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想再逼问几条信息出来。
她囚着倪希桐的手臂,正准备继续拷问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伴随着巨大的火光与浓烟,爆。炸声骤然撕裂了庭院之中的平静,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楚迟思心头猛跳,瞬间站起身:“是宴会厅那边传来的?”
她顿时惊慌起来,急忙过来拉唐梨的手臂:“边岄,边岄还在里面!”
唐梨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将倪希桐绑了个严严实实,确定对方没有办法逃跑之后,连忙和楚迟思赶回宴会厅。
不过,一路上她都有些疑惑。
唐梨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已经找出了所有倪希桐藏着的爆。炸物,并且切断了导线,按理说绝对不可能发生爆。炸。
所以——
究竟是哪出了纰漏?。
倪希桐被压断了腿骨,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她在绝对不会有NPC到来的庭院里叹气,有些生无可恋。
真的是失策啊,失策。
她一直隐藏在宴会厅的二楼,准备当人聚集再多些,之后再引。爆。炸。药将这里变成人间炼狱。
但没想到的是,楚迟思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而且像是喝醉了,歪歪扭扭地往外走,顿时便勾起了倪希桐的兴趣。
那不是别人,是楚迟思啊。
倪希桐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谨慎地跟了一路,明明确认了庭院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其他人跟着楚迟思,甚至还扔了几块石头才敢现身。
天知道楚迟思的金毛老婆,是从哪冒出来的?行动诡谲,不声不响,比鬼还恐怖好吗!!
自己还是太兴奋,太激动了,以为自己能够抓到楚迟思的破绽,将她绑起来困住呢。
倪希桐浑身疼得都快麻木了,可又没有到昏迷或死去的程度。她正在心里唉声叹气,身旁倏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踏过枝叶,向自己走过来。
她身后映着一轮明月,磅礴的光线下,每缕发丝都被描摹得异常清晰,唯独她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中,有些看不分明。
那人停在倪希桐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好熟悉,倪希桐气不打一处来,有点烦躁:“楚迟思??不是你们把我绑这儿的吗?”
‘楚迟思’:“……”
她蹲下身子来,眯了眯眼睛,歪头观察着倪希桐,柔顺的墨发自肩头滑落,蔓开一阵簌簌声响。
寥寥的晚风吹过面颊,撩起几丝墨色长发,在皎洁的月光下,倪希桐也终于能看清她的面容。
确实是楚迟思没错。
可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楚迟思’伸出手来,指尖点在倪希桐的喉骨上,分明是极轻,极软的动作,却让她有着毛骨悚然的感觉。
指尖向下,一尺一寸地划过喉咙,似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用冰冷的鳞片勒住了她的脖颈。
“是唐梨将你绑起来的?”
‘楚迟思’托着下颌,漆黑眼睛蓦然亮起来一点,笑容很甜:“她真厉害啊。”
“啊?你刚才不是和唐梨在一起吗,”倪希桐愈发疑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迟思’只是笑:“你猜?”
“反正我都已经被你们抓住了,”倪希桐无所谓地耸耸肩,“杀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处,你仍旧会被困在这里。”
‘楚迟思’歪头:“嗯?”
月光为她铺上一层银色薄纱,浪潮般脉脉涌动,将她浸得近乎于透明,唯有那一双眼睛极黑极深。
长睫微翘,隐着一丝笑意。
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也像是水晶球里面装着的小人——这样漂亮的东西,就该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倪希桐看着她,骨子里那一股“贪念”又开始作祟,叫嚣着破坏与撕裂,小虫般地爬满了全身。
“楚博士的女儿又如何,受到无数人的喜爱与尊敬又如何,成功创造出镜范又如何,与心爱的人结婚又如何?”
“到最后,你还是失去了一切。”
倪希桐讥笑着,目光怜悯:“再怎么幸福,再怎么开心,现在还不是被困在两台‘废铁’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楚迟思被无数循环折磨,看着她内疚、愤怒、消极、疯狂、自毁,最终陷入无尽的麻木,与深深绝望之中——
她的痛苦,她的挣扎,
就是倪希桐最好的“解药”-
倪希桐望着她的脸,不知怎么地想起许久之前:那个有些闷热,使人烦躁不已的北科大学新生见面会。
那才是两人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楚迟思缩在树荫底下,抱着个背包,离人群很远,正掂着一片树叶,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光线透过层叠枝叶,落在她微微露出的肩颈上,映得皮肤很是柔软,让人不由得想起会在口中融化的奶酪。
倪希桐觉得,
那人很像一只猫。
邻居家里那一只毛色雪白,被人精细养着,会在窗沿慵懒趴着晒太阳的布偶猫。
七岁的倪希桐站在楼梯口,手臂上有着被啤酒瓶割开的伤口,那片薄窄的碎片被握住手中,倒映出一对空洞的眼睛。
于是,她割开了猫的喉咙。
碎片很锋利,沾着人类与猫科动物的血,将柔软的毛皮一点点剥离,将肌肉与骨骼分离,最后全部埋在后院里。
邻居家的姐姐似乎哭了很久。
不过谁会在乎那些事情呢,就像没人在乎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细弱啜泣。
反正,有人会将长廊中散落的啤酒碎片扫去,明天又是一片干净整洁-
倪希桐句句带刺,每一句都能够极深地扎入楚迟思心脏,刺破那好不容易构建而出的伪装,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只可惜,‘她’并不是楚迟思。
小疯子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之后,才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说得楚博士,就是楚怜么?”
“很可惜,我不认识她。”
她面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盛满了沁甜的月色:“那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呢,真令人好奇。”
倪希桐心中的疑惑越盛,面前这人明明和楚迟思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与语调也差别不大。
却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
小疯子转着一把可折叠的小刀,那刀刃闪着细碎的寒光,在手中“咔嗒”,“咔嗒”响着,每一下都与心跳声同拍。
刀刃划出一道漂亮饱满的弧线,被小疯子收回手中,紧接着,抵上了微红的唇瓣。
锋利刃面抵着唇,轻微地向下压去,霎时便划出一道细窄的血痕。
一粒血珠从伤口处溢出,血腥气悠悠四溢,小疯子舔掉那粒血珠,嗓音糯糯的:“你说的那些记忆……”
“都被另一个我拿走了。”
在倪希桐还没反应过来时,折叠刀发出“咔嗒”一声细响,紧接着,猛地扎到了她的心脏之中。
倪希桐瞳孔微微睁大:“!”
小疯子握着刀柄,笑意愈浓:“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好像认错人了。”
刀刃扎得愈深,愈深,血液从喉咙之中涌出,倪希桐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她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小疯子眉睫弯弯,轻声笑着:“记得吗?我们之前可是在Mirare-In里面见过面的。”
“你的两名同伴可都死在我手下,这样都能从里面逃出来,你确实挺厉害的。”
小疯子抽回刀,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刀再次扎进倪希桐的胸膛。
“既然唐梨留你一条命,肯定是觉得你还有用处,”她嗓音轻慢,“结果啊,却被我给杀了。”
刀尖拔出,再次深深扎下。
血珠溅到她的脸上,那殷红颜色衬着皮肤,似染血的桃花枝叶,有一种诡谲的艳丽。
“你说…唐梨会生气吗?”
小疯子连续扎了十几下,直到胸膛那一片血肉模糊,破碎衣物被搅拌在血中,才失落地收回刀。
血珠仍是温热的。
可是,她渴望着更加温暖的东西,比如带着绵绵的香气,会将她抱入怀中的人。
小疯子站起身来,刀尖仍旧在滴滴答答地坠着血,她梦呓一般,在朦胧月光中轻声呢喃:
“唐梨,你在哪里呢?”-
此时此刻,她的唐梨正在飙车回2号别墅的路上,身旁还摆着个黄色的小盒子,上面写着“炸鸡”两个大字。
做戏得做全套,她本来就是“为了炸鸡”才“离家出走”的,回家不带个炸鸡外卖就说不过去了。
“不是吧,纹镜中还会堵车?”
唐梨看着一长串车辆,内心是崩溃的:“早知道把调试菜单带出来了。”
慈善晚宴的爆。炸引起了恐慌,NPC全都四处逃散,唐梨与楚迟思在一片混乱中,重新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奚边岄。
爆。炸的位置很偏僻,并没有伤及无辜,唐梨还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地方,结果回到庭院一看,倪希桐的尸体都凉了。
唐梨:“…………”
完了,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几人一合计,决定立刻分开行事,楚迟思和奚边岄两人立刻冲往9号区域(路线4-5-9)破坏自净系统,而唐梨立刻回到2号(路线4-2)的别墅之中。
谁知道,想赶回家的除了唐梨,居然还有一堆NPC们,导致整条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唐梨中途换了交通工具,紧赶慢赶,还是耗费了一些时间才赶回别墅。
远远望过去,别墅里面漆黑一片,唐梨猜测着小疯子应该还没赶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还能稍微抢救抢救。
她偷偷摸摸地推开门。
屋子里很黑,NPC不知道去哪了,安静得有些吓人。唐梨顺手把炸鸡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奇怪的是,唐梨刚刚摸黑走了两三步,视线还是朦胧的,她却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红酒的味道。
那馥郁而浓烈的葡萄酒香,从地面生出了无数条藤蔓,缠绕着她的脚踝,拖拽住她的脚步,想要将她拽入深渊。
楚迟思从不喝酒。
别墅里怎么会有酒的味道?
唐梨正疑惑着,“啪嗒”一声轻响,客厅的灯光被尽数打开,室内顿时明亮得有些刺眼。
只见昂贵的红酒碎裂一地,液体缓缓地向外流淌,透明的玻璃碎片扎在毛绒地毯里,倒映出唐梨错愕的面孔。
十几个屏幕的监视器还没来得及收回,上面全是家里的不同区域,还有几块屏幕被摔到地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痕。
唐梨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完了完了。
看来计划的前三项,无论是“偷用调试菜单”、“不被老婆发现”、还是“比老婆早回家”统统失败。
仗着自己速度快而到处乱跑的唐梨,这下算是彻底翻车,神仙也救不回来。
随着大门“嘭”的关上,退路也被彻底堵死。唐梨抬头望去,只见满目狼藉之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疯子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就这么望向唐梨,望进她眼底深处。
她的衬衣上血迹斑驳,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刀,长睫浸透了血,正摇摇晃晃地挂着一滴血珠,欲坠未坠。
小疯子抬了抬长睫,那血珠便滴进眼睛里,润开一片剔透的红色。
她嗓音微哑,柔声询问着:“唐梨,为什么要离开我?”
迟思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受伤了吗?
唐梨的注意力都被血迹牵走,她记挂着老婆的情况,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小疯子踉踉跄跄地走来,她牵起唐梨的手,冰冷的触感包裹住指尖,坠进骨头里,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正悄然涌动着阴郁的疯狂,剥落燃烧着,每秒都更加幽深。
那浓到化不开的黑色,以她为燃料,燃烧着一团死灰,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
“……求你。”
她说:“别走。”
作者有话说:
提问:老婆叮嘱了不要出去,锁了门钉了窗还派了NPC监控,我还是作死跑出去并且被老婆抓个正着,这种地狱场面该如何挽救??
唐梨:谢邀,人已经躺平,只要老婆开心就好-
【碎碎念】
如果当年小小的楚迟思没有遇见一只金发的小可爱,她大概会变成另一个倪希桐,也就是现在的小疯子。
留下您的评论,灌点营养液,给可怜巴巴的小疯子集资买一份甜梨吧,瞅瞅孩子都饿傻了(抹泪)(抹泪)-
【引用与注释】
①:“糖果屋”,出自《格林童话》
第84章
耳旁忽地响起“叮咚”一声系统提示音,熟悉的机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地宣布:
“叮咚,【攻略人物2号】中的【讨厌】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唐梨心虚得很,不敢打开看。
她其实能猜到是什么解锁了,纠结了几秒钟,才吞吞吐吐地在脑海里说道:“查看。”
讨厌:
1:唐梨不喜欢我
2:唐梨不亲亲我
3:唐梨不抱抱我
4:唐梨抛弃我了【新】
果然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看着面前攥着自己手指的小疯子,唐梨愈发心虚,很是理亏。
“迟思,你听我说……”
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唐梨刚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去“买炸鸡吃”,小疯子却忽地环过脖颈,吻上她的唇畔。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吻。
小疯子撕咬着她,啃噬着她,唐梨唇瓣微疼,渗出些血丝来,又被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
淡薄的血腥气蔓延着,掺杂着一丝细雪淡香,就连空气都沾满了铁锈味。
她那一颗千疮百孔,锈迹斑斑的心,每次跳动都碎裂几分,伤口干涸得溢不出血来。
小疯子又凶又狠,使劲咬着她,唐梨由着她撕咬,由着她发泄那些无从安放的情感。
她将手覆上小疯子的头顶,轻揉了揉,一下接着一下,动作无比轻柔。
手抚过发丝,似安抚,也似给予,可是对于小疯子来说远远不够。
她是被困第四个世纪的恶魔,她贪婪又饥肠辘辘,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于是,唐梨被推倒在羊绒地毯上,头砸在绒毛间,还是发出了“咚”一声闷响。
唐梨皱了皱眉,咬紧唇畔。
不远处就是被砸碎一地的红酒,满地的玻璃碎片晃着冷光,倒映出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
迟思,她的迟思。
被打碎又重组,满身裂痕。
小疯子揪起唐梨的衣领,加深了这个本就乱七八糟的吻,舌尖带着血气,齿贝揪着软肉。
呼吸从紧贴的唇缝漏出,像深海涌出的一串小小气泡。
“唐-唐梨,唐梨,”
小疯子含糊地喊着她,声音全都哑了:“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唇瓣终于分离开来,给予两人片刻喘息机会,可她的压迫感却极强,厚重的情感几乎要将人吞没。
小疯子架在她身上,指节仍旧揪着唐梨的衣领,她面色惨白,更衬得眼睛幽深:“你到底去哪了?”
“……迟思。”
唐梨温声地喊着她,一个昵称,两个轻盈的字眼,两声叠在一起,温暖得快要融化。
她将手覆上小疯子的脸庞,慢慢地抚摸着,掌心触碰面颊,很柔软。
“迟思,我买了炸鸡外卖。”
唐梨故作轻松地说着:“纠结了一下买梅子味还是原味,最后买了原味,你喜欢哪种?”
小疯子只是沉默着。
她看着她。
长发泼墨似的垂在身上,小疯子眼角微红,垂着睫,恍然像是要落下血泪。
她像是一只落入陷阱中,浑身是伤、浑身是血的病弱小动物。
可撕咬起来时,却又比谁都要疯要狠,獠牙间攒着肉与碎骨,没有人胆敢接近。
揪紧的衣领勒住呼吸,压抑得心脏都抽疼。唐梨仰起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不想吃也没关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在纹镜外发疯似的找了三个月,而迟思在这里被困的时间,比她要多上几千倍。
迟思,我的迟思。
笑起来像是小鹿,不喜欢出门,不会做饭,会把沐浴露摆得整整齐齐,喜欢给我绑辫子的人。
“迟思,我没有扔下你,”唐梨轻声说着,“我这不是回来了?”
小疯子看着她,那一双眼睛极黑,清冽得叫人心颤:“你真的不会离开了吗?”
唐梨说:“不会离开了。”
小疯子垂下头来,她将头依着唐梨的脖颈,深深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真的?”
唐梨重复说:“真的。”
长发散了满肩,发丝溜进衣领间,弄得唐梨稍微有些痒。身上的人在颤抖着,不止地颤抖着。
小疯子又说:“你保证?”
唐梨点头:“我保证。”
微凉的呼吸打在面侧,吹动碎发跟着轻晃,唐梨能够听到她的心跳声,被隐藏在那具腐烂的身体之中。
小疯子埋在肩窝,声音几不可闻,喃喃地又说了一遍:“唐梨,你答应我了。”
唐梨轻声说:“嗯。”
三万次循环的记忆,潮水般汹涌的情感,全部都被压缩起来,凝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人。
小疯子再次抬起头,她吻上唐梨的眼角,柔软唇瓣贴合着眼皮,染开零星水汽,慢吞吞地蹭着她。
唐梨乖顺地闭上眼睛。
光线透过眼睑,有些朦朦胧胧,舌尖慢慢舔过皮肤,小猫似的,将她长睫舔得湿漉漉的。
小疯子的吻技很生疏,还有点别扭,从眼睑吻到鼻尖,又复而咬舐她的唇。
拽着衣领的手松开了,不再紧勒着脖颈,唐梨的呼吸也顺畅了些许,她依旧闭着眼睛,心想:
【迟思应该是消气了吧?】
紧接着,脖颈突然地一疼,不是齿贝啃咬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尖锐,细长的金属扎入了身体。
唐梨睁开眼睛,正对着小疯子的脸,声音在喉咙中转了几圈,却干涩得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疯子浅浅笑着,那双葡萄似的黑眼睛,除了自己之外,纯粹得看不到其他东西。
针管缓慢地推进着,液体被注入血液中,眩晕感向唐梨涌来,身体像是被灌入了铅,沉重得直要坠入地底。
小疯子吻着她半阖的眼帘,嗓音逐渐变得模糊,隔在迷蒙的白雾之后:“唐梨,对不起。”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唐梨失去意识,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竟然恍惚有种刚刚进入纹镜,记忆混乱的错觉。
我是谁,我在哪,今晚吃什么?
“咳,咳咳。”唐梨皱眉咳了几声,下意识地想用手撑起身子,耳畔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撞击音。
听起来有点耳熟。
唐梨低头瞅了眼,发现两只手都被束缚在身前,镣铐衬着瓷白的肌肤,禁锢住了她的动作。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镣铐锁得很紧,没松动不说,反而将皮肤磨出了一点点红痕。
脖颈上的皮带换成了黑色金属,墨似的漆黑,连着一条亮银色的长链,绑在床头的栏杆上。
做工精细的止咬器戴在脸上,黑色皮革扣带分为两条,一条绕过耳际,扣在了脑后,另一条则压在后颈处。
唐梨只要稍微动一下,便能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金属撞击音,像是风中摇曳的风铃,叮叮泠泠地响。
提醒她,你被锁住了。
唐梨还是第一次被锁这么严实,有些新奇。她估算了下锁链的长度,发现刚好能让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
房间的构造又眼熟又陌生,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楼那间唐梨住过的客房,可是仔细观察过后,有感觉有些不同。
这里被布置得…很干净。
是楚迟思一贯的风格,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与家居,淡灰色的墙面与铺着地毯的白瓷地面。
床铺位于房间正中间,而不远处的窗户被钉死,从郁郁葱葱的树影来看,应该是二楼的房间才对。
是楚迟思的房间?
还是说二楼的另一件客房?
唐梨四处张望着,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沙发,床边也有个摆着台灯的小床头柜。
不过很可惜的是,床头柜的两个抽屉都被上锁了,并不是电子锁,而是传统的那种密码锁。
这要放在平时唐梨能够轻轻松松的撬开,但由于手腕动弹不得,撬锁也就变成了登天般的难事。
她正研究着手镣的构造,房间门忽地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还没等唐梨回应,便已经擅自推开了。
小疯子踮着脚走进来,猫儿似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在床沿坐下,与唐梨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她只穿着一件略宽大的白色衬衫,长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背,衣摆随着步伐轻晃,底下是一双半遮掩的长腿。
皙白修长,有些…晃眼。
后颈发烫,被压制住的Alpha信息素又开始涌动,唐梨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小疯子掰了回来。
手指勾住止咬器的横杠,将唐梨往回拉,扣紧皮革摩擦着褐金长发,发丝缠得她有些不舒服。
“唐梨,你醒了?”
小疯子明知故问,双手都搭在止咬器的皮革扣带上,她低下头,亲了亲那笼罩着口鼻的金属丝。
微红唇瓣压着铁丝,软肉凹陷,纤细地勒进去,柔柔的,软软的,分明没有触碰到,却勾得人心痒不止。
房间就这么大,唐梨背靠着床栏,就是想躲也躲不开,只能直视着她:“迟思,你说呢?”
“我要是还没醒,能这么自然地和你说话聊天?”唐梨逗她说,“还是你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小疯子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说:“我把你锁起来,把你困在这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唐梨摇头:“怎么可能。”
“那或许,我真的还在一场梦里,”小疯子喃喃说,“一场唐梨永远不会讨厌我,也不会离开我的美梦。”
她向着唐梨爬过来,衣领稍有些松散,锁骨若隐若现,那一小片温软肌肤白得晃眼,直晃到眼前。
“这……”
唐梨呼吸微顿,身子僵硬,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压制Alpha信息素上面,就这么被小疯子给困住了。
小疯子看着她,往日里清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变得有些乌沉沉的,似雾里点起的灯。
她轻声说:“所以,现在我是在做梦吗?”
“要不你把我松开?”唐梨晃了晃手镣,叮哐作响,“我轻轻掐一下你脸蛋,你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小疯子“扑哧”笑了,眉睫弯弯的,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心:“才不会放开你。”
唐梨耸耸肩:“好吧。”
小疯子坐在她腰上,寻找着舒服的位置,到处乱挪乱扭着。黑发柔顺地从肩膀垂落,发梢悠悠地晃动。
那衬衫似乎有些过长了,又似乎不够长,温软之处贴合着腰际,有一点湿漉漉的。
她身上…真的只有一件衬衫。
心跳猛然快了起来,唐梨仿佛听见烟花“啪”一声爆裂,细小火花迸裂耳侧,簌簌地燃烧。
小疯子抿唇笑着,面颊上旋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她抬起手来,齿贝咬住了衬衫袖口。
“唐梨,这是你的衣服。”
她咬着过长的袖口,殷红舌尖舔了舔袖口尖端,白色布料霎时便洇湿了一小块,变成了深色的。
小疯子松开口,长袖便坠了下去,露出一小截细腻的手腕,泛红指尖收拢着,抵在唐梨的腰间。
“我认真洗过了,”小疯子歪头笑着,鼻尖轻蹭着衣领,“不过还是有一点点香气,是梨花的味道。”
唐梨呼吸急促,声音有点恍恍惚惚,快要压不住信息素了:“是…是吗?”
小疯子点点头:“嗯,不过只有一点,就快要闻不到了。”
她稍微直起身子,然后趴在唐梨的身上,像一只有着白色绒毛的布偶猫,翘着毛绒绒的尾巴,懒洋洋晒着阳光。
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疯子靠得好近好近,将头枕在她肩颈上,手指则搭上了衣领,拨弄着那枚透明的纽扣。
“我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那声音缠缠绵绵,呢喃一般,“如果靠得这么近,可以再染上一点吗?”
指尖抵着那一枚纽扣,敲了敲透明的塑料,然后往里勾,揉着细细的十字棉线,隐约能听到些细微的声响。
她明明没有触碰到自己。
却比触碰更加致命。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她们只是看着彼此,空气便黏稠得似乎要滴下雨来。
小疯子剥开了一枚纽扣,但仅仅只有一枚,指尖滑了进去,压进项圈与脖颈间的缝隙里。
唐梨声音微哑:“迟,迟思?”
小疯子眨了眨眼,黑葡萄似的眼睛盈着水光,浸得长睫都湿润:“怎么了?”
她指尖灵巧,可偏生那金属环又扣得很近,在缝隙间胡乱探着路,挠在唐梨的喉骨上。
细雪淡香一股接着一股地涌,那是Omega的信息素,不激烈,也不湍急,就这么朦朦胧胧地在鼻尖缠绕。
唐梨快受不住了,她勉强挪了挪身子,抬起双手来,用黑色镣铐隔开两人:“迟思,等一下。”
小疯子被她推开,眼角霎时便红了,浓长的睫垂下来,落泪般看着她:“为什么要推开我?你不喜欢我吗?”
就这么一眼,唐梨心软得不像话。
她咬了咬唇,连忙解释说:“迟思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
双手都被锁死,能做出的动作很有限,唐梨正思考着什么,小疯子却忽地挪了挪位置。
(……)
“唔,”小疯子紧咬着唇,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好…好冰。”
她其实没什么力气,能够杀人全靠得是瞬间爆发力与无数循环积累下的技巧,若是要持久对抗,那肯定是会处于劣势。
Omega信息素充盈了整个房间,那气息是冬日的森林,细雪轻盈地覆盖了枝叶,能够嗅到清冽的草木淡香。
小疯子不动了,就坐在那里低着头,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将墨发黏成一束一束的,附着在面颊旁。
粘稠的,湿漉漉的。
她抬手撩开一缕长发,指腹慢悠悠滑过脸颊,将墨发挽到耳后。那耳尖好红,透着水意。
唐梨声音颤抖:“迟…迟思。”
小疯子勾了勾她的止咬器,细白指节绕着金属,将唐梨的脸向前拉,引诱般说着:“要我帮你摘下来么?”
唐梨呼吸缭乱,只是点头。
她抚过金属横杠,很慢很慢,一点点挪动着位置,指腹压着金属丝,压出两瓣软白的嫩肉。
指尖触上皮革,白得晃眼。
她在唐梨耳畔停下,故意挠了挠漆黑皮带,簌簌细响尽数灌入鼓膜,放大数倍般挠在心上。
唐梨嗓音微哑,无奈地说:“迟思,你别折磨我了。”
小疯子只是笑,笑得眉眼盈盈,酒窝浅浅,她将手覆上唐梨后颈,挑开了那里的碎发。
原本柔白的脖颈有些泛红,指腹辄过皮肤时,轻易寻到那埋藏皮下的小凸起。
唐梨呼吸轻忽一停,她咬紧了唇,喉咙又干又哑,胸膛中像是有火在烧。
Alpha信息素早就压制不住了,触须般向外探着,缠上小疯子的指尖,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小疯子轻抚着她的后颈,Alpha信息素绞着她,小蛇般沿着指节蜿蜒。
细小的电流感窜入指尖,她们的信息素是如此契合,只是单纯的触碰都能激起一圈圈涟漪。
“咔嗒”,扣带被解开了。
止咬器砸在了地上,小疯子将双臂搭在她肩膀上,向后坐了坐,然后低头吻上唐梨的唇。
信息素交缠着,总让人觉得有点闷热,有些干渴,细碎的吻落在脖颈上,而后咬住了第一枚纽扣。
她仰起头,唐梨正看着她。
那长发是金色的,自窗沿溜入的阳光也是金色的,唐梨垂着睫,看起来分外乖巧,一副听话的模样。
微敞的衣领间,能窥见一丝她紧实漂亮的锁骨,在暖融的阳光下,连青色的脉络都格外分明。
没了止咬器的金属阻隔,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唐梨俯下身,贴在她的耳畔,轻声引着她:“迟思,你坐下去点。”
小疯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纵使被镣铐锁住了,那双手仍旧能够自由活动,不过局限性较大,也不好施力。
那声音灌入耳廓,蛊…惑一般,轻磨着她耳尖的软骨:“迟思?”
(……)
那金帘般的长发垂在身上,阳光朦朦胧胧,映得皮肤有一种近乎于油画般的质感。
无论有没有分割记忆,无论是哪个记忆段的楚迟思,她的审美细胞都小于等于零,从来不懂得欣赏所谓的艺术品与画作。
哪怕金毛老婆往家里塞了再多的东西,天天在耳旁嘀嘀咕咕,都没能改变楚迟思的想法。
楚迟思都固执地认为,所谓装饰品没有任何的意义,一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和一面挂满画框的墙壁,在功能上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她总觉得唐梨像画。
像那种年代久远的油画,有连绵的山与雨,有撑着伞站在河边的美人。
而自己呢?更像是油画中馥郁成熟的水果,可能是苹果,也可能是被咬了一口的水蜜桃。
从篮子边缘砸落,
然后被她抓进手里。
(……)
微风呼啦吹过窗外的树梢,卷得层叠枝叶婆娑作响,昨夜堆积的雨露还未干透,一下子般倒了下来。
水珠落下,一滴,两滴,星星点点的细雨落下,洇开大大小小的湿痕。
那微风漫长而磨人,总是只能吹动叶梢尖尖,晃悠着,晃悠着,也只挤落几滴积攒的露珠。
小疯子偏扭过身子,一个没坐稳,便把自己砸在柔软被褥间,胸膛呼吸起伏着,连衬衫上都能看见波浪。
她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密码锁,手刚伸到一半,被人握住了。
阴影兜头罩落,披落的发丝间渗着梨花淡香,轻易地便将小疯子给困住。
握着她那双手细白修长,紧实而有力,腕间有些淡淡的红痕,还附着叶梢滴落的湿润雨露。
指腹一勾,揉了揉小疯子的手腕,分明是极轻的动作,却勾得呼吸都停顿了好几秒。
小疯子眼睛都睁大了,眼睛水汪汪的,嗓音沙哑:“你什么时候挣脱的?!”
唐梨一弯睫,笑得像只毛绒绒的小狗,低头蹭蹭她耳尖,说:“你猜?”
小疯子耳尖全红了。
那虚无缥缈的影子终于有了实体,再漫长的夜晚中也会有一盏灯火,一粒萤火虫,裹在灰黑与泥泞的尘埃中。
所以留下吧,留下吧。
留在我的身旁,成为我的东西,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听着我说话,永远都不要离开。
那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点被她锁住,永远地困在这一方缓慢崩塌,走向毁灭的小小天地之间……
另一边,楚迟思和奚边岄已经赶到了9号区域,她们躲过NPC的判断,顺利地进入了内部区域。
主控人(Master trol)的权限很高,再加上所有保护机制都已经降下,楚迟思很轻松便获得了修改器。
楚迟思打开操控界面,看见内部代码之后,眉心却蓦然蹙起:“这下可麻烦了。”
奚边岄在旁边勤勤恳恳打下手,闻言连忙过来帮忙:“怎么了?”
“17岁意识体造成的破坏,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楚迟思皱着眉,叹了口气,“全都乱套了。”
除去云雾森林机制,守护边界的香蕉皮机制也被破坏了不少,不过看了里面修改的痕迹,不像是无意……
更像是故意破坏的?
纹镜开启时会混淆记忆,虽然绝大部分都可以用【锚】串联起来,但还是可能会有一两处比较模糊的地方。
对于楚迟思来说,17岁意识体在上一次循环破坏代码时的想法、心情,她就有些记不太清了。
17岁的自己对镜范并不熟悉,绝大部分代码她应该都是一知半解的,可她为什么要故意去破坏香蕉皮机制呢?
楚迟思一边销毁着自净系统,一边琢磨着年轻自己的用意,奈何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作罢。
两人在9号区域呆了很久,耗费纹镜之中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将自净系统全部破坏。
……这便是最后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缓存不再会被自动清除,所有的报错将置之不理,就这么逐渐、逐渐堆积着,将镜范慢慢推向那个致使其崩溃的极限。
楚迟思和奚边岄一起走出医院,外头的天色已然黑了,晚风轻拂过脸庞,带来丝缕凉意。
夜空依旧很漂亮,被水冲洗般铺展开来,繁星点点,似乎像是要坠落到她的身上。
“迟思姐,大概…大概需要多久啊?”奚边岄小声问道,“大概需要多久,镜范才会完全崩溃?”
楚迟思仰望着星空,漆黑眼眸被点亮了一点,她的声音轻而缥缈,听起来很温柔:“很快了。”
“纹镜的设计很精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至少还能运行三十二天。”
楚迟思笑了笑,眉眼微敛:
“当然,如果人为制造各种各样的报错,譬如用爆炸增加运算量,堆积大量物件发生物理碰撞,都会加快镜范的毁灭。”
楚迟思慢慢走下台阶,奚边岄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就这么无声地走了一会。
她们回到汽车旁边,倪希桐之前的十五箱炸.药都没有用完,还剩下五六箱,在她被杀死后,被楚迟思找了回来。
不过,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楚迟思凝视着后尾箱里的箱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边岄,你会安装炸-药吗?”
奚边岄摇摇头,神情很是茫然:“迟思姐,我肯定不会啊。”
楚迟思盯着炸-药箱又沉默了一会,似乎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她转过头来,忽然拍了拍奚边岄的肩膀。
她郑重其事地说:“边岄,我们两个加起来有三个博士学位。我们一定可以的。”
奚边岄:“可是您的老婆一个博士都没有,她却可以在半小时内炸掉两栋楼。”
楚迟思:“…………”
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迟思一下子哽住,半天才开口:“我都要死了,你老是提她干什么?”
奚边岄心想:不是我故意提,是少将在循环前下了死命令,要在楚迟思耳畔反反复复提自己的名字,务必要烦死她不可。
楚迟思叹口气,揉了揉额心:“不过你说得对,业有专攻,我们不会就是不会。”
奚边岄来了精神:“那我们现在是要赶回2号,和少将先汇合吗?”
楚迟思说:“不,我有更好的想法。”
片刻之后,两个战斗力不足5的弱者聚在一起,面前的电脑屏幕盈盈亮起,楚迟思敲击着键盘,点开了一个视频。
“既然云雾森林失效了,”楚迟思解释说,“北盟武装的录像课程也就全解锁了,我们看视频就好。”
奚边岄:“…………”
楚迟思动作还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黑进武装内部了,轻轻松松就把“布置爆炸物”相关的课程给翻了出来。
不过,她忽然愣住了。
真是要命,相关课程居然全部都是唐梨(被迫)录制的,随着播放键被点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中。
唐梨穿着少将正装,长发松松地束在后背,她拿着好几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地将书扔在了桌面上。
她连台词都没有准备,特别明显地看了一眼镜头外面的提词器,然后照本宣科地把“台词”给念出来。
“大家好,”唐梨有气无力地说,“下面是录制的第一课,我将会手把手带领大家去辨认、组装、并且拆卸爆-炸物……”
那声音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楚迟思看着屏幕,只不过是简简单单,没有感觉的几句话,她却听得热了眼眶,捂着面颊,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是活生生的,真实的唐梨。
电脑屏幕并不大,在漆黑夜色之中亮着灯光,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表情与小动作……
就这么一下子,残忍地将那些已经被淹没的记忆,全部从脑海深处翻出来。
楚迟思听着,眼眶愈红。
奚边岄注意到她的表情,心中也涩涩的,伸手拍了拍楚迟思的背,轻声安慰说:“迟思姐,别太难过了。”
楚迟思垂着头,不露痕迹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那里早已是通红一片:“嗯。”
唐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是讲课,不如更像是照着书本干巴巴地念,念得不情不愿枯燥至极。
刚讲了两分钟,她的手机居然还震动了一下,唐梨瞥了眼屏幕,立马就拿着手机跑出了视频画面。
正在认真记笔记的两人:“…………”
起码十几分钟之后,唐梨急匆匆地赶回来,把书本一拍,对着摄影师喊道:“帮我请假,我去科院一趟!”
摄影师说:“您不录了吗?”
“回来再说。”唐梨动作利索,收好东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随着视频结束,两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迟思垂着睫,一言不发。
“这好像是您的电话?”奚边岄偷偷看向她,“派派想用激光烤红薯,结果差点把实验室点燃的那次。”
楚迟思攥紧指尖:“是。”
那次派派突发奇想,忽然找了几个红薯来,用一堆甜言蜜语诓骗了楚迟思,而后果就是两个人站在机器前,试图用激光器去烤红薯。
楚迟思的操作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她身旁的派派太急了,一不小心把温度调得太高,导致两个小红薯都起火了。
明明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楚迟思只是惯例汇报下情况,没想到一个多小时后,她却能在科院看见唐梨的身影。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唐梨难得严肃,“万一引发火灾,引发爆炸,你受困了,受伤了怎么办?”
唐梨把派派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帮忙打扫了有些凌乱的实验室,陪着楚迟思吃了个午饭,才又匆匆地赶了回去。
要是两栋楼能更近些就好了。
楚迟思自私地想着,于是她设计了8号区域,偷偷将两人放在了一起,假装她们离得很近,可以常常串门。
分明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却蓦然变得鲜活、灿烂起来,那明亮的记忆撞进脑海中,是死寂中唯一的色彩。
“迟思姐——”
奚边岄的声音腾地响起,清晰地在耳畔炸响:“你真的舍得她吗?”
楚迟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已经彻底漆黑的屏幕,沉默了许久。
无边无垠的沉默持续着,久到空气都快凝成寒冰,将冷意钻入骨骼深处。
她终于开口:“走吧。”
“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楚迟思轻声说道,“我们去2号找唐梨。”。
就在战五渣二人组看着车尾箱发愁时,两个战斗力天花板正在进行着友好的“交谈”。
由于唐梨挣脱束缚,并且干了一大堆坏事,她又心虚又理亏,乖乖伸出手来,任由老婆给换了一副更坚固的手镣。
其实还是很好拆的。
唐梨心想。
天色渐晚,外头看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唐梨看着小疯子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还得强撑着收拾房间,很是不忍心。
她提议让自己来帮忙,结果被小疯子给一眼瞪回去了,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滴溜溜地打量老婆。
唐梨趴在椅背上,双手之间有一条细长的银色链子,褐金长发散在脊背上,看起来毛绒绒的。
小疯子凑过来,覆着她的长发揉了揉,细软发丝蹭在掌心间,手感很好。
唐梨任由她揉,模样很乖。
“唐梨,唐梨。”小疯子稍微弯下身子来,软声喊着,“你晚餐想吃什么?”
唐梨说:“你做吗?”
小疯子愣了愣,有点犹豫:“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
“不不不不不,”唐梨瞬间回绝,她眨了眨眼睛,说,“我想吃炸鸡。”
小疯子不解:“炸鸡?”
唐梨点点头,她的睫毛密而卷翘,抬起眼帘时,总像是弯弯的一个笑。
她揶揄着说:“我就想吃原味的炸鸡,昨天晚上打包的饭盒,是不是被你扔了?”
小疯子站在房间中间,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领口整齐,斯文妥帖,勾出细窄的腰身来。
“嗯,被我扔了。”
小疯子在唐梨面前蹲下,指节托着下颌,面颊旁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因为是没用的东西。”
唐梨立马反驳,振振有词的:“炸鸡多好吃啊,不是没用的东西。”
小疯子叹口气,说:“那我让管家去做?”
唐梨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晃了晃手中的长链:“不,家里做的没有那种味道。”
说着,唐梨偷偷打量了小疯子一眼,看她神色如常,有些犹豫地开口:“要不,我带你出去吃?”
这是一句踩着边缘的试探。
唐梨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如果小疯子愿意和她出去一趟的话,或许能有什么逃跑的机会。
果不其然,小疯子笑了笑。
她抬手覆上唐梨的面颊,柔柔地摩挲着:“唐梨,你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这里呢?”
“我已经准备好一切了,有足够的食物、水源、衣物,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项目。”
小疯子笑得很甜,慢条斯理地为唐梨拆解着现状:“唐梨,你永远不需要离开这里。”
唐梨愣住了,说:“可是……”
“没有可是。”小疯子浅笑着,“你只需要我就好,我也只需要你,这样就足够了。”
小疯子安静地看着唐梨,目光平平静静,语调甚至听不出起伏,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
可越是冷静,越是疯狂。
她在冷静地,理智地发疯。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便用尽一切手段,将那人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旁。
微凉的指尖触上脖颈,那里套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环,而银链握在她的手里,钥匙被藏在了极深的地方。
“你果然很适合这个,戴着很漂亮。”
她挑起唐梨的下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指尖在喉骨处极轻地划了几下,勾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唐梨,你是属于我的。”
“唐梨,你只能够看着我。”
小疯子微笑着,一字一句烙印下主权:“无论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都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结婚多年,没想到亲亲可爱老婆竟然有这样的一面!甜梨狂喜!狂喜!
融化记忆后的楚迟思:自闭,除了自闭还是自闭。
只有甜梨依旧很快乐!
第85章
天色渐沉,整个世界都沉入无言的寂静中,唯有别墅中依旧灯光明亮,映照着未眠的两人。
那双镣铐禁锢在唐梨的脚踝处,正幽幽地闪着红光,光点一明一灭,隐匿着悄然运转的精密仪器。
小疯子的指尖抵在下颌处,轻缓地向下滑去,微凉指腹辄过脖颈,叫皮肉都不自觉地缩紧。
唐梨咽了咽喉咙,胸膛中有些闷闷的。
指尖下滑,下滑,然后勾住了那一条牵引的银链,锁在她的掌心中,掂着晃了晃。
小疯子倏地一拽,银链骤然绷紧。
唐梨被迫向前倾,她仰着头,像虔诚的宠物,金属勒着脖颈,印出一点浅淡的红痕。
两人一坐一站,小疯子稍微低下身子来,一手攥紧了铁链,另一只手则抚上唐梨面颊。
“唐梨,我知道你昨天去哪里了。”
小疯子歪着头,将那条银链一圈一圈,慢条斯理地缠在手心间:“除了那个炸鸡外卖,你还去了其他的地方。”
唐梨一愣,旋即想起了脚踝镣铐上的红点,看来那里面的仪器能够定位自己,甚至能够记录下自己行进的路线。
金属泠泠响着,细小微弱。
“慈善晚宴最后那场爆炸是我做的,本来想弄得更大些,不过既然另一个我不在,也就没有那个必要。”
小疯子声音淡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银链:“资源是有限的,不能浪费。”
也就是说,倘若楚迟思留在晚宴中,最后那场爆-炸就是为她而准备的,塌陷的位置将会从无人角落,转移到整个宴会的正中心来。
小疯子没有在说笑。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掩饰过对另一个自己的杀意,哪怕在唐梨面前也不例外。
“对了,那个人也是我杀的。”
小疯子忽地笑了,面颊有个小酒窝:“我看她被绑在那里,一直在嘟囔些奇怪的话,就顺手杀了。”
她说的人应该就是倪希桐。
NPC是不会去庭院的,更不会动手杀人。唐梨一看就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而小疯子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
小疯子声音轻快,言语中有一种近乎于机器运转般的残忍,因为“多余”,所以“删除”,意图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唐梨是不可能怕老婆的。
她甚至很理解对方目前这种状态,宽慰地说了句:“没事,杀就杀了。”
小疯子:“?”
“我本来也会杀了她,”唐梨轻描淡写,甚至叹了口气,“就是让她死这么轻松,总觉得有点亏。”
小疯子:“???”
她还以为唐梨会生气,结果对方用最轻飘飘的语调,蓦然说出了一件好像很不得了的事情。
小疯子愣了愣,有点不解:“你绑着那人,不是因为她对你还有用处吗?”
唐梨说:“是啊。”
“我杀了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小疯子有点纠结,“你不会生气,不会责备我吗?”
唐梨莫名其妙,说:“为了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生我老婆的气??还责备你???怎么可能。”
小疯子:“……”
唐梨支起手臂,托着下颌向着她笑,褐金长发簌簌垂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平静涌动的波纹。
她说:“我留着那个人,是想要再逼问出一点有关于你现实位置的线索,这样才能尽快找到你。”
唐梨坦言说:“不过她本身知道的也不多,死了就死了。等回去之后,我还有好多笔帐要慢慢算。”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可小疯子听着,脸色却慢慢地白了下来。
“为…为什么想要回去?”
小疯子攥紧了银链,用空余那只手抚上唐梨的脸,声音好轻:“留在这里不好吗?”
唐梨一愣:“这里?”
“嗯,留在这里吧,”小疯子脸色苍白,就连笑容也像是失了颜色,“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会很开心的。”
唐梨皱着眉,在小疯子近乎于渴求的目光中,还是摇了摇头:“迟思,这里并不是现实。”
“这里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哪怕再美好再梦幻,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迟思,我会找到你在现实中的位置,并且将你带回去。”-
漫长,无比漫长的沉默-
那繁茂如云的树冠,层叠枝叶之间,又怎会没有分叉的枝桠?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以指数增长着。
她们的起点不同,她们的目标不同,她们的终点也不同,与十字路口相会之后,便会沿着各自的道路渐行渐远。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那个‘楚迟思’捧着绣球花,打开了9号重置点的门,她微笑地看着自己,那双看似平静的黑色眼睛里,其实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她们本就是一个人,被人工修改无数次的基因序列背后,埋藏着那寂静无声,不为人知的疯狂。
【你想要唐梨,而我要她活着】
“唐梨喜欢的人,是进入循环之前的楚迟思,那个与她相识相知,渡过无数美好时光的楚迟思。”
花朵散落在地,碾碎成泥。
唐梨想要的,是最初的那一艘忒修斯之船,而不是一个被更换过无数零件,早已千疮百孔的疯子。
【她喜欢的人并不是你】
“假如我真的能被救出去,我会想方设法分离这一部分的记忆,将原本的那个楚迟思还给她。”
“这三万次记忆会被留在镜范中,和所有数据一起,永远地被困在这里,等待着调用——亦或是格式化。”
楚迟思轻描淡写地说着。
没有人想要被三万次循环折磨到近乎于疯狂的楚迟思,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你。
【所以,你是不被需要的累赘】
“如果你想要留住唐梨,那么这次循环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楚迟思抚着她面颊,那双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里,倒映出自己黑发凌乱,面色苍白的狼狈模样。
“留住她,困住她,不要让唐梨离开2号区域,不要让她阻止我摧毁自净系统。”
在循环刚开始的时候,在9号区域重置点中,楚迟思面对着自己。
一字一句判下了她的死刑-
她的声音消失了,可她的声音明明还在脑海里徘徊,她们不愧是同一个人,知晓着彼此最深的软肋,然后一刀扎下去-
【唐梨说,回到现实世界】
【可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现实】
别墅中的室光静静地亮着,那只是光线而已,没有任何的温度,从头顶一跃而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小疯子看着她,最后一丝希望烟消云散后,心中就只剩下了近乎于死寂般的平静。
她喃喃说:“是吗。”
果然,另一个自己说得是对的。唐梨在乎的只有现实世界的楚迟思,她并不想留在纹镜之中,并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攥着银链的手松开了,那金属圆环叮铃坠地,像是月光凝成的一条小溪,蜿蜒地流淌着,将她们两人连了起来。
她的唐梨,她的溪水。
唐梨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小疯子捧起面颊,而后吻了下来。
绵长的一个吻。垂落的长睫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润又落寞,看得人心颤不已,将唐梨不自觉地拉近。
【唐梨,不要回去了】
【唐梨,留在这里陪我吧】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就这样寂静地拥吻着,吻到熵增定律的尽头,吻到世界逐渐冷清,再无声息。
天花板上的灯光忽闪着,似乎有一些接触不良,“嗞”,“嗞”地跳了两下,明明灭灭地闪烁。
“嗞啪——!”
细微的响声过后,灯光猛地跳闸了,一盏,两盏,紧接着在骤然之间全部熄灭,将整个别墅都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怎么回事,这是断电了吗?”唐梨率先反应过来,在黑暗中捏了捏小疯子的手心,“迟思?”
小疯子顺着她的手,揽住唐梨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唐梨,你不要走。”
唐梨说:“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小疯子身子好软,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大半个人都缠着唐梨,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撒娇般怎么都不肯放手。
她的声音从漆黑之中传来,落在唐梨耳旁,竟然有一丝别样的清冷:“应该不是普通的断电。”
虽说纹镜是基于现实逻辑而自动生成的世界,但考虑到运算量的问题,并没有载入类似于“失火”,“断电”之类的意外事件。
所以,只可能是人为的。
小疯子的目光沉了沉,将唐梨的衣服抓得更紧,骨节都用力地泛白。
此次循环之中,纹镜里面只有7个独立的意识体,那个银发女人和她的两个同伴都死了,而唐梨就在自己身旁。
再简单不过的排除法了:这次“断电”,只可能是另一个楚迟思,和剩下那个意识体做出的事情。
“唐梨,唐梨,我们去楼上。”等视线逐渐适应些黑暗后,小疯子拽了拽她的袖子,“我们回房间。”
唐梨回应着:“好的。”
小疯子一边紧紧抱着她,一边摸索着向前,两人慢慢走上楼梯,来到了楚迟思的房间之前。
应了唐梨之前的猜测,关着她的那个房间并不是一楼的客房。
而是那个在之前循环里铺满唐梨照片,循环播放着采访视频——楚迟思的房间。
小疯子将她推进门里,然后按下了电灯开关,“啪”一声轻响后,亮光刺得唐梨眯了眯眼睛。
“这间房连接了备用电源。”小疯子一边对她解释着,一边动作迅速地将唐梨锁在了栏杆上。
唐梨被锁得严严实实,双手都没法动弹,有些无奈:“迟思,我又不会跑。”
小疯子摇摇头:“无论你会不会离开,我都不信任你了。”
那张A4白纸放在桌上,被小疯子拿了起来,她背对着唐梨,不知道用调试菜单下达了什么指令。
片刻之后,两三名NPC敲门进来,她们如同沉默的磐石,就这样伫立在唐梨的身旁。
“唐梨,我出去一下,”小疯子在她面前俯下身子,亲吻着唐梨的额头,“马上就没有人会阻碍我们了。”
【我会去找到那个人】
【并且亲手杀了她】
“等等!”唐梨愣了愣,下意识想站起身拦她,结果锁链“哐当”一声响,猛地绷紧了。
双手都被牢牢铐在背后,而连接着栏杆的锁链异常的短,别说整个房间,唐梨除了床铺哪里也去不了。
“唐梨,你不可以离开这里。”
“你也没办法离开。”
小疯子轻笑了笑,面颊旁的酒窝很甜,她将调试菜单拿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嘭!”房门被紧紧地关上,电子锁嗞嗞运转着,整个房间成了绝对坚固的堡垒:【只能进,不能出】。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唐梨皱着眉头,由于双手都背在身后,她只能盲目地摸索着,想要找到能够解开手镣的方法。
殊不知,她刚动了一下,立马便有NPC围上来,按住了唐梨的手腕。
不带任何感情的人造声音响起,机械而冰冷:“唐梨,请不要逃跑。”
唐梨:“……”
看来自从“炸鸡事件”之后,小疯子不仅加固了别墅的每个角落,更是加强了对唐梨的“防护”,将所有逃跑行为都扼杀在摇篮中。
“可是我被锁得很不舒服,”唐梨开始和NPC扯起皮,“万一迟思回来看到我手腕都是红痕,肯定要吃了你们。”
NPC面无表情,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回答的话:“唐梨,请不要逃跑。”
唐梨:“…………”
真是气死人了,这要是面对其他人,唐梨还可以用嘴皮子动摇对方。
可面对只遵循代码运作的NPC,她可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金属密不透风地扣着手腕,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摩擦到皮肤,比唐梨想象得要更加牢固。
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心思缜密到一种可怕的地步,她知道唐梨厉害,于是便层层叠叠加了无数层防护,让她绝对无法挣脱,无法逃避。
“你们就站在这里不会动的吗?”唐梨盯着那个压着她手的NPC,试图找到突破口,“我口渴了,想要喝水。”
NPC毫无感情:“唐梨,请不要逃跑。”
得了,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去洗手间,所有的要求全**脆利落的拒绝,找不到任何空隙和破绽。
哪怕释放Alpha信息素,试图压制住NPC的行动也无济于事。这些NPC根本不会被她所影响。
唐梨真想直接把NPC砸晕,可是她被锁得太过牢固,所有动作都有限制,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困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小疯子已经离开了半个多小时,而唐梨的撬锁大业连十分之一还没达成。
正当唐梨发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点声音,隐约像是有人走上了楼梯,来到门口。
不会吧,小疯子动作这么快?
唐梨心里忐忑不安,越发有些着急起来,眼睁睁看着电子锁“滴滴”几声顺利解锁,房门被人推开,映出两个身影。
“迟思,你先把我放——”
话说到半截,唐梨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错愕眼睛,于是声音便卡在喉咙里,被吞了下去。
来的人并不是小疯子,而是拿着手电筒,背着黑色背包的楚迟思。她愣愣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个奚边岄在探头探脑。
楚迟思一身黑衣黑裤,领口扣到了最顶,墨发松松地散着,乌云般自肩膀倾泻而下。
她看着唐梨脖颈的项圈,银色的长链,目光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滑,落在那铐在手腕间的黑色金属上。
楚迟思脸色苍白,话都说不清楚了:“唐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边岄在楚迟思身后探出半个头,也跟着震惊了:“少将,这是怎么回事?谁胆敢这样对待您?!”
那名风光霁月,身披无数荣耀的少将,此时此刻被从云端扯下,跌落成了卑弱的阶下囚。
银链缠绕着柱子,唐梨坐在窗沿,戴着漆黑的项圈,手腕间环着镣铐,小狼狗一样被锁在这里。
奚边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滴地逐渐崩塌中:“这是谁做的?”
唐梨心想:除了老婆,还能有谁。
楚迟思脸上惨白,声音颤抖:“唐-唐梨,我我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快昏倒了。
唐梨哭笑不得:“好了!迟思你慌什么?你们两个来都来了,赶紧帮我解开。”
楚迟思身为绑定的主控人(之一),又是镜范的绝对创造者,深知怎么利用各种各样的设定与代码。她顺利通过命令语句的判定,将NPC都赶了出去。
她蹲下身研究着唐梨的手铐,而奚边岄快速地解释了一下她们的计划:“我们破坏了电力系统,让1245区域全都断电了。”
“另一个迟思半小时前出门了,你们有撞上她吗?”唐梨询问。
奚边岄摇摇头:“没有。”
“当然没有,”楚迟思站起身,声音漠然清冷,“如果遇见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她手下。”
她拿出金属来,“咔嗒”一声打开保险装置,动作利索地将子弹上膛,对准了唐梨手中的镣铐。
“砰砰——!”
子弹击中核心部位,电子元件霎时停止了运转,呛鼻的黑色浓烟涌出,随着镣铐被一起扔到了地上。
唐梨呼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她看着面前的楚迟思,声音里带了几分探究之意:“迟思,你好像熟练了很多。”
楚迟思关上保险,将金属放回背包中,言简意赅:“我练习了很久。”
之前民政局前面那次太狼狈了,简直就是被另一个自己压着打,拿出金属后还忘了上膛,全都是无效操作。
所以楚迟思痛定思索,这段时间偷偷摸摸练习了很多次,以防不备之时。
唐梨皮肤很白,偏偏那镣铐又锁得很紧,刚才一番挣扎下来,已然在手腕间印出了好几道红痕。
楚迟思目光微滞,小声询问说:“唐梨,你受伤了吗?疼不疼?”
唐梨瞥了眼:“擦伤而已。”
楚迟思抿着唇,她蹲下身子,伸手触上唐梨的伤口,指尖在颤抖着,抚摸的动作比羽毛还要轻。
指腹慢慢地滑过红痕,每滑过一寸,她的面色就惨白几分,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快崩塌了。
“唐梨,对不起……”
楚迟思收回手,压住了自己的额心,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我都干了什么。”
唐梨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的?”
她幽幽地看着楚迟思:“你什么都没干,就是一心一意要抛弃你可怜的老婆,让她年纪轻轻就变成小寡妇。”
楚迟思:“…………”
楚迟思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只仓鼠,她捂着脸,解释的声音苍白无力:“我我我,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唐梨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坏心眼忽地就上来了,忍不住想要逗老婆:“真的?”
楚迟思说:“真的。”
“可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唐梨悠闲自得,“你真的没想过给我戴上项圈,将我绑在身边?”
说着,她抚摸着项间的镣铐,细白指尖点了点漆黑的项圈,一黑一白,对比鲜明而强烈。
似乎在引诱着她,蛊惑着她。
楚迟思卡壳卡了大半天,卡出一句微弱的辩解:“我是很尊重你的。”
唐梨“扑哧”笑出声来,她站起身,动作熟练地将老婆抱进怀里。
楚迟思低着头,抱起来软绵绵的,皮肤间还渗着一点勾人的淡香。
“好了,这些话留到出去后再说。”唐梨将话题转回正轨,“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奚边岄说:“迟思姐想您了。”
唐梨立马回应:“是吗?”
她看向楚迟思,脖颈项圈还未拆下,银链摇晃着,发出一点叮叮铃铃的细响,有一点类似小狗项圈上的小铃铛。
楚迟思神色一僵,慌忙解释:“我没有,我们是不会安装炸-药,只能过来找你帮忙。”
唐梨挑了挑眉:“真的?对我这么残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楚迟思又卡壳了:“也不是。”
唐梨说:“那就是想我了呗?是不是因为一直想着我,都没办法好好进行你的计划了?”
楚迟思:“…………”
某位金毛老婆太过敏锐,一针见血地把她的小心思都戳了出来,根本无从遁形。
见楚迟思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理亏又心虚,唐梨一边揽着老婆,一边向奚边岄递了个‘干得好’的眼神。
看来派遣(威胁)小奚在楚迟思身旁,365度无死角环绕音提唐梨名字,疯狂动摇她的计策很成功啊。
楚迟思虽然嘴还是硬的,但实则早就软的不成样子,估计很快就能放弃挣扎,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唐梨对此很是满意。
楚迟思清楚NPC是怎么做出判定的,三人很快便离开了别墅,汽车点着火,从2号区域向下走,来到了5号市中心。
5号区域调取的资源很多,这里到处都是建筑物,只要炸毁其中一栋,很轻易变能引起类似多诺米骨牌的连锁反应,快速增加运算量。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便尝试着炸毁了Mirare-In的三栋大楼。
只可惜自净系统当时还完好地运转着,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将缓存全部清除,取消了部分物理碰撞的运算。
“你们想要炸毁Mirare-In?”唐梨拍了拍车尾箱,询问说,“是想要横腰断,还是原地崩塌?”
楚迟思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商业大楼,说:“可以撞到那栋楼上面吗?”
唐梨点头:“当然可以。”
她甚至都没有过多询问,动作利索地便带着几箱炸-药出发了,而楚迟思和奚边岄都留在车旁。
“奇怪,唐梨居然同意帮我们,”楚迟思蹙了蹙眉心,“边岄,她和你又在计划什么?”
奚边岄很是心虚:“没有啊。”
她这个“双面间谍”真的好累,一边要应付迟思姐,一边还要应付迟思姐那皮笑肉不笑的金毛老婆。
这么恐怖的工作量,她的工资居然一点都不涨,真的是太过分了。
楚迟思沉默片刻,叹口气:“算了,反正自净系统已经被停止,再怎么拖延,镜范最终还是会完成自毁。”
在经历无数选择,舍弃无数珍惜、珍爱、珍重之物后,她终于还是走到了枝桠的终点。
定局后,再无转圜的余地。
唐梨动作极快,比她们两个弱鸡要强上太多了,很快便一脸轻松地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个引。爆。遥控。
那是个小巧灵活的按钮,唐梨将其塞到楚迟思手里,询问说:“我们离远一点,再引-爆吧?”
楚迟思拿着按钮,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大楼旁边树木的阴影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很快,那人“回应”了她的目光-
细长的金属划开冷风,淬着火星呼啸而来,瞄准了那人的心脏位置。
唐梨敏锐地注意到了声音,她迅速转头,就看到楚迟思站在子弹轨迹的必经之路。
她心头突地一跳,没来得及思考太多,身体就已经率先行动了起来:“迟思,小心——!!”
唐梨猛地挡在楚迟思面前,一把将她推远些许,而自己却躲闪不及,让那颗子弹击中了肩膀。
“噗嗤”一声轻响,子弹旋入血肉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胸膛猛震,大半个肩膀瞬间麻木,强烈的痛感随即而来。
唐梨嘶得吸了口冷气。
她后退两步,然后扑通跪在地上。血液汩汩涌出,洇透了肩膀的衣服,在微弱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楚迟思失声喊道:“唐梨!”
两声叠在了一起,有人从黑暗中踉踉跄跄地走出,她披散着墨发,脸色极为苍白,五指间还紧握着金属。
“唐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疯子喃喃着,眼底血红一片,“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果然顺着线索找来了】
楚迟思攥紧了手中的按钮,那把银色金属就配在腰间,这是她仅剩的两枚筹码,其他的都不值得信任。
先利用爆炸增加运算的负荷,紧接着杀死自己与另一个楚迟思,在镜范彻底崩溃前结束循环,将唐梨送回去。
这样真的就是最后了,她可以安心地、放松地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她用了近十年,耗费无数心血搭建的“牢笼”之中。
【结束循环的方法之一:】
【楚迟思的意识体“同时”死亡】
小疯子身形消瘦,黑发凌乱地散在了风中,她眼角好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水雾,模糊了视线。
“唐梨…你又骗了我,”小疯子嗓音嘶哑,困兽般痛苦不堪,“唐梨,为什么又要离开我?”
她直起枪,银光正对着楚迟思,眼眶已经红透了,全是细密的血丝:“都是你的错,给我滚开!”
眼看小疯子就要扣动扳机,唐梨强忍着疼痛,连忙挡在了两人中间:“等一下等一下,好好说话别打架。”
奚边岄已经自觉下线,不敢出声。
唐梨勉力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已,她一手捂着伤口,可血液还是止不住,从指隙间溢了出来,染湿她苍白的指节。
“迟思,先等等,”唐梨咳了声,说话有些艰难干涩,“你先听我解释。”
唐梨挡在楚迟思的面前,用力压着伤口,血液一点点涌出来,哪怕都受伤了,都有些站不稳了,却还在护着对方。
“是…她说得都是对的。”
小疯子愣愣看着她,水意从眼睑漫上来:“你喜欢的,只有进入循环之前的楚迟思。”
她不再端着金属,而是垂下了手,声音沙哑:“我是累赘,是不需要的部分。”
泪水压弯长睫,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怎么都不肯落下。那双眼睛里昏昏沉沉,只有望不见边界的孤独。
唐梨最害怕她难过,她伤心。
小疯子一哭她整个人都慌了,声音全卡在喉咙里,有些不知所措:“迟思,都是我不好,我……”
唐梨下意识地向小疯子那边走了两步,可刚迈出去没多远,却被人给拽住了衣角,扯住了脚步。
楚迟思咬着唇,指节拽紧了衣角,小小声地喊她:“…唐梨。”
唐梨顿时走不动了。
完了,两个人都是自己老婆,怎么不知不觉间,唐梨又陷入了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地狱修罗场之中。
唐梨刚刚停住脚步,那边传来“哐当”一声,金属砸落在地,溅起几丝灰尘。
小疯子看着她,漆黑眼睛里蓄满泪水,清亮水滴缓缓淌落,在苍白的面颊上画出一线水痕。
“不…不公平,这不公平。”
“她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你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只有这个世界里面的记忆,”小疯子红着眼眶,喉音微弱,“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现实。”
唐梨顿住了:“迟思——”
小疯子打断她,哭得更难过了:“我并不是她,不是你爱的那个人。只要镜范被毁,我也会被抛弃。”
她会……消失?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唐梨隐隐觉得应该和楚迟思重置之后,那经过了9号区域的行动轨迹有关,楚迟思肯定为了利用小疯子,而和她说了什么事情。
可是,小疯子哭得那么难过,每一颗都沉沉砸在唐梨的心上,把她的思绪和理智全扰乱了。
“迟思,”唐梨有些慌乱地解释,“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有多少记忆都不重要,我喜欢只有你。”
小疯子揉着袖口,怯生生的:“真的吗?”
唐梨说:“真的。”
就在这时,楚迟思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向前慢慢走来几步,就这样挡在了唐梨和小疯子之间,转头望过来。
她看起来很平静,将所有的情感都深深压抑着,压在那名为“理智”的深渊之中。
往日里会被唐梨悉心梳好,齐整柔顺的墨发被风吹乱,纷涌着散开,掩住了眼中的光。
楚迟思看着她,长睫微微垂落:“唐梨,是时候结束这次循环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任由水雾模糊声音,层层叠叠地晕染:“谢谢你陪我到最后。”
小疯子咬着唇,她拽起衣服,用袖口凶狠地擦着自己眼角,布料把皮肤都擦红了;
而楚迟思要平静很多,唯有眼眶中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红,藏得很好,却还是被唐梨发现了。
看着面前的两人,唐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到底应该先哄哪一个,还是应该先把自己给劈成两半?
这次和小楚可不一样,眼前的两个老婆,一个是拥有所有记忆的理智楚迟思,另一个则是拥有三万次循环的绝望楚迟思。
两个人可都不是好糊弄的。
先哄楚迟思的话,小疯子肯定会更哭得更难过;可先哄小疯子的话,楚迟思又会伤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红了眼眶。
这处境也未免太令人绝望了!
这个该死的镜范,该死的“十字路口”机制(the_crossroads),把伤口模拟得这么真实,难道就没有把自己也劈成两半的方法吗?
小疯子哭得我见犹怜梨花带雨,楚迟思安安静静红了眼眶,两人一人一边,把唐梨的心都弄碎了。
旁边的奚边岄围观半天,冒出了一句话:“少将,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痛心疾首,很是严厉地指责:“居然能一下子弄哭两个迟思姐,你怎么能这样?!”
唐梨:“…………”
谁都好,来个人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问:由于太过“渣女”,一下子把两个亲亲老婆都弄哭了怎么办?
唐梨:谢邀,人已经没了。