-

房门“嘭”一声地关上-

楚迟思回过身子来,她倚着门,极轻地叹了口气,抬头就看见唐梨端起水杯,很自然灌了一大口。

“你怎么不拿个新的杯子?”

楚迟思覆着桌面,半倾下身子:“为什么要喝我的柠檬水?”

唐梨委屈死了:“我是你老婆!”

“已经不是了,”楚迟思冷笑一声,语出惊人,“你都和别人领证了,还好意思说是我老婆?”

唐梨:“?????”

唐梨震惊得差点把水杯给摔了,感觉好大一口黑锅“哐当”砸在了背上,好像有理由,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绕了足足十几秒后,唐梨才终于开口了:“迟思,我是冲过来的。”

楚迟思抿着唇:“怎么?”

“我大半夜不睡觉,从2号一路冲到1号,还在大雨天含辛茹苦爬了六层楼来敲你窗户,”唐梨振振有词,“连喝杯柠檬水都不行?”

楚迟思说:“去给另一个我泡吧,喂她喝多少都没关系,我和小奚两个人挺好的,可以去酒店前台随便倒。”

唐梨:“……”

完了,还在吃醋状态。

说实话,唐梨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楚迟思都“藏”得很好,平时极难见她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情绪,这么明显地吃醋。

唐梨有点窃喜,甚至很高兴。

“你真这么喜欢和小奚呆一起?”唐梨倾过身子来,眉睫微弯,“一点都没有想我?”

楚迟思摇头:“不想。”

唐梨又问:“真的?”

楚迟思说:“真的。”

唐梨又“扑哧”笑了,她向后坐去,靠着椅背,顺势将手臂抱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楚迟思。

“好吧,可是我很想你。”

唐梨声音好温柔,也很轻盈,像光线中飘动的那些小小的灰尘,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她看着楚迟思,笑容依旧:

“迟思,我一直都在想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你离开了我多久,我就想了多久。”

“我一直都在想啊,想着我的迟思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带你到处去玩,去买超大的草莓棉花糖,好不好?”

唐梨又一次把楚迟思的眼眶说红了,微不可见的水意涌上来,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视线。

真是个“混账”啊。

楚迟思哽咽了:“对不起,我,我……”

唐梨张开手臂,轻声说着:“不要说对不起,给我个拥抱好不好?就当做是个补偿了。”

她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她狡诈多谋,世故又圆滑,她贪婪又无餍,她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

这次也不例外,

她如愿以偿。

楚迟思慢慢低下身子,主动抱住了唐梨。哪怕被雨水浸透,唐梨仍旧是两人中更暖一点点的那个。

那温度与触感都无比真实,如果不是她们早已知道事实,没有人能分辨出这里其实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可是,她……

她不可以触碰温暖。

她用蜡和羽毛造成的羽翼太过脆弱,会在阳光下融化,她会坠入海中,然后在那里慢慢地死去。①

唐梨冒着雨赶来的,衣服刚才擦了半天还是有些湿润,滚烫的雨珠滴落,不声不响地浸透了一小块布料。

手心下的脊背轻轻颤抖着,那一缕微弱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顺着血脉流淌,顷刻便倾满了她的胸膛。

“迟思,迟思。”

唐梨轻轻喊她的名字,在耳畔旁轻声喊着,温热的风揉在发隙间,像是那首会在雪中唱起的民谣。

“迟思,别难过了。”唇瓣触上脖颈,顺着下颌轮廓亲到她耳尖,又转而亲亲她的眼角。

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水珠在舌尖晕开,一滴又一滴,水雾亦或是雨滴,无声无息地向她砸落。

“我…我们之前做过实验。”

楚迟思断断续续,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尝试着让志愿者们,远程连接到镜范之中。”

唐梨沉默着,没有说话。

“第一次连接结束后,80%的志愿者都出现了头晕,咳血,心脏骤疼等症状;而在第二次连接结束后,99%志愿者都出现了这些症状。”

楚迟思攥紧了指节,将头埋得更低,更深:“唐梨,你已经是第五次了。”

指腹触上面颊,拨开她的湿发,而后捧起了她的面颊。唇瓣相触着,暂时堵住了楚迟思的话语。

万籁寂静,心也安宁。

楚迟思环过她的脖颈,将唐梨抱紧。黑色长发散在脊背上,随她颤抖的肩膀一缕缕抖落。

“就这么不信任我?”唐梨抚着她的面颊,声音轻快,“不过是六次连接而已,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楚迟思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她依偎着墙面,胸膛起伏不断呼吸,手臂曲起抵着墙,支撑了半晌,却又无力地滑了下来。

眼中蒙蒙地起了雾,深深、深深地向下坠落,又被她的指尖轻巧接住。

唐梨亲吻她的发隙,“别哭。”

可是水滴决堤,止不住。

楚迟思只是摇头,她捂着自己的脸庞,蝴蝶骨紧绷着,将薄而柔软的肌肤突出极漂亮的轮廓。

她再也撑不住墙了,砸落在软绵绵的被子上,腰间也跟着塌陷下来,溃不成军。

纹镜之中,暴雨连绵不绝。

天气函数设有不同的时长,而在不同区域之间,不同的天气也会引起不同的变化。

这些变化有些十分庞大,譬如泥石流、洪灾等,而有些变化则很微妙,甚至于难以察觉。

窗外的雨滴湍急而骤密,打在层叠的枝叶上。一声,两声,声声叠在一起;一次,两次,怎么都不肯停止。

红叶承不住这么多的雨,起初只是顺着叶梢滴落,而后彻底倾翻,全都洒了下来,顺着颤抖的枝桠下滑。

那只蝶在雨中跌跌撞撞地飞着,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每一丝颤抖都落入手心,最终慢慢收拢起蝶翼,回归于茧。

楚迟思被雨淋得湿透,耳廓都红透了,藏都藏不住,轻易便被唐梨发现,捏在手心间。

“迟思,你耳朵好红。”

唐梨亲了亲她唇角,抚开黏着面颊的湿发,指节拢着耳廓,极轻地捏了捏:“也很烫。”

楚迟思整理着呼吸,长睫还噙着些水汽,被指腹蹭去些许。

“所以,你对我柠檬树计划怎么看?”

唐梨趴在她身旁,半支着身子,长发散落腰间,像只柔软的狐狸:“想要天天喝柠檬水吗?”

楚迟思没出声。

唐梨又说:“刚才还那么多话,现在忽然又不出声,太过分了。”

楚迟思:“……”

刚才到底是谁更过分?

唐梨长发的颜色很漂亮,细细软软的像是金穗,楚迟思捻起一小缕来,在指腹间摩挲着。

“熵增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在自净系统销毁之后,整个世界都会逐渐地走向混乱,直到超过‘极限’之后,彻底崩溃。”

楚迟思极轻地叹了口气。

“当自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整个纹镜世界就注定走向毁灭,这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镜范中的第二与第四条法则:熵增与极限——两个如并蒂莲般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的字眼-

两个简单的词,寥寥几个音节,构建出一道高耸入云的墙,割开一道纵深的裂痕,将她们隔在两端-

那是她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边界-

也是镜范之中的“香蕉皮”保护机制(banana_peel),用以防止意识个体穿越边界,到达地图之外-

“你说3号区域香蕉皮机制松动,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所谓的‘边界’开放了?”

奚边岄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忽然打开的灯光吓了个半死,心脏差点从胸膛之中跳出来。

她一看手机,凌晨五点,而唐梨衣装整齐,好整以暇地倚在床铺对面:“醒了?”

奚边岄:“…………”

要不是迟思姐又美又聪明又善良,给的工资还高,她非得立刻辞职不可。

“我终于从迟思嘴里挖到一点信息,”唐梨抱着手臂,神色平静,“销毁自净系统后,纹镜并不会立刻崩塌。”

奚边岄一点就通:“我知道了,自毁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瞬间就把所有数据都彻底删除。”

唐梨说:“对。”

“也就是说,在镜范自毁的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尝试着,再次连接进入纹镜中。”

唐梨思忖着,眉眼微敛:“那应该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管对我,还是对她来说都是。”

如果真的要再次进入纹镜的话,那对于唐梨来说,就是第六次远程连接了。

奚边岄想起上次结束循环时,唐梨跪在地上咳血的模样,有些忐忑不安:“进入之后该怎么办?”

唐梨将问题抛回给她,问出了最开头,那个关于“香蕉皮”与“边界”的问题:

“跨越边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3号区域的边界之外,朦胧雾气的另一边,沉没在波涛(潜意识)之下的海洋(无意识):那里究竟有着什么?

如果能够越过纹镜的边界,如果坠入“集体无意识”的深渊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奚边岄愈发不安。

“迟思姐也正是因为不确定,跨越边界是否会对意识体造成伤害,才设定了这个机制。”

比起沉稳慎重的迟思姐,迟思姐的老婆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一个隐藏在美丽皮囊下的疯子。

唐梨想要让她们按照原计划破坏自净系统,然后在纹镜崩塌的【过程】中再次连接,将楚迟思带出来。

这绝对是一个风险极大,且充满了不可控与未知因素的计划。

听得奚边岄心惊胆颤。

奚边岄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唐梨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就只捡自己喜欢的部分听,心大得很。

“好了,暂且先当下策吧。”

唐梨倚在墙边,歪了歪头:“重新连接的事之后再说,既然倪希桐还活着,我想想方法把她抓到。”

她极轻地一笑,压着自己的骨节,显然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真想和她见面啊。”

奚边岄:“…………”

少将有时候,真的很恐怖。

“迟思姐送了她十五箱爆。炸。物,想要利用倪希桐在纹镜中制造出大量的bugs。”

奚边岄小声解释说:“她行踪不定,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唐梨一笑:“我会想方法的。”

“倪希桐交给我,你们两个专心去破坏自净系统——只剩4号了对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比起战斗力只有2的迟思姐,迟思姐她老婆真的又靠谱又强大,奚边岄感动不已,连忙说道:

“两个必要条件,分别是慈善晚会,和主控人在场,第二个好办,就是第一个有点困难。”

唐梨问:“慈善晚会的条件呢?”

奚边岄说:“这个很简单,只有足够的钱就行。无论是主动找到拍卖行,还是打电话,都可以‘触发’晚宴。”

唐梨瞬间想到了一个东西:【调试菜单(Debug Menu)】

“调试菜单在另一个迟思手上,”唐梨思忖说,“我之后回去2号,想方法帮你们达成晚宴的触发条件。”

奚边岄使劲点点头:“嗯!”

“对了,以防万一我像之前那样和你失去联络,”唐梨摩挲着额心,叹了口气,“我们定个暗号。”

奚边岄说:“什么暗号?”

“如果我超过2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你就点一个炸鸡外卖,送到2号别墅门口,把信息藏在备注里。”

奚边岄好奇地问:“为什么是炸鸡?迟思姐难道在镜范里面加了什么特殊的代码吗?”

唐梨说:“不,因为我想吃炸鸡。”

奚边岄:“…………”。

事实证明,让派派在进入循环之前调整数值,让这具载体完美模拟唐梨鼎盛时期的状态——是她做出最对的选择。

唐梨离开1号区域,轻车熟路地飚回了2号区域,她从被拆开的窗户翻进来,然后又把铁板给重新钉了回去。

连钉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脚镣一直没摘下,自始至终都闪着幽幽的红光,唐梨不敢轻易去碰,便任其扣在脚踝上了。

天色蒙蒙亮起,晨曦穿透薄雾,天气函数幸运地随机到了那10%,带来了第二天的好天气。

唐梨把一切都伪装得很好,甚至有空去厨房做了两份早餐,等着刚醒来的小疯子走下楼,向她挥挥手。

“迟思,早安。”

唐梨拢着手,向她盈盈地笑:“我给你做了早餐,要不要尝尝?”

小疯子仍旧穿着睡裙,轻晃着的裙摆之下,隐约能望见微红的脚踝,在薄纱之间若隐若现。

她小步走来,从椅子后方揽住了唐梨的脖颈,声音细细的:“唐梨,你真好。”

因为视觉死角的缘故,唐梨并没有看到,小疯子并不是从房间里,而是从她的【书房】之中走出来的。

在紧闭的房门之后,无数屏幕盈盈亮着,一个闪烁的红点在几个小时之前离开了别墅,移动到1号区域之后,又在不久前回来点了。

曾经有人给楚迟思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有个魔鬼被困在瓶中,等待着有人来拯救他。②

被困的第一个世纪,他将给予那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世纪,他会指点出世上的宝库;第三个世纪,他会许诺那人三个愿望。

可是,始终没有人来。

所以魔鬼气愤地决定,但凡有人在第四个世纪后救了他,他都会立刻杀死那人。

【第一次:民政局前】

【第二次:深夜离开】

小疯子趴在肩膀上,下颌抵着唐梨的颈窝,手中缠绕着她的长发,指节一点点咬合,将那缕长发攥紧。

她亲昵地摩挲着唐梨的耳廓,小猫似的蹭着对方,黏着对方:“唐梨,我们一起吃早餐好不好?”

唐梨被她蹭得很痒,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失笑说:“好好,什么都可以。”

【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小疯子当然不会杀了唐梨。毕竟,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方法,可以留住她,困住她,将她彻底锁在自己身旁。

早餐还算是和平愉快。

小疯子将煎蛋吃得干干净净,唇瓣沾着一点点油,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宛如那种剥开的果冻。

她窝在椅子上,墨色长发松松地掩着肩膀,舌尖一点点描摹着边缘,舔舐地很慢,将唇瓣咬出些肉红色。

唐梨有点心虚,有点理亏,不敢多看小疯子的脸,低头匆匆把碗碟收好,随意地塞到了洗水槽中。

只有两人的话,着实没必要用洗碗机,唐梨将抹布揉成一点泡沫来,娴熟地把碗碟都洗干净了。

厨房的拉门被人推开,小疯子踮着脚走路进来,她步子很轻,猫儿似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唐梨注意到她时,小疯子已经差不多来到了身后,手臂环过腰际,将她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

小疯子紧抱着自己,贴着唐梨的脊背,人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唐梨,唐梨。”

唐梨手一颤,呼吸微顿,差点把碗碟都摔了:“怎…怎么了?”

小疯子依着她,面颊轻蹭过脖颈,柔柔的呼吸窜过发梢:“唐梨,我要出去一下。”

两人的衣衫摩挲着,能听到些细微的窸窣声响,小虫似得钻到耳朵里,挠得心肺止不住的痒。

唐梨的动作一顿,指尖捏破了几个肥皂泡沫,她故作镇定地说:“去哪?”

“去6号买一点东西,可能要去比较久,得接近晚上才能回来。”

小疯子软软地贴着她,指尖划过衣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抵在心脏的位置:“你不要走。”

“唐梨,你不要离开,乖乖地呆在别墅里面,等我晚上回来好不好?”

唐梨可不敢保证这个。

她犹豫片刻,含糊着说道:“好,我就呆在别墅里面,等你晚上回来……尽量不出去。”

“尽量”两个字说得很轻,大半音节都被唐梨浑水摸鱼藏了起来,但饶是如此,小疯子的眼睛仍旧幽幽地沉下来一点。

“你要乖,要听话。”

小疯子将她抱得更紧,声音轻似呢喃,一下下咬着唐梨的耳尖:“唐梨,不要离开我。”

【不要背叛我,唐梨】

那梨香灌入鼻腔,似凝成了一片一片的雪白花瓣,纷纷涌涌地填满了胸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尽数点燃。

小疯子又抱了她一会,抱到唐梨手中的泡沫都快干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向后退了几步。

她轻笑:“唐梨,我走了。”

小疯子动作干脆利落,她收拾好那一个黑色背包,很快便连人带车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而之前因为“榨汁计划”被赶走的管家NPC,此时此刻又被给喊回来了,正尽忠尽职着站在门口。

除了管家,别墅里还多了几个女佣NPC,说是帮忙打扫与做饭,其实和移动摄像头没什么区别。

说唐梨不担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两个老婆之间的战斗力太过悬殊,小疯子只要疯起来,能在对方握有调试菜单的情况下,直接杀了银、Alpha护卫、还有Mirare-In里的一众安保。

就像楚迟思所形容的那样,她极其疯狂,极其“不可控制”,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楚迟思的战斗力…只有2,不能再多了,哪怕加上一个奚边岄,两人都绝对不可能是小疯子的对手。

所以,小疯子前脚刚走,唐梨就迅速地摸出了手机,准备向奚边岄通报这个消息,让两人小心点。

然而——

手机屏幕亮起,可无论是流量,还是WiFi,全都无法连接,并且无法使用。

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是。

唐梨里里外外逛了好几圈,手机都仍旧收不到一丁点的信号,连上网都不可能,更别说给奚边岄打电话通知她了。

“嘶,”唐梨苦恼地坐在沙发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管家,“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疯子肯定注意到什么了。

唐梨犹犹豫豫的,在翻窗和不翻窗之间纠结着,就这么苦苦等待了两个半小时左右,别墅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唐梨精神一振,连忙跑过去。

管家只将门开了一小条缝隙,她面无表情,侧身挡住了大部分画面。

唐梨探头探脑,隐约能看见门口站着一名外卖NPC,提着个黄色盒子,说:“您好,您的外卖。”

管家很冷漠:“抱歉您送错地方了,我们并没有点外卖。”

外卖NPC愣了愣,又拿出手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是这个地址没错啊?您没有点炸鸡吗?”

管家重复说:“没有。”

唐梨心急地凑过来,隔着门喊道:“我点的我点的,我忽然想吃炸鸡了。”

她嘴皮子厉害,对着管家理由一串一串的,丝毫不掩饰对炸鸡的溢美之词。然而,唐梨忘了致命的一点:

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动摇的人,而是一个严格遵循命令而行动的世界NPC。

管家油盐不进,很是坚决地把炸鸡外卖小哥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无论唐梨怎么央求,怎么都不愿意打开门。

唐梨很是气恼:“我只是想吃个炸鸡!难道楚迟思不在这里,我就连吃外卖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管家神色冷漠:“您好,没有。”

唐梨:“…………”

外卖小哥又和管家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带着外卖默默离开了,唐梨趴在窗户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心里急得不行。

无论是窗户还是通往庭院的门,全部都被锁得严严实实,唐梨瞅了几眼窗外,还看到了几个藏在树影之间的保镖。

不行,不能干等下去了。

唐梨转了几圈,果断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换了一身轻便行动的衣服,然后偷偷往身上藏了点武器。

为了炸鸡——

她要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

【唐梨公式】

唐梨+别人=冻梨

唐梨+老婆=甜梨/糖梨

唐梨+两个老婆=躺梨-

【忧伤的碎碎念】

唉…我真的服了,这章又把自己写哭了,背景放着一张专辑,眼泪滴答滴答向下掉,大半夜哭得像个傻子,幸好是周末,不然明天上班要完蛋了-

【兴奋的碎碎念】

万众瞩目的炸鸡事件终于加载完毕,一直飙车一直快乐的甜梨,即将迎来剧烈翻车——可喜可贺,鼓掌鼓掌!-

【奇怪的碎碎念】

评论!!!!想要评论!!想要宝贝们可爱的评论!!!(蠕动)(尖叫)(健康且适度地扭曲)(尖叫)(健康且适度地爬行)-

【引用与注释】

①: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Daedalus)与儿子伊卡洛斯(Icarus)一同逃离克里特岛时,伊卡洛斯因为飞得太高,蜡和羽毛造成的羽翼融化破损,坠落海中丧生。

②:“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出自《一千零一夜》?

第83章

当然,离家出走之前,唐梨还是需要做好万全准备的。

第一,偷偷使用调试菜单;

第二,不能被小疯子发现;

第三,在小疯子之前回家;

第四,万一前三条都不幸地失败了,她应该怎么认错比较好,才能让老婆不要那么生气?

唐梨很认真地思考了十分钟,最后决定不要纠结这么多,反正到最后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婆来了直接躺平就好。

别墅里外都多了不少巡逻与监视的NPC,但只要唐梨没有表现出要出门,或者要逃跑的欲望,NPC都不会干涉她的行为。

唐梨看着二楼紧锁的“卧室”与“书房”,蠢蠢欲动地有点想撬锁,可惜两个房间都换成了电子锁,似乎需要密码与虹膜验证才能打开。

暴力破解当然也可以,但唐梨害怕触发警报,到时候老婆(小疯子)更生气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唐梨晃悠了几圈,她在客厅的茶几上面,发现了一个“堂而皇之”摆出来,十分显眼的东西:

【调试菜单(Debug Menu)】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A4打印纸,在办公室里面随处可见,在家里也会常备一些,无论是用来打印还是写笔记都很方便。

就是因为太普通了,唐梨起初根本没有在意,直到用手不小心触碰后,熟悉的机械提示声腾地响起:

“叮咚,检测到Access Code(访问代码),已为您激活5分钟调试菜单使用权,若想长时间使用,请保持与代码的接触。”

这不是系统(倪希桐)的声音,而是世界程序之中自动生成的机械音,之前提醒唐梨每日任务的声音就是这个。

奇怪,访问代码为什么会被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甚至还是这么明显的位置?

生怕唐梨看不到一样。

唐梨尝试着打开了菜单,发现里面琳琅满目,都是Mirare-In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比如说各种各样的NPC,还有大量可用的现金等等。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大雪覆盖的森林里面,忽然有出现了一条糖果铺就的小路。

只要一路捡一路吃,就能遇见在糖果屋里笑盈盈的小黑女巫,准备把某人捆起来吃掉。①

可这一枚吊在陷阱上的诱饵,唐梨又不得不吃:她需要用到调试菜单,帮助楚迟思“激活”慈善晚宴才行。

唐梨只犹豫了一小会。

反正她都要犯下“逃跑”这个“重罪”,相比之前,偷偷摸摸用一下调试菜单,简直可以算是毛毛细雨了。

“叮咚,操作指令已下达,请注意查看自己在纹镜内的账户余额。请选择:「继续」或「返回」?”

唐梨说:“返回。”

页面关闭,唐梨将“访问代码”放回桌面上,没来由得有些心虚,总觉着自己在偷老婆的钱养另一个老婆。

尽管两个老婆是同一个人。

唐梨又在别墅里停留了半个小时左右,她细心观察着,很快便摸清楚了几名女佣NPC的行动规律。

在其中一名女佣去仓库拿东西时,唐梨从影子里冒出来,干脆利落地敲晕了对方。

NPPC,并没有所谓的“思考能力”,而是靠着代码中的“命令语句”来做出判断,很容易就能通过她们的判定。

唐梨深知如何利用这一点……

片刻之后,带着白色小花头饰,佩戴着名牌的唐梨满足了【女佣】的判定,顺利蒙混过关,在NPC眼皮底下溜出了别墅。

她扯掉女佣名牌,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立刻给奚边岄打了一个电话:“小奚,你们现在在哪?”

“少将,您收到炸鸡外卖了吗?”

奚边岄在一个有点嘈杂的地方,听起来有点模糊,“我们正发愁呢,不知道怎么激活晚宴——”

话刚说一半,被人打断了。

“你又在给唐梨通风报信?”楚迟思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不是都说了,不要联系她了吗?”

唐梨大声喊道:“我问一下亲亲老婆的情况,都是自家人,最多是床尾打听一下床头的消息,这么短的距离,怎么能叫通风报信呢!”

楚迟思:“……”

自从进了镜范,少将的歪理能力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了,奚边岄这么想着,偷偷把地址发了过去。

唐梨很快就赶到了这里。

和她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有着整整20个零,根本不符合逻辑,也不应该存在于纹镜之中的离谱账户。

看得楚迟思直皱眉:“你用作弊指令加这么多账户余额干什么?”

唐梨满不在乎:“多多益善嘛。”

她才不管那么多,把账户和任务毫不留情地扔给奚边岄,拉着老婆去旁边休息,还不忘喊一声:“小奚,加油!”

奚边岄:“…………”

啊,又是很想辞职的一天。

任劳任怨的奚边岄去拍卖行里“激活”慈善晚宴,唐梨和楚迟思则悠哉悠哉地坐在长椅上。

树荫葱葱,凉风徐徐。

别提有多舒服了。

唐梨倚在靠背上,长发间绑着的那朵小白花还没拆下来,衬着褐金颜色的马尾,看起来莫名有点娇小可爱。

楚迟思瞅着那朵小花在风中摇晃,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自觉地弯了弯睫。

她笑意淡淡,有些无奈地说:“你倒是知道怎么糊弄NPC的判定。”

“躲判定是其次,”唐梨振振有词地辩解着,碰了碰那朵小花,“关键是要好看。”

指尖轻触花瓣,紧接着滑了进去,蹭着花心里小小的绒毛,浅浅地揉了一圈。

这动作说正常,确实很正常;但说奇怪,确实又有那么一点引诱的感觉。

唐梨这人一肚子坏水,十有八九是故意的,看那双微微勾起,笑盈盈的浅色眼睛就知道了。

她知道楚迟思在看着自己,于是故意问对方:“迟思,你觉得好看吗?”

楚迟思摇摇头,又点点头。

唐梨:“这是什么意思?”

楚迟思犹豫片刻,居然搬出了唐梨惯用的固定语句:“你猜?”

唐梨稍微凑近一点,浅色的睫蕴着微光,似乎要扫到楚迟思面颊上。

“我猜啊,”唐梨笑得灿烂,“你觉得花不好看,但是我很好看?”

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婆了,一语命中靶心,把没说的话统统都挖了出来。

楚迟思面颊有点发烫,唐梨还老是贴过来,马尾辫晃悠着,若有若无地蹭过耳垂。

老婆的神色很冷静,声音很平淡,就是耳尖慢慢地红了一点,又一点。

唐梨也不揉,只拿指尖戳了一下她的耳廓,小小的软骨在指腹下弯曲,泛着薄红颜色,看起来有点可怜。

楚迟思偏了偏头:“别弄。”

唐梨于是慢悠悠地收回手,又慢悠悠地坐回原来位置,她又开始布置陷阱,引诱着对方上钩。

果不其然,楚迟思瞥了她一眼,将上身稍微倾下了些许,距离只缩减了几厘米,细雪淡香却缠了上来。

细雪融化了些许。

空气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的。

“这朵小花,确实挺漂亮的,”楚迟思碰了碰那朵小白花,声调微长,“可以提供情绪价值。”

唐梨只是笑:“是吗?”

楚迟思用指节勾住发绳,试探般向下拽了拽,但没想到那长发太过柔顺,一下便尽数散了下来。

细密的影子洒在脸上,梨花香气中混合着一点洗发露的味道,闻起来细腻而干净,让人觉得安心。

楚迟思稍微愣了片刻,便被唐梨迅速地抓住了破绽。长发纷纷散落,她的吻也跟着落了下来。

唐梨磨蹭着楚迟思的唇角,蜻蜓点水般亲了亲,留下些绵软温热的触感,扰得她心神不定后,又很是绝情地离开了。

楚迟思:“……”

这个人真是有点太坏了。

唐梨偷到一点甜蜜滋味,用指腹摩了摩唇,笑得愈发灿烂:“迟思,你看我干什么?”

楚迟思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怎么想都是楚迟思亏大了,先是被戳了戳耳朵,本来想摘她发绳作为报复,又被唐梨偷摸着亲了一口。

反正怎么样都赢不过她……

两人“较量”片刻,没有分出胜负,倒是等回来了去激活慈善晚宴的小助手。

奚边岄带来了好消息,由于唐梨的账户太过离谱,晚宴的所有触发条件完美达成,将会在晚上5点开启,一直持续到11点结束。

不过,还有一件剩下的事情。

楚迟思斟酌着,和两人商量:“这次晚宴除了能够触发4号NPC,还有大概87%的概率,会引来另一个人。”

她这话其实是对着奚边岄说的,却被唐梨给截了过来:“倪希桐会来,对吗?”

那个以别人痛苦为乐,最喜欢看热闹与惹是生非的乐子人。

根本不用怀疑,唐梨之前那些极其坑人,极其离谱的“每日任务”与“限时任务”,肯定全都出自倪希桐的手笔。

唐梨越烦,她越是高兴,

唐梨越惨,她越乐得开心。

倪希桐现在有十五箱爆。炸。物,是除小疯子之外,纹镜之中的第二个极其危险,且不稳定的因素。

奚边岄有些不解:“不过是一场慈善晚宴而已,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概率引来倪希桐?”

答案其实很简单:

唐梨替楚迟思回答了这个问题:“慈善晚宴装潢精美,不仅会展出很多艺术品,还会聚集大量的NPC。”

对倪希桐来说——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毁灭?

美丽的,完整的,独一无二的,被人所爱着的:只有在狠狠踩碎别人所‘珍爱’的东西时,她才会获得‘快感’。

唐梨似笑非笑,眼底隐着暗色:“这次晚宴对倪希桐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

只不过打碎别人的东西,终究是要赔偿的。这个浅显的道理,倪希桐似乎不太懂。

楚迟思的想法如出一辙。

几人简短地商量了下计策,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晚宴在4号区域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中拉开帷幕。

由于唐梨“一不小心”用作弊指令弄到了太多的钱,导致这次慈善晚宴空前盛大,万众瞩目,到达了极为夸张的程度。

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很快便聚集了许多的NPC们,所有人都是衣着华丽,妆容精致,拿着酒杯说说笑笑。

晚宴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楚迟思端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里面装着些葡萄色的液体,目光在无数NPC的身上掠过。

一名身体高挑,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凑过来,瞟见她手里的酒杯,闷笑了声:“迟思,你要喝酒么?”

“不是酒,是葡萄汁。”楚迟思摇了摇杯子,还挺诚实,“我不能喝酒。”

服务员将长发绑了起来,扎成个干净利落的小包子,没了散发的遮掩,她眉眼的轮廓也更加分明。

第二次循环中,唐梨在慈善晚宴中穿了一条红色的晚礼服,楚迟思则穿着服务员制服;而在这次循环中,唐梨成了假扮服务员的那个人。

楚迟思还是没穿裙子,她只是戴了一条项链增加自己的表面“价值”,轻松糊弄过NPC的判定。

唐梨笑着说:“确实不能喝酒,迟思你吃块酒心巧克力就能醉倒,拉着我讲了一路的费…什么曲线。”

楚迟思纠正她:“是费马螺线。”

唐梨说:“都差不多。”

唐梨穿着一身利落的制服,纽扣系到最顶端,肩很窄,腰很细,曲线漂亮,似一支黑色哨笛,吹奏出清凌剔透的音色。

楚迟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唐梨由着老婆随便看,将挺大一个盘子端得稳稳当当:“我已经把结构都摸清楚了,果然在承重柱旁找到了炸。药。”

“倪希桐呢?”楚迟思问。

唐梨摇头:“暂时还没找到,我拆了导线,先过来和你汇报一下。”

两项条件满足,4号区域的NPC邱大小姐被顺利触发,不过由于这次循环中没有了“渣A唐梨”,她字符串里的“狗血语录”也就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边岄去拿4号的授权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至于倪希桐那边……”

楚迟思沉思了片刻。

她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在北科大学的讲座里,是倪希桐主动找过来的。

楚迟思当时坐在最远处的角落,正一边听讲座一边写着笔记,旁边忽地凑过来个人。

浅褐色的短卷发,山雀似的眼眸。

倪希桐声音也是轻快的,像枝头跳跃的小鸟,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楚迟思,你好。”

她们学科相同,年龄相近,就连研究的课题也是类似的,顺理成章地便开始合作,共同撰写那篇最初的论文。

后来,倪希桐因为纵火被捕,楚迟思还被喊去警局问话,因为太过社恐,惊慌失措,差点被当成同谋一起关进去。

论文无法发布只是小事,楚迟思后来翻看了报道,听说那场大火烧死了一位单亲妈妈,而她的女儿不知所踪。

所以,倪希桐为什么要故意接近自己,她有怀揣着什么目的?

就连楚迟思本人都有些疑惑不解,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吸引倪希桐的地方-

不过……

这点倒是能够利用-

楚迟思仰起头,将玻璃杯中的液体饮尽,她闭上眼睛呼了口气,紧接着,又给自己倒了几杯。

身旁的“服务生”早就不见了。

楚迟思轻捂住额头,眩晕般扶住了墙壁,她步伐有些不稳,踉跄着一步步走出大厅,来到后方的庭院中。

庭院中空无一人,晚风寥寥,天际悬着一轮明月,正烁烁闪着微弱的光。

楚迟思像是喝醉了,一路迷迷糊糊地走着,她找到了个长椅坐下,面颊泛着薄红,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月亮。

忽然间,一枚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树梢,惊得几只夜莺扑棱着飞走,也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楚迟思却像是听不到。

接连好几块石子被掷出,楚迟思依旧毫无反应,拖着细白下颌,看着月亮发呆。

黑暗中,有人悄然靠近。

身影站在楚迟思背后,金属“咔嗒”上膛,银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就这么对准了楚迟思的后脑。

楚迟思无知无觉地坐着,她搂着自己的膝盖,唇畔漏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唔……”

就连空气也被酒气沾湿了,黏腻地似乎要坠下雨滴,引诱着,带领着那金属向前,去捕获面前的“猎物”。

食指压在扳机上,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就在即将扣动的刹那——

手腕被人猛地扣住。

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于黑暗中向她笑了笑,浅色眼睛映着一点微光,如同砸裂的玻璃碎片。

唐梨握着腕骨,凶狠一折。

刺骨的疼痛在腕骨间炸开,直直窜到额心,倪希桐疼得吸了口冷气:“你,你——”

她疼得呼吸都在抖,手指颤得再也拿不动金属,只能任其滑落,“哐当”砸落在地面。

唐梨将双手反剪身后,五指攒紧她的短发,把倪希桐“咚”的一声,暴戾地砸在了地面上。

所有动作都被尽数压制,浑身上下动弹不得,长发金帘似地垂落,遮掩了庭院中本就微弱的光线。

唐梨声音冰冷,直截了当地问:“迟思的现实位置在哪里?”

倪希桐疼得一直喘气,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你什么时候和楚迟思汇合的,我-我不知道!”

唐梨目光漠然,压制着倪希桐的动作,掰住她的一根手指,然后微微用力。

“咔嗒”的细微声响,和倪希桐的惨叫同时响起:“疼疼疼——!”

唐梨又问:“说不说?”

倪希桐抵着地面,额头划过粗粝砂石,已经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痕,她正准备说些什么,耳畔忽地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楚迟思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子,她趴在椅背上,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哪里有半点刚才的喝醉之意。

她瞧着倪希桐,声音平静:“你不是说银很谨慎么?应该不会让她们知道具体的位置。”

唐梨嗤笑:“那真是便宜她了。”

看着两人交谈自若,言语中还提到了银,显然早在遇见倪希桐之前就商量好了计策。

“靠!楚迟思你根本就没有喝醉!”倪希桐这才知道自己被坑了,“你们根本就是故意设局引我出来的!!”

楚迟思点头:“嗯,是的。”

倪希桐:“…………”

“我居然被你给骗到了,”倪希桐很绝望,“我还想着把你绑起来,我就可以尽情——”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咔嗒“轻响,只不过唐梨动作更快,用毛巾将她的惨叫堵在了喉咙后面。

唐梨动作很熟练,她制造的疼痛异常清晰,却又不至于让倪希桐晕过去。

“就算不知道具体坐标,大致的地方总该知道吧?”

唐梨一字一句,声音骤冷:“附近有什么具体的建筑?处于什么地理环境?”

倪希桐浑身颤抖,喉咙嘶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雪-雪山!!在雪山的某个位置!”

楚迟思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们在只破解了很小一部分权限的情况下,仍旧能够启动镜范,并且搭建出镜中镜来。”

唐梨压着倪希桐,转头看向她。

楚迟思认认真真地解释:“雪山的地理位置特殊,温度较低,满足了抽离意识粒子的条件。”

她瞅了眼倪希桐,叹了口气:“所以她们不需要破解核心权限,也不需要镜范本身自带的‘温度控制’。”

【镜范与楚迟思都处于雪山上】

这算是一条听起来很有用,却又相对没什么用的信息。

唐梨紧蹙着眉心,有些焦虑。

哪怕她们已经将搜寻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二,地图上剩余的三分之一仍旧大得惊人,其中囊括了好几座雪山,根本不知从何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